第21章 第21章
云笙的直觉非常敏锐,特别是面对一些疯子突如其来的亢奋杀意。
云笙思索片刻,立刻选择放弃反抗,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并非有意隐瞒于你,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可我总得学会独自面对这些危险,哪有人能时时刻刻护我安危呢?就算是师弟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
她转过头看向他,朝他使劲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这般生气,也是因为关心我。”
沈竹漪的神情有一瞬的空茫。
少女扑闪着眼睛看着他,月光勾勒她纤长的睫毛上,越发显得她的眼眸湿漉漉的,面容莹白。
云笙抓住这短短的片刻时机,被他攥住的手暗中掐为剑指,沉声念道:“慧剑出鞘,斩妖诛精*,如律令,摄!”
顷刻间,一道符纸自她袖中钻出,化为一道利刃朝着沈竹漪袭去。
沈竹漪瞬时反应过来,身子向后一仰,拂袖将那抹剑气挥散。
他避开的快,但袖中的那颗夜明珠却被这道剑气击中。
只听“咔嚓”一声,那颗夜明珠滋生几道裂纹,化成无数碎片爆裂开。
云笙初次尝试钻研的剑诀,还不太熟练,没有掌握好距离。
剑气裹挟着那些锋利的碎片朝她面门反弹回去,每一片如明镜一般的碎片都倒映着她错愕的双眼。
她心下一紧,迅速后退,却被身后的桌腿绊倒。
云笙惊呼一声,失去平衡,身子一歪,眼见就要朝着满地锋利的碎片摔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云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可是她只听见了利器划开皮肉的声音,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云笙有些迟疑地睁开眼。
然后,她便看见,沈竹漪拥住了她,径直倒在了地上。
云笙的下巴搁在沈竹漪坚硬的胸膛上,她愣了片刻,忽然摸到了满手的黏腻。
她抬手看去,发现自己掌心内全是粘稠的鲜血。
不是她的。
云笙垂眼,倒吸一口冷气——
沈竹漪被压住的那条胳膊上嵌入了大小不一的碎片,殷红的血洇湿了衣裳。
甚至还有一枚边缘锋锐的碎片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心,血水一滴一滴顺着碎片的尖端往下淌。
云笙被吓得立刻撑起胳膊坐了起来,她嘴唇哆嗦着,去检查他的伤势。
“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并未伤到要害。
其他纷乱的碎片被沈竹漪以傀儡丝线定在了空中。
那些明灭闪烁的碎片围绕着二人漂浮旋转,像是黑夜中细碎的星光,熠熠生辉。
对比起慌乱的云笙,倒在一片碎渣子中的沈竹漪却显得格外冷静。
他抬起手,没有片刻犹豫,猛地将贯穿掌心的碎片拔出。
喷溅出的血液溅在云笙的面颊上,云笙差点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哭了。
动作干净利落,期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碎片牵连起破损的皮肉时,轻轻弯了一下唇。
云笙看到这一幕,吓得更想哭了。
这个疯子……不仅是旁人的痛苦,就连自身的痛苦,也会令他愉悦么?
半晌,沈竹漪抬眸道:“我只是在提醒你,莫要忘了遵守魂契的内容。”
他抬起手,以指腹格外用力地抹去云笙脸上沾染的血迹,苍透的面颊透出一丝诡异的红润,“在契约期间,你的身体不可有丝毫损伤。”
云笙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揪着衣摆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这剑诀有这般威力……”
她连忙取出止血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又道:“我这里还有疗伤用的丹药,你拿着。”
沈竹漪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是低低淡淡的:“师姐若是真想补偿我,这颗碎掉的夜明珠是我从沈家取来的,市值八百灵石。”
八百灵石!?
这种东西你用来照明?
云笙咳了两声,立刻转移了话题:“师弟,我送你回去疗伤吧。”
沈竹漪眼也没抬,只是撕了衣摆,用长条的布料在掌心的洞口上束缚了一圈,“不必,死不了。你来此要做何事,解决完再离开。”
云笙知道劝不动他,便应了声“好”,去到方才柳茂德停留的地方,仔细观察起来。
她掀开帷帐,发现床榻之下有个不大明显的床屉。
床屉上亦贴了驱邪的符箓,被云笙一把撕去。
云笙拉开床屉,发现里头放置着一张婚书和一枚桃木锥。
云笙摊开了那张婚书。
屋内仅有稀薄的月光,有些看不清上头具体的字迹,云笙的火折子也用完了。
她只得蹲下身,硬着头皮贴上去,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
正当她费劲地一字字读过去时,一道柔和的光落在了她眼前。
云笙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对上沈竹漪落下的目光。
他立在她身侧,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落下一片阴翳,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在他手心上方漂浮着数枚染血的夜明珠的碎片,这些碎片被他以灵力凝聚拼凑在了一起,勉强拼成了未被毁坏之前的形状。
莹莹清辉照得满室通明,也照亮了她眼前的婚书。
云笙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而望见那婚书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帖婚书,竟是白色的,上头沾着几滴晕开的血泪。
她的手指顿时有些颤抖,循着婚书上的字看去,发现上头不仅写有新婚夫妇的生辰八字。
下头那一行小字写着,新郎卒于昭明十三年元月小雪,享年二十三。
新郎是个已故之人。
云笙怔忪着,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
耳边仿佛又响起女子的幽泣。
“一择吉。二姓和。红绳早系,连理之喜。”
“三多庆。四美具。唢呐声起,白纸为衣。”
“结同发。嫁为妻。同床寝。同棺卧。自此碧落黄泉不相离,不相离……”
白纸所作的,乃是寿衣啊。
而新娘被活活献祭,和已故之人卧于同棺合葬,碧落黄泉,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云笙咬牙道:“柳茂德……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如何狠得下心。”
沈竹漪嗤笑一声,他垂眸盯着那一纸婚书:“战乱之中尚能易子而食,如此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凡夫俗子被邪祟欺骗,以为将活人献祭,便可安慰死者,保佑他们荣华富贵一世安宁。这便是他们所想出的两全之法,美名其曰称之爱子,不过为了诸般贪念。”
云笙看向那枚桃木锥:“那这是……”
沈竹漪道:“祭祀之时,为了扼制生人体内的阴气,会将桃木锥钉在活人的胸口,防止他们逃跑或寻仇。”
云笙哑声道:“起初我以为柳茂德是卖女求财,将柳招娣高嫁给镇内的富商。没想到他更无耻卑鄙,为了钱财,竟不顾她的性命。”
她不由得攥紧了裙摆,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的悲凉:“招娣、招娣……生来的名字为他人做嫁衣,死在新婚之日,这一生便是个悲剧。被最信任的父母出卖,她那时候该有多绝望。”
沈竹漪没有回话。
夜明珠的如水的光泽照拂着云笙的脸,就连她鬓角处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格外清楚。
沈竹漪静静看着她发红的眼角,看着她垂下湿润的眼睫时,晶莹的泪水颤巍巍地落下,一颗一颗砸在婚书上,同上头的血迹混在一起。
盯着她面上的泪光,一种酥麻的感觉自心脏处滋生。
像是阴暗的藤蔓,绞着心脏,生出一阵阵亢奋的阵痛。
他的指腹碾过掌心的伤口,尚未愈合的伤口受到挤压,流出新鲜的血。
他的呼吸声随之加重,手上的力道也越发重,伤口处被碾得血肉模糊,尾指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他的气息急促,眼尾的愉悦之情却越发深,莲纹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蔓延进衣襟之中。
半晌过后,沈竹漪才蹲下身,手掌落在她颤抖的脊背上,温柔地安抚着她,这动作不带任何旖旎情绪,像极了给动物顺毛,仿佛在安抚着受惊的狸猫一般。
他的声音像是房梁处落下的那道朦胧的月光,阴柔,蛊惑,暗含锋锐:“师姐,这便是世间之人,无论多么道貌岸然的人,扒开那层人皮,里头都是污浊的丑态,凡人如此,修行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让他想起了被拢在掌心之中的幼鸟。
柔软的羽毛之下是温热单薄的身体,和隐隐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云笙垂着头,鬓角的一缕发柔顺地垂下来,看不清神情,只是埋头瓮声道:“那你呢?”
夜色中的沈竹漪笑得眉眼弯弯:“我亦是如此。”
夜风拍打着窗棂,似有乌鸦的啼叫。
顶梁上缀着的红绸在夜风中飘荡,满室贴着的黄色符纸发出诡谲的红光。
“你不是。”云笙忽然抬起头,“你才不是柳茂德这样的人。”
沈竹漪唇角的笑微微淡去。
“对待我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都能在关键时刻解救我。师弟,你若有所爱所珍视之人,定会倾尽全力护其周全。”
少女声线柔和,却掷地有声。
沈竹漪收回了手:“你并非无关紧要之人。”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沈竹漪意识到此话的不妥,立刻改口道:“你我签订了灵契,于我而言,你是一味无可替代的药。”
他垂眼,眼眸下方落下一片阴翳。
云笙将婚书收入袖中,丝毫不介意他言辞中刻意的疏离,点头道:“是呀,对待一株药材你都能尽心呵护,天天给我好吃的,不让我受到丝毫伤害。小师弟,你很大方,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啊。”
“而且你还救了我很多次……”
盯着她开阖的唇瓣,沈竹漪的眉头蹙得越发深。
他蓦地掐住她的下颌:“闭嘴。不要再说这种可笑的话。”
尚在绞尽脑汁想他优点的云笙满脸疑惑。
对上他阴郁的视线,云笙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有病。
又有哪句话戳到他异于常人的阴暗心思了?
见过因为被骂失态的,就是没见过因为被奉承被夸赞动怒的。
说完,沈竹漪径直甩开她,推开门,身影融入无边的夜色中-
沈竹漪离开后,云笙寻了一圈没找到狸猫,也溜了回去。
后半夜安静了下来,她躺在床上,也很快便入睡了。
次日午后,萧长老便将众人传唤了过去,除了沈竹漪有事在身,其余人都到了。
萧长老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柔锦,你将我们商议好的计划告知他们。”
穆柔锦颔首,随即对云笙道:“师姐,昨夜长老镇于村内的阴阳剑有了反应,虽没有逮到那村内作乱的邪祟,但想必也重伤了它。”
“村内暂时便没了威胁。如今便剩下村外,新娘出嫁时必要经过的那条山道,相传那数名失踪的新娘都是在那儿不见的。”
“长老与我和师兄商议了一番,决定引蛇出洞,明日恰逢柳家村一位新娘出嫁,想必这些邪祟也会有所动作。”
“我们决定选一个人代替那出嫁的新娘,扮作她入花轿,里应外合,将它们一网打尽。”
说着,穆柔锦看向她,露出一抹笑:“此举危险,师姐身无灵力并不适合,所以还是交给我来做。”
“届时,薛师兄和沈师弟潜伏在迎亲的队伍中应机而动,师父便在暗中观察,寻那妖魔踪迹。”
“师姐,你留在村内,保护好村民,可好?”
云笙沉默半晌,道:“我还是同你们一起去吧。”
穆柔锦主动提出要来柳家村,云笙总觉得不对劲,她不愿一人留在这里。
这时萧长老冷声开口:“柔锦只是告知你,并非征求你的意见。你身无灵力,跟着我们去添乱么?”
“老夫要忙于捉妖,定是没有精力护你周全的。你便老老实实呆在村内,免得受伤了老夫还不好和你师父交代。”
说罢,他便起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云笙:“柔锦和一尘要跟着老夫去历练,至于沈竹漪,他来是授命于郢都王庭调查乌长山,回去也要复命的。适合留在这里的,便只有你。”
云笙知道自己是必留在村内不可了。
云笙没有反驳,回到了住处。
她发现桌上多了一碟点心,床榻上摆放着一件鹅黄色滚雪细纱襦裙,样式是齐胸的,格外别致好看。
云笙便知道沈竹漪来过。
沈竹漪时常会送些衣裳首饰或糕点过来。
起初云笙不理解,后来她觉得,或许他便是把她当成了他暗格里的那些偶人,或是什么小猫小狗,每日都要给她换上赏心悦目的衣裳和裙子。
好在云笙也喜欢打扮自己,更喜欢吃糕点。
她褪下衣裳,准备换上新裙子。
却没注意到,房梁之上的阴影处藏了个人。
沈竹漪半蹲在房梁上。
他放下衣裳后便听见了云笙的脚步声。
而后便想起了昨晚,她眼神湿漉漉地说他是好人。
他心中莫名地烦躁,房门打开时,他便下意识跃上了房梁。
丝毫没意识到的云笙开始解起领口的扣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沈竹漪面色阴郁地看向窗外。
外头的桃花花瓣飘进来,带着雨露的清香。
就在这时,云笙发出了一声叫嚷。
沈竹漪朝顺着声音看去。
少女弯着腰,正在整理半褪的衣裳。
入眼的是一片白皙的肌肤,白的小臂,白的腰肢,大片大片的白,白得像是流动的牛乳,快要溢出来。
她垂下头,侧对着他,隔着起伏的纱帘,少女披散在身前的乌发半遮掩身前柔软的丰盈。
朦胧的,迷幻的,风掠过纱帘时,像是吹开的正盛的桃花,近乎让人目眩神迷。
这襦裙款式繁杂,多处需要叠穿系带,云笙穿得不耐烦了,才叫嚷了一声。
“这个沈竹漪买的裙子都这般繁琐,他究竟知不知道要系多少个结,四处都是系带,哪来的这么多带子,中看不中用。”
然后她又垂下头去,老老实实地系着胸前的带子。
绢带系上去,将少女的柔软身形尽数勾勒出来。
沈竹漪近乎头皮发麻。
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他的心跳一声声如鼓声落下,近乎窒息,差点溺死在那片白中。
他倏地移开目光,死死地握住了手臂上的银色护腕,脖颈上的青筋狰狞地勃然而起。
这时外头的山野的风拂过来,桃花乱落如红雨。
一枚沾着露水的花瓣落在沈竹漪的眉间。
冰冷的露水顺着他的眉心蜿蜒流淌,坠入眼中。
那一瞬,清凉沁润的触感蔓延在眼眶内,耳边尽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视线模糊的那一瞬,他脑海里却全是那纱帘后那朦胧的一瞥,看不真切的身影。
第22章 第22章
迎亲这日,穆柔锦画上红妆,穿上喜服,代替新娘坐上了花轿。
而薛一尘和沈竹漪则是乔装成了轿夫,混在了迎亲的队伍中。
临行前,萧长老拍了拍穆柔锦的肩膀:“不必紧张,老夫会在暗处跟着你们。”
云笙起得也早,此刻正混在村民中看热闹。
薛一尘环视一圈,在看到人群之中的云笙时便阔步走了过来:“师妹,我与长老前去捉妖。若有变故,便用此符通知我,我会即刻赶回来。”
云笙看着眼前面容冷峻的男子,默默点了一下头。
虽说她想着疏远薛一尘,可这种能救命又不贵重的东西,她也不傻,是不会拒绝的。
这是宗门任务,事后重绘一张还他便是。
见她同意,薛一尘冷淡的面色稍有缓和,目光也不由自主看向她。
云笙今日披了一件水青色嵌玉镶边缠枝素面的斗篷。
这些时日,她脸上多了点肉,面色和唇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以往憔悴的模样,越发明媚动人,在人群之中,他近乎一眼便找到了她。
云笙伸手去接符箓,缀着的琉璃手镯顺着纤细的手腕自然滑落。
薛一尘的指尖触及她柔软的掌心时,眼神微动。
只是一瞬,云笙便迅速收回了手,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轻声道:“多谢师兄,一路小心。”
这句“一路小心”令薛一尘微微一怔,有片刻的出神。
他想起从前,在外出历练时,这位师妹都会抱着一个装满点心和符纸的包裹,郑重地交给他,脆生生地叮嘱道:“师兄,一路小心。”
可是现在,她说这话时却没了当初的亲昵,更多的是疏离和恭敬。
莫名的,他不喜这种敬而远之的恭敬。
他往前贴近一步,想要叮嘱她保护好自己。
就在这时,云笙喊了句“小师弟”,便冲他急匆匆地告别,朝着远处的桃树跑去。
她发髻上鹅黄的丝绦拂过他的指间。
薛一尘下意识想要抓住,可那条丝绦却从他的指缝中钻走,徒留一阵少女的香气。
薛一尘盯着自己落空的手,陷入了久久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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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收下传声符后,便觉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四处张望,看见了远处桃花树下的沈竹漪。
正值五月中旬,山下的桃花都谢了。可乌长山上的桃树仍旧满树的粉红云霞,开的绚烂夺目,不远处的小河潺潺流淌。
许是因为要扮作轿夫,沈竹漪今日身着一件红衣劲装,黑色腰带束着窄细的腰身,整个人显得高挑挺拔。
云笙跑过去,想和他打招呼。
沈竹漪却看都没有看她,转身就走,径直入了一旁的屋内-
沈竹漪面无表情地踏入屋内。
云笙朝他跑来的时候,他却想起了早晨发生的事。
清晨起来时,他腿-间出现了极为明显的异样。
他不是没有过这般晨起的状态,在以往杀人兴奋时,都会有过,这具身体正处于血气蓬勃的年纪,难以避免。他从未自己纾解过,只等着它自行消退。
可是这次却起来得格外久,久到他无法出门,衣摆之下的轮廓太过显眼。
月蚀之日将近,此地的浊气厚重。
他体内的业火开始失控。
虽然以往业火失控,只会有疼痛,而现在,这种疼痛便为酸-胀,难忍。
他垂下眼,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眼尾和眼睑处都是红的,昳丽的眉眼越发生动起来。
一朵莲花在他腹间的匀称有力的薄肌上生长,莲纹顺着他小腹两条深深沟壑的肌理一路向下蔓延而去,生长在起来的那物上。
很快的,粉色的肌理间开出靡-丽的花瓣。
沈竹漪又疼又痒,浑身血肉若被虫蚁啃噬。
沈竹漪蓦地握住了床榻边的白鸿剑,他将剑横在身前,拔剑出鞘,盯着不受控制的那物,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一阵清凉的风自窗棂处吹拂而来。
白鸿剑剑柄处的桃红剑穗迎风而动。
剑穗上的流苏扫过极具份量之物,扫过生长着莲花的粉色的肌肤,这剑穗是云笙亲手编出来的,尚带着一股少女的香气。
明明是极轻的力道,却又在触碰时,迸发出惊人的刺激。
就像是被柔软的长鞭狠狠抽打了一下。
沈竹漪顿时头皮发麻,双肩重重一颤,喉间也溢出轻-吟。
他额间的汗水一颗一颗坠落下去,汗湿的马尾紧紧贴覆在背部的肌理上,那过分清隽秾丽的眉目扭曲在一起,眼尾绯红,唇瓣也是红的,似是痛苦,又似是愉-悦。
他扬起脖颈,喉结沿着纤长的颈线滑动,长睫也兴奋欲绝般颤动着。
出来的那一瞬,他有片刻的失神,室内弥漫着花香。
粉色的剑穗覆上了他的气息,如同外头的桃花一般,粉白交加。
沈竹漪眼中却闪过,云笙那双柔软的手,将这枚剑穗亲自系上剑柄的画面-
云笙看着*沈竹漪的背影,莫名有些错愕。
她总有种错觉,这几日,他似乎一直在避着她。
不过她也没多想,跟着入了屋内。
这屋子朝东,窗户也被纸糊住,光线格外不好。
云笙推门进去,屋内昏暗,环顾一圈,都没看见人。
“砰”得一声,她身后的门骤然关上了。
云笙的心也跟着狠狠的跳了一下。
身后一道阴冷的视线缠了上来,如芒在背。
倏地,云笙被狠狠地抵在了门上。
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手腕,格外用力,指骨都要陷入她的身体里。
云笙吓了一跳,转眼和沈竹漪对上目光。
他沉沉的视线一直盯着她手中,薛一尘给的那枚传音符。
云笙却没意识到,因为她一心想着别的事:“师弟,我知你要去执行王庭的任务,我一人留在村里,你有什么护身的宝物可以借我一用么?”
她既和沈竹漪签订了灵契,沈竹漪可是有保护她的义务的。
事关性命,她也不会客气。
沈竹漪的目光自那张传音符上移开,冷冷盯着她。
他漂亮的眼睫扫过来,语气更是像是淬了冰一般:“你的师兄不是都将传音符给你了么,怎么,还不放心?”
他身上有一股极冷的戾气,这令云笙莫名地紧张起来。
她垂下眼,注意到沈竹漪的另一只手搭在刀鞘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刀柄。
云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见过他杀妖物,这是他要大开杀戒之前的动作。
……他对她动了杀心!
云笙顿时感觉天塌了。
不想给宝物不给就是了,但也没必要杀了她啊!
云笙思索片刻,顿时明白了什么:“我与薛一尘什么都没说,我绝对不会泄密的,关于你的一切。”
沈竹漪不置可否。
他只是盯着她,冰冷的手指自她的脖颈上移过去:“每每碰你这里时,你都会颤抖得很厉害。”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脉搏,笑得很温柔:“你很怕死吧?”
云笙抖若筛糠。
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镇定下来:“对,我很怕死,我想活着。”
“我说出去就会没命,为了我自己,我也必须得保密。”
沈竹漪没有说话。
她脆弱的咽喉就在眼前,甚至无需用刀,只需用他的手,轻轻用力,她便会软软地倒下去,她的体温,她的话语,连带着她的气息,都会荡然无存。
在他收拢手掌时,云笙却更快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伤痕,是昨夜被夜明珠划伤的。
云笙捧着他的手,低下头,轻轻地朝那里吹了吹气:“师弟,你的伤口还疼么?”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像是蒙了一层柔软的水雾:“昨晚多亏了你保护我,要不然被伤到的就是我了。”
“我不会再与薛一尘有任何来往,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透露你的秘密。”
她的唇很软,吹出的气息也很温柔。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用手拂过他剑上垂坠着的剑穗。
那粉色的剑穗被少女握在掌心中。
就就在近日清晨,它末端的流苏才轻轻扫过他的……
纵使沈竹漪已然清洗过多遍,其上并无任何意味,只剩下花香。
但他仍有一瞬的紧绷,眼睫却不禁颤动起来。
就像是那柔软的指尖并不是在抚摸着流苏,而是在抚摸……
沈竹漪头皮发麻,瞬时将剑穗夺了回来。
她温热的气息落在他手腕的伤口处,有些湿润,却无孔不入,缠-绵的气息顺着他的伤口钻进去,像是蚂蚁在皮肤下爬,又像是无形的手,在肆意地搅动着他的血肉。
就像是她的呼吸已经浸入到他的五脏六腑中。
他太阳穴的青筋狂跳,下意识便想推开她,视线却停在她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在唇瓣开合时,会露出里边濡湿又红润的舌。
钻进他伤口的气息,先是缠绕过这柔软的唇舌,再融入他的血肉。
沈竹漪直直盯着她的唇舌,在她闭上唇的前一刻,他的手自刀上移开,用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
云笙被他单手掐着下颌,合不拢嘴,话也说不顺口,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沈竹漪的指腹已经触碰到了她口腔里的软肉,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又湿-润。
他的手指足够长,能够完全探入她的口腔,抵住她的舌根,甚至抚摸她的咽喉。
光是想到被包裹时的那种温热感,他的呼吸便猛地停滞了,浑身发热,耳根也隐隐发烫。
云笙诧异地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平静,却比方才想杀她时更充满侵略性,令她毛骨悚然。
云笙被吓到了,在他欲要探入时,本能地狠狠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力道不轻,落在他的手指关节处,眨眼间便红了。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薛一尘的声音:“云师妹,你们谈完了么?迎亲的队伍准备出发了。”
云笙如临大赦,立刻推开身后的门,像是一阵风似的逃了。
沈竹漪没有追,而是面无表情地垂眼,盯着手指上的咬痕。
薛一尘蹙眉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去追云笙。
沈竹漪这才缓缓抬眼,看着二人相继离开的背影,眼尾凝着淡淡的讥诮。
沈竹漪短促地笑了一声,额角的青筋凸出。
他的视线移向屋内的角落,在房门的阴影后,藏着一个提匣。
提匣上镶嵌着考究的珠宝,易磨损的边角也镀上了金边。
若是云笙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它。
将其打开后,便会发现里边装着各式各样的护身法器,更有一叠叠的符箓,皆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宝物,却被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了一个提匣之中,甚至为了方便拿取,设置了大小不一的隔层。
在最底下的隔层中,铺满了果脯和糖糕。
沈竹漪抽出身后的白鸿剑,一剑将提匣劈得粉碎。
第23章 第23章
很快的,迎亲的队伍便出发了。
山路崎岖,又恰逢落雨,路途泥泞,迎亲的队伍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以至傍晚,才过了山岗处。
而路经一溪水畔的乌山亭时,变故突生。
只见远处的山坡上燃起了数簇鬼火,狂风穿过山坳,像是呜咽,迎亲的队伍登时陷入一片混乱。
为首的轿夫吓破了胆:“闹鬼了!”
薛一尘拔出腰间佩剑,沉声道:“不必慌张,继续护送新娘,此处有我。”
身后的沈竹漪淡漠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看向他的背影,清隽的面庞在红灯笼的映衬下时明时暗。
喜轿颠簸了一瞬,里头的穆云岚却在此时掀了盖头。
她的目光透过轿辇,落在了薛一尘身侧的那道传音符上,良久,轻轻弯了一下红唇-
与此同时,身在柳家村的云笙正在四处布置符纸。
由于上次使用剑诀的失误,她回去后便细细琢磨,又改良了一番。
直至全部都布置妥当之后,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虽说有薛一尘给的传音符,但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当是多一重保障罢了。
她能依仗的,始终就只有自己。
她观望了许久,没见有什么异样,正暗自庆幸是自己多想之时,一声妇人的尖利的惊叫传到了耳中——
“鬼火!有鬼火!”
云笙一惊,立刻朝着薛一尘给的传音符低语:“师兄,柳家村有变,速回。”
说完,她便匆匆朝着村头赶去。
暮色沉沉,浓厚的雾霭中闪烁着幽蓝的鬼火,甚至有数不清的人影朝着柳家村逼进。
村民们都围了过来,“村长,那位道长不是说了,邪祟都被铲除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茂德面色惨白,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他们发现新娘不对劲了,他们知道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柳茂德的妻子也像是知道些什么,急的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萧道长也不在这里!”
待到那些人影接近,众人才看清竟是一个个身着红衣的带着面具的纸人。
纸人端着乘着唢呐和红绸的盏托。
每接近一步,它们便会僵硬地齐声道:“吉时已到,请新娘入轿。”
柳茂德满头大汗,早已没了平日的憨厚和平实,颤声道:“柳家村的新娘已经送走了,那位大人不满意么?”
为首的是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
云笙认出这是活祭出的阴童子。
女童涂着血红的口脂和胭脂,直直看向他:“柳茂德,你阳奉阴违,当死。”
柳茂德吓得连连后退,他那三个虎背熊腰的儿子也像是鹌鹑一般缩在屋内。
他的妻子连忙将身后的念儿推搡出去:“别、别,我们这有新娘,你们将她带走,放过我们,放过我们!”
念儿被麻绳捆着,嘴也被堵住了,她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张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男童直勾勾看过来:“想买柳茂德的命,一个新娘可不够。柳家村所有未有出嫁的女子,都得入喜轿。”
柳茂德双手合十求饶道:“您把她们都带走,别杀我……”
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的村民们纷纷变了脸色:“村长,您在说什么?您怎么能对这些邪祟求饶呢!”
阴童子中的女童嘻嘻笑起来:“哎呀,真是一群蠢蛋,还不明白嘛,柳茂德把你们卖了呀!”
她一边笑着,一边走向地上的念儿。
就在此时,只听“咻”地一声,一道尾端燃着火的符箓划破夜空飞来,下坠时带出一路耀眼的星火。
众人顺着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粉色衣裳的少女手持符箓脚踏飞檐而来。
她双手掐诀,腕间缀着的镯子叮铃作响,口中念念有词:“神功受命,普扫不祥*,摄!”
那张符箓炸开,纸人的身子瞬时被毁了一半。
阴童子转而死死看向柳茂德:“你竟还敢勾结这些蓬莱宗的道人——”
柳茂德见阴童子那残破不堪的身子,吓得都快昏厥过去:“不是我,不是我。”
他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云笙:“你来做什么?萧道长说你是无用之人才将你留在村内,你快快退下!你知道他们是谁吗,莫要逞能害了我等性命!”
云笙没有回话,而是扬手,她身侧的荷包中数十张符箓飘出。
这些符箓围绕着少女飞速盘旋,像是纷扬而落的暴雪。
云笙掐诀,埋藏在柳家角落的符箓纷纷闪烁起金光。
柳茂德见她不听劝阻,上前就要夺她手中的符箓。
云笙侧身避开,反手掏出匕首抵住他的脖颈。
冰冷的匕首贴在他粗糙的皮肉上,云笙启唇吐出二字:“闭嘴。”
柳茂德吓得冷汗直流,也不敢再大声咒骂。
反而是他的妻子在一旁哭丧道:“还有没有王法啊,蓬莱宗弟子伤人了!”
云笙看也没看她,袖中飞出一道符纸,直接封住了那妇人的口。
那妇人涨红着脸,捂着脖子发出“呜呜”的声音。
解决这些拖后腿的,云笙两指并拢,四周罡风四起,卷起她浅粉色的衣角,符箓的金光照耀在她白净的面庞上,乌黑的发荡漾在风中。
她注视着黑暗中的纸人,扬声道:“斩妖缚邪,杀鬼万千*,如律令,摄!”
话音落下,那些贴在屋顶上,窗棂处的符纸便纷纷化作凌厉的剑刃。
清冷的剑光撕破冗长夜色,如疾风骤雨一般,将那些踏足村内的纸人瞬间绞成粉碎。
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的村民们纷纷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笙。
那位仙师一直口口声声说她没本事,村长也看不起她,他们自然也将她当做了普通的少女。
却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她出手相救。
想起曾经对她刻意的冷落,村民们面色格外复杂,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便连一直哭着捶地的柳茂德妻子也愣住了,贴了符纸的面上,表情滑稽僵硬。
云笙施展着符箓,额角淌下一颗颗汗水。
在符箓组合变幻的剑阵之中,那些纸人也无法接近村落半步。
她一面施展着符箓,一面指挥着村内的青壮年人守住村内的各个角落。
被麻绳紧捆着的念儿仰着头,怔怔地看着护在她面前的少女。
这一瞬,少女衣袂飞扬的背影和披着嫁衣的长姐重合。
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满头是汗的云笙轻笑安抚道:“你放心,有我在,柳家村的女孩儿们,一个都不会受伤。”
念儿流着泪瞪大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在眼眸中。
一柱香过后,那些纸人不再前进。
站在最前面的阴童子手牵着手,各举着一枚铃铛。
它们边摇铃铛边低声念着晦涩别扭的咒文,身后一众的纸人也跟着念了起来。
随着急促的铃声落下,原本躲藏在门内的少女们纷纷推开了房门。
她们像是魔怔了似的,朝着灯笼的火光走去。
云笙立刻道:“快点拦住她们!”
村民们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将她们拖拽回来,甚至还用绳子将她们捆住。
可这些女孩被控制后变得力大无穷,需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拦下。
被控制住后她们便开始伤害自己或撕咬那些阻拦他们的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更有甚者咬舌自尽,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
云笙试图用符箓唤醒她们,却无济于事。
她知道这是束魂咒,用于控制人的魂魄,但同时施展的条件也比较苛刻,需要知道准确的生辰八字。
云笙双眼染上怒色,转头看向柳茂德:“你这老匹夫,将村内这些女孩的生辰八字也出卖给了这些邪祟?”
柳茂德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笙握着匕首的手加重了力道,陷入柳茂德的皮肉之中,泛出血线。
柳茂德疼得直翻白眼,生怕云笙一刀将自己脑袋割了,只好承认道:“饶命!饶命!村内有册子登记户籍生辰,我也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将这些卖出去的啊!”
村民们听到这话,彻底明白是柳茂德将他们出卖,破口大骂道:“亏我们敬你是一村之长,事事都听你的,柳茂德,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有个失去女儿的妇人上前狠狠扇了柳茂德的妻子一巴掌:“还有你这个狼狈为奸的毒妇,就因我女儿不肯嫁给你那蠢笨如猪的儿子,就日日咒骂我女儿是赔钱货,我要杀了你!”
村民们纷纷对柳茂德夫妇拳打脚踢,将怒气尽数撒在他们身上。
云笙看着这一幕蹙起了眉。
她对咒术也多有了解,知道这束魂咒用的越久对人体的损伤越大,轻则魂魄受损一生变得痴傻,重则魂魄离身暴毙而亡。
云笙攥紧手,心中挣扎万分,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中。
重来一次,她要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才对。
可是……
她盯着自己腰间,那枚装符箓的锦囊。
这锦囊是那位教习她的符师,慕蓉知韫生前留给她的,上头细密的针线绣着一行小字:
“愿度恒沙众,长明日月灯”。
云笙将那枚锦囊捏在手心中,半晌,一脚将柳茂德踢开。
下定决心后,云笙走向那对阴童子:“你们不是要新娘么?我跟你们走。”
村内的众人难以置信地看向云笙。
他们对这个姑娘的印象并不深刻,只知她日日披着厚重的斗篷,不过十六的模样,看起来比那些新娘还要年幼瘦弱些,本也应该同那些女孩一样,躲在家父长兄的身后,被保护关怀着。
阴童子盯着她打量片刻,嘻嘻笑起来:“我们要的是柳家村所有年轻女子,作为献祭给主人的新娘。”
云笙捏着一张符箓道:“你们若要这般贪心,我便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你方才也见到了我剑符的威力,这样的符还有十八张,隐藏在村内的角落。”
云笙自然是骗它们的,剑符已然在方才全部用尽,只剩她手上这唯一一张。
“我不管你们要这些年轻女孩做什么,我是来自蓬莱的修道者,身怀灵力,怎么也比这些凡人值钱多了,不是么?”
阴童子止住了笑,有些忌惮地盯着云笙手中的符箓。
二人对视一眼,便朝着手中的铃铛低语了一会。
片刻后,阴童子抬起头:“主人同意了,你代替她们,作为新娘跟我们走。”
云笙指了指身后的人群道:“把她们的束魂咒解开。”
阴童子再度摇了摇手中的铃铛,那些疯魔的少女僵在了原地,纷纷瘫软下来。
村里的人怔怔地看着立在村头的云笙,少女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立在暮霭中,灯笼的火光映衬着她瘦削的双肩。
她垂下眼,任由那对阴童子给她披上厚重繁琐的嫁衣。
天上一轮清月落下的光辉照拂在她恬静的面孔上,连她纤长的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她的表情堪称平静。
柳家村陷入一片沉重的静谧,连夜风穿过林间的簌簌声都格外清晰。
柳茂德和他的妻子鼻青脸肿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像是无声的皮影戏,众人定格在夜幕中,几十双眼睛怔愣地盯着那穿着嫁衣的少女,被纸人拥蹙着走向花轿。
直至从束魂咒苏醒的念儿哭着喊了一句:“姐姐!姐姐!不要走!”
沉默可怖的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村内的少女们纷纷掩面而泣。
云笙俯身入花轿时顿了片刻,便很快没入了轿帘之中。
阴童子提着灯笼,齐声道:“起轿——”
刺耳的唢呐声响起,花轿渐渐远去。
夜色中,似有人嬉笑着哼唱着:
“一择吉。二姓和。红绳早系,连理之喜。”
“三多庆。四美具。唢呐声起,白纸为衣。”
“结同发。嫁为妻。同床寝。同棺卧。自此碧落黄泉不相离,不相离……”-
——
乌长亭内。
薛一尘很快便将那些鬼火扫清。
而身着嫁衣的穆柔锦也将企图偷袭花轿的纸人打得节节败退。
薛一尘总觉得事情过于简单了些,以至于他在打斗时都会频频去看腰间的传音符。
没有丝毫动静。
他虽有不安,却也没理由回去。
就在此时,萧长老追着一道身影出来:“邪祟休跑!”
那道身影身着黑袍,动作刁钻,像是一阵疾风没入了林间,很快便不见踪影。
萧长老厉声道:“此人定是那幕后主使,他精通五行遁术,又熟悉此地地形,我们四人从林间呈包抄之势,将其围剿!”
穆柔锦和薛一尘点头应是。
唯有沈竹漪,神色恹恹地转过身:“我对他不感兴趣,先回了。”
萧长老当即便沉了脸色。
穆柔锦见状,上前劝道:“师弟,我知道你一心牵挂云师姐,不放心她一人待在柳家村,她那有薛师兄给的传音符,想必不会有事的。”
沈竹漪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你很了解我?”
穆柔锦略显窘迫地低下头。
萧长老拔出剑,拦住了沈竹漪的去路,冷冷道:“沈家小子,郢都王庭那边应当也有派你去彻查乌长山之事吧?你便这般随意,玩忽职守,如何同那边交代?老夫可不会帮你说谎掩盖。”
长剑映照出的寒光拂过沈竹漪的双眼。
他目光很平静,薄薄的眼皮盖着乌黑瞳孔的上缘,高束着的马尾融入诡谲低垂的夜幕。
无甚表情,可却令人觉察出他的不悦,像是这剑锋的寒芒,隐匿于夜色中,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殆。
半晌,沈竹漪终是开了口,收敛的下颌线尽显锋锐,口吻淡淡的:“长老的手伸的这么长,是宗内没有其他吩咐了么?”
萧长老瞪圆了双目:“你……”
“想来也是。”沈竹漪双眸微弯,凉薄的笑意顺着眼尾消散,自顾自道,“长老年岁已高,腿脚多有不便,追一个小妖也要竭尽全力,就等着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宗内怕是也不敢授予重任。”
这句话几乎戳在了萧长老的脊梁上,他年纪大,修为也在倒退,全靠着偷服禁药维持大宗长老的脸面。
萧长老气得脸都涨红了,持剑指向他:“你、你屡次出言不讳,顶撞老夫,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了!这次就算你再怎么解释,老夫也绝对不会轻饶了你,定要告到郢都王庭那儿要你好看!”
沈竹漪淡淡瞥他一眼。
而后,便见他腾空而起,足尖一点萧长老的长剑,直接踩着那剑尖跃到了树上。
他居高临下瞥了他们一眼,像是多停留片刻都是浪费时间似的,直奔柳家村的方向而去。
萧长老盯着晃动的剑身,惊出一身冷汗,自己都尚未反应过来,若是那小子方才想做些什么……
他又羞又恼,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怒吼道:“你给我回来!”-
云笙坐在花轿中,死死地攥着手中那张剑符。
身上的嫁衣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嫁衣和盖头,就像是会汲取人的生机和阳气似的,让她无力觉得昏昏欲睡。
盖头底下是一片黑洞洞,耳边凄凄的唢呐声响个不停。
她暗自庆幸,自己身上藏了十二道护身灵符,符纸散发出的热度熨帖着她的心口。
只等符纸起效,她便可自主行动。
不知过去多久,花轿停了。
“请新娘落轿。”
云笙听见轿帘掀开的声音,她屏住呼吸,被搀扶着踩着什么东西下了轿子。
她目光垂下,顺着头盖看过去,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扭曲四肢,被挖去双眼的人墩子。
由不得云笙害怕,她被搀扶跨过门楣,进入一个极为阴冷的房间。
那些唢呐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诡异的静谧。
她僵硬地立在原地,便觉得有什么靠近了自己。
云笙终于忍不住,一把掀了盖头,这才惊觉自己竟身处一个灵堂中——
悬梁处挂着红白相间的绸缎,正前方摆着牌位和香炉,而在灵堂的中心,横放着一个黑木棺材。
漫天飘散着雪白的纸钱。
云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就看见几个对她举起桃木锥的面具纸人。
桃木锥的尾端打磨得极其锋利。
她想起沈竹漪说的,这桃木锥是要插入新娘的体内,用于封住灵魂。
她想也不想,扭头就跑。
那些带着面具的纸人见她逃跑,张牙舞爪地朝她抓来。
云笙虽有符纸护身,但也躲不过这般多的纸人,很快便落入下风。
眼见她要被抓住,这时袖中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竟是沈竹漪捏的那枚草编傀儡。
傀儡跳起来,发出尖利的咆哮,那些纸人竟都纷纷停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近年来浊气盛行,人死之后,受到浊气影响,会变成邪祟作乱,比如柳招娣。
邪祟的等级分为魑魅魍魉,依次递增。
这些纸人应该是等级最低的魑。
她显然没想到沈竹漪随便做的这东西还比这些纸人等级高。
她眼神有些复杂,但也很快上道,狐假虎威地跟在草编傀儡身后,竟还真从这群乌泱泱的纸人中开出一条道来。
就在她快要跨出灵堂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也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纸人,不过身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嫁衣。
见到这枚纸人,她身前的草编傀儡似乎有些焦躁不安,扭头手舞足蹈地催促着她。
不知怎么,云笙从中听出了要她快逃的意思。
云笙也确实照做了。
然后,那纸新娘动了。
她飞速朝云笙跑过来。
云笙看见她手上涂着豆蔻的指甲,像是锋利的钢刀。
云笙心中冒出一万个要避开的念头,可是腿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长在了原地。
——她身上的嫁衣,竟在此刻变得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将她束缚在了原地。
眼见那指甲要落在云笙脸上,依偎在云笙裙摆的草编傀儡,两步作三步跳到她的肩头。
然后一跃而起,挡在了她的面前。
云笙一怔,她清楚地看见那锋利的指甲穿过了草编人的躯体。
而后,那枚粗糙的草编人便被毫不留情地撕碎,化作几片凌乱的蒲草,纷飞从她眼前落下。
很快便要轮到云笙,就在此时,阴童子自灵堂中走出,呵斥道:“停下。”
那纸新娘便僵硬在原地。
阴童子道:“她是主人钦点要亲自活祭的新娘,你们退下吧。”
那群纸人便如潮水般褪去了。
阴童子看了云笙一眼,将灵堂的门重重合上。
云笙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因为她听见,在她身后的棺材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沈竹漪回到柳家村时,便看见了桃树下满地凌乱的符纸。
耳边传来女子的哭声,他沉了面色。
柳茂德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你们别打了!别打了!还不快替我松绑!”
念儿恨恨地看着他:“你害了大姐姐不说,又将云姐姐出卖给了那些妖怪!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柳茂德的妻子被抓瞎了一只眼,脸也被扇肿了,她恨恨啐了一口:“你这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才和她呆了几日,便帮衬着外人来害你父母了!”
柳茂德眼珠一转,看得出这些失魂落魄的村民们仍沉浸在恐惧中,便冷笑一声:“你们若不放了我,那些纸人迟早还会回来,届时遭殃的可就是你们。”
“若你们现在给我解绑,或许我还能在他们面前替你们求情。就算你们不替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们的儿女着想,全村的生辰八字都给了他们,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村民们震惊地看着眼前撕下忠厚老实面具的柳茂德,有火气盛的年轻人抡起袖子提起锄头就想要弄死他,被年迈的父母连拦住。
说着,柳茂德得意洋洋道:“那个小丫头片子的下场你们也见到了,就算再有本事,也要死,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是么?”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低垂的暮色中响起。
早已如惊弓之鸟的众人立刻转过头,便看见一位身着红色颈装束着高马尾的少年踏着满地纷乱的符纸的走进村内。
他的眉眼自低垂的夜幕中显露,苍透的面色,浓黑的眼,过分红润的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艳鬼。
柳茂德一下慌了神:“你、你还活着!”
沈竹漪冷淡的视线掠过众人:“云笙在哪?”
无人敢回话,还有人在默默垂泪。
只有念儿像是见了救命稻草,哭着道:“村里来了邪祟,姐姐为了救我们,跟它们走了。都怪他——”
她指向柳茂德:“若不是他和那些邪祟勾结,控制了村内的女子,姐姐也不至于冒险和它们走!”
被亲生女儿指着鼻子骂,柳茂德又惊又怒:“明明是她蠢笨,我都叫她别惹它们了,它们把人带走便满意了,她还要平添事端,是她自己活该,啊!”
因为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他的话戛然而止。
柳茂德垂眼看着那只踩上自己手背的鎏金皂靴,上边金丝线绣着怒目圆睁的凶兽,华贵逼人。
沈竹漪居高临下看着他,落下的眼神空洞冰冷,像是在看圈养在围栏里的任人宰杀的牲畜,“你知道它们在哪。”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柳茂德眼珠子转了转,心中似在谋划些什么。
只是没等他思考片刻,柳茂德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竹漪的靴子在他手指上用力碾过去,柳茂德甚至都听见了自己指骨粉碎的声音,仅有一块耷拉下来的皮肉连接着指骨。
在柳茂德痛呼想要逃走的时候,沈竹漪抽剑,直接挑断了他的脚筋。
柳茂德哀嚎着,倒在了血泊中。
沈竹漪双目透着戾气:“她能忍耐你们这些泥猪疥狗,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柳茂德的妻子被吓得尿湿了裤子,哭喊着:“你们蓬莱一向都是以仁德闻名,你这是在威胁人!”
“说。”沈竹漪的语气干净利落,像是刺穿水面的箭矢。
柳茂德不敢再动心思。
他在赌坊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是阅人无数,更是有很敏锐的直觉。
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杀人如麻的凶犯匪寇上见过。
他颤声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它们在哪,它们就在后山……”
云笙紧紧注视着那个棺材。
半晌,棺材被推开,里头坐起来一个人。
和云笙想象中的恐怖模样不同,那是一个身穿喜服的年轻男人,他身披红绸,眼下带着厚重的乌青。
他起身后,便一直贪婪地盯着云笙,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你比之前的那些女人,都看起来要可口,闻起来也香甜许多,想来能助我修为大涨……所以我允许你在成婚时,由我亲自献祭,死后也有荣幸和我同卧一棺。”
云笙一阵恶寒。
年轻男人阴恻恻笑了一下,缓步朝她走来。
云笙祭出袖中剑符,符纸化作一道锋利的剑风,直接朝他心口袭去。
年轻男人伸手一挡,那剑*符便打在他的胳膊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云笙注意到他身体周围有一道煞气形成的屏障护体,又取出一张符纸,年轻男人轻蔑一笑:“我有浊气护体,刀剑尚不能伤我分毫,你这些符纸又有何用?”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隐隐有沉闷的雷声响起。
云笙没有理会他,两指拈着符箓,取出匕首划破手掌心。
鲜血淅淅沥沥落在符箓上,云笙持着符箓朝他飞掷而去。
年轻男子避也没避,只是这次的符箓在接触到他之后,便在他腹部灼烧出一个大洞。
云笙捂着掌心的伤口,一副早就料到如此的神情:“那婚书上新郎的生辰八字,果真是你的,李常德便是你的名字。你为了延续寿命,用金银贿赂柳茂德,让他为你献上村里的女孩。”
这些邪祟的弱点,一是尸骨,二是生辰八字。
云笙在看过那帖婚书后,便在画符的时候,做了两手准备。
李常德目光一变,近乎凶恶地盯着她:“你敢伤我,毁我修为!我要将你生吞活吃了!”
他有了提防,再想命中他便格外不易。
云笙躲避的同时,尚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取心头血加持这符纸。
心头血比她划破手掌取血祭出的符纸威力要高上不少。
但若取了心头血,等于将她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损伤大半,这般行为格外伤身,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恢复……
在她犹豫的这一瞬,李常德便一掌朝她肩头抓去。
云笙虽反应过来,险些避开,却也被他的掌风震碎了肩头的衣物,新菱一般白皙的肌肤上出现了五条血红的抓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
云笙暗道一声糟糕,她的血对这些邪祟的吸引力似乎不小。
血腥味显然刺激了他,李常德伸出舌头舔过指甲上的血迹,狂热地盯着云笙肩头的伤口,咧开嘴角笑道:“我是新郎,是你的夫君,你将血肉奉献给我也是应该的。”
眼见李常德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云笙也顾不得其他了,立刻取出匕首对准了胸口,欲要取心头血。
就在李常德的爪子快要触碰到云笙的衣角时,只听“唰”得一声——
一把雪白的长剑贯穿了房内贴着“囍”字的窗棂,横贯在了二人中间。
寒芒的剑身映照出云笙惊讶的双眼。
案上的红烛跳跃一瞬,便听“刺啦”一声,窗纸被长剑撕破。
沁凉的风混着泥土的气息呼啸进来。
卷起一地白色的铜钱,像是漫天落下的暴雪。
伴随着蜂拥而至的雨水,窗外滚滚乌云压下来。
身着红色劲装的少年踏在破碎的窗棂上,他一手握着长剑,另一手修长的五指提着纸新娘的头颅,猩红的血顺着他玉白的指节滚落。
他身后的灵堂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内灵堂内的纸人都化为灰烬,尚存一口气息的阴童子在火中痛苦地挣扎着。
“主人……”
闪电像是白日焰火一般闪过,照亮少年被雨水洗濯过的清隽面庞。
阴童子彻底化为灰烬,那纸新娘的头颅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白鸿剑剑锋对准了李常德,少年唇角噙着讥诮的笑:“披上了喜服,就是新郎了?”
第24章 第24章
李常德面色大变:“你是何人,如何闯进来的!”
沈竹漪不置可否,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点嘲弄:“你在棺材里躺久了,怕是不知,现在就算民间娶亲,也讲究三书六礼,四聘五金。”
他擦了擦剑,笑得格外温柔:“既什么也没有,便以头骨作聘吧。”
云笙吐出一口气,立刻道:“师弟,他腹部有伤,往他腹部攻……”
见到沈竹漪,云笙似乎放松了些,侧了身,便露出被撕碎衣物的左肩。
那一片雪白的皮肉上,五条血淋淋的抓痕格外刺目。
沈竹漪面上的笑也褪去,面色阴沉得骇人。
眼见那李常德暴起,沈竹漪仍旧不为所动。
云笙急得团团转,不要命地将符箓全部朝李常德的后背掷去。
沈竹漪忽然暴起,一个瞬间他便闪身来到了李常德面前,伸出手死死掐住了李常德的脖颈。
他动作暴戾,用了十成的力道,手背上的青筋脉络都一一突起。
沈竹漪柔声道:“我改主意了,你要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一声闷雷落下,他右手的白鸿剑便似是游龙闪电般破空而出,直接将李常德周围护身的煞气击碎,穿透李常德铜墙铁壁般的身体。
李常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迅疾的剑风带着向身后的屏风撞去。
屏风顷刻间便“轰”得倒塌,便连屋内的门扉也都在剑风之下隐隐振动。
“嗬……”
屏风倒塌溅起一地烟尘,屋顶的红绸四散飘逸,云笙不由得眯起眼。
待到烟尘散去后,云笙望见,李常德无力地垂着头,被白鸿剑牢牢地钉在了灵堂的棺材内。
李常德挣扎着要起来:“我练就一身功力护体,你们奈何不了我!”
云笙兀自吃惊时,沈竹漪已来到了她身侧,“念咒。”
云笙会意,拈着符箓掐诀道:“屠割鬼爽,风火无停。千千截首,万万剪形。魔无干犯,鬼无祆精。如律令,摄!”
待符箓成形时,沈竹漪攥住她握着匕首的手,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入。
云笙的手被他宽大的掌心包裹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匕首的尖端没入他的心口。
耳边传来衣襟刺破的声音,她甚至能感受到,匕首破开皮肉时的震动。
一滴血珠自沈竹漪的心口飘出,涌入了符箓之中。
瞬时符箓金光大作,直直朝着被钉在棺材上的李常德飞去。
在接触到那符箓时,李常德发出尖利痛苦的哀嚎,仅在短短的瞬间,便同那棺材一起化作了一地齑粉。
整个灵堂瞬时陷入一片静谧,雪白的纸钱纷扬而落。
角落的十二连枝青铜灯散发着幽幽的光晕,唯有窗外的雨声仍连绵不绝。
眼见那李常德彻底湮灭,魂飞魄散。
沈竹漪眉间的戾气才消散在眼角眉梢中,转而慢条斯理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还给了云笙,唇角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师姐做得很好。”
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红唇被血色浸染。
擅取心头血加持符箓本就是极为伤身之事。
更何况他还并非画符之人,这种反噬便会更加痛苦剧烈。
云笙道:“你不用做到这般地步,只需制服了他,将他封印在棺材内便好了。为了他伤害自己,不值得。”
沈竹漪抬起手,以手背拭去唇角的血:“我若来晚一步,师姐是否便要取心头血?”
云笙没有反驳,不知为何,竟还生出一丝心虚,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是情急之下才……”
沈竹漪的目光继而落在云笙肩头的伤痕上。
空气中弥漫着她血液的香味,弥漫过他鼻尖,像是一种甜腻芬芳的花香。
云笙被他这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她的眼神四处张望,最后蹲下身撕了喜服的裙摆,作成一个简易的披肩,盖住了露在外头的肩膀。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莫名的,像是被在乎的感觉。
在蓬莱经年累月的忽视,还有那些根深蒂固的“以旁人为先”的教导。
云笙早已习惯了不被关心和重视,也从不认为自己值得这样的对待。
肩上的在她看来只是小伤,她没想到沈竹漪会这般动怒。
她甚至觉得自己将伤势露在外头,有种故作柔弱、大做文章的嫌疑。
她裹紧了披肩。
这些认知令她莫名有些慌乱和羞耻。
云笙垂下头,暗暗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他是心疼那些药材,毕竟往日里她要是伤着了,更是要用无数名贵的药材做成药浴养回来。
云笙心中千回百转,低垂着头,盯着手中的符箓,开始胡乱地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破符烂纸么,怎么现在又夸我的符画的好了。”
云笙一怔,一抬眼,便见那张薛一尘给的传音符竟到了沈竹漪的手上。
她望向自己空落落的荷包,不知他是何时拿了去。
橙红色的烛光落在沈竹漪乌黑的眼底,像是燃起了一场腾腾烈火。
那枚传音符的尾端落入烛火之中,很快便焚烧殆尽。
沈竹漪笑了笑:“不能护主的符纸,才是无能无用。”
云笙没有阻止。
这枚传音符已经用过一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现已化作一张废纸,不能再使用了。
云笙转而望向了灵堂外:“这李常德利用年轻新娘的精血修炼邪功,他所在的这栋宅子,必然还有蹊跷,我打算去探查一下这个宅子,说不定还有幸存的人。”-
李常德所处的宅子就坐落在乌长山一处瀑布的上方,其下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被雨水润泽,越发显得青翠浓郁,曲径清幽。
红日西坠,暮色四合。
雨势越发大,云笙并未找到生者,只在一个宗祠内发现了十几具新娘的尸体。
那些尸体干涸枯槁,稀疏的白发散落下来,如树皮一般的皮肤紧紧贴覆着仅剩的一把骨头,一看便是被吸干精血而亡。
想到她们生前都是及笄年华的少女,云笙便觉心中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顾不得她们凄惨的死状,云笙很快发现端倪。
这些新娘被倒挂在房梁处,而在这宗祠的四个角落都摆放着归阴灯。
云笙曾在万物志尚看过这种灯,知道它是用来将束缚死者魂魄的,魂魄无法转生,便会化为怨灵,供那些邪修驱使。
可这些怨灵却仅仅是被关在这里,并未用去害人。
云笙狐疑,便看见一缕缕黑气自那些归阴灯中飘出,涌向一个香案上供奉的神像。
云笙从未见过这种神,它紧闭双眼,左手抓着血淋淋的心脏,右手握着一把匕首。
在那神像坐下,绘着这神像图腾的阵法。
很显然,这些怨鬼产生的戾气便是用来滋养这个法阵的。
云笙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竹漪忽然道:“有人来了。”
夜色渐深,祠堂的三合院中有很多连接的花梨木浮雕隔断屏风。
云笙拉着沈竹漪躲藏在了东厢房的屏风之后。
虽在下雨,她仍不放心,询问沈竹漪是否有隐匿气息的方法。
沈竹漪绘出一个结界罩住了二人。
很快的,躲在屏风后的云笙望见有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了祠堂的飞檐拱顶上。
前者身披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
后者身着一身阔袖云纹袍,正是萧长老。
云笙睁大了眼,压低声音道:“萧长老?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竹漪嗤笑一声,倒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
披着斗篷的人落了地:“你那徒弟薛一尘,甩掉了么?”
萧长老拂去身上的雨水:“老夫命他往相反的方向追去了,暂时跟不上来,柔锦会稳住他的。就是沈家那小子,恣意妄为,不将老夫放在眼里,怕是个变数,迟早要解决了他!”
斗篷人阴恻恻笑道:“蓬莱宗的长老,当真是威风。这是你这次得到的丹药,继续为魔域效力,你便可以得到更多延年益寿、增进修为的丹药。”
萧长老剜了他一眼,急切地接过了丹药:“你们此番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未免太过着急了些,都惊动了蓬莱宗和郢都王庭!蓬莱宗那边还是老夫主动揽下了此事好替你们遮拦,可郢都王庭那边,若是沈家那小子发现了什么端倪,回去禀报……”
斗篷人道:“魔域的老东西们等不及了,命我加快供奉祟神。若那小子真发现了什么,便唯有杀之而后快了。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你不是也知道么?郢都王庭里的那位……也是我们的人,他与一众宗门都关系匪浅,倒不必过于惊慌。”
云笙感到有些荒唐,不止因为萧长老的真实面目,更因这两人就在沈竹漪的眼皮子底下讨论要杀他。
她悄悄睨了一眼沈竹漪的脸色,他面色平静,只是一直望着天上。
云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云层边缘出现了一片阴影,这道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月亮。
月光越发黯淡,铅云低垂,暴雨如注。
月蚀之日!
近几年来,不知为何,月蚀之日越发频繁,甚至接连几月都有的这种不详的天象。
云笙想到沈竹漪也是在上个月蚀之日开始失控,她不免有些急了,悄声问道:“师弟,你没事吧?”
沈竹漪沉默了一瞬,道:“无妨。”
如若不是看见他眼尾逐渐显现的红莲,云笙差点就要放下心了。
他的脖颈上暴起一根明显的青筋,莲纹缠绕着这根青筋生长,一下下颤动着。
沈竹漪周身的气息紊乱,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围绕他二人的结界也开始动荡不安。
云笙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沈竹漪,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别这个时候发病,我还想多活一会。”
那两人一瞧便不简单,若是被发现了,避免不了一场恶战。
沈竹漪就算是再怎么虚弱,肯定可以全身而退的,而她就不好说了。
到最后,云笙绝望地双手合十开始作法:“老天爷求你了,快让月亮出来……”
云笙从没有一刻这般希望老天能开眼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神神叨叨地将各路神仙都求了一遍。
而后,她听见沈竹漪笑了一声。
云笙像是见了鬼一样看向他。
和平日里的笑里藏刀不同。
少年乌黑的瞳孔泛着绮丽的瑰色,眼角的红莲也跟着晃动,过于秾艳的面容在此刻生动活泛起来,在夜色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低下头,整个胸腔都在起伏,笑声丝毫没有收敛,琅琅如玉石碰撞般清澈悦耳。
云笙面如死灰。
疯了。
他这是彻底没救了。
眼见他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就连雨声都盖不住。
黑袍人若有所察地朝他们二人的方向看过来。
云笙都快吓晕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踮起脚尖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蹙着眉,对他摇摇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请你忍耐一下。”
沈竹漪缓缓低垂了眼睫。
她的掌心横着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这是方才祭出符咒时用匕首划伤的。
此刻还没有愈合,她的血液散发着一种绮靡腥甜的幽香。
像是凋零的白玉兰花瓣,被碾碎后的味道。
沈竹漪盯着她的眼睛。
业火像是在舔舐他的心脏,被灼烧的胀痛感,焦渴得快要死掉的悸痛。
他盯着这样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哀求。
他想起幼时秋猎时,那匹在他手下垂死挣扎的鹿。
他剖开它柔软的皮毛,触及它的脏器时。
也是这样柔软的眼神。
温热的鲜血渐了他一身,他的心脏疾跳,尾指蜷缩颤抖-
云笙非常不好受。
沈竹漪的呼吸急促,铺洒在她的食指上,像是柔韧的片羽搔刮过去。
云笙痒得蜷缩起食指,可那种痒意从这这一小片肌肤蔓延至全身。
云笙忍不住抬眼和他四目相对。
他眸光幽深,垂下的视线同他此刻的体温一般,烫得惊人。
云笙顿时慌了,眼神也立刻错开。
她刚要收回手,却被猛地攥住了手腕。
她眼睫颤动着,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沈竹漪反客为主,用力捏着她的腕骨,不让她逃离。
她不安地挣扎着,他五指收拢的力度便越发重,像是要将她的手腕掐断似的。
他的眼神也紧紧攫住她,如有实质一般,不放过她面上的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往前走一步,云笙便立刻后退一步,瓷白的面孔上充满不安,眼神四处躲藏,连衣摆都不敢和他挨着。
直至云笙的背抵在了身后的梨花木浮雕上,再无退路。
他的膝盖分开她的双膝,强硬地挤了进来。
她才被迫,颤巍巍地和他对视。
他眼尾的红莲越发明艳,那抹病态的朱红弥漫至了整片眼下的肌肤,垂下的眼睫乌黑浓密,吐出的热气尽数扑洒在她的掌心中。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透过她的指缝传出来,沙哑低沉。
他轻笑着:“师姐,你求神求天。”
似是喟叹,也似是受不住的喘息。
冰冷的指尖在她手腕上划动,他阴郁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后面的话更是听不真切。
“……缘何不求我呢?”
云笙仍期盼着,他能说出什么缓解的办法。
她在原地不敢动弹,只得轻声安慰道:“那我求你!我求求你还还不行嘛!”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还是说,我的血能让你好受一些么?”
屋外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飘进来。
虽努力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可云笙一连串的问话还是不免透出心中的焦虑。
沈竹漪忽的沉默了,在风雨中,那双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像是在仔细分辨她的话。
云笙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道:“你还能维持这个结界么?”
沈竹漪眨了一下眼,有飘落的雨珠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他低下头,将鼻尖埋入她的指缝中,温驯地挨蹭着,可是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着,像是在用力吮吸她的气息,用以平复体内的灼热。
云笙注意到,他的躯体开始颤抖,他弓着的背脊,像是一弯弧度漂亮的弓弦,似在忍耐着什么痛苦,高束的马尾也垂落下来,像是一掬清水,流泻在云笙胸前的衣襟上。
云笙有些不知所措,只是自暴自弃地想着,若是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那便这样吧。
直至,他的唇瓣蹭过她手心的那道外翻的伤口,细微的痒意让她蹙起了眉。
云笙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与此同时,猝不及防的,沈竹漪轻轻舔了一下她掌心的伤口。
冰冷的雨水伴随着冷风灌进云笙的衣领,她却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火热而濡湿的舌尖描绘过她掌心的纹路。
那一瞬的悸动与温热。
云笙的脑海中炸开一道白光,酥麻的感觉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整个身子都瘫软下去,只得挨着身后的屏风,唇瓣哆嗦着,千言万语全部乱成一锅粥。
沈竹漪膝盖向上一顶,轻松地架住了她下滑的身子。
云笙感受到,沈竹漪开始吮吸那道伤口,他温热的唇舌游移在她的血肉间,越发用力。
像是想要从那道狰狞的伤口钻进她的身体,吞吃掉她一般。
云笙手心泛起奇异的痒,如同在被千百只蚂蚁啃食。
几个清晰的大字涌上心间——
他他他,他是真的疯了!
云笙的脸涨红,连手都不听使唤了,直接往他脸上胡乱地招呼了过去。
沈竹漪没有躲闪,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力道并不重,放在某些时候,还有调情的嫌疑。
偏偏他生得白皙,侧脸泛起春雨后的红潮来。
受了这一掌后,他缓慢地舔去唇瓣上残存的血珠。
脖颈上的妖异的缠枝莲纹兴奋地疯涨,顺着脖颈青紫的血管蔓延至清晰的下颌线。
沈竹漪侧着脸,长指拂上被打的地方,似是清醒了。
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下。
而后,他周身的气息彻底紊乱,围绕着二人的结界在此刻寸寸碎裂。
早就警觉的斗篷人瞬间觉察到了空气中灵力的波动,目光朝他们藏身的地方刺过来,厉声道:“谁!”
云笙两眼一黑。
天杀的沈竹漪!!
快跑!
第25章 第25章
斗篷人旋即扬起手,一道黑气便从他袍下窜出。
那道黑气在空中化为一条嘶吼游动着的巨蟒。
粗壮的蛇尾一下便将云笙前方的层层梨花木浮雕屏风撞碎,很快那处便化作弥漫着大片烟雾的废墟。
待到烟雾散去,那处却空无一人。
斗篷人目光一变,转过头,便看见一少年揽着身着嫁衣的女孩的落在了屋檐处。
他们二人皆着浓稠端庄的正红,在这泼墨般黢黑的苍穹下,像是燃烧着的烈火。
萧长老在看清二人面容时,更是大惊失色。
“沈竹漪!”萧长老的神情变了又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扭曲成一团,“老夫早就想将你这目无尊长的小子抽骨剥皮,没想到你如此不知死活,竟主动送上门来,那便由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沈竹漪的发带被狂风吹得飘动,额前的乌发低垂,遮挡住视线,他的神情也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惊慌过头的云笙开始接受事实,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那便想办法逃命。
她四处张望,暗地里寻找着逃跑的路线,想法设法地拖延时间。
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扬声道:“萧长老,我好歹是掌门名下的弟子,此番跟着你出来除妖。你若杀了我们,回去如何交代?”
萧长老的目光转向云笙,冷冷一笑:“如何交代?你这黄毛丫头,无父无母,资质愚钝,死了便死了,你不会以为尹禾渊真有多重视你吧?老夫就告诉你,尹禾渊就是把你当做取血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凌厉的破空音打断。
萧长老瞳孔一缩,迅速侧过头,却仍被那缀着铃铛的刀刃划破了面颊。
他半是惊恐半是愤怒地朝蝴蝶刀的方向看去。
沈竹漪抬手,将额前被雨水打湿的乌发顺至脑后,露出一双凉薄的眼:“萧山,以你行同犬彘之资,能苟活到这般年岁实属不易。我给过你机会,你却不多加珍惜。”
萧长老怒目圆瞪:“你、你!沈竹漪,老夫要将你碎尸万段才可解心头之恨!”
斗篷人蹙了蹙眉,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沉声道:“不可轻敌,一起上,解决了他们,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五指成爪,袍下生出数条吐着信子的黑蛇。
萧长老冷哼一声,也从另一方持剑包抄而来。
云笙迅速搜罗着身上是否还有可用的符箓,就差把裙摆掀起来找了。
她急得团团转,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还不忘朝沈竹漪道:“师弟,我数到三二一,待会我们分开跑……”
大难临头各自飞,能跑一个是一个。
云笙扔出一张带着障眼法的符箓,扬声道:“三、二、一,跑!”
她往腿上贴了一道疾风符,瞬时脚下生风,提起嫁衣的裙摆越跑越快。
跑到一半,她按着胸口喘气,却也没见有人追来。
云笙回过头,却看见沈竹漪仍站在原地,而那两人显然也没将她放在眼里,呈左右包抄之势朝沈竹漪攻去。
风雨呼啸,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云笙看见,沈竹漪的手移向身后从未动过的剑匣。
他从剑匣中抽出了一把缠满白布的剑,白布散落一地,露出斑驳的剑身。
那是一把碎剑,泛着血红色的光泽,不似白鸿剑那般清澈无暇,反倒是透着一股戾气。
剑身的寒光拂过少年的面庞。
沈竹漪的手一寸寸拂过剑身,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划破,斑驳的鲜血染上剑身,很快便被吸收了干净。
吸饱了血后,剑格上的篆文一点点亮起,发出诡异的红光。
狂风卷起他的衣摆,他腰间的铃铛也在雨中“叮铃铃”得响个不停,越发急促,像是催魂夺命的乐曲。
飘摇的风雨中,他沉声唤了一句:“穷奇。”
话音落下,沈竹漪手中的剑瞬时红光大作。
剑柄处刻着的三道戒箍齐齐崩裂,封印瞬时破灭。
一道惊雷炸响,只见一对硕大的黑色翅羽在他身后“唰”得张开。
闪电撕裂开天际,一只状似猛虎生着双翅的凶兽在少年颀长的身躯后渐渐显露出形态。
它的脊背高耸宽阔,如山岳般压在云层中,双翅挥舞间生出一阵疾风,冷冷睥睨着众人。
云笙不敢跑了,怕被这凶兽发现,吓得躲在了角落中。
她记得这凶兽,她曾在沈竹漪的识海中见过它只有一颗头颅的样子,那时它还想吃了她。
它果然和沈竹漪是一伙的!
穷奇嘶吼道:“他奶奶的,你终于舍得放老子出来了,老子多久没吃人了,都要憋坏了!”
它体型庞大,却行动如风,很快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斗篷人的上方。
在它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下,斗篷人身侧的那几条黑色蟒蛇早已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
斗篷人暗道不好,立刻施法结出法阵想抵御片刻,争取逃跑时机。
可阵法被那穷奇一脚踩碎,斗篷人尚未来得及跑,那张生着獠牙的血盆大口已至身前。
“咚”得一声,斗篷人的头颅被一口咬下,只剩下半个身子从屋檐滚落,落在雨中。
血水蜿蜒一地,萧长老从身后提剑朝穷奇刺去。
转瞬间,穷奇如镰刀般的利爪便接住了那把剑。
强烈的碰撞下,那把剑顷刻间便粉碎,连着萧长老的左手手臂亦被撕扯下来。
穷奇口中嚼得嘎嘣脆,发出一声干呕:“你们这些老东西,修得什么邪门歪道,皮都松了,难吃得紧。也是世风日下,换做以前,老子哪里看得上你们……”
萧长老捂着冒血的胳膊在哀嚎着,他似乎认出了穷奇的身份,浑身的气焰都蔫了下去,只是看向沈竹漪道:“却邪剑!”
“你、你竟这般大逆不道,将这却邪剑中封印的灭世凶兽唤醒,沈竹漪,你这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为天下所不容,无论是郢都王庭,还是魔域,都会要你死!”
沈竹漪轻笑了一声:“大逆不道?谁定的道?”
他的长靴踩在血泊中,居高临下看着他:“这道既容不下我,又有何存在的必要?”
萧长老咳出一口血,指着他叱责道:“你所作所为若是败露,就不怕连累到金岚沈氏么?难道你想要沈氏因你而被灭族么?”
沈竹漪的笑意淡了下去。
雨滴溅在深浅不一的水洼上,祠堂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
沈竹漪垂下眼眸,眸间也好似淌着一涧浓郁的黑水。
半晌,他的声音自纷扬幽怨的雨丝中传来,仔细听去,似是一声自嘲的冷嗤,“沈氏三千户,早已覆灭,萧长老忘了么。”
萧长老蓦地一惊,抬头看向他,唇齿也磕绊着:“你……你……”
沈竹漪却只是垂着头,被雨水打湿的长睫缠成一绺一绺的,在眼窝下化作浓重的阴翳,说出的话也似冰坠雪掣一般。
“昭明五年,九月初九。那日祁山堆满了尸体,将洛水染成了血河。萧长老说不定亲眼目睹过。”
说至此,沈竹漪的眼睫轻轻扫过来,眼尾的红莲像是泣血一般,在雨中绽放。
萧长老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的指尖暴露出他的恐惧,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红莲业火,你是琴川沈氏余孽,你竟没死!”
话音刚落,他的声带便被沈竹漪一剑割断。
萧长老捂着脖子,血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淌出,他只能发出几声“嗬啊”的干吼。
暴雨如注,冲刷着庭院内的鲜血。
沈竹漪淡淡将剑上的血抹去,瞥向一个角落,温声道:“过来。”
面如死灰的云笙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希望自己是个又聋又哑的人。
穷奇见了她,显然兴奋了许多,铜铃大的眼睛都开始冒光:“对了对了,这丫头才是宝贝,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馐美味!”
云笙看见它馋得流口水,更是心生绝望。
今日莫名其妙地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她是不是真的要活不成了?
在场的人,蓬莱宗的长老是魔族的暗线,蓬莱宗的弟子是已然灭族的琴川沈氏。
合着就她是蓬莱本地人。
沈竹漪轻轻一瞥,细长的眼尾像是一弯柳叶刀刃,穷奇立刻安分了下来。
然后,他的剑锋指向地上苟延残喘的萧长老,轻轻笑道:“是你说她灵力不足习不了剑术?”
萧长老跪在雨中,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云笙努力从他口型中分辨出,他似乎还在嘲笑自己是废物。
饶是云笙脾气再好,这会也终于动了怒气。
他身为蓬莱长老,和魔域的人暗中勾结,谋害弟子,怎么还能摆出一副好为人师、尊师重道的架子?
上辈子,她被诬陷成魔域细作的时候,这老匹夫还指着她的鼻子大放厥词,说她不仅无能无用还品行败坏,因有她这么一个弟子而蒙羞。
他有教过她一星半点的剑术么,她怎么就是他的弟子了,尽会胡乱污蔑人!
沈竹漪笑了笑,朝云笙勾了勾手:“过来,我教你习剑。”
云*笙慢吞吞走上去。
血混着雨水蜿蜒,汇成一条小溪般。
显然,沈竹漪现在状态很不对劲,玉白的半张脸尚沾着血迹,唇角携着平和温润的笑,像是平静到一定疯魔的程度。
云笙不敢惹他,接过了他递出的白鸿剑。
平日他出剑时格外轻盈,但实际上的白鸿剑很沉,提在手中挥舞时,她得使出十成的力道。
她握着剑尚有些吃力,他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腕,引她持剑时,紧贴着她的后背,身上火燎一般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颤。
雨仍在下,顺着宗祠的飞檐滴滴答答淌落。
山野的风格外萧瑟,她浑身冰冷,唯有身后他的身体,是唯一的热源。
雨水顺着他的喉结淌落下来,坠入进她的衣领中,消失在心衣里。
唯有这颗雨水,沾染他的体温,是热的。
哪怕只是片刻的接触,春雨的寒意也被他的体温驱散,令她心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云笙不敢贪恋,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焐热她的,是他身上温热的鲜血。
劈、斩、挑、上旋下刺……仅仅是一个最为基础的剑招,云笙却学得极为吃力。
待到她能独自比划出来,沈竹漪瞥向萧长老:“你右手尚能持剑,起来与她比试,你若赢了,我便放你走。”
萧长老蓦地抬起头,喉中发出“嗬嗬”声,似是在咒骂。
沈竹漪不置可否,只是将一把铁剑扔给他。
萧长老迟疑一瞬,还是选择捡起了剑,无论如何,他都要作最后一搏。
捡起剑的瞬间,他便发狠地朝一旁的云笙刺去。
沈竹漪他是奈何不了,可这云笙是什么东西。
纵使他死在这里,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云笙旋即架剑挡住,她脑中只有沈竹漪方才教她的最基础的剑招,又是初次握剑,很快便被那些眼花缭乱的招式打得节节败退。
萧长老手中的剑似毒蛇吐信一般,有佯攻亦会声东击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