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潜山:“你以为,掌门之位对陆临渊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魏危转了转姑句匕首:“我竟看不出你是为他着想的人。”
徐潜山:“……”
魏危自小生活在朱虞长老的爱护之下,独步百越的武艺不曾让她吃过一丝委屈,百越十二尸祝亦师亦友,也是爱她护她,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而徐潜山当了二十多年的掌门,很少遇见这样魏危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刺头。
也算是新奇的体验。
徐潜山沉吟:“你对我有意见?”
从进门徐潜山就察觉出来了,魏危对他总有一种微妙的敌意。
“有人猜你囚禁了徐安期做试剑石。”魏危就这么坦率地说了。
“我囚禁徐安期?”徐潜山提高了些音量,半晌又大约理清这个猜测的由来,移开视线,说得莫名自嘲。
“……我要是能把他囚禁起来就好了。”
魏危想起之前种种,比如陆临渊肩上的伤,直白开口问。
“还有,陆临渊与你的关系好像也谈不上很好。”
她说:“陆临渊知道你快死了么?”
“临渊……”
徐潜山尾音如同一丝极细的线,吊着千钧重的船头。
然而船很快随波而去,这线不知什么时候断裂在风中,沉默了。
“他不知道。”徐潜山最终只这么说。
“他大约恨我。”
“……”
他们这一对师徒还真够奇怪的。
魏危无意介入他们师徒之间的因果,她不忘来儒宗的初心,问徐潜山:“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魏危微微侧过身子,注视着徐潜山的眼睛:“陆临渊的功夫是否和试剑石有关?”
徐潜山眼中神色不明:“是。”
魏危挑眉,指尖重重点了一下桌子:“那我要见试剑石。”
徐潜山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要求,很快点了点头:“可以。”
“你答应地这么爽快,”魏危一顿,“我都要怀疑试剑石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了。”
徐潜山神色平静:“我也不是全无要求。”
魏危挑了挑眉。
儒宗四处掌灯,遥远的灯火忽明忽暗,而在坐忘峰,昏暗夜色逐渐侵入眸。
徐潜山对魏危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
彭的一声,匆匆赶到坐忘峰的陆临渊推门而入。
魏危下意识抬眼,正对上陆临渊的眼睛。
陆临渊跑得太急,怕赶不上,怕一切挽回不了,连束好的鬓发也散乱了几缕。
他穿着儒宗的青衫,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一点声响也没有,像是踩云而行。
陆临渊目光混沌地望着魏危,看起来有些不安,他张了张口:“魏危?”
他带着君子帖,君子帖没有出鞘,但手却紧握着剑鞘。
魏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只见陆临渊往前走了几步,背对自己,隔在了徐潜山与她之间。
好像这样,*这世上所有风雨都落不到魏危身上。
魏危微微抬起头,看了陆临渊的背影一眼。
“临渊。”
徐潜山在陆临渊面前仿佛变了一个人,温和的神情收起,神情介于疏淡与严厉之间,有些高高在上,似笑非笑。
任谁看了,也猜不到他气数已尽。
徐潜山缓缓问:“你要为了一个百越女子,对我拔剑?”
第28章 春秋非我
雷声轰隆,像是昼夜中骤然出鞘的一把寒刀。
土中泛起潮气,水汽缓慢升腾,连一颗心脏也变得黏糊糊的。
快要下雨了。
陆临渊握着君子帖的手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松开,眼睛却执着到过分地看着徐潜山。
“养育之恩,不敢动手。”
陆临渊眉目迎着莹白的光芒,一双眼睛如吃了潮气,通体寒冷。
松开剑柄的动作瞒不过徐潜山的眼睛,他问:“你说不与我动手,那就是想以自己的性命要挟我了?”
“……”陆临渊垂下眼睫,掩盖住他眼中近似挣扎的情绪。
以命劝阻,如果对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不过就是自取其辱。
徐潜山的声音逐渐严厉,一声高过一声:“就为了一个百越女子,你轻重不分,隐瞒实情,事到如今还要护着她,这难道就是这些年儒宗教你的道理吗?”
陆临渊沉默片刻,答:“这是弟子的过错。”
徐潜山一噎。
过了片刻,徐潜山唇角抽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乎不让人察觉到的叹息:“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
“隐瞒百越女子,其罪一。试图对师长动手,其罪二。”
陆临渊卸下君子帖。
“先辈有言,不迁怒,不贰过。弟子不愿意拟造借口,一切责罚,弟子甘愿独自承担。”
“……”
魏危本来收起姑句匕首,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苦得皱起眉头,闻声抬眸。
苦涩温热的茶水流淌在喉齿间,心间微微一动。
徐潜山屈指敲了敲桌子,眸色极深,一动不动地看着陆临渊。
陆临渊不曾退让,也不能更进一步,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如同海潮撞击岩石,无端惊心。
两人虽一坐一站,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徐潜山要逐他出师门,陆临渊也无话可讲。
“差不多可以了。”
后头一个声音倏而出声。
两人都是一愣,似乎才反应过来他们僵持的焦点正坐在他们面前。
魏危蹙眉,先是有些不耐地看向徐潜山:“陆临渊都快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
徐潜山:“……”
再看向陆临渊:“我看着是要被徐潜山弄死的样子吗?他又打不过我。”
陆临渊:“……”
魏危不知道这对师徒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关系,只想喝一口茶凉凉心情,又想起刚刚那的苦味,皱着眉头放下杯子。
“怎么这么难喝?”
被魏危一句话搅动,形势徒然松快。
陆临渊面对徐潜山依旧绷紧脊背,被魏危拉下袖子,附耳听见了什么,才略皱眉略迷茫地点点头。
一旁的徐潜山抬起杯子,深红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晃动。
陆临渊看了一眼魏危面前的杯子,轻声:“泡的是岩茶吧,茶叶有些老了,我给你换一壶。”
然而他的右手刚刚搭上茶壶,魏危便看见了他的伤口:“你又受伤了。”
陆临渊手指蜷缩了一下,居然有些无措:“……已经不流血了。”
“……”
徐潜山头一回觉得岩茶是酸的。
刚刚他的徒弟还拔剑以待,被魏危几句话说完,就不把他当回事了。
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察觉出陆临渊的气息是乱的。
魏危抓住陆临渊的腕脉,感受到指腹下的心跳,盯着陆临渊的眸子,问:“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陆临渊:“……”
他是从持春峰一路赶回来的。
和贺归之打了一架,又一路轻功赶过来,此时刚刚松缓,肌肉有些僵硬。
陆临渊垂眸看着那只搭着自己手腕的手,感受着温热的触感。
这般亲密之举,魏危做起来却平静自如。
陆临渊脊背微颤,低下头,张了张口,哑然:“我……”
魏危摸他的手法很像在给一种动物顺毛:“不想说就不要说。”
陆临渊安静下来,而魏危惊奇地发现原来陆临渊的手感还不错,面不改色地多摸了摸。
“……”
徐潜山更看不下去。
他起身站起,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陆临渊问道:“不来送送我?”
徐潜山的态度未免转变得太快,陆临渊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今天的事情太多太乱,一时间就连提起脚步的动作有些迟疑。
**
到了院子外边,坐忘峰周围的树木被风刮得左摇右晃,像是山间妖精活过来,有些风雨欲来的诡谲。
陆临渊行礼:“师父。”
“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维护一个人。”
徐潜山转了转手中正阳绿色翡翠珠子,开口道。
“是因为害怕她百越人的身份被我所知,我暗下杀手?”
陆临渊垂下眼睫:“是弟子多想了。”
“你放心,我确实不会对魏危如何。”
徐潜山移开眼睛,幽幽开口:“她不对我怎么样就不错了。”
陆临渊:“……”
徐潜山想起魏危的性格竟然有些头疼。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如徐安期和陆临渊都是卑以自牧、含章可贞的君子之辈,头一个遇见魏危这个样子的。
他听见魏危没有见过父母时以为只是被百越放养地太过,后来发现魏危这是基本纯野生。
纵然关心陆临渊不是徐潜山所长,此时他也忍不住提醒一句:“你自己也当心一点。”
“……”
陆临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知道徐潜山如果知道他与魏危见面的第一回就差点被掐死是什么表情。
注意到陆临渊抬起的右手,徐潜山顿了顿道:“贺归之很棘手?”
陆临渊一怔,另一只手下意识遮住了受伤的右手:“已经止过血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
似乎他们师徒之间总是如此。
陆临渊习惯了徐潜山的无情,徐潜山也习惯了以命令的语气吩咐陆临渊。
以至于到现在,他们师徒之间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又是一阵沉默,徐潜山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从你闭关那日算起,已经过去五年了吧?”
陆临渊:“是。”
徐潜山又道:“你常用的那个止血药粉太疼了,今后不要再用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消失了,师徒两人四目相对,陆临渊一双眼睛显得潮湿又迷茫。
他似乎没能理解徐潜山说了什么,张了张口:“师父……”
“陆居安。”
徐潜山打断了他。
外头响起雷声,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进来。浓墨浸染,风声呼啸不停,草木被吹得哗哗作响。
腰上一把坠着青玉吊坠长剑的青年虚影出现在徐潜山旁边,不言不语,随他一起看着眼前少年人。
徐潜山仰起头看着已风雨欲来的天空,想着他马上也要像他的那些故友一样身消魂散,但起码能在亡故之前,得到一丝慰藉。
徐潜山目光落到了一层叠着一层的墨云间,很轻叹息了一声:“要下雨了。”
就在一瞬寂静后,大雨倾洒入起伏山峦。
徐潜山离开的身影裹在磅礴的大雨中,仿佛被浓墨浸染,逐渐消失不见。
**
陆临渊站在原地,雷声如巨石滚地,雨滴落到地上,满山灰暗萧瑟。
他想起一些旧事。
陆临渊不是成为试剑石的第一天就成了中原绝顶高手。
他十五岁“闭关”后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江湖高手的儿子,年纪与他差不多。
对方年纪不大,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残忍。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了试剑石。
从持春峰到求己崖,无一不是儒宗光鲜亮丽的一面。
刚刚开始,年少的陆临渊还没有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如何在受伤的情况下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如何面对人最纯粹的恶意。
与陆临渊一番比试,少年自知不敌,认输地干净利落,脸上还溅上一道血珠。
离开时,少年冰冷的剑鞘逗弄似拍了拍他的面具,咧开嘴笑起来:“原来你就是儒宗的试剑石啊。”
陆临渊按着手臂,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沉默不言。
他后来在徐潜山笔记上看见一行字。
“扬州许氏之子,剑法凌厉,杀心太重。”
**
徐潜山那个笔记上到底记过多少评价,陆临渊已记不清。
在陆临渊做试剑石的第二年,他遇见一位点名道姓要见试剑石的人。
据徐潜山说这人功法诡谲,擅使重剑,赫赫不可一世。
在陆临渊躲开重剑凌厉沉重的剑气得以近身短兵相接时,被对方藏在身后的一把匕首划开了胸前三路。
下一刀就是心脏。
半只脚踏进黄泉路,陆临渊果断抛下长剑,一指点上对方手腕,指尖徒然发力,男子半边身子都麻了,握着的匕首失了方向,只贯穿了陆临渊的肩膀。
男子回神,看着陆临渊跌落在地,忍耐挣扎的模样,不由言语轻蔑道:“试剑石而已。”
陆临渊在地上喘息,喉头一寸寸收缩发紧。
在男子凑近想要摘下陆临渊的面具时,他从肩膀生生拔出对方扎进来的冰冷匕首,鲜血染透了衣襟。
男子未料到陆临渊对自己如此不惜命,下意识选择了后退,却被一只血手拽住了衣领,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刀捅进腹部。
做完这些事,陆临渊眼前一片漆黑,光晕闪了几下,失血昏死在洞内。
**
然而陆临渊再次睁开眼,发觉眼前并不是地狱。
陆临渊想,他眼前应该是蒙着一层纱布,所以只能勉强看清四周清雅的陈设。
米色的软绸帐顶将日光筛成柔柔的暖色,苦涩的药香熨帖着肺腑。
一切都很安静,好像在持春峰山洞里濒临死亡不过是一场噩梦。
陆临渊下意识伸手,想要摘下覆着双眼的布条,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而他的指尖僵在眼前才恍然发觉,那是自己满是湿润雾气的眼睛。
**
玉函峰主是个盲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怪癖,只专心研究医术,儒宗山上弟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由他的弟子出面问诊。
陆临渊听见自己师父与玉函峰主在外低声交谈。
玉函峰主问,到底是谁将他的弟子伤成这样?
中间说了什么陆临渊没有听清,他只听见徐潜山一句话。
“桐州李氏,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命不久矣。”
玉函峰主哈哈大笑:“你又何尝不是?”
陆临渊在玉函峰养了半个月,伤势痊愈后,玉函峰主给了他两瓶药,一边捣药一边开口。
“白瓷瓶那个,是止血用的药粉,见效很快,就是疼,腐肉生肌,疼得很。”
“青瓷瓶那个,是保命用的,金贵的很,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拿一颗压在舌底,就还能活半个时辰。”
陆临渊看着面前两个瓷瓶,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那个人呢?”
玉函峰主放下药杵,一双眼睛蒙在三指宽的布条后,挑眉却是鲜活:“你说谁?”
陆临渊垂下眼睫,轻声开口:“那个伤我的人,我捅了他一刀,他好像也伤的很重。”
玉函峰主抚掌而笑:“你以为这样要了你半条命的人,徐潜山还会让他活下来?”
“……”
当时陆临渊以为玉函峰主在开玩笑。
他收下这些药瓶,药粉用完了就再取,黑铁剑磨损了就再换,如此过了漫长的五年。
他戴上面具,扣上脚铐,与试剑石这个身份互相折磨、妥协,逐渐融为一体。
如今徐潜山和他说,结束了?
**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在屋顶上,如雨打芭蕉。
青城的雨一下就下来了,积雨云随着咆哮的狂风翻滚,有些可怖。
魏危在陆临渊的房间里。
前头的窗户打开,带着潮气的风涌进来,被镇纸压着一角的纸张鼓起来,又被一只手利落地压下去。
一只独能被百越巫祝驯服的傩梭停在窗口,黄金色的瞳孔尤为锐利漂亮,像是融化金瓯溅落的一颗豆子。
魏危提笔,用百越文字写了三行字。
“我爹是谁?”
“是不是徐安期?”
“当年之事,全数告知我。”
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姓,拿起桌上的朱砂,抹了一道指痕。
几滴雨落到手背,溅起一阵冰凉。
陆临渊湿着头发进来时,魏危正好将纸卷起,塞进傩梭脚上绑着的细竹筒中,用烛火融化的蜡封好。
陆临渊声音沙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愣愣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
魏危头也没抬:“在写你们儒宗三十二峰的布置,日后好率百越十万大军挥师东下。”
“……”
陆临渊丝毫没有意识到魏危刚刚面无表情地讲了一个笑话。
他轻轻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他看着魏危将傩梭放飞,拿起柜子里放着的毛巾擦了擦湿透的头发,眯起眼睛:“这个天气,打湿了羽毛能飞么?”
魏危:“能,傩梭不怕暴雨。我的这只还年轻,据说我母亲那只傩梭能在狂风暴雨中连飞两个时辰不歇。”
一直到傩梭的身影成豆消失,魏危才开口:“你不问我来之前你师父与我说了什么?”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你刚刚也没有问我是从哪里回来的。”
魏危捻了捻毛笔呲出来的毛,看了他一眼,将镇纸移开。
“……我和你师父说,我要见试剑石。”
陆临渊心口重重跳了两下。
第29章 晓夜何长
陆临渊推门而入的半刻钟前。
徐潜山同意了魏危见试剑石的要求,但同时又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百越巫祝一句承诺分量不轻,魏危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立马答应。
却是徐潜山先开口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百越都要保住陆临渊一条性命。”
魏危手指停下叩动,平静问:“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徐潜山道:“陆临渊的母亲是百越人。”
“……”
魏危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惊奇。
陆临渊母亲是百越人?
徐潜山怎么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收下陆临渊做弟子?
难道说。
魏危灵光一闪。
据他人所说,当年是徐潜山前往兖州襄助百越与中原那场混战,才将陆临渊抱回来的。
算算岁数,好像也对得上。
魏危若有所思看向徐潜山,从身量看起,再看到五官,想找出与陆临渊相像的地方。
徐潜山被她盯得后背起了鸡皮疙瘩,觉得她仿佛在看一只奇异的动物:“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陆临渊不是我的孩子。”
魏危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叹了一口气:“也是,陆临渊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除去歹竹出好笋的可能性,陆临渊的父母一定都是美人。
徐潜山:“……”
魏危问:“那他的母亲是谁?”
徐潜山拨了拨手中翡翠绿珠:“南越巫咸,楚竹。”
百越楚凤声的义母,南越上一任巫咸。
**
魏危没见过楚竹,楚竹与她母亲魏海棠一样,红颜薄命,早早亡故。
如今魏危也仅仅是知道楚竹这个名字而已,相貌性格一概没个比较。
魏危盯着陆临渊那张漂亮又略显迷茫的脸,实在想不出来楚竹当年到底是怎样风华绝代的美人。
魏危移开视线:“你两年前去百越,有没有见过楚凤声?”
陆临渊茫然问:“谁?”
“你从前不是约战了百越四位巫咸?”魏危说得四平八稳。
“巫咸中那位女子叫楚凤声,她的义母楚竹大约就是你母亲。”
“不过楚竹已经过世了。”
陆临渊面色诡异了一秒,然后变得愈发复杂:“……”
魏危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临渊抬手扶额:“这么大的事情,不应当找个正经的时机再告诉我吗?”
魏危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凛冽的山风吹来,外头是震耳雷声,雨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月黑雁飞高,是个极好安眠时候。
她问:“这个时机有什么不正经的?”
“……不是这个意思。”陆临渊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几番欲言又止。
他最终撑着桌子坐下来,问:“是师父和你说的?”
魏危点头:“是。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杂种。”
不明的爹,早死的妈,破碎的他。
陆临渊:“……中原这里杂种不是这样用的。”
陆临渊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雨点噼里啪啦地撞击着窗户,他走到四合窗口,关上窗户,夜色像是一阵风吹进来。
他无言点起一盏琉璃灯。
接近透明无暇的琉璃,一只淡黄的蜡烛在里头静静燃着,像一块明亮的冰。
他捧着那盏琉璃灯,整个面孔都覆着一层暖黄朦胧的雾光,有种别样的柔软。
魏危在某些时候很通人性。
她知道无论什么人,得知自己多年不见的母亲到底是谁总会心绪激荡片刻,也没有再出声打扰陆临渊。
她用握刀的方式握着毛笔,在陆临渊书桌的宣纸上乱涂乱画打发时间。
“……我与楚凤声,有一面之缘。”
陆临渊开口了。
他回答的却是魏危一开始问的那句话。
陆临渊将琉璃灯放在桌子上,一头乌发仿佛缠入黑夜之中。
“我这条命是师父救回来的,我生在兖州,养在青城,唯一一次出门就是在两年前,去了一趟百越。”
陆临渊的衣衫薄薄地贴在微凉的肌肤上,广袖长发之下,似玉楼将塌,但声音却很平静。
“那次,我其实原本是想去找我的父母的。”
陆临渊慢慢握紧:“你是不是听说过,我的父母死于二十年前百越那场混战中?其实不是的。我的名是我母亲取的,我的字是我师父取的。我从前以为是我的父母抛弃了我。”
陆临渊似被困在琉璃灯中的一支蜡烛,发出一声近似眠梦中的叹息:“魏危,我本来不是无处可去的。”
**
被百越宠爱长大的孩子理所当然,这天底下所有东西她都唾手可得,太多的人捧着爱意上前,把她视若珍宝。
被从小抛弃的孩子却惶惶不安,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始终活在再一次被抛弃的阴影中,在阴暗的地方反复诘问自己。
徐潜山不曾对陆临渊隐瞒过他的血统,但陆临渊不知道当年他的父母为什么选择抛弃自己。
他想,是因为觉得自己是累赘,不曾期待过自己的降生?还是因为百越与中原之间的嫌隙,才不得不交付给自己的师父?
陆临渊曾经隐去这个故事的名姓,问过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这师父真是好心,愿意收留这样一个流着异族血脉的孩子。
两年前,陆临渊出关后,独自一人下儒宗山门,一路赶到了兖州,进了百越。
这些事情瞒得过其他峰主,但陆临渊知道必定瞒不过他的师父,然而徐潜山只是默然地放他离开,一丝阻拦也没有,仿佛笃定他此行一无所获,一定会回来。
那时候的陆临渊作为试剑石和中原数不清的高手切磋过,他的剑越来越快,功夫越来越高,至于道心……
道心总之不至于崩溃就是了。
陆临渊当了十八年的儒宗弟子,对百越之事只能从《海内十洲记》之类的书中内翻找零碎的记录。
为此,陆临渊从明鬼峰处借了不少书,他将那些记有百越事迹的书混在其中,以防同门猜疑。
那本太白诗集就是当时为了打掩护一块借的。
说起来也是倒霉,陆临渊没想到这世上的作者为了写稿子什么瞎话都编的出来。
除了《海内十洲记》还尚有几分可信,其余的基本都是牵强附会胡编乱造,害的陆临渊进百越半天,就被巡逻的朱虞长老抓个正着。
陆临渊:“……”
“我当是谁找死,敢走千鸟崖。”朱虞长老冷冷。
“你不知道这是巫祝大人才能进去的地方么?”
十八岁的陆临渊在书上读到千鸟崖是进入百越的必经关隘,然而一进去差点被铺天盖地的猛禽啄瞎眼睛。
被朱虞长老眼疾手快拎出来时,他脑袋上还粘着几根羽毛。
陆临渊道:“我以为这是进百越的唯一一条路。”
朱虞长老笑了几声,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
“千鸟崖确实是进百越最近一条路,可你知道里面有多少危险?”
“百越早二十年就铺好了常人走的大道,如今就算是六岁小孩也不会愣头上千鸟崖。你就算是刚刚爬出来的蛊人,也不至于这么找死。”
被书籍差点坑死的陆临渊:“……”
朱虞长老虽然语气还算平静,但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说吧,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什么目的?”
彼时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微微垂下,竟有一丝孱弱的感觉:“儒宗,陆临渊。”
短刀在陆临渊话音还没落下时就已出鞘,隔着单薄的衣衫微微刺到了胸口那个最要命的地方。
只要一剜一挑,一颗热烈鲜活的人心就会落在地上。
但陆临渊的样子未免太过淡定,朱虞长老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哪怕自己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却连心跳都不曾多跳一下。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那就是哀默心死,对什么都无所畏惧。
朱虞长老眼中讳莫如深:“小子,儒宗这个名号在百越可不管用。”
百越并非固步自封,全然不知晓外界之事。
面前的少年却是笑了,他语气轻缓,好似正在揉捻着这一句话。
“啊,不管用么?”
他穿着一身青衫,眉眼迤逦,目光却又极轻极淡,不像是一位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年纪又确确实实只有十八岁。
朱虞长老竟从陆临渊的脸上看出一丝故人的影子,然而这个模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就被防备心盖过:“你到百越是来做什么的?”
陆临渊拂去脑袋上的羽毛:“晚辈陆居安,听闻百越巫祝巫咸风采,特来请战。”
他从袖中从容地拿出五封战帖,双手递给面前之人。
朱虞长老翻开战帖,上面写着他要一人约战南越、北越、东瓯、西瓯四位巫咸,以及那位深居简出的百越首领巫祝。
……疯子。
朱虞长老如此想着。
天才与疯子只在一线之隔,如果不是陆临渊目光清明,朱虞长老几乎以为他走火入魔了。
陆临渊微笑:“不知几位大人会应战么?”
朱虞长老冷笑一声,合上战帖:“你一人一剑就敢闯百越,是个有胆量的人。百越是江湖,百越人也是性情之人。无论是为了你这一腔孤勇,还是你这儒宗首席弟子的名头,这几位巫咸都会赴约的。”
这话说得敬佩,实则不过在暗说陆临渊所行所为太过狂妄。
朱虞长老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小子,你还年轻,不要听信什么行走江湖赴士之厄困的鬼话。人命只有一条,你现在若是原路回去,我便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陆临渊:“小辈自知年轻浅薄,也知道约战的规矩。试炼台上,死生不论。”
朱虞长老本就不多的良心全分给了魏危,剩下的一丝落在陆临渊头上,又被拒绝,也就不再劝。
她收下五份战帖,冷若寒霜:“你执意如此,那我只能通知徐潜山给你收尸。”
**
与四位巫咸约战的那天,陆临渊等了许久,临近中午,只听见金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先声夺人,青石地板转瞬出现了一道裂纹。
为首的女子见到陆临渊一人一剑站在哪里,远山如眉峰,近水似明眸的,不由哎呀了几声,调笑道:“来之前我还在想是什么样胆大妄为的小子。却不想你有这样一张俊俏脸蛋,我见犹怜,可惜了。”
楚凤声折起鞭子,朝着空气虚虚拍了拍陆临渊脑袋的方向,笑道:“若是世上少年都如你一般找死,再过几十年,我家巫祝大人要到哪里去寻对手?”
“……”
当时没人觉得陆临渊会胜过四位巫咸。
几位百越巫咸赴约到场,第一是好奇到底是谁这般狂妄,第二是因为陆临渊儒宗弟子的身份。
试炼台上死生不论,若是割下他的头颅,便可以当做百越的伟绩一件。
至于陆临渊战帖上所言,若全胜则百越要应允一个要求,四位巫咸皆是一笑而过,显然没把他所写的当回事。
陆临渊身姿颀长,站在那里如一把出鞘的长剑,正是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五人见过,歃血为盟,此间天地作证,此番比试不论生死。
等到陆临渊拔出君子帖,众人才恍然惊觉这位来自中原的儒宗弟子并非什么天真的绵羊。
他手中君子帖骤然拔出,行云流水,矫若游龙。
虽是以一人连轴对四人,陆临渊却仿佛仙人凌于云端,气势未曾落于一寸下风。
这三年来日日夜夜做试剑石,君子帖如臂指使。此刻如同游龙一般寒芒出鞘,终于显凝成杀生的剑气。
君子帖势如破竹而来,四位巫咸在一瞬都窥见君子帖苍茫的剑意!
杀人的剑招在陆临渊手里行云流水,如滔滔江河绵延不绝。
**
陆临渊一剑战四位百越高手,除了当年魏危闭关未曾到场之外,南越北越西瓯东瓯四位巫咸都被他打败。
这场对决以荒诞的结局落幕,不仅震惊了中原,更几乎是把百越的脸皮往地上摩擦。
东瓯那位巫咸不死心,在被挑飞手中兵器不得不承认落败后,在陆临渊看似松懈的瞬间抬手射出袖箭,淬毒的毒箭就要划破陆临渊的眼角,然而终究差了一点。
陆临渊眉锋未动,君子帖华光如流泄之水,转腕如花,脱手而出,竟是看也不看直接掷出。
又是一道清亮的银光,君子帖如银虹坠日,在空中与袖箭撞击在一起,毫不差地将袖箭崩飞。
君子帖最终斜打入地面三寸,犹自颤鸣。
场上伤的伤,倒的倒,一片狼藉。
陆临渊走到面前,五指并拢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将君子帖从地上拔出。
清灵的剑慢慢抵上偷袭失败的东瓯巫咸的鸩尾穴。
东瓯巫咸澹台月脸上一片灰白。
本就技不如人,还偷袭失败,此刻陆临渊要取他性命,就算是朱虞长老也说不得什么。
陆临渊自然也受了伤,他额头有些许碎发散下,鲜血晕开在唇上,无端糜丽动人心魄。
坐在地上楚凤声恍若看见了月色下爬出的水鬼,正慢吞吞地剖开活人的胸膛。
——鸩尾是死穴,在旁人看来,陆临渊就是要澹台月的命。
“陆少侠!”
一声急呼传来。
楚凤声强撑着自己起来,手背上还留着与陆临渊比试时,长鞭反震回来皮开肉绽的伤口。
试炼台上一片寂静,楚凤声在陆临渊注视中站起来:“少侠已然全胜,我们百越信守承诺,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陆临渊置若未闻。
楚凤声咬牙,沾着鲜血的金鞭被她扔在地上,单手解开束发的发带,大有示弱之意。
“你是儒宗徐潜山的弟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三年……不,五年。”楚凤声面上的脂粉早已被汗水浸透,嘴唇也苍白,一步一步走到陆临渊面前。
“百越在此立誓,五年之内,百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侵犯中原。”
“楚凤声!”
一声力喝,因为打得过于凶狠,在地上喘息,满头都是血的北越燕白星恨不得从地上爬起来给楚凤声一拳,“巫祝大人闭关,百越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说完便爆发了一连串陆临渊听不懂的百越脏话。
楚凤声恍若未闻,不反驳燕白星的任何一句话,只轻声说:“东瓯巫咸毕竟是百越首领之一,巫祝大人正在闭关。若他死了,东瓯生乱,对中原也不是益事,还望少侠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性命。”
陆临渊:“你是谁?”
楚凤声:“南越巫咸,楚凤声。”
陆临渊问:“你说的话管用么?”
楚凤声:“巫祝大人闭关,朱虞长老代掌巫祝之权,既然长老未曾反驳,那么就是有效的。”
话虽如此,但朱虞长老不问俗世,一向只唯魏危马首是瞻。
此番不发言,或许只是冷眼作壁上观,待魏危出关,恐怕还有另一番计较。
但她要救澹台月的命,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
陆临渊握着君子帖,视线在狼狈的楚凤声与澹台月之间梭巡,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在儒宗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母会抛弃他,把他交给徐潜山,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来看过他一眼?
陆临渊做试剑石的日日夜夜曾经幻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来儒宗,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求己崖下带走。
他们既然给自己取名居安,是*不是代表曾经也是爱过自己孩子的?
然而等到了百越,到了此时此刻,陆临渊见到楚凤声宁愿冒着百越大不韪的风险上来替澹台月求情,这么多年的想念忽然就烧成手中一线银色的剑光。
——但凡是真的在乎一个人,都会竭尽所能、不惜代价地护住对方。
午后热烈的阳光蒸发了积满水与鲜血的地上痕迹,陆临渊的君子帖松了松,像是挣扎着从一个幻想中清醒。
在陆临渊最需要的时候他的父母没有出现,他如今又为何还要强求一个结果呢?
日车悬在头顶,灼灼光线倾泻而下,刺眼的很。
陆临渊收君子帖入鞘,在几位巫咸的注视下,说了一个好字。
他纵然打败了百越四位巫咸,但这么些年,他到底无一事达成所愿。
众人眼见被受伤的鲜血晕染衣袖的俊秀剑客转身离去,一步一个血脚印。
日光洒在少年身上,一席青衫无端萧瑟。
……
……
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
**
陆临渊回到了中原,那五年不得冒犯中原的誓言也逐渐从百越传到中原,他自此名扬江湖。
两年后,魏危出关。
魏危闭关之处是百越清灵之地,十二尸祝又性格迥异,百越寻常人等无法踏足。
楚凤声掐准了日子,守在山口,等着魏危出关。
天下英雄出我辈,魏危果然武功又上一层楼,在十招之内干净利落夺了她的金鞭。
高手功法本就有相通之处,与魏危过的短短十招中,楚凤声甚至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两年前那个一人车轮四位巫咸的儒宗弟子,还是闭关多时未曾见面的百越首领巫祝。
她看着手背早已愈合的伤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定了定神,终是开口:“两年前百越来了一个儒宗弟子,陆临渊。”
她将陆临渊当年的事迹一说,魏危果然如她所料,生起浓厚的兴趣,当即就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那封战帖,即刻前往中原。
楚凤声遥望巫祝一人一马离开百越之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澹台月微微抬起下巴,指尖拨弄着万安罗盘。
他瞳孔生得有些高,面如琢玉,看起来有些冷漠:“你无需担心巫祝罚你,两年前的事情是我的过错。若是巫祝要罚,我甘愿承受。”
楚凤声眼见着那纵马离去的身影越来越小,喃喃:“……其实也并非全是因为这个。”
澹台月眼睛乜过来,只看见一枚金步摇在楚凤声乌发间摇摇欲坠,显出几分靡丽的春色。
他又转过眼,手中罗盘拨得更快了些。
楚凤声摸着腰间的金鞭,恍然不觉:“你不觉得……咱们的巫祝,其实和儒宗那小子很相配么?”
第30章 用君之心
千里之外,百越之地。
临近傍晚,百越山峦之中烟雾缭绕,过了一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细雨如雾,山水如墨。
祈禳堂内,北越燕白星焦躁地推了一把枣红色的桌案,桌上杯盏撞到一起,如同激烈一声碰杯。
“楚凤声,巫祝大人出百越多久了,怎么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楚凤声一身侬丽红装,坐在他下首,闻言笑吟吟地开口:“巫祝大人要做什么难道还需要向你我汇报么?燕白星,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一些。”
燕白星抱臂,冷笑道:“楚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你当初让巫祝去儒宗找陆临渊那个小白脸,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大人会追究你之前立下誓言的事情!”
“……”
楚凤声在这件事上自知有亏,摸着腰间的金鞭不再言语。
燕白星见状冷嘲热讽:“屁话都不敢说的废物!”
对面跪坐的澹台月抬头看了一眼场上闭目高坐的西瓯巫咸,与始终一字不发的朱虞长老,拨了拨万安罗盘,才淡淡开口。
“你胆子大,你倒是给巫祝飞个信?”
“……”
燕白星闻言眉头立马皱巴起来,像一只小狗泄了气。
他不是不想给魏危飞信。
是不敢。
魏危不喜欢别人打扰她,若是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回头自己肯定又要被魏危揍一顿。
环顾场间,竟无一人对魏危多么天杳无音讯的情况流露出担忧之色,燕白星咬牙哼了一声,自己眼巴巴地看着窗口太阳即将落山的风景,竟眼睛一酸。
巫祝是从小被朱虞长老捧大的,没受过一点委屈,遇到不顺心的人只会亲自动手(比如他自己)。
纵然没人打得过她,可中原人那样阴险狡诈,万一有个人半哄着半骗着让魏危变成穷光蛋,也不是不可能。
燕白星想一想魏危可能到外面沦落到无钱吃饭,到街口面无表情表演胸口碎大石挣钱的场景,不由潸然泪下。
楚凤声一脸疑惑:“……这是怎么了,巫祝早上才叫傩梭传了信来,没人告诉他?”
澹台月翻了一个不深的白眼:“别理他,回来让巫祝抽他一顿就正常了。”
**
对魏危来说,今日又是快乐的一天。
今日的午饭是冰雪冷元子,饭后水果是皮薄鲜美的桃子。
自那日过后,徐潜山默认了魏危呆在儒宗的地盘,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隔辈亲的情谊,时常叫石流玉问询魏危是否在坐忘峰缺什么,连陆临渊也觉得纳罕。
陆临渊摩挲着君子帖的剑柄:“我师父可不常关心人。”
魏危:“你觉得不妥?”
陆临渊有些迟疑:“……我总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
陆临渊本来以为徐潜山对百越心有恨意,却没想到他对魏危好像青眼相看。
他又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做儒宗不见天日的试剑石,也从没想过有一天徐潜山会和他说“到此为止”。
魏危啃了一口桃子:“如果你觉得徐潜山对我的态度太好,我倒是有个猜测。”
陆临渊:“什么?”
桃子浑白的汁水顺着手腕流淌下来,魏危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开口:“先前你和我说徐安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人是我爹的可能性?”
陆临渊吸了一口气:“这个一般人确实想不到。”
陆临渊自小听徐潜山讲他与师弟当年游历江湖的事迹。而这些年江湖上涌现出数不清的豪杰,但被冠以“素冠”之名的,只有徐安期一人。
儒宗不少人在背地开了赌盘,赌陆临渊能不能在今年求己崖上超过徐安期在二十一岁灭三十一盏心灯的记录。
陆临渊拿来一块白色抹布,拧干水,原本只是想递给魏危,但是魏危大约在百越习惯了,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搭在桌边。
陆临渊静了静,然后略微出格地碰上魏危的手背,另一只手顺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着黏糊糊的桃子汁水。
陆临渊垂着眼睛,很认真地擦拭着,像是对待一件漂亮的玉器、或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他轻声问:“这也是师父告诉你的?你对……你父亲,有什么看法么?”
魏危觉得被陆临渊擦得有点痒,柔软的白布像化在掌心的一块水淋淋的冰。
“没什么看法。”
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徐安期,谈不上有多深厚感情。何况他到底是不是我亲爹还只是我的猜测,等查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再一件一件清算。”
“……”
干净、利落、近乎无情。
魏危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陆临渊觉得,哪怕实际上徐潜山是她亲爹,魏危大约也只会“哦”一声,点着霜雪刀打量徐潜山一圈,然后毫不在乎地接受真相。
陆临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尾音近似叹息:“我要是能与你一样就好了。”
陆临渊对儒宗,对他的父母,实际上都曾包含过年少的期许。
就像他曾经幻想过父亲母亲会有一天将他带走,告诉他当年抛弃他的事情实际是不得已一样,他也幻想过徐潜山并不真心把他当做一块喂招的试剑石,与他师徒和睦的度过这些年。
知道自己有百越血统之后,陆临渊愈发迷茫。
他从儒宗学到的那些文章,学到的那些大义,那些立在齐物殿中一个一个死人的名字,全都掰碎了与痛苦和不解纠缠在一起,变成了如今的陆临渊。
**
盛夏午后,长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尘埃像是金粉,顺着阳光翻飞。
陆临渊目光轻旋,一只指头抵住额头,隐隐又有些陷入幻觉的迹象。
魏危收回那已经被细细擦拭、甚至称得上有些强迫症的手,看了一眼陆临渊。
她吹了吹额角垂下的几缕头发,淡淡开口。
“我与你们中原人不同,我从不想这些事情。”
“我不在乎我的父母到底是谁。中原人也好,百越人也好,靺鞨人也好,这都和我无关。”
“魏危。”陆临渊轻声开口。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
——倘若所学的道理只在自己身上才讲不通,所明白的道义到最后发现只有自己是例外,会如何想呢?
陆临渊无法在儒宗的教义中寻到自己的立足之处,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试剑中异化。
后来他能够精准判断的,只有作为试剑石拿起黑铁剑时,剑与剑之间微妙的风声,还有刀剑切开血肉流畅的血痕。
他一板一眼和徐潜山汇报,会下意识将自己抽离,就好像儒宗当真有一块奇异的石头。
自己作为一个冷眼旁观的第三者,不干己事地陈述着对方的剑招、身法。
直到看着徐潜山那本笔记记得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像是一重又一重干涸的血迹。
他并不迷恋这种感觉,也并不沉迷杀戮,死生的界限在他眼里逐渐模糊。
相对的,亲情,友谊,师门……这些东西对陆临渊来说,都逐渐没了归属感。
好像细想这么些年,问起陆临渊在儒宗遇见了什么令他感到有趣的事情,只有魏危。
那个像是天降梦境一般,忽然出现在坐忘峰的深夜,出现在陆临渊被日日夜夜折磨的幻觉中的魏危。
“……想不通就想不通。”
魏危一双眼像是一汪清水,反射着清亮的阳光,一下叫人清醒。
她还想不通陆临渊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打架。
她说:“比起过去,我更喜欢往后看。你们中原不是有一句古话?”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纵日暮途远,亦倒行逆施’。”
“……”
陆临渊的心跳像是被一双手拨动过一样,疯劲在魏危几句话间倏而压下去。
他眸中像是有什么在闪烁,桃花眼重归清亮,低笑了一声问:“比如,天下第一?”
魏危点头:“对,天下第一。”
魏危顺手抛了抛桃子:“对了,你不是给徐安期立了一个牌位么?今天我特意吃剩下一个桃子,可以拿这个给他上贡。”
这就默认自己爹真的死了?
魏危见陆临渊还有一点迷茫,很认真想了想前因后果,开口安慰道。
“我知道你们中原人视父母如天地,但在儒宗这个地方给你母亲立牌位可能有些难。这个桃子先给你,你拿它朝百越的方向磕三个头,回头我回百越,亲自替你给楚竹上两炷香。”
陆临渊:“……”
小小一个桃子,竟承担了伏惟尚飨两位逝者的责任。
但这不是重点。
陆临渊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你今天似乎很高兴。”
魏危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霜雪的刀柄,在陆临渊的视线中,唇线蜿蜒出一个愉快的的笑容,如春日里绽放的艳色桃花。
“徐潜山和我说,明天我就能见到试剑石。”
“……”
陆临渊仿佛隔岸观火,眼中倒映着魏危热烈的情绪。
风云涌动,天地变色,魏危背后是一片在暴雨中簌簌被打落的花朵。
然而陆临渊心上仿佛有支花破土而出,在血液里涌动着。
他觉得自己大概病的不轻。
魏危很高兴,因为她想做天下第一,她终于就要见到儒宗深藏的秘密。
她不会天真到觉得试剑石是什么风花雪月的石头,但大概也没猜到过试剑石会是自己。
而陆临渊在想什么呢?
他心甘情愿地做那块试剑石,想让她变得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