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舞男 泡泡雪儿 11497 字 6个月前

新东与泰国的一笔数额可观的生意黄了。泰国方面在签约前3个小时突然变卦,与香港大禹集团签了专属贸易合约,摆了新东一道。没有人知道大禹为什么会突然插了一杠和经营范围毫不相关的生意,对手还是在内地有帮派背景的新东。

新东在这笔生意上投了一笔钱,钱打了水漂事小,面子丢了事大。这是新东进汉城的第一个大动作,也是新东红人疤龙入汉城后拍板经手的第一笔大生意。新东的面上企业新鑫当日股价下跌,损失不小。

天羽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下属汇报,手指无意义地在桌上敲着。

“李总,新鑫会不会查到大禹那边,我们要不要做防范?”

天羽笑笑。

“防什么?做生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天羽转了转手里的一支笔。

他不管龙浩到底是谁,也不管他怎么混了黑社会,想抢生意,还早了十年。

他一直在等龙浩的下一个动作,等自己什么时候,再被一群人绑着送到什么黑黝黝的包间里。他给了新东一个下马威。李天羽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凡事他计划得很周详,找到适合的时机、想好退路,才会行动。所以他不怕。凡事有了分寸,就可进可退,至于后面的路怎么走,要看对手怎么动。

只可惜,他等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新东不仅没有任何反应,龙浩也没再露过面。就好像这次的事烟消云散,从来没发生过。

在做这一切之前,天羽见过龙浩。

那一晚,他约龙浩见面,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龙浩单独来了。天羽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盒,低头嗑了嗑,嗑出一根烟。

“我查过你。在DESTINEY你就是个舞男,和新东没有关系。你家里的事,你说的过去,都是事实。”

他看向龙浩。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为什么进新东,还有为什么针对我。”

预料中的沉默。天羽不急着听回答,等了一会儿,才把眼光投到龙浩脸上。

“我今天约你出来,只是想听一句实话。看在我以前,”

他停顿,慢慢吸了一口烟。

“……确实喜欢过你的份上,你今天给我一句实话。”

阿浩抬起头,和天羽的视线碰在一起。两人在灯光下看着彼此,像要看进眼眸最深处。

“是我利用你。”

“利用我?为了什么,钱,出人头地,一步登天?”

天羽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别把我当傻子。阿浩,我现在还喊你一声阿浩。你是不是这种人,我心里有数。上次在场面上,你不方便。今天……”

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不管是什么理由,只要你说,我信。”

声音在静静的地下车库回响。烟灰烫了手指,天羽才听到阿浩的回答。

“我只是做想做的事情。”

“不后悔?”

龙浩沉默了一下,坚定地:

“不后悔。”

天羽不置可否,擒起手中的香烟。

“周小舟是新东的人?”

阿浩停顿片刻,点头算作回应。

“那天你和他在宾馆,是和新东的人接头?”

“是。”

“这么说,那个时候,你已经加入新东了。”

阿浩停顿了一下。

“是。”

“你送水,做民工,都是做给我看的吗。”

阿浩沉默了一下,仍然回答了一句“是”。

天羽抬头,在烟雾中看着模糊不清的水泥顶。

“你还是没告诉我原因。”

阿浩的眼光掠过他,像在看遥远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有。”

天羽一笑。

“就像商店里的小汽车?”

天羽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阿浩,眼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像第一次看见他,又像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他。

“你知道,过了今天,我是不会再给你解释的机会了。”

阿浩看着天羽。灯光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

“我明白。”

天羽迈动脚步,走到阿浩面前。他站在离阿浩很近的地方,抬起脸,近距离地凝视他,然后抬起手,拨开阿浩脸颊旁长长的碎发,露出被遮挡的左半边脸。

在那张原本光洁的脸上,眼睛下方,有一道粗深的长长的疤痕,一直从眼下延伸到脸颊,突兀、狰狞地布在半边脸上,让人看而心惊。

天羽打量着那道疤。

“有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代价。”

视线慢慢上移,看进那双眼睛。

“就像这个疤……也是代价之一,对吗。”

豹头告诉天羽,他已经和新东有了协定,新东月底就进凰龙,和豹头东西分治,赌场钱庄还归豹头,地面上的生意交给新东。“新东看上了你在凰龙的出口渠道,也想尝口鲜。我是你的投资人,也算半个自家人,提醒你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

天羽对豹头道谢,言谈洒脱,丝毫没有受了委屈的样子。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聪明人。

新东进了凰龙。萧南来电话,说来了个老朋友,要和天羽聚一聚。天羽心中明白,走进凰龙的时候,萧南已经等在那里了。

萧南坐在沙发上,神色悠然,远远地看见天羽,笑:“你迟到了,咱们阿浩可是等你很久了。”

想了想,哦了一声。

“错了。现在该叫浩哥了。”

笑着擒起杯酒,隔着距离对另一头的龙浩示意。

“过去叫阿浩叫顺口了。名字吗,叫起来透着亲热,浩哥,不介意吧?”

龙浩在沙发的另一边。

“萧总客气了。”

萧南微笑着喝了口酒,眼光落在龙浩的身上,不说话,嘴角带笑。

通常萧南用这种眼神打量人的时候,是不说话的。很少有人能抵得住他这种直视的眼神,然而龙浩和他对视,脸上没什么动静,也没有移开视线。

萧南看了一会儿,噙着笑。陆成走进来,萧南转头。

“哎,陆成,你看谁在这呢,招呼都不打一个?”

陆成陪着笑。

“哪能呢,早看见了,一早就问好过了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该什么礼数,就什么礼数。你白跟着我了?”

陆成连忙:“是是,我疏忽了。”

走到龙浩面前,曲着腰恭恭敬敬地来点烟。

“浩哥,我是凰龙的经理,以后叫我小陆就行。豹老板那些场子都收拾好了,浩哥接管后有什么事就吩咐,兄弟们在这也尽管放心。以后,还请浩哥多多关照。”

龙浩按下陆成要给他点烟的手。

“陆经理,像以前一样叫就行。我在凰龙跳舞,从这出去的,兄弟们都知道。没什么不好讲的。”

萧南笑笑。

“一个下人,用不着跟他们客套。英雄不问出处啊,可惜,当年凰龙没留住凤凰,倒给新东的张老板送了一条龙。不过不这样,也显不出咱们的缘分。阿浩,你现在是人物了,凰龙也跟着沾光,以后仰仗新东的地方很多,既然是老朋友,天羽,我们是不是该惊喜啊?”

天羽没做声。

“萧总对我的关照,我是不会忘的。”

龙浩说。

萧南的目光和龙浩对视,四目相对,随即笑开。

“客气。”

喝酒布菜,过了三巡,下面音乐声变换,是舞台表演开始了。这二楼的包厢正对着楼下,视野一览无余,舞台上的舞男舞娘一拨拨地扭动起舞,带动起HIGH热的气氛,底下舞池中人声鼎 沸,又是疯狂一夜的开始。

萧南叫过陆成:“这都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上点档次的没有?”

陆成低头:“现在这些跳舞的,是和以前不能比了。”

萧南转向阿浩:“你看,让你看笑话了。”环视众人:“你们没看过浩哥跳舞吧?以前他可是凰龙的台柱啊!连我们最挑剔的李总,也给他迷得晕头转向呢。”

萧南戏谑的目光在天羽脸上转了转。

“今非昔比了。”萧南敲了敲沙发扶手,看着龙浩的眼神忽然露出惊讶:“阿浩,这脸上的伤可够深的啊?”

龙浩抬起了头。灯光照亮他的左半边脸,没有遮挡的疤痕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可怖。

“旧伤疤了。”

萧南仔细打量那道疤,啧啧两声,十分遗憾地:

“可惜啊,好好一张俊脸,被道疤毁了。”

龙浩听了,忽然笑了笑。

从进包厢起,他一直没有什么表情,这忽然轻轻的一笑,让所有人的眼光不由自主聚到他的脸上。

“我倒是很感谢它。”龙浩平静地说。“没有它,就没有今天的疤龙。”

萧南看着他,没接话,面带微笑。

两人对视彼此,包间内一阵安静。

片刻,萧南忽然转移了话题。

“听说泰国那笔生意,新东有些损失,星海和新鑫之间还闹了点误会。怎么样,解决了吗?”

天羽接口。

“以后有钱,就是大家一起赚了,还分什么星海、新鑫?萧总,你这是把我和浩哥说生分了。”

他把眼光转向龙浩。从天羽进来起,龙浩就没有看过他,现在,他像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神专注地落到天羽身上。

天羽想,龙浩不可能不知道他在背后做的动作。他观察着龙浩的眼睛,那眼瞳太深,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一阵激烈的鼓点从包间栏杆外透过来。萧南“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既然没有误会,也该找点乐子了。天羽,今天阿浩是客人,又是你的老熟人,怎么也该表现表现吧?”

天羽警惕地看着萧南向他走来,有不好的预感。

“干什么?”

萧南走到天羽身边,转过他的肩面向包间外下面的舞池。

舞池中几个舞娘正在蛇一样扭动着,跳着脱衣舞。薄薄的衣服被她们挑逗地往下褪,男人们火热地叫喊,气氛淫靡又颓败。这是凰龙每夜都会上演的戏码,天羽疑惑,不知道萧南要他看什么。

舞娘们向两边散开,现出一个已经脱成三点式的舞女,拖着一把椅子。她将椅子转过来,分开大腿坐了上去,向前紧紧贴住椅背,边脱边做出不堪入目的动作。音乐变成了呻吟声,喘 息 声,舞池中的男人们渐渐陷入情欲的癫狂。

萧南贴近天羽耳边,轻笑着。“你的腰比她带劲,跳起来肯定更好看。”

天羽一震。

“什么?”

他想他没听清。

萧南把陆成叫过来,指了指那舞女贴着的椅子。

“去找一把来。”

椅子很快找来了。萧南哈哈一笑,探头过去凑近龙浩。

“阿浩,看过天羽跳舞没有?一定没看过吧!哎我告诉你,他那腰啊……要劲有劲,要软能软,特带劲儿。难得今天高兴,咱们让天羽跳个舞,这可是一般人绝对看不着的。”

天羽不敢置信地盯着萧南。他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想过萧南在今天这个场合会干点什么,却没想到萧南竟然会拿他开刀。

现在龙浩身份变了,是萧南明面上轻易动不得的人。可是萧南动得了他,于是萧南就拿他下刀,做给龙浩看?

这还真是典型的萧南作风。天羽想,这就是今天萧南叫他来的目的?知道他和龙浩当年那点事,就当着龙浩的面,羞辱他,甩龙浩脸子?

哈哈!

天羽想笑,可是笑到嘴边,却是让头皮发炸的怒意。

“萧总,玩笑开大了啊。”

萧南扫了他一眼,挺惊愕的。

“别啊小羽,不就是找乐吗?都是自己人,跳得不好也没人笑话你,来来来,跳一个,这样,你跳完了我跳,好不好?”

萧南说完就哈哈一乐,好像说了个特好笑的笑话。

龙浩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陆成不动声色地向包间里伺候的人打眼色。有人开始向外面退。

“一个都别走。这么不给李总面子啊?”

萧南说。所有的人都不动了。

天羽的视线和萧南碰在一起。萧南笑着,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天羽端起茶几上一杯酒。他缓缓晃动杯中的液体。他想如果现在他手一翻,泼萧南的那张脸,一定很好看。

但他没有。他从容地喝下那杯酒,然后对萧南笑了笑。

“我不会跳。”

萧南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撑下身体。

“咱们李总,还不好意思呢。跟我这么久了,还这么脸嫩?”

天羽抬头,瞪着萧南。

如果是以前,如果换了一个场合,也许,李天羽就当被狗咬了。李天羽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违抗萧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很清醒地知道,他还没有能正面和萧南杠上的资本。

但是现在不一样。当着龙浩的面,不一样。

要他李天羽在龙浩面前当个下贱的婊子,让龙浩看他的笑话,他做不到!

萧南玩弄地看着天羽的眼神,低下头,贴近天羽的耳边。

“翅膀硬了?星海的大股权你还没到手呢。”

天羽一僵。

他的眼神和萧南相抵,一动不动。

天羽站了起来,走向那把椅子。

“来来,给点掌声鼓励!”

萧南满面笑容,啪啪地鼓起掌来。

天羽缓缓将椅子背转过来,坐了上去。

他要星海的大股权。他要摆脱萧南的资本。他这么做了,未必能得到;可如果他不做,就一定得不到。

在天羽的脑海里,这是一个简单的运算模式。为了这一天,他忍耐了很多年。他不该在乎多忍耐这一次。

很久以前,刚和萧南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服从过类似的要求。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当一个人对着一群禽兽,穿着和光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羽面无表情地解开衣扣,把外套脱在地上。

他想起了坐在对面的龙浩,也曾经在他面前做过这个动作。当时他高高在上,而他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舞男。

他在用什么表情看着自己?天羽忽然想,不知道自己脱的动作够不够火辣,够不够下贱 。

“啧啧。”萧南不太满意地指挥。“天羽,别光脱啊,你得动腰,你得跳!”

天羽在数双眼睛的注目下,缓缓动了一下腰。

领带,接下来是衬衫。天羽把手移到衬衫领口,一个一个,往下解纽扣。

解到最后一个,他解了很久也解不开。手在抖动,妨碍了动作。包间顶上刺目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让他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都能被包间里所有人看见。

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天羽想,原来舞男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他一直是个舞男。

萧南盯着天羽迟缓的动作,不满意地走上前去,抓起天羽的手。

“来来,我教你。”

萧南笑着把天羽的手拉着,拉向天羽的胯下。

“抓住这儿,再顶几下……”

手伸到半途,被拉住了。

龙浩松开手:

“萧总,我是客,以后多有叨扰,理当由我先表示一下诚意。”

他回头,手下已经请天羽站了起来,提起那张椅子。龙浩提着椅背,向面前放下。

“这椅子舞我跳过,兄弟们捧场,都看过。萧总,我借花献佛,来一段。”

萧南很惊愕。

“阿浩,你这是说笑话了,谁吃了豹子胆,敢让新东的大哥跳舞?”

“萧老板说得对啊!”“谁敢?!”龙浩身后的大汉们忽然呱噪了起来。有个光头走了出来,嗓门很大:“萧老板说的太对了!浩哥是有头有脸的人,想跳舞,留给自家兄弟看就行了,这让萧老板高兴的事,当然是我们来了!”对萧南咧嘴一笑:“萧老板,您别见怪,我们兄弟都是粗人,跳舞这么高级的事是不会,玩玩抢椅子抢板凳什么的还行!以后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粗人玩得疯,您大人物可不能见怪啊。”

话说完,手一招:“弟兄们,抢椅子喽!”呼啦一下,龙浩身后的一帮男人一拥而上,嘻嘻哈哈七手八脚地抢起那把椅子来,局面顿时闹哄成一团。

“再多拿几把椅子来!”

“凰龙的哥们一起上吧!”

WAITER慌忙看陆成,陆成看向萧南。

萧南看不出脸色,点了点下巴。

抢哄声,闹腾声,新东的人勾肩搭背拉着凰龙这边的人灌酒划拳声。场面一下子乱了。

龙浩好像也挺无奈似的,转向萧南。

“都是粗人,没什么教养。让萧总看笑话了。”

萧南慢慢勾起嘴角。

“好说。”

“要是萧总不介意,我请李总单独说几句话。”

萧南抬头,和龙浩对视。两道眼光无表情地互相打量。

萧南目送龙浩离开包间,在沙发上坐下,伸出手。

陆成为他手指上的烟点上火。

萧南微微眯起了眼睛。

凰龙外的停车场,天羽大步向前走着。手臂被龙浩拉住,天羽将开他的手。

龙浩用力拉住了他,将天羽拉转过身。

天羽站住脚,手习惯性地伸进裤子口袋掏烟,抬起头来看龙浩。

“你追我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 ”

今天晚上他就是个笑话。天羽又自嘲地在心里更正,不是今晚,他一直都是个笑话。

“看够了,满意吗?”

天羽勾起嘴角笑了笑,把烟叼进嘴里,笑得放肆而又浪荡。

“看够了就滚,别跟着我。”

他笑着说,转过身,往前走。

“你还要跟着他吗!”

天羽停住脚步。龙浩走到他面前,身影挡住了远处刺眼的灯光。

“离开萧南。”

龙浩说。

天羽抬起眼睛。黑夜中龙浩的眼睛很深,很黑。他专注地注视着他,让人有捕捉到温情的错觉。天羽观察着那双眼睛,好像被感动了,重复了一句:

“离开?”

离开……多动人的字眼。天羽又想笑了。

“凭什么离开?凭我?还是……凭你?”

天羽取下烟,笑容随着夜风散向四面八方。

“你搞错了,浩哥。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钱,权,地位,哪一样值得我离开?恩?你倒是说说看。”

“脱离他,你一样可以重新开始。”

天羽听了龙浩那句“重新开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先是惊愕,然后失声大笑。直到笑得抖动着肩膀,天羽才收了笑声,抬起头,看进龙浩的眼睛里。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犯贱,我心甘情愿的。知道我李天羽今天的一切是怎么得来的吗?就是做像今天这种事换来的,不,比这更下贱、更像个婊子。你要想听,我可以说三天三夜,保证让你满意,还不带重复的。”

龙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天羽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被激怒了。

“你可怜我?——是不是很爽?看我和你一样,也他妈的就是个舞男!是不是很爽?!”

愤怒,屈辱,羞耻和懊恼……烈火一样灼烧他的全身,将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炙烤得痛入骨髓。没错,他就是个舞男,他才是真正的舞男!面对这个世界,他连像龙浩那样说出一个“不”的机会都没有!但他不甘心,他已经走上了这条道,他必须要得到,要占有,没有这些他赖以倚仗的钱、权、地位,他就什么都不是,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

“浩哥!看以前作践你的人被人作践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刺激?我不怕人看,尤其不怕被你看。你动我的公司,骗得我团团转,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吗?现在目的达到了,感觉怎么样?爽吗?有我以前想象干你的时候爽吗?!”

天羽吼着,心口汹涌翻滚,堵在胸口的一团烈火叫嚣着要喷涌,宣泄。

龙浩望着天羽。既没有被激怒的反应,也没有怜悯的表情,只是低头望着他,脸上深深的伤疤,在夜色中浓不见影。

似有一声叹息,许久,龙浩低声开口。

“萧南会有一批外贸品,下星期从星海出单。把你的仓库提前放满,让他走别的码头。我知道你想问原因,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天羽,按我说的做。”

天羽抬起眼睛,看了龙浩半晌。

“浩哥,你这算什么?透消息给我,是想帮我什么?要是没打算明说,那算我求你……”

天羽低声说,扬起下巴,气息拂在龙浩的脸上。

“……别总是一副特关心我、特为我好的口气对我说话!行、吗?!”

天羽吼完,瞪着龙浩,忽然又笑了。他伸手将龙浩推向身后的墙,身体压了上去,轻声地:

“干嘛这么关心我?难道说……你对我还有兴趣?”

天羽轻轻抖着肩膀,低低地笑。

“对了,你以前嫌我不是正经人,不肯和我好。现在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咱们正好玩玩……”

说完,他倾身向前,吻住龙浩。

被龙浩胳膊一振,将开。

“怎么,”天羽笑得吃惊。“你不会到现在还在装丫的清高吧?浩哥,你现在可是黑社会。不知道黑社会比我这种人,干净多少?”

龙浩紧绷着唇角,隐忍而克制。

“别作践自己。”

天羽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笑。

“你懂什么?”

如果能脱身……早脱身了。他也努力过,尝试过,尽力过……

可是又怎么样?也许走上这条路的那天,就注定无法回头。

不过……

天羽端详着龙浩,开口。

“龙浩,就算有一天,我李天羽走投无路,也决不会来求你。”

星海传媒旗下的演艺集团紧密融资。天羽将娱乐经纪公司的路越铺越大。原本的星海文化只常规运营,外贸生意也只按面上走。

天羽觉得,他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曾经以为萧南最终一脚踢开他是迟早的事,区别只在于萧南彻底厌倦之前,从他的利益链中断走的那部分是大还是小。可是,那天晚上之后,天羽忽然明白了。他明白自己错得很离谱。萧南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就算萧南有一天对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他也仍然是萧南手中的一个玩物。萧南不会让他的玩物堂堂正正地洗白做人,哪怕玩废了,也只能是个玩物!

天羽明白这一点时,从心里往外的发凉。

他直觉地预感,也许他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萧南。

显然,萧南早就察觉了他想脱身的念头,也清楚他并购组建经纪公司、扩张自己势力的每一步,但萧南并没有采取行动。天羽不会天真到认为那是萧南看不上这些小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知道萧南迟早会动手,只是,想不出萧南会怎么做。

所以,那天在凰龙包间,就是一个警告?

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强大,他却在告诉你,他仍然用一个手指,就可以摧毁你。

天羽想着,冷笑。

可是,李天羽也不再是21岁的李天羽了。

天羽镇定从容地安排事务,一边按计划运转,一边未雨绸缪地准备退路。

只要他仍然还拥有可供操控的力量,哪怕萧南将他的星海全毁了,他也不至于到走投无路的份上。

还能坏到哪去?难道拍他干男人的裸照放到网上?天羽想着,嗤笑了一声。

“离开萧南。”

脑海中想起龙浩的话,天羽眼神冷了下来。

说说这四个字,谁都会。龙浩,你叫我离开,就凭红口白牙?你说一句离开,我就能离开了?说些他妈的轻飘飘的话,有什么用?

天羽想起从以前起,龙浩就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他知道他对他不谈真心,就断然要只和他做朋友,他怕“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就干脆不陷进去。

这么理智干脆、这么懂得置身事外的一个人,除了嘴上说说,还为别人做过点什么实际的?

天羽冷冷地想,能救他的,只有他李天羽自己。

凰龙包间的事后几天,萧南到过天羽的公寓。萧南很有兴致地问起那天跳脱衣舞的感觉,天羽本来沉默,终于在萧南几番话后耐不住血性,挥了萧南一拳。

萧南揉着被打的脸,不怒反笑。

“真带劲儿,我都硬了。”

“你他妈就欠人干。”

天羽说。

萧南听了这话更是兴奋,将天羽推坐在沙发上,坐上天羽的大腿,趴在他耳边。

“你说对了。我求你干我,我好想被干啊……求你了心肝……快干我……”

天羽忍着极度的恶心,看坐在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摆出淫荡表情的萧南,对他说:萧南,你够贱。

萧南笑着回答:我就喜欢贱。

新东进汉城的进程,忽然变成一场反扑。新东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噬入汉城。

先是新东面上企业新鑫并购了国资企业瑞华集团。速度很惊人。之后,新鑫旗下组建外贸公司新龙,汉城的主要外贸出口线都受到冲击。汉城中心区原本的时代广场在没有任何预兆下停业改装,不久,一座庞大、奢华到令人很难相信它只是一个洗浴中心的“华世”盛大开业。

像汉城人熟知的凰龙一样,华世也同样散发着黑暗的味道。但是很多人知道凰龙的背景,却对华世背后新东的水深一无所知。

渐渐有些小道消息流传开,比如新鑫啃下瑞华这个很多人想啃、但非常难啃的硬骨头,用的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比如时代广场改造项目原本是信飞集团投的标,但信飞的执行董事忽然改口,将上次投标会上的投资预算忘得一干二净。再比如传言华世的老板是个年轻人,新东的黑老大之一,不仅是新东老板张强一手提拔的膀臂,而且这些暗面的事就是他在替张强达成。关于这个人的传言被渲染得很夸张和耸动,但是他很少在华世出现,在华世露面更多的是一个叫翟勤的光头,他打点华世场面上的运营,据说是新东疤龙的手下。

华世开业后,曾因涉黑嫌疑被警方调查,一个叫龙浩的人作为嫌疑人被请到公安局配合调查,但警方很快因为证据不足仓促放人。此后,没有警察再动过华世,甚至在华世发生规模不小的群体事件后,第二天的各大媒体也没出现过只言片语。

天羽在各种场合听着这些传来传去的消息,他会和一群人一起感叹几句,猜测新东背后的后台,八卦一下华世老板是不是就是新东这位上位很快的疤龙。

有人问他:“李总,听说凰龙也有新东的场,这些消息,你应该比我们灵通啊?”

天羽笑:“这是上面关心的事,我们做生意的,哪懂那么多?”

听着这句“上面”,大家心领神会。

就有人来敬天羽的酒,明里暗里地请他做中间人,牵线攀一攀新东的这根高枝,问天羽,想必李总和这位红人也是有交情的?

天羽笑,说,我倒是想。

龙浩有时会来见天羽,要求他做一些事,天羽不理会,但龙浩有办法让他按他说的去做。

“浩哥,我请你告诉我,”天羽有一次问他,把请字念得很重。“你到底想干什么??”

但龙浩不会回答。

这一晚,天羽去了一家会所。在豪华包间里,和豹头推杯换盏。

几天前,龙浩曾叫他推掉这次和豹头的见面。但天羽准时坐在了包厢里,随身带着预签的合同资料。

气氛很好,豹头介绍新的合作伙伴给他认识。天羽谨慎、仔细地调查过对方,至少现在他和豹头是利益共同体,他不认为这次探路性的小额生意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当包间的门忽然被大力踢开,很多人冲进来抽出砍刀砍过来时,天羽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惊愕地站起来,混乱间被豹头推着冲到外面走廊上,茫然地向外跑。天羽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追到脑后,一道疾风向他砍来,脑中一懵,本能地抬手臂去挡,旁边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一边,接着飞起一脚踹在后面人的胸口,连人带刀子踹翻,头一偏躲过后面劈来的刀,拧住手腕一撸就把刀夺进手里,用刀背将周围几个人撂倒!

“浩哥!”

一群男人冲进来,开始一场混战。天羽还来不及看清这一切,被那人拉住冲向外面,塞进一辆停在门口的车。

龙浩关上车门:“开车!”

车子疾驶出去,上了高架,天羽喘着气,心还在乱跳。

龙浩转过头来,手还紧紧攥着天羽的胳膊。

“我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龙浩咆哮!

天羽回过神来,惊疑交加。

“到底怎么回事?”

龙浩不理会,转头对司机说了天羽公寓的地址。天羽一把拉住他。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以后别想我听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指派!”

龙浩浑身散发着戾气。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待在家里,哪都别去!”

天羽扭头对司机:“停车!”

龙浩抓住了天羽去开车门的手。

车开进江边,远远地停在外面。天羽烦乱地掏出烟来塞进嘴里。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想让我卷进去?是不是这么回事?”

从龙浩第一次介入他和泰国那笔生意,他就起了疑心。以新东的背景和强硬手段,龙浩完全没必要觊觎那笔生意。

“要是你还不说,不管你是不想我妨碍你,还是想帮我,下一次像今天这种局面还会出现。”

龙浩不可置信地:“你今天是故意去的?”

“我要是不这样,你什么时候肯说实话?”

“你!”龙浩又惊又怒,“如果我没赶到,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那就说实话!”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天羽一顿,眼睛直视着龙浩,然后,一字字地开口。

“你是不是警察?”

龙浩愣住了,脸上闪过僵硬。

“第一次见面,在我家,那个阳台不是什么人都能爬上去的。那可是六楼。你是警察,这就好解释的多了。你潜入凰龙,现在是新东?你在调查,或者在找什么证据,至于我……”天羽沉吟。“我能帮你更快地进入凰龙。而现在你所调查的事情,你的任务,出于某些原因我不能卷入,所以你就千方百计阻挠我介入。所以你无法对我解释,因为你是个警察。是不是这样?”

“你一直都很神秘,我总是看不透你。如果你是个警察,这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沉默片刻,天羽低声开口。

“……在你家,我看到的,你对我说过的话……那些也都是演戏吗。”

“……不是!”

“所以我那样逼你,你也没有离开汉城,因为你‘不能’离开。”

天羽想起了那时他守在龙浩的窗下,看着他将疲惫的身体扔进黑暗的房间。想起在那个破败的工地上,那个扣在脑袋上的安全帽;想起在破旧的平房中,昏黄的灯光下,他吻他。

“那时候……在工房……那也是做戏?”

天羽看着龙浩,微微笑着问,笑得有点苦涩。

龙浩紧紧抱住了天羽的肩膀。

“我不是警察。”龙浩说,神情带着痛苦,紧紧凝视着天羽的眼睛。

“天羽,我是有不能说的事。但是,我没有骗过你。”

声音带着痛苦,但坚定。

“萧南和豹头在利用星海,你会变成他们的挡箭牌,被他们拖下水。我现在也没有把握,但是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逼上绝路。天羽,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全部,如果你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我不知道每次是不是都能像今天这样赶得及,所以你先答应我,别拿自己冒险。天羽,答应我。”

龙浩收紧了手臂。天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量,他的手指嵌入他的肩。天羽沉默地看着龙浩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写满的担忧和痛楚。

“既然你是为了帮我,我不是扛不起事的人,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这是个陷阱。如果萧南发现你知道,你会有危险。”

“萧南想对付我,不用这么多弯弯绕。”天羽冷笑。“虽然他是个混蛋,但要真想对付我,用不着等到现在。没错,这两年他是利用我的公司,洗了不少黑钱。不过我也不是没留一手。真要查起来,我能让账面上合法,合理,他们查不到什么。他有我不少把柄,可是他落在我手上的也不少,这一点,我们半斤八两。至于豹头,”天羽沉吟了一下。“他只是星海演艺的投资方,其他的那些违法不违法的勾当,都跟我无关。再说,他要图我的什么?别跟我说是钱。”

龙浩皱起眉头。

“不是这么简单。”

“那是什么?”天羽看了一眼龙浩,伸手往怀里去掏手机,表情变得冷酷。“我不接受不明不白的好意,你不说,我就直接问萧南。龙浩,别把自己当救世主,别忘了,你的底细我还不知道。”

天羽掏出手机,开始拨号码时,龙浩开口。

“他贩毒。”

天羽安静下来,表情有点疑惑,半晌才说:“你说什么?”

“萧南和豹头在贩毒。”

天羽看着龙浩,沉默,震惊。

萧南……贩毒?他疯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要利用你,利用星海的出口渠道。”

“这不可能。星海的每一批货都要经过我的手,还有那么多出口的关卡,我走的都是合法的渠道,他们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贩毒。那是毒品,不是儿童玩具!我会看不到吗?”

龙浩紧皱眉心。

“现在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已经对星海做了什么。但是,萧南和豹头一直在和边境毒贩打交道。金贸已经几个月没有出口,豹头又在这个时候投资给你,这不是巧合。也许他们只是还没动手,等真正动手的时候就晚了!”

天羽飞快地思考。有什么在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天羽心中一惊,一阵凉意涌上心头。

“萧南一直在找替罪羊,我担心那个人就是你。”龙浩的声音沉重。“他如果真的这么打算,要是发觉你已经起了疑心,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你,所以不想让你知道。”

天羽没有仔细听龙浩说话,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的场景。黑暗的办公室,趴在桌上的男人,头歪在一边,没有了呼吸。他临死前的表情,他桌上开着的电脑,还有电脑中的一个文档。

“天羽……?”

察觉他神情有异,龙浩按住他。

“别担心。我一直在对付他们,会阻止的……你相信我。”

天羽没做声。他忽然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萧南,豹头,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他也许可以看穿第一层第二层,却永远不知道那下面还有多少面具。每个人都不可相信。

天羽把目光聚到龙浩的脸上。

包括这个人。

天羽推开了龙浩的手。

“信你?”天羽反问,从头到脚地打量他。

记忆中金色的身影,牵引着所有阳光和热力的身体,是那么温暖、光芒四射、毫无杂质。那光影下飞扬的生命力,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那才是让他着迷、沉沦,无法自拔的!

可是眼前这个人——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黑色黯沉的目光,还有脸上的伤疤。天羽嫌恶地盯着那道疤,这个好勇斗狠的证明,这个黑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