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舞男 泡泡雪儿 8698 字 6个月前

天羽听见耳畔的低语。

对不起,我来晚了……

天羽无奈地叹息。

傻瓜……怎么还是来了……永远也学不聪明……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味道环绕着他。天羽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疾驶向医院的车里,天羽有片刻醒来。他被紧紧地抱在一个怀抱里。迷糊的意识中,他听见开车的周小舟愤怒的声音。

“你太冲动了!那证据是绝密的!你怎么能给萧南看?这会打草惊蛇!”

周小舟狠狠回过头。

“如果不是我拉着你,你刚才已经杀了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龙浩!你真把自己当黑社会了?!”

“他该死。”

阿浩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字一句。

“该死也轮不到你下手!”周小舟喊。“你违反了纪律!”

“去他妈的纪律!”阿浩忽然怒吼,两眼赤红:“天羽差点死在他手上!你还要我守什么纪律?!”

“……”

周小舟沉默,车子的颠簸中,天羽的意识也随之远去……

天羽再醒来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的人立刻醒了,探身到床前。

阿浩憔悴而温柔的脸。阿浩轻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天羽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稍微动了动,想起来,被阿浩轻轻按住。

“别动。会碰到伤口。”

天羽看着阿浩的脸,笑了笑。

“你这什么表情啊。”天羽说。“我又没死。”

阿浩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又很快掩去。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呢。”

“我欠你什么债了?”

天羽纳闷。

阿浩贴近他脸颊,低低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情债。”

天羽以前从来没听到阿浩这么露骨过,他有些受不了地说,你现在怎么这么肉麻了?

阿浩笑,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

“不疼。”

“你就是爱逞强。”阿浩坐在天羽的床边,把他的手指缠进手中。“疼就喊出来,我不会跟别人说你喊疼的。”

天羽忍不住被逗笑了。

“好疼啊。”

天羽说。

阿浩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这样呢?”

天羽望着他的眼睛。

“还是疼。”

阿浩凝视着他,慢慢靠了过去,温热的唇在天羽的唇上点了一下。

“……这样呢?”

阿浩低头问他。

“还有一点儿疼。”

天羽有点耍赖了。

阿浩不再说话,拿眼睛望着天羽,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唇舌带着抚慰,带着疗伤,舔舐过彼此,缠卷在一起久久不分开。阿浩仿佛从来没有吻过天羽那样的吻他,像在吻一件宝物那样珍惜而又小心翼翼。过了很久阿浩才放开天羽,然后把他抱进了胸膛。他小心地避开天羽背上的伤口,贴身拥抱着他,天羽在他怀里,感受他手臂安心的力量。

“现在不疼了吧。”

阿浩说。

“还真灵。”天羽逗他。“一点都不疼了。”

“你也会撒娇。”阿浩低声说。“真难得。”

“少来啊!咱俩谁大?谁跟谁撒娇啊。”

“别嘴硬。”

阿浩说,抚摸着天羽,手慢慢从天羽的肩膀抚摩着他的手臂。

“你就会嘴硬,那天为什么故意把我气走?”

天羽知道阿浩心里什么都知道。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阿浩面前真就像一个小孩儿,无所遁形,什么心思都能被看穿,看在阿浩眼里恐怕还特别不成熟,明明他比他要大上好几岁,却是他一直被阿浩宠着,让着。他有点不甘心,就半真半假地恢复了痞子样,说,我说的都真话,我就是腻你了,迟早的事。

“腻我?”阿浩的手顺着天羽的手臂抚摩下去,一直抚到手腕,摸住了一串东西。

天羽想起来那是什么,猛地要缩手,已经被阿浩紧紧按住手腕。

那是一根褪了色的彩色头绳,紧紧缠在天羽的手腕上,廉价的链子在灯光下反射着亮片的光。

“腻我,你还戴着这个?”

阿浩低低地问。

“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就戴着。”

阿浩的嘴唇贴在天羽耳边。

“为什么?”

天羽有一种被暴露在日光灯下的感觉,好像所有的心思都被活脱脱地捧了出来让对方看见,这是他不习惯的,他一向不能被捉摸不能被掌控,更不能让人这样赤裸裸地直白地一眼看透他,那让他觉得非常窘迫。他本来是去破釜沉舟,所以他给自己留一个念想,他没想到这么快还能回到阿浩身边,还能像现在这样,让自己这点心思完全被看了个通透,彻底。

他一下子无言以对,一向利索的嘴皮子也找不到掩饰的词句,脸上却涨热了起来,语气粗鲁地掩饰困窘。

“不为什么,随便戴戴。”

阿浩不说话,看着天羽的眼神却让天羽无所遁形。阿浩低下头,看着那串头绳,手指在链子中间绕过。

“你一直都留着?”

阿浩轻声问。

天羽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从废纸篓里把它捡回来。明明已经被他毫不在乎地扔了进去,最后却又鬼使神差地捡出来,擦干净,又塞回了抽屉。

天羽想,他一定是中了邪。中了这个头绳的邪,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

阿浩什么也不再问了。

他低头抚摩着那串链子,视线从链子移到天羽的眼睛。

被阿浩抱进怀里的时候,天羽听见阿浩在他耳边低沉的声音:现在你还要说……是因为欠我的?

在药物的作用下,天羽很快又昏睡了过去。当他再醒来时,阿浩说,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阿浩过去把门打开,周小舟走了进来。

天羽看着周小舟走到他的面前。他看着周小舟,那不是凰龙里腼腆瑟缩的男孩,也不是那个刺着文身眼神凌厉的黑社会。

周小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一个证件递进天羽的手中。

天羽打开那个证件。照片上穿着警服的青年目光严肃,大眼睛炯炯有神。

听到周小舟报出的单位名称,天羽端详了周小舟一会,并没有太吃惊。他只是将眼光投向了阿浩。

“你也是?”

天羽问。

阿浩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

“我说过不会骗你,就一定不会骗你的。”

“他不是。”

周小舟说。

“龙浩是我们警方此次行动的重要配合人。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的搭档。”

天羽的脑海中像放电影般放过了一幕幕。突然变成黑社会的阿浩,一次次向他透露萧南行踪、向他发布奇怪的指令信息却不告诉他原因的阿浩,说着“我现在还有一些事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就会知道”的阿浩,让他什么都不要担心,只要相信他的阿浩……

怪不得阿浩说过,他进黑社会还有别的原因,他不后悔,也怪不得周小舟找他寻找失踪的阿浩时说,阿浩进黑社会的真正原因,以后他才会真正知道。

“对不起,到现在才告诉你。”

阿浩望着天羽,内疚,担忧。

“这次行动是绝密的,为了防止萧南在地方公安队伍里也安插着他的人,这次行动只有上层极少数的人知道,因此我们要求阿浩绝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真相,尤其是你。”

周小舟说。

“因为你也是这次行动的一个关键人物,你被萧南盯得很紧,阿浩必须隐瞒你,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也不能让你知道太多。这事不怪他,你要怪就怪我们吧。”

天羽没说话。这个事实虽然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这样一来,他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都可以解开,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也一个个地有了明确的解释。他确实曾经怀疑阿浩是警察,是卧底,但是在他和阿浩互通心意之后,这个疑虑就已经没有了,阿浩要他信他,他信。 他曾想过阿浩身上那些还没揭开的谜团,他想等到答案揭开那一天,一定会是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谜团的关键不在阿浩身上,而在另一个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人身上。但当周小舟走进来的时候,天羽好像不再吃惊了。那一瞬间,他醍醐灌顶,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在天羽面前的那些看不清的雾渐渐散开,越来越清晰,他思考着,将长久以来的一件件事串联起来。

这一夜,阿浩和周小舟把一切都告诉了天羽。

阿浩和周小舟确实是同乡,小时候就认识,在同一个武术学校。后来阿浩虽然进了舞蹈学校,但时常回去参加武校的比赛,和周小舟一直处得像亲兄弟。长大后各自离开家乡,互相渐渐失去了联络,也不了解彼此的情况。周小舟在汉城遇到阿浩的时候,已经作为卧底打进了新东,警方掌握了线报,在汉城有个地下贩毒集团,不仅涉黑,还涉及地方高层官员,因此非常谨慎,想掌握最准确的证据。那时警方的调查已经指向了萧南,因此,当周小舟知道阿浩在凰龙时,借着新东派他去摸萧南的底,通过阿浩进入了凰龙。

为了保险,当时周小舟还没有和阿浩亮明身份,而阿浩随后又被新东盯上,新东知道天羽对阿浩的心思,让阿浩借机通过和天羽的关系打进金贸,阿浩不想让天羽被新东利用,那时婷婷又走投无路来投奔他,阿浩于是和天羽分开,却没告诉他真正的原因。阿浩没有答应婷婷复合的要求,所以婷婷在面包房干了不久就离开了。而阿浩为了天羽犯罪的证据接受了新东的要求,在宾馆被天羽撞见的那一次,就是和周小舟一起与新东上面接头。那时周小舟请示了上级,已经向阿浩说出了真实的身份,所以当天羽那次在凰龙为难阿浩、而周小舟又突然失踪的时候,阿浩才会那么着急,周小舟是警察,他怕天羽真把周小舟给怎么样了,那会招来严重的后果!

本来周小舟说出身份就是想让阿浩作他的线人,没想到后来出了天羽这档子事,天羽把阿浩赶出凰龙,这把警方原来的计划也全都打乱了。阿浩被赶出凰龙后,萧南抓了阿浩,周小舟非常着急,正在组织营救的时候阿浩却意外地被新东老大张强带走了,而后来张强要求阿浩进新东,当时周小舟已经查到萧南利用天羽贩毒的事情,阿浩知道一切后,决定答应张强,进入新东,用黑道的身份作掩护,配合周小舟找到萧南和豹头贩毒的确切证据,还天羽一个清白。

为了尽快竖起一个新的挡箭牌,张强对阿浩十分重用,阿浩原本就有功夫底子,又被张强在武器训练和道上的规则手段上强化,而为了帮助阿浩在新东里尽快上位,警方也配合着演了几次戏,很快阿浩就得到了张强的信任。阿浩一面利用帮派阻止萧南利用天羽贩毒,一面暗中搜集着证据,新东并不是警方这次的目标,因此“借力打力”,让帮派之间的争斗来转移萧南的视线,让萧南没有怀疑到警察的头上。

天羽听着这一切,他没想到,阿浩的身上背负了这么多的秘密,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人,而这些秘密,都是因为他,为了他。

天羽想起了被双规的陈山。他问阿浩,那个提供关键情报的人是不是也是他,阿浩笑而不答。

阿浩那样的笑容很熟悉,天羽想起之前阿浩心情总是很好的那些天,他当时还不知道阿浩为什么那样高兴;他问起阿浩,这条黑道他要怎么脱身的时候,阿浩也总是安慰他,让他什么也不要担心……阿浩过去的那些话、那些反应,天羽现在终于都能明白了,他觉得一颗心好像忽然踏实了,回落在了安稳的地方。阿浩不用在这条黑道上一直走下去了,尽管危险仍然很大,但是心里却有希望。

天羽的沉默让阿浩不安,他问天羽: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天羽看着他,这个为他做了这么多的人,天羽就像从没有仔细看过他似的凝望着他。天羽是生气,他是生自己的气,他自认为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他不知道老天爷怎么会让他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肯为他付出这么多的人,甚至搭上了自己的人生路,可是自己又为他做过什么?

“为什么现在让我知道?”

天羽问周小舟。

“当初我们答应阿浩,他参加这次行动的一个重要前提是要保障你的安全,但是我们没做到,让你遇到很大的危险。这次你和萧南撕破脸,是时候让你知道真相了。而且……”

周小舟看着天羽。

“后面的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阿浩猛地看向周小舟。

“小舟!”

周小舟没有理会阿浩,继续说下去。

“这次为了救你,阿浩违反了纪律,萧南现在已经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我们的工作会更难展开。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人能诱使萧南铤而走险,这个人必须是他非常熟悉的人,还要有能动摇他的力量……”

“别说了!”

阿浩猛然打断了周小舟,惊怒交加。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提的吗?”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行!”

阿浩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你们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们答应过不会把他拖进行动,如果你们反悔了,我也随时可以放弃跟你们合作。”

“龙浩!你清醒点!”

周小舟也愤怒了,指着天羽,对阿浩:

“你是为这个人活的?为了他你什么都不要了?!萧南在害多少人你知道吗?他们贩毒的总量能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他差点死在萧南手上!”阿浩吼。“如果不是因为什么纪律,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放过萧南?!现在你还要他去送死?”

“我们会保障他的安全,不会让他去送死的!浩哥,你以前那些正义感那些良心呢?别整天只想着你的个人感情!”

“你……”

“我去。”

天羽说。声音不大,却让阿浩愣住了。

“天羽!”

天羽转向周小舟。

“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不行,我不同意!”阿浩脸色难看之极。“不要意气用事,天羽,你再回去,萧南会怎么对你?!”

“如果我戴罪立功,是不是就能减轻过去的罪责?”

天羽问周小舟。周小舟点头。

“当然。你自己有立功表现,比阿浩为你争取到的更好。”

天羽看向阿浩。

“给我个机会。”

“……”

天羽对阿浩笑了,笑得轻松,自在。

“拜托,我还不想坐牢。跟你在一块儿,我还没待够。”

阿浩不说话了,两人四目相对,互相凝望。

周小舟望着他们,也沉默下来。

许久,阿浩望着天羽,眼神里是深深的担忧。

“可是那太危险了……”阿浩的声音很低,沉重。“这次你叫来警察,萧南不会再相信你了,就算你去,他也不会中计的。”

天羽思考着,眼神沉静下来。

“他会的。”

天羽说。

“我有办法。”

星海出事了。

这个消息在汉城的业界不胫而走。据说经济稽查科已经请了星海老总去“喝茶”,很快星海所有正在进行的涉外业务都被叫停,有内部消息说星海的资金账户已经被冻结,而星海的老总李天羽因为涉嫌经济方面的问题被警方带回去,后来是请了私人律师用了重金才把人保释出来,而具体牵涉到什么问题又不太清楚,但总之星海这次好像是出大事了。

这些消息传来传去版本越来越多,有的说李天羽还在局子里头没出来,有的说他跑到国外避难去了,虽然星海表面上还是在运作着,但是星海的内部员工也承认很久没看到李总露脸了,现在主持工作的是公司的副总,而且星海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贸易生意,外单通通停止了。至于李天羽重点打造的演出公司表面上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是媒体去采访时公关部全都很客气地用各种理由打发走,始终都在打太极,没给过正面态度,弄的媒体猜测纷纷,财经报纸和娱乐报纸都拿这个话题炒过好几回了,但还是什么准确的消息也没得到。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星海确实出事了。

业界有嗅觉敏锐的人就闻出了点儿味道。李天羽和高层官员的关系,虽然不是人人都清楚,但混这个圈子的,多多少少没有不知道是有那些瓜葛的。凰龙的水有多深,都是清楚的,而李天羽在凰龙那地方是个什么地位,没有不知道的。所以对于星海这次的出事,那些老总们开始岌岌自危,就怕被波及,意识到要么不出事,要出事肯定是大事。

天羽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在周小舟的安排下,一切都按照天羽的意思进行。星海的动静闹出来了,警察介入调查的消息很快流传,天羽进了警局,是很多人当面看到的。汉城业界没有不知道星海正在接受调查。

天羽翻着报纸,看着各种消息,思考起来。

天羽养伤期间,阿浩几乎不让他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天羽感觉自己就像个重病号,被阿浩牢牢地管着。其实他的伤大多是外伤,休养休养就差不多了,阿浩却对他严加看管,几点换药几点睡觉都管着。以前阿浩很顺着他,很迁就他,天羽一不高兴了还发发脾气,现在反过来了,阿浩再也不会由着他的性子,对他的态度也很强硬,说不行就不行,天羽板脸唬人瞪眼睛都没用。阿浩说以前就是太惯着你,才让你养成我行我素自作主张的坏毛病,才会来了那么一出,瞒着他独自做了那么危险的一档子事,差点把人折在萧南的手上。所以今后他不会再惯他了,阿浩对天羽说,你服也得听管,不服也得听管。

“你这是法西斯独裁啊?”

天羽嚷嚷。

“不来硬的你不知道哥的斤两。”

天羽失笑。

“我才是你哥!”

阿浩伸手锁住他的下巴。

“就你这么胡来也想当哥?”

“我保证下回不敢了。”

天羽腆着脸。他自知理亏。

“下回?”阿浩冷冷的。“你还想有下回?”

天羽真觉得他看走眼了,以前这个阿浩是那么乖巧着人疼,现在才知道那全是假象,现在只要阿浩一板脸,天羽就莫名其妙地心虚,他发现阿浩沉下脸的时候还真挺可怕,以前阿浩很少在他面前显露这一面,天羽还没觉得,现在才知道新东的浩哥不是白叫的,脸真的沉下来时比铁还硬,还冷,连天羽这样从来都不吃硬的也不禁服软,老老实实听话。

天羽心想这是不是就是报应,他一向最烦被人管,偏偏放在心里的那个,就是最能管着他的。

晚上,阿浩查看天羽的伤口。

精心调养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萧南刻在天羽背上的那个字,在医院的时候天羽就叫医生用狠药,宁可落疤也把那一块血肉模糊的皮肉整个剜了,重新再长新的。现在那里是一整块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伤疤,医生说可能以后都会留下疤印,不会完全恢复到原本光洁的皮肤,但天羽却无所谓,他只要毁掉那块令他恶心的东西,留再大的疤他也不在乎。

阿浩的手慢慢摩挲过那块地方,手下是凹凸不平的,看上去还是令人心惊。天羽感受着阿浩慢慢抚着那一块的手指,听不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了看阿浩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笑说,嘿,别乱摸,有种往下摸。

阿浩知道他是不想他难受,故意插科打诨,心疼又宠溺地轻轻在天羽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那一晚阿浩抱着天羽到医院看到他身上那些伤口和那个字时,周小舟寸步不离地守在阿浩旁边,一整夜都没敢离开。他怕他一走开,阿浩就会不见,就会去造成严重的后果。

天羽养伤的日子里,也不断听到关于萧南的传言。小道消息说,萧南是彻底得罪了黑帮了,继新港码头莫名被烧损失惨重后,金贸连走霉运,巨额的出海货单接二连三出事,地下钱庄还被一桩异地官司牵扯了出来,现在卷宗还压在两院,停一天的损失都是几十上百万。就连横霸汉城的豹头也没为萧南出头,看来萧南这次得罪的是连本地帮派也搞不定的黑道。

天羽没问过阿浩什么。他知道有些事,是不需要问的。

天羽说想出去走走,心血来潮地说不想开车,想坐公交车。

天羽戴上了帽子,将脸隐藏在线帽的阴影里,他翻出黑色的背心,套上一件短夹克,迷彩裤上松垮地系着鲜红色的金属腰带,配上那个黑色的线帽。没人会想到这副痞子混混样的会是星海的老总。

阿浩看得有点发愣。他看到的李天羽从来都是精英金领成功人士的模样,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天羽对着镜子,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个还在校园里整天晃荡不学无术的坏学生。他对阿浩说,他以前就是这副打扮,嘴上还叼着烟,走在外面那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儿都躲他躲得远远的。

阿浩似笑非笑,说,她们一定近视,没看清你的脸。

他们走到楼下的公共车站等车,天羽已经多少年没坐过公共汽车了,阿浩问他想去哪,天羽说越远越好。阿浩带着他上了一辆车,坐到快到底的时候又转了另一辆。公交车很拥挤,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天羽站着,阿浩站在他的身后,若有若无地将他护着,人多起来了,拥挤的人潮挤动,阿浩的胸膛就贴紧了天羽的背,天羽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车厢摇晃着,人们拥挤着,他们就那么自然地顺理成章地贴在了一起,享受只有彼此知道的暧昧。身体微妙地厮磨,体温交融,阿浩温热的呼吸在天羽的脖颈,手在被人群遮挡看不见的地方环搂在天羽的腰上……车驶进隧道,车厢忽然一片漆黑,在人们的眼睛无法适应的黑暗中,阿浩头一低,和天羽飞快地偷偷交换了一个吻……当隧道口的光线传来,他们已经分开,像什么也没有做过,天羽的手却悄悄覆在了阿浩搂着他的手上。他们像两个顽皮的孩子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嘴边都带着同一丝笑意。

那天他们坐车辗转一直来到城郊的湖边。天羽问阿浩记不记得金牛湖那个晚上,阿浩望着他眼神就如同湖里的湖水。天羽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就是故意的,你跳那个舞就是勾引我是不是?阿浩似笑非笑地说你真想知道那时候我想什么?

天羽点头。

阿浩说,我那时候,想把你装进衣服口袋里,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天羽看了他很久,然后没头没脸地吻他……

天羽喜欢阿浩向他表达感情的时候。阿浩很少在嘴上说什么,就是在两人最浓情蜜意的时候阿浩嘴上也没说过什么,天羽有时候在电话里大剌剌地说想他,阿浩还会不接茬,还默不作声,好像不知道怎么接话似的。只有在难得的时候阿浩会说一两句话,但是他说了那一两句,就让天羽从心里深处都动情。他搂着阿浩吻他,在空无一人还飘着雨的湖边,在光天白日下,他们像一对最普通最正常的情侣那样拥吻着,不在意是否会有人经过,也不在意渐渐越来越大的雨丝……天羽吻着阿浩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觉得眼前的青山碧水和山里蒸腾起来的水雾从来没有这么美过……

那天动情的时候天羽叫阿浩叫他一声哥,阿浩失笑说你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喊哥啊,天羽说你就是欠我这一声,以前那是不跟你计较,谁让你喊我名字的没大没小的?以前别人上赶着的喊天哥我还不爱搭理,那都比我还大好几岁的。

阿浩看着他,伸手温柔地拽拽他的帽子,扬着嘴角说,你看你这样儿,像比我大吗?

天羽说大就是大,还什么像不像!

阿浩笑微微地望着他,也不说话。天羽拿阿浩这样的笑没有办法,他喜欢他这样的笑容,也特别恨这样的笑容,这样笑时候的阿浩就是装傻,就是逗他玩儿,就是把他当小孩似的浑不当回事。天羽说你叫不叫?阿浩忽然凑到他耳边说,我也喜欢听人叫哥,怎么办?

天羽说你还没听够?

阿浩说没听你喊,不算。

天羽嘿嘿一笑,说,你可以听周小舟喊啊,他不是一口一个哥喊得很欢嘛。

阿浩盯了他半晌,也是嘿嘿一笑,说,吃醋了?

天羽也不答话,笑得很装X。

要说李天羽没吃过周小舟的醋,那是假话。只不过他那时候不愿意承认。要现在天羽说心里话,当时在凰龙的楼梯间里看到阿浩给周小舟抚伤口的那一幕,他气得肺都快炸了。就是现在,他想起来当时那情景还会添堵。只不过他当然不能再发作,人都已经是他的了,还再吃以前的味儿,透着他忒小气,不爷们。但就算现在知道了周小舟和阿浩的真实关系,周小舟的眼神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至少骗不了他。

周小舟这样的本来也算是人中龙凤,只是他和阿浩认识了那么多年,却仍然只能止步于兄弟情。天羽想,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能耐,才能把阿浩这样的人收进怀中。

天羽有时候想,人这缘分真的很奇妙。好像不管以前经历过再多的人,再多的事,也只有一个人才会让你产生“就是他”的感觉。这种感觉说起来很玄,很不靠谱,搁在以前的李天羽只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只有自己亲自经历过一次,才知道都是真的。

后来阿浩低声告诉天羽,在他们老家,喊情郎也是喊哥……

那天晚上回来,天羽放倒阿浩就往床上按。

自从天羽受伤到现在,两人一直忍耐着。天羽几次要做,都被阿浩按回去,让他老实睡觉,怕挣了伤口极力忍耐着。这一晚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从床上到地毯上,纠缠得像两只饥渴的野兽,一分一秒也无法离开对方的身体。那一晚他们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做了多久,贪恋和欲望就像深沟无法填满,阿浩冲撞在天羽身体里的力度激烈得让天羽几次以为自己会死在巅峰,那灭顶的令人想毁灭的快感让天羽疯狂……在情欲的顶点,阿浩紧紧抓住天羽的下巴,激动而低哑地吼:叫我哥!……

天羽的身体在阿浩的顶送中痉挛,天羽颤着嗓子喊:……哥!……

那一夜,他们一夜都没睡。

激情过后,两人相拥着坐在床头,说了很久的话。

天羽觉得他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他有很多话想说,从他的童年,到他父亲死的那一夜,他说了很久,说的很多。他慢慢地说起童年时父亲为他煮的荷包蛋,说起小时候那个草做的蚂蚱,说起那天和父亲的争吵后摔门离开,说起看到趴在办公室桌上一动不动的父亲的脸……他说起那一夜在下着大雨的东山,他坐在父亲的墓前,他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样子越来越模糊……

天羽一直在说,自己都无法停下。这些是他压在心底多少年的话,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那一夜他却一直说到天亮,直到再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没有说。他像倾倒心中的一个巨大的囊袋,把所有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说出了这些,他忽然轻松了,心里好像有个结打开了,那个他曾经坚信根本就不存在的结,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它一直都压在他的心底。

阿浩一直静静地听着。他听了很久,也把天羽抱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擦过天羽的脸颊,天羽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天羽一直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悲伤过。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只是在做着他需要做的事情,并认为他足够冷血和冷酷。

这么多年,他认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流泪的感觉,他只有麻木和无动于衷。

阿浩默默地将天羽搂过来,把他的脸压进了自己的胸膛。

……哭吧……

阿浩说……

天羽在阿浩的怀中纵声痛哭。

那一夜,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像第一次学会哭泣……

后来,阿浩陪天羽去了东山。

站在父亲的墓前,天羽觉得自己平静了。阿浩点燃了烟,递给他,他放在了父亲的墓前。

阿浩把花束中的花一朵一朵,插在了墓碑两侧的青松上。

天羽站了很久,然后阿浩握住了他的手。

天羽回过头看他。

两个并肩而立的背影站在墓前,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坚定,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