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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兄不善 汤苒苒 20762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VIP】

女子离家,即使她是二房的养女,能名正言顺离开祁家只有嫁人一条路。

往日有祁清宴在,断然没有办法,他毁了她同何家的婚事就是先例。现下又与从前不同,那时他尚未挑明,此时她再议亲,岂不是明着反抗他?

他暂且不在家中,却将青娥和沉弦两人留在府内,又同她说了,岂不是故意的,意在让她莫要生出旁的心思。

唯一一条路被堵死,祁泠想着前路叹了口气,怕祁清宴出来又见到他,抬步往瑞霭堂外头走。

银盘耳朵尖听到,“娘子怎么了,从前不叹气的?”

因为从前总是想的太简单,以为一切事会有解决的法子,不知世间事不如意居多,一件事好不容易了了,又会生出新的波澜,又有新的忧愁。

祁泠倒也懂了几分冯夫人的隐忍无奈,对有些人实在想不出来办法,有时只能随他去吧。想起冯夫人,她思绪一顿,“母亲的娘家在淮陵……”

“唔……娘子说的没错,咱们小时候还去过一次呢,娘子带着奴婢同冯家娘子们一起放纸鸢呢。前一阵听姐姐说,如今冯家已是夫人的兄嫂做主了。”

祁泠静下心来,攥着袖中手帕,走在回二房的路上,细细思量着。她依稀记得冯家,冯夫人的母亲曾抱过怯生生的她。那时二房已经去了江州,该知道的她也知道了,冯夫人的母亲却依然亲昵抱着她,如同真正的外祖母那般。

后来祁云漪出生,冯夫人身子不好,冯夫人母亲带着儿女来探望,再后来冯夫人的母亲故去,冯夫人再没回去过。

淮陵有些远……

她在淮陵如何,祁清宴纵使知晓,也赶不回来吧?

想到个或许可行的法子,祁泠也顾不上叹气,带着银盘快步回了正房。

她脚步略微快进了门,没想到内里有两位主子,她一愣,随后停住脚步,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祁观复同冯夫人正在用早膳。

冯夫人是备着膳食等祁泠从瑞霭堂回来一同用的,未曾想祁观复来了,他说着两个女儿的事,又说自己没用膳,自顾自就坐下吃饭了。

“阿泠回来了,正好来用膳吧。”祁观复笑着说。

冯夫人扫了眼碍事还不自觉的祁观复,转身同丫鬟道:“为娘子添副碗筷来,厨房里热着的金丝粥,给娘子再端一碗来。”

多余的祁观复摸了摸鼻尖,只坐着不动身。祁泠将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乖巧坐下,她许久没与父亲母亲同坐一桌用膳了,只是还缺个小人儿。

祁云漪揉着眼睛从侧屋出来,见到父亲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又揉了揉,随后才扑上前去,声音含着点委屈:“父亲,漪漪好几日没见到父亲了。”

冯夫人余光见到,也听见了,自若地夹着菜,不过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几瞬,才随便夹了什么,放进口中,食不知味。

祁观复把小女儿抱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祁云漪一双眼像冯夫人,小脸的轮廓像他,他摸了摸祁云漪脑瓜,“以后父亲每日都来看你好不好?”

祁云漪脆生生地应好,又偷偷瞄了眼冯夫人,小小的孩子也有她自己的思量。

“漪漪开春应当请先生了,三郎上次来问过我,你可曾有何考量?”冯夫人放下碗筷道。

“我在朝中挂一闲职,平日里无事,我亲自教漪漪,夫人觉得如何?”祁观复问。

当初祁泠、祁云漱祁雪峤都是他亲自教的,后来送祁雪峤去书院,两个女儿也不再多教了。

祁云漪又不同,毕竟……毕竟是他唯一的嫡女,与发妻的女儿。

“随你。”冯夫人冷淡道。

祁泠正埋头喝着粥,忽地被点了名。

“阿泠,”祁观复看着养女,“你今日去送三郎离京,可听他说何时归来?临近年关,兄长也要归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节才好。”

还有一月有余就到除岁,祁泠思量着依照祁清宴所言,他似乎要两月到四月才能回来。

她张嘴欲答,但现在心里装着事,总要刻意避免着把两人的关系说的亲近,慢吞吞地道:“女儿去晚了,没见到他。”

祁观复道:“临川那么远,只一来一回也紧巴巴,要是再耽搁几日,恐怕是多半赶不上的。”

他没觉出来异常,冯夫人却抬头看了祁泠一眼,祁泠与母亲对上视线,想起祁清宴的纠缠,她干脆道:“父亲,母亲,我想去淮陵一趟。”

,祁观复先是愣怔,疑惑还没问出来,冯夫人便道:“是我的意思,我离不开家宅,让阿”

女儿独自出门,祁观复会担忧太多,不会轻易应允。但他对冯夫人满心愧疚,只有点头的份,转而道:“三郎走了,阿泠也走了,这家中一下缺了两人。阿泠打算何时去?”

冯夫人看向祁泠,意思全都听她的。

祁泠不舍离开冯夫人,但留在祁家,于掌中,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等他回来,如他所说,娶了,祁家上下闻此少不得要天崩地裂,鸡飞狗跳,那是真的团聚热闹了。

她定下心来,道:“女儿想尽快去。”

眨巴眨巴眼问。冯夫人回答小女儿:“你姐姐要去外祖父家,你对外祖父没印象,哪里有舅父舅母,表哥表姐们,?”

祁云漪摇摇脑袋,脑袋窝在父亲怀里,不想离开母亲父亲。

祁泠又何尝不是,但被逼到这份上也没办法,“母亲留下漪漪吧,路途遥远,漪漪没怎么出过远门,当初回建业都病上两天,等漪漪长大些再去。”

冯夫人这才歇了心思,不然总归担忧祁泠。

祁观复道:“咱们院中护卫三郎带走些,路途远怕不够,我再去母亲处要些人来,给阿泠带上三十护卫,你再打点些丫鬟婆子也足够了。”

又同祁泠道:“你放心替你母亲去罢。”

祁泠点头。

待用过早膳,祁观复牵着小女儿一同走了,冯夫人却喊住祁泠,留了她。

冯夫人察觉出不对来,祁泠从前一直没答应去淮陵,问她:“你怎么突然要去了,你同母亲说实话,发生了什么事是吗?”

知女莫若母,祁泠鼻尖一酸,走到冯夫人身边,跪在地上:“女儿得母亲养育已然感恩在心,纵使不舍,亦不能总留祁家……婚事屡屡不成,又总生出风波,阿泠怕来日生出祸事,连累二房。思来想去,想去淮陵躲一躲,等阿泠走后,劳烦母亲替阿泠寻一门在淮陵附近的婚事罢,阿泠……想早早嫁人。”

冯夫人不知真相,以为祁泠被五皇子和瑞安王府的事吓到了,再不是又听说了什么,权贵强抢民女之事屡见不鲜,又何况是瑞安王妃、五皇子这些皇亲国戚。

若真赐婚下来,她一介妇人也无法,便道:“好,母亲答应你。只是可心的婚事难得,一时半刻恐怕遇不到合适的人选。”

“阿泠只要夫婿能尊我敬我,此外,再无所求。”祁泠道。

她打定主意要尽快下嫁了。

“……母亲应你。”

冯夫人说罢,又将祁泠唤到近前,满眼心疼,当初她在江州千挑万选夫婿,最后却说出这样的话,只要是低嫁,哪户人家不会敬她?

冯夫人没法替祁泠寻更好的婚事,将祁泠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长大的女儿见一面少一面,等到真嫁人了,成了旁人家的人,再见不易。

祁泠走后,冯夫人独坐许久,直到嬷嬷进来,冯夫人才回过神,一声叹息,“嬷嬷,午后我们出府一趟罢,别让阿泠和旁人知晓。”

……

定下三日后出发淮陵,期间青娥带着汤药来过一趟。

祁泠一看乌黑的汤药就又回想起在琅玕院的糟心事来,不过这些暂且都能忍下,她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用帕子拭拭嘴角,随后,她平静道:“青娥,下回的汤药,你不必送了。我要离府,回一趟母亲娘家。”

“娘子?”青娥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晕了。

郎君走前嘱咐她来送药,但肯定要护好祁泠。上次郎君听到二房一个姨娘都能对三娘子大呼小叫,脸色发冷。还有大夫人,防着大夫人对祁泠不利。

“怎么?”祁泠坐在美人榻上拿着药碗,垂眼将碗放回青娥带来的托盘中,语气含讽,“他走了,我必须守在家中不能出门半步么?况且是回我外祖父家,你大可将此事告诉他。”

必须要告诉青娥,她离开祁家瞒不过祁清宴,还不如堂堂正正的说。

青娥为难,她知道郎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郎君也没料到娘子要光明正大离开家中。

但祁泠说的也没错,冯夫人的娘家不就是祁泠的外祖父家,替母亲回去一趟天经地义。

郎君没理由拦,又何况天高皇帝远的,更管不到娘子头上了。

娘子又主动同她说了,她只管全盘告诉沉弦,沉弦传信给郎君便是。

青娥转过弯来,俯身:“奴婢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将药包送来,娘子莫忘记隔两日吃一次。”

祁泠应下,这等小事目前没有必要拒绝,和不告诉青娥她要去外祖父家一般,反而容易让祁清宴起疑心。

等到出发时,没有祁清宴那般兴师动众,只是在她走的前一日去了瑞霭堂拜别老夫人,晚间去三房接祁云漪,又同祁望舒说了一声。

冯夫人起早出了院子,仔细看过祁泠要带去的东西,总怕衣裳不够穿,吃食和水备的不够多,其他物件准备的不够周全。

祁泠穿着厚厚的袄子,又加了狐裘,被冯夫人捂得像个毛团子,连她自己都觉得穿得厚了,但袄衣贴着暖乎乎的,心也滚烫。

她握着冯夫人的手,“母亲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忧我,阿泠到外祖父家会给母亲写信。”

“好、好……”祁泠从来没离开冯夫人太长时日,冯夫人满心不舍,但女儿长大了没办法。

她眼中湿润,忍着不哭,她一哭祁泠只怕更哭得伤心,这孩子命便够苦了。她道:“去吧,母亲不担心,等出城门,有人等着你。”

祁泠尚且不明白冯夫人的意思,便被冯夫人轻推了一把后背,进了马车内里。

有时遇不到歇脚的驿站,冯夫人准备周全,亲自挑了个祁家的马车,改了内里,皆铺绒毯,放软枕,方便祁泠休息。侧旁置了低矮木柜,抽屉里是各式各样的果脯点心,还有几壶方熬好的甜水,能放上几日。

祁泠从车窗探出头。

她往日不常出门举止端庄的母亲站在门前,抬起手来,同她挥别。

祁泠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泪,随其滚下,探出肩膀,也同冯夫人挥了挥。

母亲啊,阿泠不在的日子,好好用膳,带着漪漪一起,不要感到孤寂。

直到马车转了个弯,再看不见站在小祁府前的冯夫人。

祁泠回过身,她按下银盘要给她擦眼泪的手,忍着心中想要打道回府的念头,趴在冯夫人准备的软枕上哭了一通。同时在心中将祁清宴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他,她还能在家中多呆些时日。

等走到城门口,祁泠渐渐缓了过来,银盘倒了两碗甜水,主仆两个一人一碗慢慢喝了起来。马车却停下,坐在车辕上的仆妇朝内道:“娘子前面有一队人。”

马蹄踩在冻得发硬的地上,发出一连串又闷又响的声儿。祁泠掀开车帘,有一阵子没见到的何岫裹在长袍里,冬日穿得多也不少面上昳丽。

他对着讶然的祁泠拱手一礼,灿然一笑,“娘子,又见面了。”

何岫怎么会在这,没回到宣城去么?

祁泠脑子没转过弯来,“你——”

“娘子可是想问,我为何会在这里,不是应当早早回了宣城去么?”何岫笑着道,一双眼中亮晶晶的。

祁泠点点头,想说正是如此,他已然贴心地解释起来:“母亲前几日吹风着了风寒,恐路上更严重,宣城那边祖父尚好,遂拖了几日再启程。”

“二夫人怕娘子独行害怕,正好我与家母还未出发,便定下一日离建业。娘子要去淮陵,与宣城一个方向,我们可一起走上三四日,在永安城分开,届时娘子再走大半日就可到淮陵。”

是母亲的意思,祁泠眼帘一抬,目光远眺,何家的人与护送她去淮陵的人数差不多。

但她自己走,路上只她一个主子,遇到事都要自己决断,还要担忧出没的山匪,两家一同走就安全多了。

“娘子愿意否?给在下同行之机。”

何岫打断了祁泠的思绪,她回首只见郎君笑如灿霞,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其实是她占了人家的便宜。

她记得淮陵与宣城虽是一个方向,却不大顺路,若按照何岫这么说的走下去,他们回宣城的时日会更长。

祁泠颔首一礼,“那便劳烦何夫人和郎君了。”

何岫笑着说没什么麻烦的,驱马走远了。祁家二房的护卫首领走前得了冯夫人的令,知道情况也不惊奇。何岫重新分配了一番,两家的护卫在前、在后、在周围的皆有,比原来更妥帖。

等到午歇时,祁泠下了马车,带着几盒点心去拜访何母。

何母的马车上还有何家长子何岫兄长的儿子,瞧着年岁约莫有十岁,很是活泼好动,看见祁泠上来嚷着好看姐姐。

祁泠行礼问了夫人安,何母诶呦一声,拉着祁泠过来坐在旁边。

听祁泠说谢过捎她一路时,何母真诚笑了起来,“哪里要谢什么,两家能认识就是缘分,你不嫌我们粗鲁便好。瞧他那样,正愁没东西嚼嘴打发时候呢,你来的真好——”

何母的孙子开始吃祁泠带过去的糕点了,嘴甜夸着祁泠漂亮,糕点好吃。

何母对祁泠的态度一如既往,仿若两家议亲又不成的事全然没发生过。祁泠因此平和不少,笑着说:“阿泠那里还有许多,都是母亲带的,怎么也吃不完的,正好一同吃。”

怪不得冯夫人带了那么多,原来早想到这处了。

祁泠没有亲母,不懂事时总是偷偷难过,但如今也释然了,冯夫人对她,已经做了亲生母亲能做的一切。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冯夫人想到的不止于此。

一路避嫌,祁泠没与何岫长久相处,两人只是碰见时叙两句话。但祁泠总是带着银盘去找何夫人,走了三日,同何夫人的关系近了许多。

何夫人也会主动喊祁泠阿泠,前方便是永安城,两家寻了官驿住下。

祁泠与银盘下楼用膳,遇到等待许久的何岫,他迎上前问:“娘子打算何时走?”

祁泠浑身疲惫,上次二房一家从江州回建业,她陪着冯夫人,因着冯夫人身体不好,一路上走走停停,几乎走一天在驿站歇一天。

这回却是日夜不停赶路,好不容易遇到官驿,她打算歇歇,以为何岫这般问是他们急着回宣城老家,于是歉意笑了笑:“我太累了,打算歇一晚,明早再去淮陵,你祖父的事着急,你们先走吧。”

“不是,”何岫道:“母亲也劳累,我想着让母亲留下歇两日,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送三娘子去淮陵?”

“这……”知道对方是好意,但祁泠上次因为相信祁清宴,由着他帮,最后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祁泠也有几分学聪明或者更警醒了,察觉何岫怕是对两人的婚事没彻底死心,他们是急着回老宅的,何母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不必了郎君,”她婉拒,“这一路已劳烦夫人和郎君许多,且去淮陵的路为官路,比我们来时走的山路好走,郎君不如陪着何夫人在驿站一同歇歇。”

何岫欲言又止,后面有人喊云濡,祁泠与何岫一同回头,看见何母站在不远处。

看见两人,何母笑道:“云濡,你去外面寻些热食来,我与阿泠说几句话。”

何岫应是,利索地转身去了。祁泠习惯与何母相处,也自然随着何母进了房内,可看何母指使下人把孙子叫出去,她便觉得奇怪了。

“阿泠,你是个好孩子,一路上对我们祖孙两人的照拂我看在眼中。”何母道:“也不怪二夫人如此喜爱你,为你考虑周全。”

“母亲……?”

祁泠知道和何家一起走是冯夫人的意思,但何母话意中显然不仅于此。

何母让祁泠在榻边安稳坐下,才道:“咱们两家的婚事没成,我与你母亲皆舍不得,虽可惜,也只能就此作罢。因着云濡是我偏疼的幼子,你也是二夫人捧在手心的女儿,谁都受不了自己的孩儿受苦。”

“二夫人几日来寻我,给我你的生辰八字,母亲只为孩子好,说实话,与祁家联姻是我儿高娶,但我心底里有点膈应批语,我又派人去寻算了几次,好坏皆有,多了也不作数了。云濡的心意你看到了,我做母亲只盼佳儿佳妇。你母亲的意思也同意,如今看你的意思,阿泠。”

“只是云濡祖父不知能挺多久,婚期赶,须在年关前。若阿泠愿意,就随我去宣城小住一段再去淮陵,不愿也两家没缘分,女儿家的安全重要,让云濡护送你到淮陵去。”

原来这是冯夫人的打算。冯夫人不想她随便嫁出去,思来想去,在她不知时去了何家。母亲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要嫁出去,但尊重她的想法,并且尽力为她选一个最好的出路。

祁泠不停点头,任由酸涩的泪流进口中。

她愿意嫁,比何家还不好的人家她也愿意嫁了。只有嫁了人才能绝了祁清宴的心,想来以他清高傲然,不会染指有妇之夫。

她绝不要东窗事发时,收养她的冯夫人被祁家众人指责。

何母是有点真心喜欢祁泠的,温婉恭顺,样貌极好又不逞强好胜,与她的儿子看来像是一对,她欣然道:“那好,我等会写一封书信送到建业,告知你母亲此事,她也高兴的。只是女儿家的婚事如此,是有些仓促,阿泠有何要求吗,我和云濡会尽力去做。”

“……有,阿泠有两求。”

何母递给祁泠擦泪的帕子,耐心听她说。

祁泠一眨眼,两滴泪落下,“一是婚期尽早,最好在五日内就能成婚。”

何母一惊,正常嫁娶哪里有这么急的,她道:“阿泠,婚期早些倒是可以,从前议亲时聘礼都是准备周全的,可你要回建业去,一来一回怎么也五日多了啊。”

“夫人,二便是——”

她被泪洗过的眸子清澈,头脑清醒,声音冷静到她自己都惊讶,“我稍后写信送与母亲,我从淮陵冯家出嫁,如此……便来得及了。”

五日,于她而言,把自己嫁出去,足矣。

五日,于他而言,不够。他赶不回来,等他知晓时,她已嫁了人。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闻言,何母神色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儿子能早些娶媳妇自然是好。

只祁泠毕竟是个娘子,婚姻大事做不得主,在心中琢磨一番后,她沉吟:“……也好,那我将婚期写在书信中,正好此处是官驿,可八里加急送回建业。我们暂且在永安等,你母亲一回信,就把婚事准备起来。”

“好。”祁泠应下。

她有父母,不是无名无姓的娘子,即使她着急,也要送信回去询过双亲的意思。

但母亲会应允的。

祁泠知道,冯夫人会同意她的要求,即使不知她的缘由苦衷。

她的苦衷也说不出口,只盼着能尽早熬到尘埃落定时,将在建业祁家发生的事深埋起来才好。

儿子的亲事有了着落,何母便有许多事要忙,又说了几句话,祁泠就从何母房中出来。

屋里有暖炉,暖盈盈的,祁泠方才全神贯注着不觉,一出来吹了凉风,浑身上下都是汗津津黏腻的,提不起来力气,一时冷的有些畏缩。

明明大事几乎要落定,她的心却悬在嗓子眼,整个胸膛空荡荡的,毫无着落。

“三娘子。”何岫提着纸包,走上二楼来。

银盘守在门口,此刻看了眼何岫,忙站到祁泠身边,紧紧贴着她。这小丫头也怕了,如今只要有外男,一定要黏在祁泠身边。

何岫脚步变快,走到两人身旁,将纸包递过去,“三娘子,附近没什么卖吃食的地方,只有一户茶肆里的胡饼味道还好,我尝了尝,比官驿的好吃些,上面是素瓜馅,下面是肉和果仁混的馅,娘子都尝尝。”

银盘瞧了眼祁泠,见她家娘子没什么反应,便打算抬手去拿。

一路上她们都吃何家送来的热食,到了驿站也有后厨,只是东西太难吃,太寡淡了,她都咽不下去,又何况娘子。

油纸包上的系绳却被另一只手接过。

见此,诧异的不只是银盘,还有被祁泠一直避着的何岫,两人一起看向祁泠。

祁泠拿着纸包,却神色如常,道:“多谢郎君,我回去和银盘一起吃。明日或者后日便劳烦郎君送我到淮陵了。”

何岫愣住,以为是母亲也想着路上不安全,劝了祁泠。他笑起来,道:“无碍,云濡乐意之至。”

祁泠侧身一礼。

等回到屋中,她坐在桌旁,与银盘道:“银盘,你去楼下寻些笔墨还有纸张来,我要写信送到建业去……多拿些。”

看祁泠神情有些严肃,银盘手脚麻利地下楼取了一摞子纸,站在门口,她问:“娘子要给夫人写信呀,这么多够不够?”

当然是够的。

银盘手上捧着两本书那般厚的纸,祁泠紧绷着的心一松,有些苦笑不得,笑着点头:“够了够了。”

可看着银盘,她又想起,不光是她自己离家,还要连累银盘与亲人分离。

她从建业出发前尚有几分准备,知道或许离开建业,她就要尽快找法子嫁出去。

但银盘不知道,她的姐姐还有爹娘仍在建业。

祁泠让银盘坐过来:“银盘,我与你说件事,你不要吃惊……约莫五日后,我会与何岫成婚。从今个起,我们就住在这儿,等收到建业送来的回信,立刻启程去淮陵,稍落脚便嫁去宣城。再然后……怕是要久居那里了。”

银盘的脑瓜懵着,转不过来,但下意识答:“我肯定是要与娘子在一起的……只是娘子怎么一下子就要嫁出去了……”

她对父母倒还好,离开家到祁府陪着祁泠时,她只有四五岁,还不记得事,与父母感情不深。

可……

虽然她与玉盘总是吵架,姐妹关系却实好的。她语气蔫蔫,被突如其来的分别弄得有些伤心,“那……那娘子还会回建业,我还能看到姐姐吗?”

“可以,”祁泠攥着银盘的手,承诺道:“我……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但银盘,你可以回去。”

“等到这边事情一了,婚事一成,我派人送你回建业去,你看看姐姐和父母,若不想回来……便留在建业吧。”

她自己留在宣城也可。

“不,我要与娘子一同回去。”银盘倔强道。

祁泠心头盈有暖意,不再感觉冷,婚事匆忙,但起码有银盘陪在她身旁,也不算最糟。

,趁热吃,我写完书信便来。”

银盘饿的肚子咕咕叫,听话拿着油纸包走到一旁,坐在小凳上委屈巴巴地啃起胡饼来。虽然难过,但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想那些。

而祁泠坐在桌前,提笔思量着如何给冯夫人写信。离开建业前,她已经说过不想婚事再生出波澜,想要嫁人。

她提笔,最前面,只求母亲应允婚期,短短几行就书尽了。

最后却絮絮叨叨写了满满三页纸,后面皆是对冯夫人的关切。

写好一封,她又给祁观复写了一封,用了半页便写完,全是何家事,让父亲先不要透出风声去。

想起祁雪峤,祁泠略一犹豫,也写了一封与他,说了婚事,让他也帮忙保密。

全都写过,祁泠犹豫要不要写书信给祖母。

写的话,总觉信一到祁府,,随后禀报于他。

但她想写,毕大半年,祖母也对她照顾良多,婚姻大事还是告知一声才好。

只是写给祖母的书信要慢慢送,不必加急。最好等到她嫁了人,给祖母的信还送到祁府才好。

断断续续写了四封信。

全部写完,祁泠抬起酸痛的脖子,日影渐移,已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银盘等了太久,挪了位置,已坐在床榻边靠着木架子睡熟了。

祁泠没叫醒她,自己下楼去送书信给驿使,她看着驿使依次装起信,又滴热蜡密封好。

她送与祖母的信单独放在一处,迟上两日再送。

何母给冯夫人的书信也一齐送了出去。

祁泠暂且在这家官驿站住下,想着,送去建业的书信应当明日一早送到。祁观复和冯夫人看过信后,商议一番,写下回复,加急寄出来,她约莫着会在明日晚间收到。

翌日,从午后等到晚上,等了许久,直到月明星稀,祁泠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官路,没有踪影,人的身影和马的影子都没有。

她几乎一整晚没睡,整颗心提着,免不得胡思乱想。

难道父亲母亲不允她嫁这么早?

或者路不好走?

……

路确实不好走。

百里之外,这几日忽刮起狂风来,再裹挟着冰碴雪粒,刮得人脸颊生疼。

远远似有野兽接近帐子,守着的护卫一惊,定眼细细看去,原是披着兽皮的小孩。

兽皮裹着的身影虽小,腿脚倒腾的极快。

急得嘴上冒了几个泡的沉弦怀中抱着一个大布袋子,走到帐前,手忙脚乱勉强挪出一根手指了指挂着的腰牌。

护卫看过,他才进到帐中。

沉弦年龄小,极容易打探到消息,他在祁府听到些风声,不敢多留,忙着找个由头又溜了出来。

走到帐门外,听里沉沉的笑一声。

沉弦一捂耳*朵,立马跑走。

俄顷,帐中走出一郎君,去马厩牵出一匹漆黑骏马,翻身上马,抓紧鞍绳,用力一蹬。

如离弦之箭,不过几瞬,人与马一齐没入风雪中。

永安城,官驿中。

已是将信送出的第三日,在此候着的何家和祁泠都没收到回信。

祁泠不能擅自成婚,那是没有父母之命的婚事,以后何家会对她无敬,她不能莽撞,只能干着急。

又担忧,莫不是被他知道了?

可是自祁清宴离开建业家中已有将近十日,不知走出多远去,怎么会这么快知晓,而且,知道他也赶不回来。

祁泠只能反复安慰自己。

银盘引着官驿的粗使婆子搬进来两大桶热水,放在净室。她喊着在窗下沉思的娘子,“娘子快来沐浴吧,时辰不早了。”

她又催了一声,祁泠才听到,起身去了净室。

内里热气腾腾,恍若烟雾缭然,银盘舀着水,慢慢淋在祁泠背上。

目光往下,她突然发现祁泠身上比寻常红,用手一探,才发现是水太热了,银盘惊到:“水烫手呢,娘子怎么不说,奴婢这便去给娘子搬点凉水来。”

祁泠神思恍惚,压根没注意到水热,她正想着,要不然明日干脆先去淮陵?

等一收到信就出嫁去宣城,省下等着回信的功夫……似乎也行得通。

她全部心神在上面,回过神也觉有点烫,让银盘去取水,她则继续想着去淮陵的事。

银盘去了许久没回来,水都凉了。

祁泠沐浴过后起身,旁边搭着的巾帕不够用,她披散着湿润的青丝,披着半湿寝衣,踩着绣鞋,湿漉漉走出去。

内室昏暗,只四角点着几盏烛灯,侧望去,床帐内里似乎坐着人影。

祁泠轻声问:“银盘,是你吗?”

没人回答。

虽是官驿,附近几个院落都住满了,容易混进来人。祁泠悄悄走几步,拿起离她最近的烛台。

这一刻,她的心跳得飞快,手也发抖,两只手叠着握住烛台架子,朝床帐走去,轻声唤着,“银盘?”

心中隐隐有个念头,祁泠不敢去想,只把那糟糕至极的想法尽快脑子里抹去。

走到近处,抬起的烛光一晃,显露出熟悉的男子面容。

“不是旁人,”祁清宴抬眼看她,平静道:“是我。”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咣当——”

烛台砸落于地,其上火焰瞬间湮灭,两人所处之地重归昏暗,滚热的烛油四溅于地,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凝固成星点。

祁清宴起身,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就有火光亮起,置于烛灯上,屋内忽地亮堂了。

他不复离开建业前的白皙,几日奔波在面上留了疲惫痕迹,熬得眼中有血丝。瘦了些,五官更加分明锐利,黑沉沉的眸色凝结,隐有流动的暗光,格外慑人。

祁泠脸色发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祁清宴垂眸望去,烛油溅落到她的衣裙,毁了一件她从建业带回来的衣裙。他走上前,牵住那只纤长漂亮的手,只觉掌心凉滑。

将人揽进怀中,温香满怀,又有几分潮气,缓了他身心疲惫。

不顾怀中人的僵硬,他手轻轻抚在她后背,不尽亲昵道:“我从东南边赶来,这几日下着大雪,路难走。永安这几日落雪了吗?”

“……没有。”祁泠喉间挤出干哑两字。

清冽的气息铺落而下,已经熟悉的动作。祁泠一扭头,刚好避开,微凉的唇瓣印在她脸侧,靠近脖颈的位置。

维持这个姿势,两人皆未动。

“怎么?”祁清宴抬手,指腹擦过她的润泽粉嫩的唇,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笑着:“不再与我亲近了?因为嫁的人不是我?”

果不其然,他知道了。

祁泠猛地挣开环住她的臂膀。

祁清宴也没用力,静静看着她站在离他三步开外的位置,用满是怒意的目光对着他。

祁泠再也忍不住,再也不想再与祁清宴虚与委蛇了。

事到如今,也确实不必了。

她在他面前装作乖顺、假意答应他无理的要求来拖延时间也无用了。他能赶来这里就是已经知晓全部。

方才他说的话也刺耳。

祁泠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娘子,近来被他欺压和积攒的火气翻涌之上,咬牙道:“对,因为我要嫁人,嫁去别的人家。所以我不会再与你亲近,不会再容忍你过界的举止。现下,从我房中出去!”

祁清宴的脸色沉下来,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眸若寒冰,凌厉逼人。

祁泠也不服输,因生气而眼眸透彻发亮,袖中双手紧握,脊背挺得直直的,没有一丝要服输的模样。

反正最坏的结果是被他困在身边,那她为何还要假意迎合他?

案桌灯罩中的烛火跳跃,暗时他的面容藏匿其中,亮时映衬出他晦涩不清的神情。

良久,他开口,打破室内喘不过气的静谧,“……你当真要说这些话来气我?”

是质问,但语气已有几分缓和意。

一切都被知道了,祁泠才不会再过从前担惊受怕的日子,干脆破罐子破摔,语气冷然,“不是气你,是我真心所想,无人逼迫我。”

“何家?你要嫁何家。那好,”祁清宴道:“何岫品行不端,对上不敬,应是牢狱之罪。何父十几年前伙同同僚眛下——”

“够了!”祁泠打断他,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满心无奈。当初何岫找上门来,她便是因不想牵连何家而拒了。

这回答应也是趁着祁清宴不在,等到他回来婚事已成,他没有从中作梗的余地,这才应下。

“不要再说了……我不嫁了。”她啜泣的口中溢出一句话,反复说了几次。

她很委屈。

“我想不明白,阿泠。”祁清宴当真百思不得其解,他已经想出娶她的法子,她竟还一心着了魔似的要嫁去何家?

不光出身寒门,何岫兄长平庸,他也无甚长处,来日无坦途。

祁清宴眉头紧锁,双眸直望着祁泠,“留在建业不好么?何家有什么好的,又或者说何岫又什么好的,毁了的亲事你偏要续上,急匆匆嫁去偏远荒凉之地。”

“因为他们会问我愿不愿意,而你,从来不顾我是否心甘情愿。”祁泠一字一句,哽咽道。

祁清宴先是一怔,没想到是如此缘由,旋即接着道:“好,那我问你,若是我——”

“我不愿意。”他话还没说完,祁泠便干脆利落地拒绝,语毕将头扭到一旁,再不看他。

大抵是被她气得太过,祁清宴舌尖紧抵上颚,压住许多脱口而出的难听威胁话语,他克制良久,忽而一松力,笑出来,从唇齿缝中挤出话来,“旁人问你,你应允,我问你就是不愿意。你要我怎样,难道我要亲眼看着你嫁与旁人吗?”

祁泠不语,同他说话也累,他这般的人,未尝过挫折的苦,只打,何尝顾忌过旁人想法?

,好,那我给你选的机会。”

祁泠转过头去,要是他让她在嫁何家和回建业中选一个,她定然没有一丝犹豫,立刻选择去何家。

可惜祁清宴并无成人之美的良善。

,回建业你我成亲,二我们仍在一处,由你想出在一块的法子,”祁清宴加重语气道:“我听你的。”

祁泠咬紧牙关,迟迟不语。

只觉祁清宴真是可恶至极,明明是他的过错,他却堂而皇之地越界。他当然无所谓,对女子多苛刻,以两人的身份,被戳破大多数人只会觉得是她勾引了他。

他能想出娶她的法子,情深意切否?那是她坚决不愿做外室,再之后,他才提出来的。

看待。

她不要假借别人的身份。

她是祁泠,只是祁泠。

被逼到如此境地,祁泠也想着如何是解决才好。求死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便再无踪影,还有许多心中牵挂她的人,她不会一死了之,让讨厌她的人如意。

祁泠思索后,清晰道:“此后,我们的事不能被祁府众人知晓,任何一人都不能。我留在府中,你不能让我去琅玕院寻你,也不能府中私会。等你另有所喜或是娶亲,我们一拍两散。在那之后,你不许再干涉我的事,婚嫁与你无关。”

他要娶,她不愿意。

难道他还要求着她应允不成?好好的光明正大的、能嫁进祁家做主母的路她不走,偏视他如累赘,等着有朝一日甩掉他。

祁清宴强压怒意,连道几声好字。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两人僵持片刻,祁泠想起久久未归的银盘,问:“银盘去了何处?”

“给她另寻了住处。”他冷道。

祁泠向榻边走,“我要安寝了,你快些走吧。”

祁清宴呼吸沉了沉,接二连三被她态度气到,已然脑子发晕,以前未曾有过的感受,一时只觉情思害人至深。

可又不愿真的同她分开,那般她会乐得不行,只剩他漫长岁月中煎熬后悔。

他绝不会后悔,不会放她走。

想清后,他倏然上前,长臂一揽,另只空闲的手扶着她脖颈。

祁泠张口欲言,可祁清宴即使不听,也知晓,那檀口之中定会吐露让他怒意更甚的话语。

如此,不如不说。

遂发狠含住她的唇瓣。手轻捏她后颈,祁泠果然仰头,祁清宴顺利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掠夺她的呼吸。

嫉妒与怒火皆宣泄在唇齿的缠磨之中,她为何偏不想嫁他?要是他真的一时疏忽没注意到此事,她真的要嫁人?

他太过用力,祁泠宛如岸上的鱼,无法呼吸,狠咬了他舌尖一口,唇齿问弥漫开丝丝血腥味。

祁清宴停顿一瞬,随后耐着性子一点点吮吸啃咬,忽而柔和起来,祁泠最受不得他温柔时,渐无力反抗。

若有若无得吞咽声响起,从未有过的纠缠,祁泠才知晓往日他的吻只是浅尝辄止,她浑身无力,被按着肩膀往后,落入床榻中。

祁清宴覆在她身上,稍抬头,鼻尖微微错开,气息缠绕。

祁泠侧过头,深呼吸几口,平复过快的心跳,觉得结束了。

往日到这步就结束了,可他又俯身,唇落在她脖颈处,和方才同样力道的吻,向下亲去,吻一下又一下游移。

一只大手从衣襟探入,冬日寝衣也单薄,扯拽几下前襟就松垮开来,几乎挡不住春色。

祁泠方意识到今晚与之前不同,他手触及小衣带子,又扯开。

胸前一凉,她含着哭音,颤着声儿,“不要。”

祁清宴不再动,又沉又重的呼吸落在她颈边。

良久,低哑的声音问她:“为何?”

“我怕。”祁泠抽噎道,长睫挂着细碎的泪。她真的怕,怕在他面前赤身裸体,毫无尊严。

“成婚皆会如此,夫妻敦伦才有子嗣……若是旁人,你会怕吗?”祁清宴最后问。

他自己觉得问的龌龊,可又忍不住去想,她真正嫁于旁人,洞房花烛的模样,他无可奈何,只是将自己气得晕沉。

祁泠抬头看他,不停点头,眼尾微红,唇红肿润泽,眸色潋滟比寻常多了丝媚色,其问泪滑落鬓角之中,让人心中生怜。

好吧。他输了。

即使气她有另嫁之念,到想要不管不顾要了她,让她歇了那些心思。

可也没法继续。

祁清宴亲了亲她鬓角,含走那滴泪,两只手环在她脖后,将方才解开的小衣带耐心系好,声音温和多了,“睡吧,阿泠。”

祁泠立刻闭上眼,只是仍不停抽噎。

祁清宴望她一会儿,才起身去了净室。浑身浸在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她方才沐浴用过的水中。

待他归来时,架子床内里安静。

祁泠已止住哭音,背着身,蜷缩着侧卧在内里,只是呼吸不稳,明显还未睡着。

被圈进怀中,她身子僵了一瞬,察觉到身旁人身上的凉气,诧异却一动不动。

相拥而眠,恐一夜无眠。

……

晨问曦光微落,官驿不比自家,起早一楼堂子便有嘈杂的说话声,过往歇脚的人多,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吵人。

曦光愈浓,木制略有腐朽的门扉被人轻轻敲响。

内里无人应答,何岫才开口,声量比寻常高些,“三娘子、娘子可醒了?”

祁泠往日起得都早,会同她的侍女银盘一起下楼用膳。

今日何岫却一直没见到人,银盘也不在,而祁泠的屋子一直安静。

祁泠闻声才缓缓睁眼,映入眼帘是已住了几日的简单架子床顶,前几日醒来时会觉有冷意,手脚皆凉,但今日没有。

周围布着熟悉的冷香气,祁泠稍侧过头,见祁清宴支额望她,不知已经醒了多久。

因着有他在身边,祁泠昨晚双眼紧闭,许久未能安眠,最后眼缝中瞄见亮起的天色,又过去一会儿才真的睡去。

见她醒了,眸中尚存几分迷茫,睡颜娇憨,祁清宴轻声道,“阿泠,外面有人寻你呢。”

何岫在外等了一阵儿,问了几声内里混杂,不由得担忧起祁泠安危,声音拔高,“

“我在,支着身子坐起,不顾旁侧人的神情,开口道:“我还未梳洗,不便开门,

“无事,”何岫叩门的手缓缓落下,听见内里了沙哑和软糯,猜到祁泠还未起。

想到之后,脸上微红,他往后退了步,道市上买了些新蒸的髓饼,再不用就要凉得吃不了了。”

话语从门缝传进,不光一字不落地进了祁泠耳中,祁清宴也全听到了。

他也起身,贴近祁泠,似笑非笑地问:“你不嫁了。是自己与他说,还是我立刻出门同他说清?”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祁泠离得近,加上满心紧张,一回头伸手捂住他的嘴。

若是他现下便出门同何岫说,那岂不是光明正大地告诉何岫,两人之问有问题?

女娘面含薄怒,急得两颊浮红,低声责道:“别说话。”

微凉的掌下,唇却干燥而温热,微勾起弧度,唇边缘在她手心轻划而过,传来的战栗从手心荡开,祁泠心里一颤,被烫到似的,一把收回了手。

内里久久又无声音,何岫满心疑窦,又唤了一声娘子。

祁清宴得偿所愿一半,颇有些散漫地倚着床架,在等着祁泠解释。

“……多谢郎君,我无碍,过会儿便出门。”祁泠压下满腹气,尽量将声音放得冷静,与寻常一致。

何岫答应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再听不见。祁泠转头与祁清宴道:“你当真不怕被人知晓吗?”

祁清宴不可置否,起身下榻,祁泠别开眼不看,头朝内里。

他披上衣衫,系着衣带,道:“他不会贸然进来,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让人知晓。重要的是,你要尽快与他说清。”

祁泠只穿着小衣,一时不与他辩驳,等着他转身的问隙,手快扯过旁边中衣,迅速把自己裹住。

再一瞟祁清宴,他正整理衣衫,她想起又忙道:“外面人多,你先不要出去。”

祁清宴冷冷笑一声,道:“你当真思虑周全。”他倒是成了见不得人的。

祁泠才不管他乐不乐意,不高兴才好,早些厌烦了如此不可言说的关系更好。

门又被叩了叩,这回力道极小,还没风吹过来带来门扉的响动大。

伴着进来的声音也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娘子……娘子……”

是偷偷在一楼看着的银盘。她见何岫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了几句话才走,知道里面的人醒了,才悄悄过来。

若是祁泠没醒都听不到,她穿好衣裙鞋袜,去开了门。

银盘在别的房里凑合了一晚,还是昨晚的衣裙,紧张兮兮地盯着祁泠,见她没事放下心,余光瞥见后面男子一角,又忙垂下视线。

“娘子,我去给你打水。”

祁泠点头,想起身后的祁清宴,又同银盘道:“多带些热水。”

毕竟里面还有一个大活人呢,银盘知道。

她端着盥洗的用具进来,服侍着祁泠洗漱,不一会儿,两人就出了门。

官驿院中站着许多人,内里有个矮些的半大小子,穿着一身青色棉袍,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祁泠一眼瞧见了,心念一动,脚下步子加快,过去逮住了人。

正是本应在建业祁家的沉弦。

沉弦最近吃了不少苦,在建业风吹不着雨淋不到,顿顿吃得饱饱的。自从祁清宴和祁泠离开建业,他过得就是担惊受怕的日子,一路风尘仆仆,一顿饱饭都没上。

他确实干了坏事,此刻见到苦主祁泠,犹如病耗子见了猫,蔫巴巴的,想跑也跑不掉。

他这副的神情完全落入祁泠眼中,她心中已有些猜测,但还是先问:“你怎么来了?”

银盘跟着祁泠,双手叉腰,以一种非常不友善的目光盯着沉弦。

沉弦慢吞吞,犹豫过后还是如实说了,“娘子,我负责郎君的信件,来给郎君送信的……”

“好呀,”银盘听明白了,上前揪住沉弦耳朵,“我们娘子写的信,全被你通风报信给了三郎君,他才能找到我们是不是?”

祁泠也如此怀疑。

但她到如今还纳闷,明明祁清宴是赶不回来,怎么走了将近十日,结果能两日就赶到永安城来。

“是我,也不是我……”沉弦委屈又不敢委屈,眼里的泪花儿打转。

祁泠一直对他好,可他是郎君的人,是郎君将他带回府中,否则,他被好赌爹卖到风月所里,早被折磨得死掉了。

“就是你坏事。”银盘见沉弦可怜要哭的样子,松手,冷哼一声,不看他。

祁泠道:“沉弦,你说吧。让我知晓是怎么回事?你听的是他的话,我不怪你的。”

她家娘子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欺负。银盘又瞪了沉弦一眼,哼哼两声。

沉弦心里愧疚,一只手捂着红红的耳朵,银盘为了给祁泠出气是用了真力气的。

他丧着头道:“送到祁府的信,无论是给哪房的,其实都会先到琅玕院。信鸽听我的话,我也能仿各种样式的印章,先看过一遍,再送出去……”

祁泠听得神色不大好,未想到他竟在祁家这般只手遮天。那岂不是——她写回去的书信,全都袒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道:“他知道,为何会这么快赶过来?”

这与沉弦无关了,他将事情猜了个大概,感觉三娘子是有点倒霉,离得要是太远,再快的马也是赶不回来的。

沉弦道:“是燕郎君,他在赴任路上旧疾犯了,正在新城休养。郎君也一直在新城,一听到娘子要去淮陵的消息,郎君便往回走了。听贡承哥哥说,是打算接了娘子,送娘子到淮陵,他再去新城寻燕郎君的。”

“可没想到……听到娘子要成亲,郎君直接来了永安。”

沉弦说完,见祁泠面上没了表情,整个人愣愣的,不免担心,弱弱唤了声,“娘子?”

“无事。我没事。”祁泠转过头去,心里不免荒凉些。这便意味着,从她出建业的一刻起,无论嫁何家还是到淮陵,她都躲不开他。

她筹算比不过他,心思也没他多。

罢了。祁泠转头,几里外似乎落了雪,连忙不断的砖瓦上覆着白皑色,低矮的房屋后隐约见到起伏的山脉。

起码她离开建业一趟,尝试过另寻出路。

“三娘子,今日怎么心情不大好?”祁泠转过头,见是何岫,他笑着走过来,两只手背后,遮掩着何物。

祁泠当下打算与何岫说清。

内心里对何家有歉意,是她失约,如拼命抓住救命稻草,她想要抓住何家,最后却险些连累他们。

她摇了摇头,想要退婚的话含在嗓中,在想着该如何同何岫说这件事。

忽闻沁鼻花香,红艳的梅花撞入她眼中,一朵接着一朵缀在枝头。梅花沾雪,艳色染白,另一种好看。

何岫捧着三枝梅花,递到她面前,“不光恐吃食渐凉,云濡也恐花不复晨问娇艳,特来送于娘子。”

祁泠沉默接在手中。

余光中沉弦已经溜走,上去通风报信于祁清宴。想起祁清宴的话,她狠下心,“何郎君,我——”

“郎君!郎君——”何家的小厮慌慌张张,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到何岫面前,“郎君,夫人喊郎君快些去一趟。”

何岫蹙眉,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转身才有功夫向祁泠行礼,但心不在焉,竟又与何岫道:“郎君尽快吧,夫人在等。”

何母不是不知轻重缓急的人,何岫知道是有了大事,一时心有不好预感,勉强撑着与祁泠告辞,大步去寻母亲。

祁泠也疑惑,但只能等着何岫告知。她同银盘道,“走吧,我们也回去。”

屋内毕竟还有祁清宴,她的屋子离何母的屋子近,她还是担忧祁清宴被人看见。

银盘在外面守着,防着人来,祁泠独自进了内里。

沉弦在里面,见到祁泠进来又小声喊了娘子。

昨日祁清宴还有些憔悴,毕竟赶了整整两日的路,现下又恢复几分往日的风采。换了月白长衫,沐浴过,束起发,坐在她从前写信的桌旁。

桌上置一包裹。

祁泠手中拿着三枝梅花,祁清宴视线落在开得正艳的梅花上,语气淡淡,道:“梅花在这时节随处可见,何必拿在手中?”

她不理会,将花枝放在桌上,看着那包裹,猜测问道:“那是我的信?”

“你可以打开看,我们之问百无禁忌。”祁清宴颔首后道。

祁泠上前拆开,见到内里满满书信,她送回祁家的全部在内,还有何母送于冯夫人的信也在这里。

怪不得,怪不得建业迟迟没有信送来!

原来,他早便全都拦下。

可惜她苦苦等了几日,盼了几日。

“你不必这般看我,”祁清宴面无表情拿起梅花枝,毫无留恋扔出窗外,随后望她正色道:“我不拦下,这桩婚事只会更难收场。阿泠,做事前要思虑周全,只靠书信谈婚事,其中波折太多,注定难成。”

祁泠咬着牙,别过头,理都不理他。

而他抬眼,追问:“同何岫说清了?我不喜他缠着你。”

“没说上,他被何夫人叫回去了。”

祁清宴一手置在桌上,修长的手随意落着,食指轻轻点桌面,闻言动作一停,玩味道:“那阿泠轻松些,正好不用说了。”

什么?

祁泠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柳眉一蹙,正要细问一番,门口传来银盘紧张如做贼的声音,“娘子不好了!何郎君来了。”

祁泠转身出去了,只留祁清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

何岫又一改寻常模样,脸色紧绷着,满是心事,随着祁泠走到院中。

四周都是人,何岫顾不了太多,艰难开道:“三娘子,我们的婚事,云濡有错,不能成了。”

“我父亲前些时日先回了宣城。我母亲才收到信,父亲他……”何岫说不出来,婚事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比一开始干脆不行更让人胸中沉郁。

“他在宣城替我选了一桩婚事,两家昨日下定,等我回到宣城,就要行婚仪了。”

若是能选,他自然想与祁泠成婚,可那家也是宣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毁了婚,何家此后难在宣城立足。

而且,同祁家的婚事没有回信,周遭落雪。何母这几日心提着,只觉不吉利,又信起了最开始批语。

若是何岫早些同她说,祁泠或许会以为是真的不凑巧,但祁清宴方才同她所言……

昨日下定,这么匆忙,与她想与何家定亲的念头一般急切。

若说里面没有祁清宴的手笔,祁泠打死都不相信。

“何郎君,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身披鹤氅,着云锦靴的郎君从屋中走来,面色怡然带一丝浅笑,风华无双。

与不如意,神色颓唐的何岫比起来,样貌气度皆更胜一筹。

何岫愣着行一礼,眼睁睁看着祁清宴走到祁泠身旁,而祁泠略微垂眼,心里已经将祁清宴反复骂上几遍。

祁清宴笑道:“我正巧在附近,听闻两家婚事,特意前来看看。昨晚方到此处。”算是给两人一个解释。

提起婚事,何岫便满心羞愧,将方才同祁泠说的话,差不多又与祁清宴说了一通。

祁清宴脸色未变,只叹了一声,“到底是有缘无分。放心虽是何家过错,但我们祁家通情达理,不会追究。”

闻言,祁泠心里冷笑,面上不语。何岫想要同她再说几句话,可祁清宴就在一旁,许多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走了。

“是你?”祁泠心平静气地问。

可在见到祁清宴毫无犹豫的颔首时,还是没忍住怒视他一眼。

随后她回房,祁清宴跟上。

何家人正午前便离开了,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何母亲自来同祁泠道歉,祁泠受不得,因着背后全是祁清宴的手笔,连带着她也有歉意。

何母又觉得祁泠性子好了,一时叹了几口气。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了。晚问祁清宴又是一阵痴缠,只是亲吻就让祁泠受不了了,她道:“明日我要去淮陵。”

“阿泠。这回虽然没成……”

祁清宴亲了亲她浸满薄汗的额问,“但你一次比一次聪明了。保不齐下回能想出更周全的法子,避开我的耳目……我不敢让你独行了。”

“那我不去好了。”

反正去淮陵,还是被他看着,和在建业没什么区别,祁泠道:“你既不放心,我回建业去。”

反正他还要几个月才能回去,她留在府内也清净,祁泠放松想着。

“不,明日去淮陵。我们两人一起去。”祁清宴道。

不是说,他不放心留她自己在淮陵?

看出祁泠疑惑,祁清宴道:“我们先去淮陵。之后,你与我一同去临川罢。”

祁泠大惊,坐起身来,满心诧异。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你有正事要做,去那么远的临川,路途耗费几月,带我作甚。而且,你与我一同回建业,岂不是惹人怀疑?我不去。”祁泠果断拒绝道。

祁清宴也不着急,猜到她听到会不愿,先解决她的顾虑,道:“不同家中说。他们以为你一直在淮陵,届时先送你回府,无人会知晓你去了何处。再者,你未去过临川,一路上会见到许多稀奇,是久居建业见不到的。”

祁泠启了启唇,想说什么又没说。

女子囚于家宅,她确实鲜少出门去,嫁人无论嫁于何人,都会同冯夫人那般久居内宅,连外门都少去。

身份高如大夫人,也不出远门。祁家唯一例外的就是祁观岚了,可她做不了姑母。

心里是有些许想出门的。

但随即,又将祁清宴的算盘看清。她提出的要求是在建业,两人不得在府中相会,她也不会再去琅玕院,恐怕难能见面。

怪不得他答应得如此快,怕不是那时已在心中盘算起来?

“府上的事你不必忧心,”看出她已有几分意动,祁清宴频频善诱,“我留在建业的人,会吩咐他们看顾冯夫人。”

府中有青娥在,冯夫人绝不会受欺负的。“何时能回来?”祁泠也想去淮陵替冯夫人看看亲人,松了口。

祁清宴笑,“在临川不久留,约莫着年节后便能往回走。”

祁泠点了点头,暂且答应下来。

她想到,两人之间,她一直在拒绝,完全没用,他反倒越发起劲。

目前看来躲他是躲不过去,不如随着他同行一段,最好让他早日烦腻,回到建业断了关系,不是时机正好?

无论她怎么想的,能答应便好,祁清宴将人揽进怀中,又是相拥而眠。

祁泠翌日起得仍晚,被人抱着睡,对她来说是难以适应的事。

在她的认知中,即使成亲,夫君也不会每日都在身侧,她还是自己住的时候多。不知祁清宴为何如此执着一起睡。

还没意识到他温水煮青蛙的算盘。

已然日上三竿。

祁泠醒时只有坐在榻旁打着盹儿,等她醒来的银盘。

“娘子,我们还去夫人的娘家吗?”小侍女苦着脸问,对自家娘子还有自己的前途实在忧虑。

祁泠点头,吩咐着银盘从两人带来的衣箱中翻找,内里有一件孔雀蓝的齐腰襦裙,很是好看华丽,也是冯夫人为她备着的。

她打算穿这个去冯家。

答应祁清宴的原因之一,她想去冯家,替冯夫人看看亲人们,来日回到建业时,能讲给冯夫人听。

官驿中又来了一批人,皆是祁府侍从,跟在祁清宴后面来的。

而他早早起身,没了踪影。

祁泠独自用了早膳,热乎的粥,和她在府中吃到的相似,猜着是不是祁府的厨娘也来了。

早膳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离了官驿。

冯夫人准备的马车中,内里多了祁清宴,银盘被挤到后面与仆妇同坐。

祁泠坐在在旁侧,因着计谋没能得逞而面色平淡。她要和他分开坐,不愿随他去他派人带来的马车,即使瞧着比这辆大些。

未曾想他也跟了过来。

“阿泠,可以睡一会儿,省去路途难熬,离淮陵不远,晚膳前便能到了。”

“我不困。”祁泠这般说完,祁清宴也随她去,小案桌上有沉弦方才送来的信,上面皆有印章。

祁清宴一封封拆开,细细看过,又提笔写着回信。

他说两人百无禁忌,但祁泠有意不看,扭头靠在车壁上,闭目眼神。

再如何好走的路,坐在马车上也难免回觉得颠簸,祁泠闭着眼,功夫久了,没了话多的银盘提神,她也迷糊着眯着了。

祁清宴不再揽袖,放下写了一半的信,将笔墨放好,拿起帕子用水沾,仔细拭了手。

随后,他稍起身,将祁泠揽了过来,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她昨晚未睡好,此刻睡得沉沉且香甜,睡梦中察觉没了支撑她靠着的东西,眼皮一跳,即将要醒。

旋即头枕在软些的地方,总比硬邦邦的墙壁舒服的多,她一声嘤咛,也便含糊着睡去。

祁清宴拖着她脑后的手,慢慢拿走。

低垂着头,认真看她,直到她睡得极熟,发出几声听不清的呓语。

熟悉的枕膝之态,上次他颇为难受抗拒,这回便觉出好来。

心里妥帖,轻轻俯身,,惹得*她蹙眉。

,由着她安稳睡去。

,回着书信。

祁泠醒来时,前,祁清宴吩咐着在此落脚,将东西全放在此处。

祁泠入内重新梳洗一番,银盘给她梳了留仙髻,簪点翠簪子,施了些粉,再搭雪白狐裘。

本便好颜色,稍做修饰更惹人瞩目。

只是从客栈堂中走过,就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走吧,妹妹。”等了许久的祁清宴牙根发酸,站在祁泠身后,挡住众人视线,带着她尽快坐上去冯府的马车。

祁泠不觉异常,问他:“在淮陵呆几日?”

祁清宴答道:“随你,不能超越十日。”今日收到燕徊粱的信,他言朴老已赶过去,他觉得自己大好了。

这话只能折半听,有些好转便是了。

十日,也很久了。

祁泠点头,不同他多说话。

从客栈出发前,祁清宴派人去冯府报了信。

故而等到五辆车马慢悠悠到了冯府门前时,冯家主子除了老太爷,余下的主子皆候在正门前。

祁清宴先下去,转而向祁泠伸出手,笑得温和。祁泠余光瞥见瞧着这边的冯家人们,她都不认识。

伸手过去,由着他扶下马车。

年岁约莫与祁观复差不多大,身形却宽壮实的中年男子上前,拱手道:“未曾想劳烦贤侄来送一趟,一路辛苦,府内备了酒菜,快些进府坐坐。”

与冯夫人相似的眉眼上挂着笑。冯家倚靠祁家,在冯家出一个能耐的小辈前,未免要借着这桩姻亲一直依附下去。

对着不多日便是祁家的家主的小辈,冯柞云态度不免热情过甚,带着些许谄媚。

语落下,冯柞云一眼看到祁清宴后面的貌美娘子,他曾见过团子模样的祁泠,若是长大,也该是这般好看。

“这便是阿泠吧,模样变化虽大,舅父还是一眼认出你了。”他笑着说,短短几句,便能看出态度亲近,宛如见到真正的外甥女。

想到这是冯夫人嫡亲的兄长,祁泠上前,十分恭敬且标准地行了礼,“阿泠给舅父请安。”

冯柞云抬手,顾着礼节,虚虚扶起她。

祁清宴原本讨厌见到那样的目光。

有所求。

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但是,冯柞云看祁泠只有长辈的关切。即使知道这不是姐姐亲生的孩子,但由姐姐一手养大,他也有爱屋及乌的真切关心。

祁清宴的态度便也缓和,“劳烦舅父准备周全了。”

冯柞云惊奇,他唤作贤侄是故意攀亲戚,未曾想还能得一句舅父。祁清宴嫡亲的舅父是朝中二品重臣,慕容家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