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正文完)(2 / 2)

为兄不善 汤苒苒 3353 字 6个月前

琅玕院灯火葳蕤,祁清宴回到卧房。

这里原来冷清,只他一人,不久居于此,东西也少。如今到处都是她的物件,添了八宝架子、梳妆台、许多衣箱,燃着暖香,他的居所终于也变成了她的。

可祁清宴一进来,坐在美人榻上的祁泠立刻起身,“我去侧院。”

祁清宴在离她极远的门口,烛火的光晕只照到他下颌,她看不清他的神情,隐隐约约见到瘦削的轮廓,从他干涩的唇发出的声音沙哑,语气极淡,又轻,轻得她似乎听不见:“阿泠,你是怨我么?”

祁泠侧站着,沉默不语,她做不到如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般欢欢喜喜地迎他回来,他离开时两人还闹了一场,没说清楚。

待他回来,又添了新的隔阂。

时至今日,她不能怨他。

毕竟,其中也有她的选择,一步又一步。若她当初不想着与卢肇月退婚,认命嫁过去,就不会同他扯上关系。

若在退婚后,她恪守规矩,离他远些,便不会再有牵扯。

若得知被利用后,不故意远着他。

若是当初如他所愿,和家中坦白,家中长辈包括祖母会告诉他们是兄妹,即使是误会,一切也会停在那时,不会有后来至今日的纠缠。

祁清宴唤她:“阿泠,我与你解释,我也想回来同你一起,看灵妤长大。只是那时回来被人知晓,反而会害了你们母女,不如不回。”

何事都由他说了算。

恨他强势凉薄,也恨她自已,一步接着一步,走到今日。

“别说了。”祁泠干脆道:“比起怨你,我更怨我自已,一次又一次被你愚弄。”语毕,她毫不留恋地去了侧院,只留祁清宴留在满是她味道的卧房。

翌日一早,祁府迎了贵客。

微服出宫的新帝沈惊鸿先去见过姑祖母老夫人,老夫人又哭得不行,多年未见,也是同一姓氏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祁清宴则被大夫人唤去,大夫人从儿子没死的欣喜中缓过神来,又想起了胞兄和子侄,将儿子喊过去商议有无办法相救。

母子两关上门,只留了大夫人最亲近的仆妇在身旁,说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只是祁清宴走后,大夫人神情灰败,擦了泪,此后再未提慕容家的事。

祁泠独在琅玕院。

未曾想沈惊鸿来了,她行礼后,他道:“弟妹,我想同你说几句话。”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好一阵儿才止住。

祁府庭院的凉亭中,侍从守在远处,连银盘也在远处踮着脚瞧着亭中,能看见人影但听不见说话声。

“我年幼重病一场,伤了身,朴老前日言,我最多还能熬五载。”

沈惊鸿看着惊到失声的祁泠,微微一笑,只是配上苍凉的面色,怎么看怎么虚脱,他道:“我起初被慕容家养在偏僻的院子里,他们怕楚氏不听话,暗中留了沈家血脉,不大管我,平日任我自生自灭。有一日,我烧得浑浑噩噩,又饿,饿得在院子里找吃的。那时遇见清宴,他比我还小,他也饿。”

“那时我平衡不少,看呐,不光是我受苛待,慕容家的表亲也饿着。他为我寻了慕容府上的医者,每日呆在一起,后来,他突然说要帮我,我以为他在玩笑,他却当真了,十余年未曾变过。”

“……他是迫着慕容家反了楚徇,慕容家早视我为弃子,怎会支持?只他手里有慕容氏私铸兵器藏下前朝血脉的铁证,送到楚徇案前,慕容家才不得不反了,可也恨上了他。

只要他再出现在祁家,两家必定闹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祁泠差不多理顺了,这便是他说的会害她和小灵妤的缘故么?

她问:“他何时回建业?”

沈惊鸿沉默一阵儿,才道:“我寻到他,是一年前。他托人送密信进谢府,派人去接他时,他在一猎户家中,腿受了伤,不良于行。我问过他意思,他不愿回来,便在宫中养伤。他自能走,便隔日回祁府。”

不言语的成了祁泠,该说的都说了,沈惊鸿同她告辞,走出亭子一段,才回身道:“劳烦弟妹,以后常进宫,陪陪照君。”

他为必死之人,只能陪林照君走一小程,余下的路要她自已走。

祁泠回到琅玕院,坐在窗边,直到黄昏日落时分,祁清宴方从瑞霭堂处回来。

她未再躲他,直接问:“你到底为何不回来,为何要让我独自留在这里?”

祁清宴道:“阿泠,因为那时我不在,你会过得更好。我于你没有任何用处,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反倒是累赘。”

“当我迫着舅父拥立徊梁时,已被视为慕容氏的叛徒。他们知晓你与我亲近,恐会害你,如废帝那般。”

在他回来之前,祁泠听过沈惊鸿的话,猜他是怕连累祁家,连累她才不回来。

但她终究没彻底弄清他的想法。

“我不要你对我有用,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

压抑太久的情绪宣泄而出,泪汹涌地涌出来,她抬袖也擦不干净,声音哽咽,含着太多委屈,“祁清宴,你到底将我看作什么?为何这么想我,对我没用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于我有用,我便喜爱你、嫁你,于我无用,我就远着你么!?”

“不是,阿泠,不是这样。”祁清宴上前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着,“是我的错,别哭了。”他黑眸也带上几分泪光,只是隐没在眼角,不明显。

只是习惯了。

厌恶旁人利用他,可在亲近之人面前,会控制不住地想,他能为她做什么?

从前认为她在他身边最好,嫁去旁人府上总会受苦,那些人也配不上她,不如在他身边。故而使尽法子也要留她,哪怕她不情愿。

当他没法护着她周全,反倒会成为拖累时,便不想出现在她面前。

即使内心深处知道,她不会在乎。

可他还是做不到。

“我只是不想让你算计我……你为何要想那么多,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想要了必须得到,不想要就不要、随意丢弃一旁的物件么?”

祁泠不停抽噎着,他掌心按着她脊背,缓缓道:“是妻,吾妻阿泠。只是我不愿与你共苦。我睁眼,发觉自已没死,最开始的念头是回来、回来见你,但砸伤了腿,不知自已还能不能走,怕我回来……你便不嫁了,索性先瞒着。直到后来想清了,又觉得,还是先不回去的好。”

“我错了,阿泠。”

他说着错,却没有甚么悔意,如从前强硬将她留在身边,知晓自已有错,但改不了那般。

于他而言,爱便是筹算。

祁泠当然听明白了,仍呜咽着,不知怎么那般倒霉被他缠上了!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了。反抗的力气却弱了。

他将她抱上榻,额头相抵,手落在她腰上,轻轻安抚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交缠,轻声细语哄着,相拥而眠。

一如从前许许多多的夜晚。

祁泠哭得太累,渐有了困意,靠在他脖颈处睡熟,头发被剪去一缕也不觉。

祁清宴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她,又剪下一股他的发尾,两股发缠在一起,用红绳系好,放在锦盒中,小心翼翼摆在枕边。

他重新上榻,环抱着祁泠,温香软玉在怀,才填了心中的空缺。善察人心如他,怎会没注意到祁泠对他瞬间的柔软。

来日方长,总归会彻底重归于好。

他在心间,一遍又一遍默念。

祁氏清宴,祁家阿泠,结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再不分离。

次日天色尚早,云层灰灰叠叠,方露出一抹鱼肚白,卧房的门被青娥叩响,“郎君,夫人,小娘子寻人呢。”

青娥也是实在没招了,否则不会去喊,小灵妤精神头太好,天方亮一点就醒了。

乳母喂过奶,吃饱喝足的小灵妤含含糊糊混着喊了一大阵爹娘,任凭哪个乳母来抱也不行,只是咿呀咿呀不停地喊。

青娥没办法,只好来喊人。

床帐间弥漫着馨然暖气,祁泠睁眼,他散乱的前襟,再抬头,祁清宴正望着她。她一时怔忪。

祁清宴拥着她起身,祁泠想起昨日,一把推开他,整理整理衣襟,喊人进来盥洗。

待两人收拾好了去侧院,祁泠抱了一阵儿小灵妤,累了便递给祁清宴,小灵妤也不哭,乖乖地让亲爹抱着出门,小嘴一抿还乐起来。

祁泠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一想小灵妤都认识爹了,还和他这般好,心底又钻出一股子气来,眼眶都悬着泪珠子,连侍奉小灵妤的人都知晓,偏她不知。

若是没有孩子,他还会悄悄回府么?

祁清宴抱着小灵妤,敏锐察觉到祁泠情绪,道:“我喜爱灵妤,因她是我血脉,更因是你所生。而爱你,只因你是阿泠。”

祁泠被他这番话说的懵了,一时愣着没想到怎么反驳。

趁她没想明白,祁清宴一手抱着小灵妤,挪出一只手去牵她。

祁泠望着那只手,没拒绝,由着他牵,去见赶来的二房三房,赴团圆宴。

曦光升起透过薄雾洒在两人身上,新的一日白色天光遍布,温柔又眷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