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来?”服务员胳膊撑着吧台问他,“帅哥,找不找私教啊?喏,墙上有海报,你挑挑呗。”
季长岁走到冰柜前边拿了两瓶冰水出来,顺着看了眼那些海报——
萌系Omega,兔耳小可爱。这样两行字在穿背带裤的短发男孩旁边,图片上用了一些糖果装饰,和一些欢庆彩带。
旁边那张,写着“魔法女巫,傲娇大小姐”人物是漂亮的女人穿着巫师袍但隐约露出雪白光滑的腿。
他们都拿着台球杆,各种风格各种性别的私教,季长岁扫了一圈,Alpha也有几个。
“怎么样?”服务员给两瓶水扫码,“要不要填个客户表?哎,你跟朋友一起来的?三个人也不是不行……”
“咳。”季长岁听不下去了,他指了指门口的安检门,“你们这儿安检是好的吗?”
之前进来的时候那个安检门还让季长岁愣了下,他俩身上都带着枪,别给扫出来了。结果他手刚偷摸碰上安检门,机械组件完全0反馈,那门连个电都没插。
“嗐。”服务员往台面上一靠,“你管那干什么,私教找不找啊?”
季长岁摇摇头,往卫生间那儿看。
怎么还没出来。
起因是周观逸那句“你可以放开我的腰带了警官。”说出来的同时,他不小心按到了通讯键。幸运的是刚才那个时间里通讯频道里没有外人,就沈浪一个。不幸的是沈浪刚好闲着,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发来了这么一句。
周观逸躲去卫生间回复他:不要掐头去尾断章取义,那句话只是个意外。
沈浪回过来:是命令吗?
周观逸捏着手机咬着牙:是。
沈浪:已经遗忘,您放心。
周观逸刚出来,面前被递了瓶水,很冰的一瓶水,瓶身挂着水珠。季长岁快速看了他一眼:“过来查看情况的警员没有消息,这地儿我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样。”
周观逸拧开矿泉水:“701号异能者的痛觉神经还在释放信号吗?”
“在。”季长岁边说边看着台球厅里的几张桌子,“可是这儿看着一片太平的,分头探一探吧,你去那边,我往二楼去。”
“好。”
季长岁没能成功上去二楼,他被两个笑得又甜又媚的Omega拦住了,以柔克刚,跟他说二楼是vip区域。
“没上去?”周观逸拿了根杆儿在各个桌转悠着。
“先看看一楼,不行出示证件上去。”季长岁看了眼他手里的杆儿,“你找个桌戳几杆,别显得咱俩巡查似的。”
“我不会啊。”周观逸坦言。
“我给你请个私教。”季长岁说。
“嗯?”
周观逸快崩溃了。
季长岁真的给他找了个私教,私教哪都好,温声细语有耐心,纠正周观逸的姿态,并且会在周观逸调整正确后给予带有崇拜感的认可。
哪都好,如果不是猫耳女郎Omega就更好了。
“……谢谢。”周观逸又进一球后,无助地侧身一步,和猫耳女郎拉开一些距离。
事实上他不必这么做,因为猫耳Omega自始至终没有过正规教学以外的触碰,这儿四面八方都是监控,人家就是教学加上大量的情绪价值。
周观逸的撤步也只是再拉开一点点舒适空间。
然后开始找季长岁的身影,未果。
“哥哥。”Omega稍微靠近他,挂上甜而不腻的笑容,“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时间了哦哥哥,需要续费吗?”
“不需要。”周观逸说。
他说完一抬头才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季长岁故意留在了这里。
不太对劲。
首先他信任季长岁,其次,就是因为他信任季长岁。周观逸把球杆放下来,回头问猫女郎:“请你过来的那个Alpha去哪了?”
“他呀。”姑娘眨眨眼,“好像从侧面那个小门出去了呢。”
“谢谢啊。”周观逸说。
台球厅的侧门和这一带的娱乐场所一样,它主要的功能是工作人员倒垃圾,喝多的客人在这里吐,流氓混混在这儿揍人。
周观逸跑出来后左右看了看,死胡同,于是抬头,想都不想,起跳徒手扒着墙头把自己扯上去。他抬头看了眼月亮,它被浓厚的黑云纠缠着,似是求救般露出一点点边缘的光亮。
这墙头不太好站,乱七八糟的转头和倒尖的玻璃。
周观逸确信这季长岁绝对是去干了什么要躲着自己的事儿。并且周观逸翻上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季长岁的手机号,接下来他决定试着去猜季长岁会怎么做。
从这里出来后是死胡同,那么他会像自己现在这样上墙,然后观察周围。他四下看了一圈,这里是建筑与建筑之间的缝隙,附近的娱乐场所在这类墙壁缝隙中处理垃圾,小混混们在这里干点莫名其妙的事情。像是地面“下水道”。
很快,周观逸看见台球厅和背面KTV的墙壁之间的过道路面上隐隐有种水面的折光。他顺着墙头走过去,期间确认了一下枪弹结合,想了想,保险保持关着的状态。
从墙头跳下去后周观逸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异能波动,他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这强大到能让人不触碰就感知到的异能绝对来自季长岁。
周观逸踩着几乎要粘掉人鞋底的脏污地面,顺着异能浓郁的方向走……季长岁蹲在足以养活三代蟑螂老鼠的垃圾桶旁边,手按在墙上。
“……”季长岁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情,于是他笑了下,“那个,你,你进了几球?”
周观逸差点吐血。
他张了两回嘴都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终于他走近过去,蹲下来,以一个足够理智的眼神看着季长岁:“你不要告诉我你在……偷窥。”
“嘘。”季长岁完全没有回收异能的意思,“你看我手机。”
周观逸直接从他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没有锁,仍是他们内部系统的定位画面。
上边GPS的定位显示异能者就在这里,是“这里”的这里,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周观逸磕巴了一下,“这人在这里?”
“是的。”季长岁说,“台球厅里面有什么东西扰乱了定位,我也是出来了才发现,所以这个定位可能不准确,但就在这附近,所以我在窥探这几家店。部长,我这是违规的,你别把我卖了。”
“废话。”周观逸很想骂他两句,“我能卖你吗。”
“帮我看看之前说过来的那个警员是谁。”季长岁眉心拧着,“他应该也被困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了……等等。”
“找到了?”周观逸问。
“东南方向第二栋楼是什么地方?”
周观逸站起来顺手就用他的手机打开地图,调整方向,放大:“酒吧。”
“三楼有间屋子里的电波不对劲,我进不去。”季长岁说,“可能在那里面。”
周观逸黑着脸伸手抓过他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但是,别再做这种事了。”
“哦好。”季长岁点头,就要走。
结果被周观逸扯回来,踉跄了下,肩膀撞上他胸膛,后者纹丝不动。季长岁自知理亏:“我…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自己干一些违规的事情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好吗?”
“不好,季长岁。”周观逸说,“不是这种方式,别再骗我了。”
“我没……”季长岁站直。
“欺瞒是一体的,瞒就是骗。”周观逸说。
季长岁给他道歉。说了对不起。也尝试哄他,说部长真神机妙算,这么会儿功夫就找到我了。
可是没用,周观逸的脸堪比生鲜冷链。
走去酒吧的路上季长岁用尽浑身解数毕生所学——
“两位。”周观逸说。
服务员在酒吧门口给他们手背盖上章,季长岁叹气,低头跟进去。
门一开,震天的音乐像是从里头泼了一盆水出来,季长岁下意识偏开了脸。他们挤过扭着身体的,如几条蛇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期间季长岁走在前面,他回头抓住周观逸的手,以防在这几乎看不清也听不清的环境里走丢。
同时,季长岁在朝着安全楼梯走。
安全楼梯那儿站了个保安,还没开口说话,被季长岁一发手刀落在后颈。为了不惹人注意,季长岁托住了保安没让他立刻倒下,是慢慢放在墙边,让他呈现出一种喝多了坐会儿的感觉。
“……这个部分也保密。”季长岁回头看看他。
上到三楼,那个季长岁的机械异能进不去的房间门板上装饰着浮雕纹路,这一层大约是酒吧客人们玩累了休息的地方。
路过的前几个房间里,有一间门没关,里面的人在沙发上或靠着或躺着。
门前,季长岁眯着眼看着。
门上雕着一幅《摩诃迦罗》,那是佛教概念里的一位神,梵文中的“Mahkla”,又名……大黑天。
他们两个人都听过李河添说的那句话。
大黑天、三尺神、手中捧。
诡异的是,季长岁的视线看向门把手,这扇门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把手,如果说一个人同时握住两个把手。
那么,这个人就将门板上的摩诃迦罗浮雕捧了起来。
“我先……”季长岁刚想把手盖上去,想要再试试。
“等下。”周观逸攥住他手腕,“让我来。”
机械沟通的异能进不去,那么就说明这里面被异能影响了。周观逸想了想,握住左边的门把,他开始净化。
同时,季长岁退后了些,从后腰拔枪。
枪弹结合,开保险,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预备作战姿态。
“怎么样?”季长岁问。
“很复杂的异能,再给我点时间。”
“枪,周观逸。”季长岁提醒他。
周观逸右手握着门把,左手朝后腰去摸枪。因为肌肉记忆是去枪套里拔枪,这会儿虽然枪就在后腰硌着自己,但还是没能第一时间……
“谢谢你。”周观逸说。
季长岁看不下去,上前又帮他勾了一下裤腰带。
“不客气。”
“我开门了。”周观逸说,“要么开枪要么掏证件,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
如果是一场误会,就掏证件给人看等着人举报。
如果里面情况复杂,那就开枪。
周观逸拔枪、退后,季长岁上前踹门——
里面是大约八、九十平米的空间,座位上全是打扮精致的昏厥的人,他们的脸上被盖着假面舞会风格的面具。
舞台上有两个被捆着的男人,追光灯打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个是警员,看见季长岁和周观逸后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他旁边一样被捆着的是刚刚放出去的失控异能者。
舞台中间,穿黑色袍子戴黑色礼帽的男人挥舞手中的魔术棒。他高声道:“欢迎大魔术师——加兹拉尔!”
两人同时冲上舞台,当中的人身形一扭,袍子落地,真如魔术一般,一只兔子从礼帽中蹦出来。直接蹦上窗台,跳了出去。
季长岁二话不说奋起直追,三楼说跳就跳,周观逸紧随其后。
幽暗的巷道和腐臭的气味,那只雪白的兔子蹦着跑了不过两分钟,突发恶疾般倒地抽搐,没多一会儿就死了。
季长岁按着通讯器:“封锁南峰街,包围南峰街31号酒吧。”
周观逸按了按他肩膀。
季长岁盖住他手:“我没事。”
“不是。”周观逸指了下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边。”
那边墙角,赫然是一个木盒小丑。
摇摇晃晃地在招手。
第27章 第27章“警官,冷静点。”……
凌晨一点十五分。
14摄氏度,体感温度要更低。
管理局实验楼整栋大楼灯火通明,韩瑞和汪局长以及六七个领导焦头烂额。一边跟市局解释季长岁擅自动用异能窥视建筑,又要安抚城管处说他们释放的失控异能者都是考核通过的,还有那个警校,昶州警校惊闻他们几个警察便衣在校巡查,痛斥他们不把校园当回事云云。
从礼帽里跳出来的兔子是死透了。尸检结果上可以看到,兔子死前被注射过量的尚无法确定型号的毒品,研究员在提取出的毒品样本中同样发现了恶作剧异能残留,并且非常新鲜,可以判定沾染恶作剧的时间在20分钟以内。
季长岁和周观逸坐在他们实验室外边走廊的椅子上。
“没事。”周观逸在他肩膀按了按,“你……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这个。”季长岁的脑袋快耷拉到膝盖上了,“我怎么就…怎么就追兔子去了呢我真是……这脑子不能要了。”
实验楼里的走廊给人一种在医院的感觉。走廊天花板的灯特别亮,跟审讯室里似的,长椅边上有固定在墙面的免洗洗手液,新风系统中加了些许使人冷静清醒的薄荷。
周观逸时不时在手机上看群消息,他知道这时候韩瑞和几个领导正斡旋于市里其他的政务组织。季长岁这个高阶异能者如此大范围地“检查”着多家商业娱乐场所,几家老板连夜疯狂投诉。
他们指责季长岁绝对偷看了他们店里的监控,看了他们的网页记录以及账务…总之就是商业机密之类的东西。
还有一家披着夜色来到管理局,试探着问韩瑞,季长岁的异能到底能强到什么地步。那家估计是沾点颜色服务了,生怕季长岁窥探到什么要命的监控画面。
“唉。”周观逸跟着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搭在自己腿上。
他们在等另一项结果。
当时在酒吧三楼房间里被捆着的一位警员和一名释放的失控异能者的组织样本检测。季长岁忽然坐直,把周观逸吓一跳。他转过头看着周观逸说:“又差一点。”
“嗯。”周观逸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事,港口仓库那边的毒品还在原地,总能钓到他。”
“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季长岁第一次发出这种疑问,“一个‘恶作剧’异能,没有杀伤力,他也没法再进阶,你说他究竟想要什么?”
周观逸侧了侧身,正对着他:“你不要揣测这种人的动机和目的,这种人不能用正常思维去理解,他可能想要的就是你现在的状态。”
周观逸说得很认真,他并不是在安慰或哄着。季长岁也明白。
“真是人如其名。”季长岁苦笑,“恶作剧……”
空气里那点薄荷味道对季长岁来讲起不到任何作用,尤其是在研究员出来后告知他们——那个警员醒了,他说起初自己并没有被捆在舞台上,是加兹拉尔本人伪装成了他,把自己捆在了异能者旁边。
季长岁崩溃了。
他站起来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了两圈。
这夜注定睡不着也下不了班。季长岁快把后槽牙咬碎了,太阳穴跳得整个脑袋跟着发胀,头顶白炽灯照得他耳鸣。
就在眼前。
原来就在眼前。
他居然去追一只兔子。
“季长岁!”
“嗯。”季长岁回神,视线重新聚焦,他被周观逸两只手按住肩膀。
冷冰冰的走廊墙壁之上,新风口在吐着凉气,外边14度,里面18度。整栋实验楼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季长岁在这样的温度里很舒服,机器都是这样,要冷一点,温度高了会很麻烦。
“季长岁。”这是周观逸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喊他全名。
“怎么了周部长。”季长岁问。
“我们得去审讯楼了,好吗,来,跟我走。”
季长岁低头看了看周观逸的手,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握手的时候。那是个雨大到面对面都看不清人的夜晚,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池子里捞上来,随便拽一个人的外套都能拧出来半斤水。
那天周观逸摘了手套跟他握手,他握住了。
是一只冰凉的手,对机械异能者来讲很舒服。反过来描述的话,就像是冰天雪地里捧起一杯热水。
季长岁看着他的手,接着,他抬眼看向周观逸的背后。
韩瑞站在汪局长旁边,另一边是他见过的但不记得姓什么的主任,以及何书清、沈浪、小白。
“审我吗?”季长岁问。
“对。”周观逸看着他,“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他不害怕的。但这个时候季长岁稍微有点混乱,他今天没穿警服,枪械被收走,一件棉质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那T恤上还印着洗得有些开裂的蜘蛛侠,看起来洗涤方式并没有遵循水洗标。
“先等等。”季长岁说,“我要问那个警员几个问题。”
周观逸回头看了眼。
他们想要立刻带走季长岁,这位执行官明知故犯,需要由局长审问。但周观逸看出来他不对劲,在那儿自顾自踱步,很明显陷入了自己的思维怪圈里,所以请他们等一等。
局长那边算是给足了周观逸面子,几个人真在那儿呆立了好一会儿。周观逸摇头:“你可以问,但现在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季长岁稍微后退半步,那是一种拒绝的姿态,“他还在进行精神治疗,还要再等一会儿。”
“不是的。”周观逸半哄着的态度,“是你要先去审讯楼,有些问题需要你回答,比如,你为什么要使用异能……”
“废话因为我要追捕加兹拉尔。”季长岁很平静,平静得骇人,“我在找线索,线索不会蹦到你面前来,港口仓库里的货未必能钓到他了,他想玩儿点更刺激的。”
后面汪局长有点等不下去了,刚要上前去,被韩瑞堆着一脸的笑拦了拦,小声说:“稍等等、再稍等等。”
周观逸已经比较了解他了,这位的观念其实比较轴。周观逸觉得自己已经够轴了,没成想这儿还等着一位。他再次上前,靠近他:“但你要遵守规则,他就是要看你这样,你仔细想想,这也是他‘恶作剧’的一部分,对不对?让你濒临失去理智,不惜擅自用异能来探测那些商家。”
“我那是——”
周观逸握上来的瞬间,正好压制住季长岁心底里的某种力量。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和赵胜那次一样,他自己其实很平静,有一套说服自己的逻辑。
他那是为了追捕,是为了线索。完全没问题。
他殴打赵胜,是因为这家伙贩毒,也没问题。
而这次,他身处在一个相对冷静的环境里。并且他感知到周观逸正在一点点净化他,只有一点点,周观逸控制得很好。
季长岁几乎是在这个刹那真正地冷静了下来,并且在18度的空调下险些出了汗,胸腔里心脏跳得失常。
因为他明白,周观逸在警告自己。你不能失控,要控制、克制、压制。
无论是什么想要从你心底里跳出来。
都别让它得逞。
周观逸仍在看着他,并且把他拉过来抱住。他的体温比机械异能者要高一些:“警官,冷静点。”
“好。”季长岁说。
第28章 第28章他好像需要一个确认键……
季长岁不知道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是什么,是周观逸适时进行的净化,还是这个拥抱。
周观逸抱得很紧,紧到季长岁感觉现在该轮到你冷静了。
走廊上韩瑞和几个领导打哈哈:“刚结婚,小年轻刚结婚就是这样,哈哈哈。”
无论如何季长岁在这个当下,这个瞬间,他很感激周观逸。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加兹拉尔在各种微妙的细枝末节中影响他,甚至没有使用异能,只是纯粹的恶作剧。
“部长。”季长岁的声音近在耳畔,“松开吧,我要过去了。”
他有感觉到周观逸在自己后背的那只手抓了一下T恤布料,加兹拉尔的影响是一种渗透式,人们往往觉得自己不会被动摇,意志坚定而情绪稳固。但却如此轻易败给一个恶作剧。
“部长,部长……”季长岁拍拍他胳膊,“快松开,一会儿他们要觉得我拒捕了。”
“不是逮捕你。”周观逸终于放开他了,“问话而已。”
“一个性质了这时候。”季长岁笑了。笑得还挺轻松,他整理了下他的蜘蛛侠T恤,又去攥了攥周观逸的手腕示意他安心。
周观逸就这么看着他和韩瑞他们从走廊那边坐电梯离开,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他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是,或许在加兹拉尔的视角,这一切根本不是追捕,而是这个魔术师盘旋在他们上空进行的游戏。
那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周观逸没有真实接触过,在他所得知的情报里,这个魔术师的实力并没有多强,只是很难实施抓捕。他手段太过精妙,能骗过观察员甚至骗得过探测机器。
能骗得过机器——周观逸猛然抬头。
审讯室A01的牌子闯进他双眼,他知道里面坐着目前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机械沟通高阶异能者之一。
杨局长漏夜前来,不仅是季长岁,管理局中的其他领导亦是诧异。
桃榔到昶州的地理距离属于坐飞机坐高铁都烦人,可是开车过来绝对是其中最烦人的那种远。所以季长岁进审讯室后看见杨局很纳闷,他甚至蹙眉打量了起来。
杨局叹气:“真是上班上傻了,是真人,不是3D投影。”
“……杨局。”季长岁这才打招呼。
“坐。”杨局向对面的椅子抬抬下巴。
季长岁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等着杨局先说话。
说实话面对杨局比面对管理局那几个局长副局长要轻松些,季长岁一脸的倦容,先是听见杨局叹气,他也跟着叹气。
杨局长暂时没有说话,他沉默着把住审讯桌的边缘驱动了结界异能。
“监控监听。”杨局说。
“喔。”季长岁也把住他这边的桌子,驱动异能,关闭了这件屋子除照明之外的设备。
杨局两手手指叉着,五十来岁的人即便是高阶异能者,在这个时间和高压下,脸上还是透出了疲倦。他看着季长岁:“我是来到这里之后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仅是昶州失控异能者的数量和这里的其他情况,还有你的事情。”
季长岁“嗯”了声等着他继续说,就像以前听训话那样。
看得出来他比较颓靡,杨局从前总训他,这会儿放缓了语气:“是你结婚的事情。我总觉得蹊跷,韩瑞信誓旦旦说会撤销婚姻,这事儿我也没管,毕竟木已成舟证都领了。但这次过来,我大约搞明白了另一件事。”
“什么?”季长岁不解。
“周观逸。”杨局看着他,“韩瑞给你找了个军官。”
“是……是啊。”季长岁点头,“他现在是管理局特殊作战部部长。”
“他是总军区陆军护卫队的队长,对比下来军衔与中将平级。”杨局坐直了些,缓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起先没有多疑,一来我还是比较信任这边的人,即便是看在军区的面子上也不会搞什么花招,二来,此行支援昶州我的确有一瞬被功绩给蒙蔽了,没有多做调查,也是我的失误。”
季长岁有点困了:“您捡点重点说吧,我有点顶不住了。”
“……”杨局无奈,这警官从前在桃榔横着走的,他差点忘了,“我意识到韩瑞是点名要你来的。”
“是。”季长岁点头,“单兵战力整个桃榔没有人敢说比我强。”
“不仅是作战能力,你是接触过加兹拉尔异能的高阶异能者,韩瑞可能推测出加兹拉尔本人对你很有兴趣,所以他点名要你到昶州,甚至我想得更阴暗一点儿,韩瑞知道柯帆的死因,也知道你过剩的格斗能力和失控风险。所以——”
杨局说:“所以他才给你找了个军官,你们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功绩平分,而是韩瑞希望,你即使在抓捕加兹拉尔的过程中犯下任何过错,都有一个军官给你兜底!他们永远都能把你轻轻放下,这次也是。”
季长岁哑然。
他喉咙吐不出话,半晌,结巴着说:“没有、没有的事,我……周部长他没有…我也没有……”
他语无伦次。
杨局点头:“还没到时候。”
“可是韩瑞他分明可以直说啊?”季长岁不懂,“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韩瑞想要的从来不是加兹拉尔,他想要的是全球异能者协会归来昶州。”杨局说,“是加兹拉尔给了韩瑞机会,他立刻施加能够让加兹拉尔在昶州落网的可能性,你是关键点,但你又不稳定,所以给你找个军官,来为你的所有不稳定甚至失控来托底。”
“这并不……”季长岁懵圈了,“这也不稳定啊,万一周部长这个人他……”
“韩瑞应该很了解他。”杨局打断了季长岁,“韩瑞选择你们两个,是他做足了功课,再退一步,就算是赌一下也没关系不是吗。你们还是要在昶州尽职尽责。况且……听说你们都已经发生过关系了。”
“没。”季长岁摇头,“什么都没发生。”
杨局“哦”了一下,两人沉默。
“咳。”杨局接着说,“韩瑞是政客,罪犯也是棋子之一。我过来告诉你这一切,也并不是要你离开昶州,或对韩瑞有什么芥蒂。”
“我明白……”
杨局:“我来是要当面再对你说一次,一定要控制好自己。”
季长岁抬头。
“昶州或许很给军区面子,但我不希望你在任何一段关系里……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不要再失控了。
尤其是,别把周观逸给杀了。
这是杨局长最怕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和野心,在这看不见底的幽暗深夜中,光亮尚未抵达的时间里,人们的面具裂开了一点点,但没有脱落。
周观逸很困,他坐在警车副驾驶一度要睡着过去。季长岁开车很稳,用异能在开,车子的平缓程度非常好,并且凌晨车少,减速、提速都在最大限制上确保了乘车舒适度。
所以周观逸在距离到家还有2公里的十字路口终于睡着了。
他一直在审讯楼等着,杨局和季长岁出来的第一时间里没有问任何审讯内容,只问季长岁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家。
上车后也是,周观逸只问了一句“你要回桃榔了吗?”得到否认后放心地开始昏昏欲睡。
车停在公寓楼下,季长岁熄了火,坐在驾驶位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
“哒。”
“诶?!”季长岁一惊,视线偏侧过去,周观逸朝他打了个响指。
“吓我一跳。”季长岁说,“醒了不说话的?”
“刚醒。”周观逸解开安全带,又见他没动,“再不走天要亮了。”
“没事,明天休假。”
周观逸倏地笑了。他笑得让季长岁纳闷,转过头:“怎么了?”
“谁教你拿高阶异能这么开车的。”
“……”季长岁看了看他,转回头笑了,“根本没睡是吧,害我一路这么凝神聚气的开车。”
“睡了,没睡太沉。”
大概是因为季长岁忽然低下头,显得很是挫败,周观逸张嘴想解释一下自己没睡的原因,他其实精神力还不是非常累,而且他得知季长岁暂时没有要回桃榔时真的松了口气。
而他没有说话,是因为季长岁的手从换挡杆越过来抓住了他。
季长岁的体温有些低,据说这是机械异能者的通病之一。周观逸的手背紧紧贴在他手心,他好像在害怕,但没有颤抖,一点点都没有,只是力道太过,换个人可能已经嚎出来了。
“你先别说话。”季长岁说,“让我攥一会儿。”
周观逸点头。
他好像需要一个非常笃定的确认键,来确信周观逸是强大的、稳固的,没那么容易死。
或许是今天杨局提到了柯帆,也可能只是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庞大太复杂,他只是想坚定地去握着一个人的手,而周观逸恰好在身边。
总之总之,他这么攥了一会儿后慢慢松开,在临近日出的时间,借着公寓楼下有些勉强的路灯,他说了句“对不起”,因为周观逸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攥握的红痕。
其实季长岁并不是初入职场的毛头小子,杨局说的那些利害他能明白也都理解,不论是韩瑞的野心还是整个大局,这一切他都接受。
因为自己曾是接触者,同时是强力单兵所以被韩瑞相中,又因为使用自己有风险,所以安上周观逸这层保险。
也是今天,季长岁意识到上一次招来监管组,痛殴赵胜的因素可能更小些,更大的因素是他向周观逸出手了,那是周观逸。
周观逸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背,这几道痕迹可能一会儿就消了,所以,机会稍纵即逝。
他把手递到季长岁面前,有点委屈,说:“对不起就完事儿了?给我吹吹。”
“稍微吹一下。”周观逸怕他尴尬,补充道。
第29章 第29章“没吃饱,部长。”……
季长岁一点儿不敷衍,他托着周观逸的手心送到自己唇边来,低头认认真真地给他吹了几下。
“其实你没做错什么。”周观逸收回手来,“虽然这么讲可能有违我们遵循的规则,但是……”
“打住打住。”季长岁做了个“停”的手势,笑里带着点儿玩味,但眼睛肃然,“小伙子你讲话小心点啊,咱俩在警车里。”
周观逸扑哧笑了。
后面休假一个整天和一个白天。季长岁进去家里之后什么都不想了,飞速洗澡睡觉。
周观逸的话让他安心许多,尽管他自己明白在抓捕过程中其实难免先斩后奏,材料手续也可以事后再补,但他真的需要一个人绕过所有制度和束缚站来自己身边。不不,周观逸并不需要真的绕过来,他又不是小学生勒令玩得好的朋友来站边或怎样,一句“你没做错什么”就够了。
季长岁睡了相当长的一觉。
做了几个梦,睁眼全忘了。
醒过来后坐在床边缓了半天,缓着的时候脑袋里乒乒乓乓的,他挠挠头心说不对啊,这才三十岁也不算多大岁数啊怎么睡一觉起来脑子不行了呢。
仔细一听。
是隔壁在乒乒乓乓。
季长岁眼睛一眯,再听。确实是隔壁。
这层楼住4户,他一个,周观逸一个,另外两户没见过。
季长岁去卫生间冲澡洗漱,举着吹风机吹没到一分钟,抓了件T恤穿着睡裤就出去了。他不知道周观逸家里怎么回事,听着像谁在里面翻箱倒柜,而且不熟悉地形,还掺杂着一两声撞到柜子的钝响。
这是……进贼了?贼在乱翻东西?
季长岁踩了双运动鞋,反手带上自己家门,看看斜对面周观逸的家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水果刀。他在休假,身上没枪,并且他觉得如果是小偷小摸也够不上拿枪的程度。
不过还是从反手换成正手握。
季长岁走过去敲门,刀刃向自己身后偏了偏,同时想着是该要一下周观逸的手机号了。
这都多久了。号码没有微信也没有,季长岁暗暗叹气。
他敲的那两下门没人应就算了,里头居然不带消停的,这贼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还是说嚣张到如此境界?
季长岁相当震惊,虽然他明白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按逻辑出牌,但真自己碰上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也太离谱了。
季长岁继续敲门,并且朝里面喊:“部长!周观逸!”
里边的人根本不在乎。
他不管了,上前握住周观逸家的门把手,异能的光都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点儿就把门锁打开来。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警员在开门的瞬间先贴在门板,利用这个扇形范围内所有能够反光的东西进行初步观察。
异能者的敏锐程度通常很高,但季长岁第一时间的感知之下,这间房子里竟没有陌生人的气息。
第一直觉未必都准,季长岁微调了下握刀的姿态和自己的角度,闪身从门板侧移出来,整个人面向周观逸的客厅——
周观逸本人迷茫地看着他。
“季警官。”
“……”季长岁差那么一点儿就骂脏话出来了。
“入室抢劫吗警官?”周观逸看了眼他的刀,“还持械。”
“我……”
“说吧你要多少。”周观逸看着他,“婚前财产婚内财产都在一张卡里,卡在卧室。”
季长岁感觉自己起床后洗的那个澡没什么屁用,这个脑袋运行起来滞涩得像拖拉机:“我不抢劫。”
“那你抢人。”周观逸下定论。
“不是。”季长岁又左右看看,平静的客厅,安静的糖罐,宁静的玄关,“我刚才敲门你怎么不开?”
“我没听见。”周观逸说。
“我敲了两次,还喊你了。”
“没听见。”
季长岁蹙眉:“你家里刚才动静跟装修似的,我敲门你又不应,我以为你家进贼了我才……”
周观逸恍然大悟:“哦——我在做饭。”
“你在做饭?”
“我在做饭。”
“做饭是出那个响吗?”
“警官这是问话吗?”
“……”
这可以是,但此时显然不能是。季长岁再定睛一看,这位腰上确实绑着条围裙,只不过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围裙歪到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双超级长的看起来是捞火锅常用的筷子。
他确实在做饭。
只不过是以他的方式。季长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即将触发话题强掰被动的时候,周观逸把自己的围裙拽正回来,问:“来都来了,你一块儿吃吗?”
怎么说呢。
某种意义上季长岁还是挺想念在家吃饭这件事,太久了,上一次应该还是柯老师和他老婆请他去家里吃饭。
但,周观逸这套招式…很可疑啊!根本不熟练吧看起来!季长岁进退两难,他贫瘠的情商在高声呐喊千万不要拒绝啊否则太失礼了,但求生的本能告诉他,快跑。
快跑,不妙。
无论是刚刚的动静还是气味。
是的空气里有一股非常不妙的虽然季长岁不会做饭但出发了求生本能的气味。
“啊对了我在煎牛排。”周观逸也闻到了,他非常镇定也可能是强行镇定,“我去处理一下,你随便坐。”
你最好把致癌物给我刮干净,季长岁坐下了。
茶几上的玻璃盆里有水果。不得不说其实周观逸是个蛮热爱生活的人,起码比起自己来是这样。
刚好手里有水果刀……季长岁不想进去厨房,自己帮不上忙,而且他也不是很想看周观逸做饭的过程,求生欲在阻止他。
于是他开始削苹果。
茶几上也有一些立式收纳的水果盘,成套的,挺精致。他把削好的苹果切块,苹果核啃了啃才丢掉。
厨房里又一次出现不妙的声音,季长岁又从盆里拿了个硬桃儿开始削,让自己专心削水果,不该听的别听。然后——“啪!”“哗啦啦啦!”“啪!”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孩子专注做一件事儿的时候别去打扰他。
“轰——!”
好了他必须进去看看了。
周观逸家的厨房是一道毛玻璃移门,走到门前,看见一道成年男子身型的轮廓手忙脚乱,蹲下又站起来,弯腰再蹲下。灶台上噼里啪啦的不晓得锅里正在走哪一道程序,季长岁呼吸吐纳,拉开移门:“部长你……”
他视线看向铁锅里:“你在炒肉丝还是做C4?”
最后在餐桌边坐下吃饭的时候,季长岁感觉这是周观逸对自己持刀入室的刑罚。
严谨的周部长在端上桌前剥离了食物上的致癌物、蛋壳、玻璃渣、鱼鳞、骨头碎屑和厨房纸,虽说把这些东西弄干净后菜量小了些,但好在季长岁切了一大盘水果。
季长岁端着米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周观逸看了眼手机消息,说:“港口仓库里的毒品没了。”
“总算没了。”季长岁夹一筷子青椒C4也可能是青椒肉丝塞进嘴里,“再没人动那箱子货,我都要以为昶州的毒贩退休了。”
这个口感着实有些割裂,一方面没有出现季长岁想象中的齁咸或者浓烈的味精味儿,另一方面这肉丝和青椒又宛如离婚25年后在孩子的婚礼上保持体面虚与委蛇。
他是怎么做到的。
哦应该是调味料的使用有严格参考菜谱。
周观逸的手机又响了,来了几条微信。季长岁这边也把手机拿出来:“加个微信吧,好几回想给你打电话结果发现根本没你号码。”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周观逸给自己打了个“老公”的备注,再低头看看自己给他的冷冰冰的“周观逸”,季长岁飞速锁屏,埋头吃饭。
港口仓库里的毒品是从赵胜与其同伙手里缴来的货,特情引诱,只看货不抓人,应该说不在“第一时间”抓人。跟踪货,时机到了一网打尽。
此前仓库里的货纹丝不动,警方毒方都很有耐心,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对了,缉毒大队的先去了吧?”季长岁问,“没通知我们,是待命吗?”
“对,他们先暗里追踪,机会成熟我们再一起支援。”
季长岁点点头,夹一筷子牛排,因为里外熟透了所以被周观逸切成条状炒洋葱。有点难嚼,但努努力是没问题的。
“吐了去吧。”周观逸说。
“不必。”季长岁哽着咽下去,接着说,“那其实加兹拉尔他本人没那么多精力去管理每个人,所以用最为方便也效果最好的毒品去控制。”
周观逸“嗯”了声,筷子停了下来:“你……以前接触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个疯子吗?”
“啊。”季长岁吃了一口洋葱,“现在理智了,以前更疯。”
“嗯?”周观逸看着他。
季长岁把筷子搭在碗上,端起水喝了几口,说:“他以前喜欢看别人把另一个人殴打致死。”
“什……”
“对,不用器械,纯徒手,一拳、一脚,这样把人活活打死,他很爱看。”季长岁说,“这人纯变态,他利用毒品也好他自己的异能迷惑诱导也好,他很喜欢看别人失控。”
“没吃饱,部长。”季长岁说,“我去便利店再买点儿吧,你也别吃了,我们过几天还要出去抓人,我们人手不多的。”
第30章 第30章“都给你。”季长岁递给……
何书清给季长岁发过来一堆今天港口仓库的情报,因为还没轮到他们开工,所以情报内容其实都是何书清打听来的。
季长岁草草看了一下,重要信息并不多,他拿着便当和饮料付钱,没要袋子,就这么捧着上楼了。
他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周观逸已经收拾好了剩菜,擦干净了桌子并且把厨房的门死死关上。
“你……挺勤快的。”季长岁换上拖鞋,“怎么好好的假期想着自己做饭吃?”
“我正在学做饭。”周观逸又在餐桌上摆了几个空盘子,“你把便当倒进来。”
季长岁觉得蛮好玩的,之前因为不了解周观逸,对他的印象下意识和自己靠拢,大概一样是工作机器之类的。可周观逸有糖罐子,企图做饭,并且希望把外面买的食物放进自己家的盘子。
所以他跟自己并不像,看得出来周观逸更热爱生活,而他随便过过。
“不好意思啊。”周观逸拿来筷子,坐下,“明天再来试试,可能会有进步。”
季长岁把一份便当拨去他盘子里,拆着第二份,笑笑:“怎么,厨师学院夜课?”
“不是。”周观逸没跟他看玩笑,“今天是看的文字教程,明天看视频。”
“喔……”季长岁觉得合理。
照着做的话应该成功率更高。
饭后周观逸拒绝了季长岁想要留下来帮忙一起收拾厨房的提议,随后在季长岁出门前递上了他带来的水果刀。
季长岁笑得尴尬又真心:“之前我确实…确实以为你家进贼了。”
“没关系。”周观逸扶着门,稍微靠在门上,整个人很放松,完全不尴尬,“常来。”
季长岁拿着水果刀回去了。
从前在桃榔时,季长岁休假的日子要么窝在家里睡觉,要么被抓出去加班。他其实蛮不理解周观逸为啥要在家里自己做饭——倒不是说这个行为不妥,而是干我们这行的你还自己做饭你真是太有精力了。
休假的第二天没什么事做。何书清在微信上问他要不要在昶州逛逛,毕竟来了这么久,光干活了,他还说昶州这边的点心很不错,不甜。
小何发微信就是这样,嗡嗡个不停,一个整段能说完的话他非要一句句依次发过来。
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弊端,季长岁会因为不知道他下一句冒出来个什么,而不得不改变主意。
何书清:哥,下午出来逛逛吗?
季长岁:不去。
何书清:咱都来了这么久了,天天不是干活就是巡查!来逛街嘛!
何书清:小白说这边有家点心铺子很不错啊!它不甜的!
季长岁:不去。
何书清:沈浪和小宋也来了呢!
季长岁:不去。
何书清:还有周部长!
……不早说。
但如果立刻回复“去”的话也太诡异了,倒不是他不好意思拉不下脸什么的,会显得上边那一票人非常尴尬。当然尴尬的主要是他自己。
于是他还是硬着头皮打字说不去。
没什么的,季长岁想,逛街和巡查有什么区别呢是吧,不都是在一条道上行走观察。不去。
最后“不去”俩字刚发出去,要是网络差点儿的手机估计都还没收到消息,季长岁就听见了敲门声。他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穿着,可以,能见人。
他开门。周观逸站在外边:“走。”
“……”季长岁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我…我换套衣服。”
“别换了够帅了。”
“……?”
十五分钟后季长岁出现在了昶州一条比较受人们喜爱的街上。昶州地界繁华,沿海靠江,经济发展得很不错,即便是周中也很多人逛街。
他们一群人插着兜闲逛,白珊宇是昶州本地人,介绍着在她朋友之间评价很高的餐厅。一行六个人在火锅店里坐下,因为是头一回跟长官在假期出来吃饭,小宋紧张局促,呈现出一种比加班还扭曲的状态。
季长岁自然发现了,所以他早说了不来。
一样的,叫他跟几个局长一块儿吃饭他也不自在。结果季长岁刚一转头,周观逸开始找小宋聊天了。
他相当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和认知里,周观逸此人比较迟钝,或者说板正,总之不像是主动跟人搭话的类型。
“小宋,我想请问一下,为什么我的青椒丝很快就炒黑了?”周观逸真诚地看着他,“听说你做菜很厉害。”
“哦这个啊!”
小宋传授一些真实的做菜小技巧给周观逸,何书清跟白珊宇在计划下午的行程,沈浪像个涮肉机器人,并且如患强迫症般给每个人分肉分得相当平均,季长岁怀疑他那个智能手表有称重功能。
因为沈浪分完一圈肉之后往椅子上一坐,似有察觉异样,站起来给季长岁盘子里又添了一丁点肉沫。后来才满意地坐回去。
季长岁相信他坐回去后绝对暗赞了一句“完美”。
饭后白珊宇带他们去买了点心,然后玩桌游,起先说是电玩城,但何书清说不行,这几号人物去玩什么打枪啊赛车啊没劲是一方面,显得像加班。
桌游比较轻松,选了个很常规的大富翁。季长岁时不时偷偷观察周观逸,他做什么都十足的认真,甚至阅读了奖惩内容里一些没有意义的描述。
并指出了“肥胖的狱警”这行字有描述错误,图片上的狱警是高瘦的。
季长岁当时就笑出声了。
周观逸跟他们玩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季长岁形容不上来的,有点像是“正在学习如何融入”的笨拙感,比如白珊宇抽到了一张抢夺他人金钱的卡,白珊宇选择抢季长岁的钱时,周观逸询问了一下自己作为丈夫是否要出一半。
大家齐齐笑出来的时候,季长岁莫名其妙心跳抢了两拍。
总而言之,这一天过得挺开心。
因为中午在火锅店吃太多,下午在桌游店又是零食奶茶什么的,到了傍晚一群人没感觉饿,一人买了个冰淇淋溜达着各自回家。
今天是非常少数情况的放松,季长岁拎起自己手里这包点心看着。他们快走到公寓小区门口了,点心是很中式的包装,油纸和绳子。
他买了点牛舌饼和绿豆糕,周观逸买的都是甜的。大约是职业优势在此,摄入的这点糖分在巡查里就消耗掉了。
“对了。”周观逸出电梯后问他,“你要交换一点吗?”
“交换什么?”
“点心。”
季长岁停顿了一下,微妙地笑起来:“你想吃我的。”
“稍微有点好奇。”周观逸说,“我还没吃过咸味的点心。”
“都给你。”季长岁递给他。
“不不。”周观逸摇头,“你进来,我用保鲜盒分出来,这个袋子不好保存,昶州湿度高,要密封装起来。”
之前没有这种意识,但是去过几次周观逸家之后,季长岁回到自己这个和他一样户型的公寓里,忽然觉得人家那才是家啊。
不过,周观逸的表现其实正是这样,他很想要一个家。
无论是中午火锅店的家庭套餐,下午在桌游店下意识提出婚姻关系,晚上戴上手套分装点心。
他都在努力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家庭”概念中。
季长岁慢悠悠地换上拖鞋,按照周观逸的嘱咐,把点心放在厨房避光的地方保存。
所以他之前才会说跟自己结婚其实很开心,婚姻关系也是家庭概念的一部分。这么一想,周观逸的很多举动都有了解释。
“唉……”他幽幽叹气,不晓得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去洗澡了。
接收到缉毒大队支援信号是在那之后的第四天。
缉毒队追踪港口货一直出了昶州后一路往东南方向,那儿一直走过去再过了跨海大桥就是舫岛了。
信号是一串暗号,传回昶州管理局后的下一分钟所有人穿戴好装备,背上行军口粮,脸上画迷彩,有序上车。
车是非常普通的拉货面包车,他们分批次走不同的路向舫岛方向去。
根据缉毒大队传输回的代码来看,港口的货被毒贩吸食了一部分,观测员和分析员得出的信号射频波动来看,他们先后联系了几个境外号码,推测是要把吸食后的剩余毒品卖给他们。
这次管理局的辅助部分是在前往舫岛的公路旁布防,待到货物交接时将买卖双方一网打尽。
季长岁坐在编号02的面包车副驾驶里。这种情况下韩瑞不会搞什么把两人凑在一起增进感情的破招数了,他们二人的战力必须平均分配到小队当中。
每个人手里的内部设备上统一显示着当前指令,与缉毒大队共同布设的防线大约30公里。季长岁看见了储备弹药中有地空导弹,那么就说明毒贩搞到了飞行设备。可能是无人机也可能是直升机。
总之接下来会是恶战,他回头看了眼队员们,转回来坐正。
舫岛从高空俯瞰,轮廓很像一条船。岛上住着渔民,但临到今天,许多渔民选择进城务工,其中昶州是优选,很近,大城市机遇多。
车开出昶州,大约两个多小时,穿过山体隧道,如同穿越一般,高山、密林,季长岁低头看了眼时间。
这天是五月中,周中。
天气预报大雨。
他转头看窗外,阴云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