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恶意揣测我和她的关系!”
他瞪红了眼,成镜说的每一句话,都插进他心里,多少年暗藏的心思,被人说出来,所有的不堪与卑劣无处遁形。
“告诉我,当初要杀她——”成镜声音一顿,雾漓正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发现他的异样。
“当初入凡世的昆仑仙尊,都有谁。”
雾漓回神,重复他的话,忽然说:“让我看看她的孩子,我就告诉你。”
成镜垂眸,舞宝正眨着眼,手里捏着他给她的莲花,注意力都在莲花上。
他抬眸重新望向雾漓,说出两个字:“不行。”
雾漓一愣,笑出声。
“那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成镜抬手凝聚灵力,道:“我可以用搜魂术。”
雾漓咬牙,双手捏紧,瞪着那孩子看了半天,才说:“我告诉你。”
成镜回到重莲殿时,日将下山,刚回去孩子就哭。他又去了囚牢,将器皿盛满后,回去喂给她喝。
舞宝已经能自己拿着花瓣吮吸,不用他帮着拿。
他静静看着,脑海突然回荡雾漓的话。
“你真喜欢她?”
“她把你劫到魔界,利用你生了孩子,你就不觉得耻辱,不恨她吗!”
成镜猛地闭上眼,仰起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竟然会将雾漓囚禁在黑水,让雾漓受与她一样的苦,甚至还在雾漓面前说那些听起来像是为北溯正名的话。
这很不像他。
他应该是要报复她的,要将她对自己做的事全都还回去。
但她死得只剩下灰,他要如何报复。
成镜睁眼,眸中闪过挣扎,疑惑,最终
将所有情绪锁进笼中,低头望去时,孩子已经闭上眼,张着嘴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片花瓣。
他轻轻将花瓣抽走,在她周围设下结界,凝出莲梗编织成围栏,只留下一拳的边距,这次她掉不了。
莲梗连通他的意识,她一动,成镜就能知道。
在寝殿内外布下结界,他离开重莲殿,去了吞云殿。
里头的人一见他的身影,立即起身,待他走近,才道:“抱歉,昨日我太着急,多有冒犯,还请道君不要责怪。”
成镜坐在惯常坐的位置上,开口:“宗主有何事要说?”
天綪仔细观察他脸色,问了一句:“昨日雷劫散去前,一道雷劫都没有下来吗?”
成镜抬眼望她,半晌才说一句:“宗主大可直言。”
天綪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此次渡劫失败并无大事,道君只需闭关将心魔铲除,继续修炼,必然还有机会飞升。”
成镜嗯了一声,他没有说自己刻意压制着没有飞升,不论是因为月神说的上界阴谋,还是因为这个孩子,又或是其他。
对天綪说自己有心魔,是不想她知道自己能够飞升,却选择不飞升。
天綪又问:“昨晚道君说的,那个孩子……”她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难堪,不仔细听,听不出来,“那个孩子,真是道君你的?”
成镜又嗯了一声。
天綪一下站起来,几次张口,一看到成镜那冷静的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得住,问:“短短不到一月,道君怎么就有了孩子?”
“生母是谁?”
成镜眼神渐寒,天綪发觉,立即为自己解释:“我只是有些担心——”
“这不该是你问的,我有孩子与否,与道宗无关。”
“这怎么与道宗没有关系——”
成镜打断她:“你还有何事要说?”
天綪止住话,心知自己从成镜这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只好先按下,说出另外一件事。
“这次为除邪神而牺牲的修士数量已经统计完,一共死了九百二十一名,我宗弟子占一半。”
说到除邪神时,成镜眼睫轻轻颤了颤。
“待将参与进来的宗门都一一赔偿过后,宗门该吸纳新鲜血液,填充宗内弟子空缺,道君您觉得呢?”
成镜只说了一个好,天綪刚想说让他出面招收弟子,他却起身,丢下一句话就走。
“此事宗主来安排,再合适不过。”
天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个孩子,心中猜测生母是谁。本来想问成镜在魔界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但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根本问不出来。
且他回来后,身上的气息更加高深莫测,连她都看不出来他的实力到何种阶层,贸然逼问,不可能有结果。
“但愿你与那邪神,没有扯上关系。”
成镜回到重莲殿,孩子还没醒,他松了口气,去处理自己。
褪下的衣物湿了一片,稍稍一碰胸口,就会溢出,他看了半天,忽然骂人:“都是你干的。”
今日出去两次,都要用法术隔绝触觉,防止自己露出异样反应。
再一想孩子今日已经喝过三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要喝,他干脆提前准备,刚要用法术保存,想到那妇人说的话,以防万一孩子喝的不新鲜,他还是倒了。
重新换上干净的白衣,系上腰带时,莫名想起雾漓那句话。
现在一看自己的衣裳,也许他在昨晚,看到她的骨灰后,就已经潜意识这么做了。
成镜一声不吭地系好腰带,走出去。
脚步一顿,回望囚牢。
自他来到道宗,在重莲殿住下,这间囚牢从未关过人,直到她的到来。
这是在道宗,唯一与她有接触的地方。
成镜转身,透过水雾遥望已经被采空的莲池,逐渐失神。
那晚,他带着吞下凤鸣秘术威能的莲子来到凉亭,本来并未察觉到有人,但莲梗传来被咬的感觉,暴露了她的存在。
他没有立即动手,能在他面前用隐息术不被他发现,实力定然强悍,他在等她动手,试探她的实力。
但直到他将莲子放到莲池内,她都没有动手。
那时他不希望自己的住处附近有威胁,主动开口,却成了他被她戏弄的开始。
成镜忽然后悔,那时他该先一步动手,将她捆住,囚禁在牢笼里,这样她就没法戏弄他,也不会去魔界,更不会死。
“啊……”他仰起头,看着暗下的夜空,今夜安静得好诡异,好冷清。
他忽然觉得冷,却不想回寝殿,仰头望着那轮弯月,想上去看看,她是不是坐在上头,低头看自己。
成镜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她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怎么还会想她?
成镜低头,微微握拳。
她已经死了,没必要再想她。
他转身,回了寝殿,一推开门,就听见孩子在哭。
成镜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看着莲梗内的孩子,忽然就不敢上前。
惊觉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当一名父亲。
在她死前,他想的是,将她们都杀了。
片刻后,花瓣被递到舞宝嘴边,她抱着莲花吮吸,暂时没哭。
成镜坐在边上,等她饱了,再哄她睡。
可她将一杯的乳液喝完,却没安静下来,还在哭。
成镜以为她没有喝饱,又去盛了一杯,她不再喝,将花瓣拍开,四肢扑腾,哇哇直哭。
也不知该怎么哄,将她抱起来,她也还是哭。
成镜没了法子,在黑夜中抱着孩子去问人。
那户人家门锁着,里头没人,成镜只好去寻别家,半路上想起来,这是一朵莲花和蛇生的孩子,可能与普通人不一样,他转道,去了妖界,还特地换了容貌。
大晚上突然被人从背后喊住,很容易被吓到。
那妖一见成镜,以为他是人族修士来杀妖的,连连求饶。
却听一道清冷声音中带着焦急,问:“她在哭,但又不喝……奶,也不睡觉……”
后面的话那妖没听,直接去看男人怀里的孩子,孩子涨红了脸,哭着哭着还在打嗝。
那妖狠狠呼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大锅,你绑我就是因为这个?她吃多了哟。少喂点!”
那妖古怪看他,没好气道:“你第一次带孩子?”
成镜沉默。
“第一次没经验,你等着,我给你写个育儿手册!”那妖拽了片树叶,妖力灌入,边写边说:“你算是运气好,碰上了我。仓鼠你知道吗,鼠鼠我啊,育儿方面可是很有经验的。”
成镜不言,只看她写。
随后想到一个问题,仓鼠的育儿经验,适用于他吗?
成镜刚这么想,那妖已经写好,捏着树叶一角,离得老远,伸直了手臂,递给他。
那样子,只要成镜一有异动,她就丢了树叶跑路。
成镜接过来,刚说谢谢,那妖已经跑远了。
他低头看了眼树叶,立刻回了寝殿。
将那妖写的东西看完,成镜无法辨认这是否有用,只能先试试,一有不对劲,立刻停。
好在确实有效果,也可能是孩子本身继承了父母特质,身子强悍,一个时辰后,哭声停止,她缩在成镜怀里,闭眼睡着了。
成镜抱着她,去看那妖写的东西,从孩子刚出生饮奶的量和次数,再到其他事项,事无巨细,全都写在上头。
将内容全都记在脑中,烧了树叶,再看孩子时,呼吸平稳,已经不闹了。
抹去她眼角的泪,成镜想了想,又凝出莲花,将她放在莲花里,灵力蕴养。
女孩子总不能把脸哭肿了。
这次在莲花外加了数层防护,成镜才躺下,一日过去,分明都是十二个时辰,却如同过去数年般漫长。
可为何,在魔界的那些日子,过得比箭还快。
成镜闭上眼,低声呢喃。
那两个字消散在空气中,谁也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空旷缥缈,无法捕捉她的位置。
成镜猛然睁眼,女子惊艳的容颜近在眼前。
她的笑容很美,只这么被看一眼,心神摇曳。
成镜静静望着她,眼中弥漫着雾色,眼中的她仍旧笑着,说:“这才到哪。”
成镜抬手,去碰她,碰到一手的冰凉,脑中很快响起一个声音,接下来,她会动手,在他体内注入她的力量,问他身子可有不适。
他觉得很不适。
眼睫一颤,雾气弥漫,眼前的一切消失,漆黑笼罩。他泡在海水里,仍旧望着前方,那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梦里没有她。
成镜无法控制自己的梦,也无法控制梦中她的消失。
待他醒来,只有莲花内的孩子,还有一身狼藉的自己。
他缓缓起身,捂住双眼,仰头呼吸。
道宗很快招收了新弟子,三界边界设立结界,交界处成立三界督门,督查人、妖、魔三族是
否遵循道君之令。
成镜修好了凉亭,将莲池复原,那间小破屋也重建了,但没有人住。
整个重莲殿,只有他和舞宝。
没人敢再提议选弟子上来服侍他,后来道宗传开这么一句话:“千万不要去重莲殿打杂,上一个去重莲殿的,已经死了。”
莲池内莲叶透芽,夏日很快便要到来。
“道君,宗主请您去吞云殿商议今年宗门大比事宜。”
一道白色身影出了大殿,走上水栈,水雾散开,他走进凉亭,莲池映入眼帘。
他抬手,一颗莲子坠入池中,荡开涟漪。
成镜抬眸,看向远方。
他在人间等候十年,只为等到她再次入梦中。
可她从未再有一次,入他的梦。
成镜迈步,走出凉亭,身后铃声渐响。
第46章
“我叫鳞舞,你们也可以叫我舞宝。”
我爹是道君,我娘是邪神。
但我,没有娘。
我爹生我的时候,我娘死了,他年纪轻轻成了鳏夫。
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爹怎么能生我呢?
“鳞舞。”
小孩做出嘘的手势。
我爹喊我了,我得走了,下次见。
“爹爹,东西都准备好啦。”
偏殿内跑出个抱着布包的小孩,小短腿使劲扑腾,在白衣男人面前停下。
她睁着绿瞳,脸圆圆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脸侧,有点炸毛。
两本册子从包里掏出来,还特地翻开,上头红笔批写的“甲”尤为明显。
“我的功课!”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亮亮的。
“还有这个,手工课上学的,千纸鹤!”
两只千纸鹤躺在肉肉的掌心里,上头还写了字。小孩连忙把千纸鹤收回去,心虚地拿出另一件东西。
“这个!我写的信!”
她将信封展示给男人看,很快又收回去,低头看着信封,眼里满是期待:“我准备好啦,爹爹,我们走吧!”
成镜看了她一会,朝她招手。
鳞舞走过去,眨了眨眼,就见他俯身,头顶一重,听到老爹又唠叨:“我先前怎么与你说的?”
她耷拉着脑袋,声音瞬间变小:“要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我只是有一点点激动。”
成镜理好她头顶炸开的发,直起身,往偏殿里望了一眼。
鳞舞跟着望过去,一颗镂空的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往这边看。
她朝它笑,挥挥手,说:“藕宝,我们出去啦,你守着重莲殿哦。”
莲藕捏的小人点点头,咧开一条缝冲他们笑。
“走吧。”成镜转身,步上水栈。
小孩抱着满满的布包,在他身后跟着。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倒映在水面上,缓缓走向凉亭。
鳞舞仰头瞅着老爹高大的身影,空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没有他腰高,嘟着嘴,小声哼了一声。
等我以后长高了,就能自己去。
成镜稍稍偏头,余光扫了眼身后的小孩,没有说话。开启禁阵,走到凉亭内。
鳞舞迅速折了一片莲叶藏好,瞄了一眼老爹,见他背对着自己没看见,咧开嘴偷偷笑。
“牵着我。”
鳞舞连忙闭上嘴,看着老爹垂下的手,张开手握住。
眼前的莲池消失,被一望无际的云海取代,他们站在山巅,一棵幼苗迎风而立,树干开了杈,但光秃秃的。
鳞舞立刻松手,往那棵比她稍微高一些的树跑过去,激动道:“阿娘,我来啦!”
成镜漫步走过去,看着鳞舞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坟前。
“阿娘,我又得了甲等!张伯伯说我很聪明,一教就会!”鳞舞高高兴兴地把功课摊开,又拿出那两只千纸鹤,一个一个地摆放好,这次她是在心里说。
“阿娘一个,我一个,不给爹爹。”
千纸鹤上写着两个字,“阿娘”和“舞宝”。
“还有这个,给阿娘的信!”她没有拆开,放在功课和纸鹤最上面。
“阿娘你看,我现在写字比以前好看多了!你肯定能认出来。”
鳞舞将布包整理好,再一看边上长的树苗,哼了一声:“你怎么比我长的还快。”
她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树干,声音低了很多:“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她在坟前坐了会,起身的时候使劲眨眼睛,站到一边,对老爹说:“我已经和阿娘说好了,明年再来看她。”
成镜嗯了一声,走上前,凝出火苗,将这些东西都烧了。
火焰将它们烧成灰,思念如火般炽热,烧得眼眶发烫。
“在一旁等我。”
鳞舞哎了一声,掉头往后走,她已经习惯了,每年来的时候,老爹都要单独和阿娘相处,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她站在山顶往西面看,那里树木丛生,密密麻麻,如同一块绿布将大地遮盖。
老爹说过那里是妖界,但是她从没有去过。老爹带她去过魔界,魔界的那个阿姨超好看!
要是阿娘在,肯定也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鳞舞遥望那郁郁葱葱的茂林,时间久了,有些无聊,回头一看,老爹还站在树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又偏开头,抱着布包蹲下来,托着下巴看妖界。
说是坟墓,却没有立碑,除了成镜,没人知道北溯的骨灰埋葬的准确位置。
成镜低头看这棵树,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棵树是她死后一年,他抱着鳞舞来时发现的,那时还是个幼苗,生在她的坟边,脆弱得一脚就能踩死。
那时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带着鳞舞来到这座山,在她坟前久坐三天,直到听见鳞舞的哭声,才回过神。
她刚死的那一年,他累极了。
不懂怎么带孩子,即使有育儿方法,也还是不能很快上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哄睡着,一闭眼,梦里全都是她。
令他更崩溃的是,梦里的自己意识很清醒,知道是梦,可没有一次挣脱梦境醒来过。
在梦里,他想过要将她推开,或者一手掐住她的脖颈,又或是拉着她一起被海水窒息。
可每一次,这些念头只闪现片刻,就被粉碎,意识和身体不受控制地要在这梦中沉沦,甚至想——
溺死在这梦中,永不清醒。
这不是他,这不像他。
每一个被她闯入梦中的夜晚,每一次都是他独自一人狼狈地醒来,寂静黑暗的寝殿内,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再没有她的身影。
那些被她囚禁折磨的日夜,成了他永远不可忘记的梦魇。
而制造这一切的人,就这么死了,留下个无法兑现的诺言来哄骗他。
“等我回来。”
成镜凝望她的坟,眼中结上冰霜。
“骗子。”
要他为她孕育生命,孩子生下来,她倒好,丢给他,帮她养了十年,连一面都没见过,她多轻松啊。
成镜抬手,五指张开,按住埋葬她骨灰的位置,黑土将他的手掩埋,像
是一张纸浸入墨中,白色被黑墨吞噬,只余下那么一点白。
在她死的第一年,他曾经想过将坟挖开,看看里头的骨灰还在不在。
她是个骗子,惯会骗人。
变幻容貌骗过道宗所有人,潜伏进来。骗过了他,囚禁他,每次行那事时,还要骗他快了,很快好就好了。
还骗他等她回来。
说不定她的死也是在骗他,坟里埋的不是她的骨灰,她乔装改扮,又能换张脸,换个身份,去骗别人。
骗别人给她生孩子。
那只手握紧黑土,似乎手中有什么尤为重要的东西,不抓住,就会溜走。
没有人提醒他,这样的想法他不该有。
从遇见到分别,他们从始至终都是敌对关系,他该想的是邪神已死,他该感到畅快。
而不是每年在这里给她上坟,夜夜梦到自己与她欢愉。
“你该庆幸,遇见的人是我。”
否则没有人会年年在你忌日这天,来看你。
成镜收回手,用法术清洁干净,丢下一句话:“鳞舞很优秀。”
成镜转身,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她蹲坐在山巅,云海与茂林交接,成了她的背景。鳞舞抬起手,拇指与食指捏合,组成一个圈,放在眼前,眼睛透过这个圈去看妖界。
喉头滚动,他张口,说了两个字:“像你。”
似乎不想她听到这句话,成镜很快又说了一句:“更像我。”
他将莲花一瓣瓣掰开,松开手,花瓣飘落,缓缓消散。
他张口呼唤:“鳞舞。”
鳞舞赶紧站起来,拍拍屁股,拿着布包往回走,“哎!”
她走到成镜边上,低头望小树苗,不舍道:“我们要走了吗?”
“嗯。”成镜已经走了一步,鳞舞赶紧把摘来的莲叶放到小树苗枝丫上卡好,拍了拍树干,小声说:“下次见。”
她小跑着跟上成镜,握住他垂下的手。
云海消失,一座损坏的石碑显现。
成镜与鳞舞的身影刚出现,立即有一名女子过来。
鳞舞站在成镜身后,探出脑袋,乖乖喊了一声:“瑶姨好。”
冉姬瑶对她笑着说了声好,才问成镜:“道君今日来,是为前几日异种裂缝异常波动而来?”
成镜点了头,牵紧鳞舞的手,与冉姬瑶一并往里走。
冉姬瑶屏退魔将,在魔宫外设下结界,才将她发现的问题禀告给成镜:“前些日我们确实在人界与魔界边境处发现被异种感染的村子,按理说,以那处村子的人口数量不至于会引来异种裂缝。”
她面露迟疑,犹豫片刻,还是说出来:“我的猜测是有人在村子里布下了能聚集人气的阵法,刻意引来异种裂缝。”
鳞舞睁大眼看他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张伯伯没教啊。
“她死后……”冉姬瑶看了眼鳞舞,她正好打了个哈欠,没有注意这边,“异种裂缝越发活跃,但妖族已经很久没有出妖界,应该不是他们做的。”
以冉姬瑶的身份,她本不用操心这些,但令人不解的是,这些本是受妖气侵蚀异化成异种的人身上,居然发现了魔气的存在。
这是近一年才发生的事,为此人族数次质问魔族,甚至要求督查门出面,以魔界破坏道君当初下达的命令为由,问魔界罪责。
魔界根本没干,人族咄咄逼人,不信他们的辩解,冉姬瑶只能请求成镜出面控制局面。
她不愿在这个时候与人族起争端,那一战过后魔界元气大损,至今未恢复过来。道宗还多了一个入神境修士,打起来,他们即便能赢,也会损失惨重。
成镜当时是出面阻止了,派人去查为何会产生魔气,将近一年都未曾查清。
且魔气根本不会将人异化成异种,这就更奇怪了。
“人族呢?你有没有调查过?”冉姬瑶问。
成镜道:“暂时没有线索。”
“这事确实邪门。”冉姬瑶叹了口气:“这东西无法长久离开裂缝,很难杀死。”
成镜指尖一跳,眨了一下眼,他想起了在梦境中,她对付异种时的方法。用雨隔绝人气,异种回不去裂缝,妖气就会消散,变成死人。
“若是再遇到异种,将他们抓到魔界,通知我过来。”成镜说完,余光一瞥,立刻伸手接住往地上倒的脑袋。
鳞舞睡着了。
他轻轻将她抱到怀里,让她脑袋枕着自己胳膊,设下隔绝声音的结界。
冉姬瑶一看他这熟练的动作,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她见的第四面,第一次是她刚出生,她娘死的那晚。
第二次是成镜抱着这孩子来问她,凤凰能涅槃,是否能救北溯。但那时凤鸣已经死了,世间没有第二只凤凰,而他也找不到北溯神魂。
那日她看着成镜抱着一岁的孩子,没什么表情地走出去,忍不住问:“如果她活了,你会把孩子的存在告诉她吗?”
她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孩子必然和北溯有关系。那双眼太好认,太难忘记了。
却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不。”
“我会亲手杀了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是我一人的,与她无关。”
成镜抱起鳞舞,对冉姬瑶说:“你告诉妖王,若想保住妖界,就与我合作。”
冉姬瑶蹙眉,不大乐意去妖界,她也是从妖堕魔的,对妖界没有好感。但为了魔界,只能去传达成镜的意思。
“好。”
当成镜背对她时,才发现他脑后束着的白色发带,愣神片刻,颇为惋惜地摇头。
成镜的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回了重莲殿。
他在凉亭内停留片刻,看向那被摘的莲叶,稍稍动手,恢复如初,这才开了禁阵走进去。
水栈上男人抱着熟睡的孩子,眸光渐渐柔和下来。
走到大殿前时,几节藕拼凑的小人迎上来,见小主人睡着,立刻解释说:“小主人今日的课程多了些,昨晚为了写出一个错别字都没有的信,熬了一宿,应该是太累了,这才睡着。”
“明日休假,不用早早叫醒她,可以多睡一会。”成镜直接抱着鳞舞去了她的寝殿,将她放回床上,把她的辫子散开,这才离开。
莲藕做的手摸了摸鳞舞的额头,放心了:“凉凉的,正常。”
它在鳞舞边上趴着,两个莲子做的眼睛时刻不离地看着她。
成镜出了鳞舞寝殿,转头去了囚牢,脚步逐渐加快。
刚走进去,囚牢门立刻关上,禁阵层层竖起,昏暗的囚牢内只有他眉心莲花印记闪烁的微光。
莲台显现,他一手按在莲台上,不住地呼吸,双手握紧,额间青筋凸起,很快冒出细密汗珠。
他转身坐上莲台,闭眸凝神。
丝丝缕缕的邪气从莲台内散发出来,与灵气融合,注入他体内。
不过片刻,他周身爆发出一股对冲的力量。
成镜吐出一口血,睁开的眼底被戾气充斥,他弓着身子,呼吸急促,血染红了唇,眉心的印记渐渐攀上邪气,发带散开,发丝凌乱,一缕发丝掩面,沾上唇边的血,这样的他看着,宛若那纯白的花被蹂躏后,沾上了红色颜料,糜烂又艳丽。
漆黑的囚牢亮起来,一面镜子立在角落,映照出他狼狈的身影。
成镜抬眸,面向那面镜子,清晰看见眉间暗红的印记,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眉心。
双眸死死盯着那印记,戾气越来越重,镜中的那双眼似乎变成了绿眸,一抹倩影从他的倒影中走出来,攀着他的肩膀,附耳轻喃。
镜中的他一把扣住她的双手,掐住她的脖颈,她却踮起脚,吻了上来。
成镜猛然击碎镜子,倒在莲台上,手臂遮住双眼,无措地喘息。
越来越无法压制她的邪气,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梦境。
从前月圆之夜会使他力量全失,现在,在她忌日这天,被邪气折磨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多少次想将罪魁祸首杀了,次次清醒过后,望着掩藏自己所有痛苦与不堪的囚牢,清醒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她连死,都要在他身上留下这种东西,妄图让他永远记住她。
一声嗤笑从喉咙里发出来,成镜低低笑出了声。
真想杀了自己,去地府找她,在地府里将她再杀一遍。
凭什么她轻易就死了,留他承受她带来的痛苦?
成镜移开手臂,睁开眼,眼
前又是一面镜子,镜子里头她俯下身,似乎从镜子里出来,压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颈,在他耳畔低语:“道君想我了?”
成镜动了动手,克制着握紧,身子一动不动,只看着她。
脖颈刺痛,一偏头,是她红润的唇。
她舔了舔被咬破的脖颈,唇上沾上血,红润妖艳。
“道君怎么不说话?”
成镜屏住呼吸,直直望着她,抬手去碰她的脸。
“啪嗒——”镜面折射晶莹的光。
皎洁的月光洒落,微风拂过,莲叶微荡,池水泛起涟漪,凉亭立于莲池之中,万物寂静。
藕宝悄悄出了小主人寝殿,去莲池采莲叶,准备给小主人做新衣服。
前几天张伯伯夸了小主人衣裳好看,藕宝高兴坏了,一下做了好几件,鳞舞的衣裳都不重样的。
它采摘完,回去的时候,瞧见囚牢的方向有些异常,担忧地看了好一会。
道君这些年,每到这一日,就会带小主人出去几个时辰,回来后总会去囚牢待一整晚,每次这个时候,囚牢外就有很奇怪的气息。
藕宝也不敢问,毕竟它只负责照顾小主人。道君都那么大了,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它欢欢喜喜地抱着莲叶去了自己的小窝,给小主人做衣裳。
成镜日日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道宗,天綪并非不知,她问过一次,只得到一句:“这不该是你管的事。”
她也试图追踪过,但他一出道宗,气息全无。
天綪震惊,他的实力已经高深到连她都没法捕捉。即使她在七年后达到入神境,也依旧看不透他。
她开始怀疑,成镜究竟是不是因为心魔无法渡劫,也许他渡了劫,只是压着没有飞升。可那雷劫确实没劈下来,更加疑惑。
吞云殿内三位长老坐着,见宗主久久未说话,提醒道:“他们的意思是,在我宗举办大比,不过我宗即将举办招新大典,刚招收的新弟子必然是无法参加大比的,宗主觉得,是否可以放宽条件,让新弟子也参加?”
“名次输赢不说,新弟子参加大比,也可积攒些经验。”
天綪回神,思索片刻,道:“再问问道君的意思。”
星峦立刻去吩咐执事去重莲殿请人,刚吩咐下去,想到什么,把人叫住。
“一定要亲口告诉道君。”
执事连连点头,他自己也知道。上次去重莲殿请道君商议异种裂缝之事,道君不在重莲殿,告诉了小道君,结果来的人是小道君,谁都不敢把她赶走,只得好生伺候着。
后来还是小道君累了,回去时撞见道君,才把人请来的。
他们极为震惊道君居然有了孩子,不知生母,猜遍了整个修真界,都没猜到是谁,还被道君训斥,这下谁都不敢乱猜。
走出吞云殿,日刚升起,还是在山巅,应是很凉快才对,执事抹去额头的汗,奇怪道:“我怎么觉得很热呢。”
直到站在凉亭内,要往水雾里传音时,惊觉自己为什么会出汗。
他是怕的呀!
但宗主交代的事不能不办,只能硬着头皮冲里头喊:“道君,宗主请您去吞云殿商议宗门大比一事。”
他等了会,也不见有人回应,在再喊一次与再等等中来回摇摆,焦灼万分,急得汗冒得更多。
想了想,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禁阵开了,水雾散去,白色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猛地松了口气。
“道君,宗主与长老们拿不定主意,需要您去一同商议。”
男人只嗯了一声,走在水栈上。
完成任务的执事狠狠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回去时,就听清脆的铃声响起,当即僵住身子,眼睛都不敢往成镜身后看。
听到声音,成镜停下,回头看。
小孩拿着一串风铃,撒开腿跑在水栈上,着急地喊着:“爹爹爹爹,我也要去!”
执事:完了。
“此次招新,为的是让寒门子弟有改命的机会,皇室的名额收回部分,有介绍信也不可直接收下,还是要比拼实力,胜者入宗,败者原路遣回。”
星峦刚说完,就见那执事回来,面上悲喜交加。
“道君来了?”
执事点头,却又摇头,星峦见他这模样,疑惑道:“究竟是来了没来?”
话音刚落,成镜的身影进入视线,他立刻扬起笑脸,起身迎接,“辛苦道君来这一趟,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是他,另外两位长老与天綪见到成镜身后的小人时,笑容都凝固了。
星峦转眼瞪那执事:谁让你把小道君带来了!
执事:我不知道啊!
成镜牵着鳞舞,走到下首位坐下,抬眸平静道:“诸位有何事要商议?”
鳞舞跟着说:“你们有什么事要和我爹爹说?”
第47章
殿内一片寂静,三位长老尴尬坐回去,皆是不约而同看向天綪。
天綪余光扫了眼站在成镜边上的小孩,额间微微抽搐,面色不改,话头冲着成镜,道:“七日后宗内招新,一月后便是宗门大比,这两场赛事碰上,诸位长老担心忙不过来,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各大宗门的意思,要将大比设在我宗,由我宗主办。”
天綪说的很慢,声音没什么起伏,听着有点像念经。
鳞舞捏着成镜的衣衫,眨了眨眼睛,好奇道宗招新和宗门大比,张伯伯和她说过,道宗招新会来很多人,会很热闹,那她就可以去玩啦!
好想问爹爹能不能让她也去玩玩,但是爹爹在和他们说话,只能等他们说完再问啦。
鳞舞往成镜身上靠了靠,视线一扫,停在天綪身上,一直盯着她看。
“这是第一次举办宗门大比,我宗是有这个能力承办,但……”星峦欲言又止,显然有所顾虑。
成镜知道他们的意思,直接道:“你们若有承办的意思,那就接下来,对道宗没有坏处。”
此话一出,他们便知成镜会在后方坐镇,有他在,大比定然不会出问题。
“还有一事,这几日异种越发活跃,连只有几人聚集的地方都会引来异种裂缝,我等必须尽快找到驱逐异种的办法。”
陆长老犹豫着,说了出来:“此次招新距离上次已经过去近十年,道宗放出招新的消息,必然会吸引众多修士前来我宗招新大典,这人一多,就会吸引异种裂缝,我等是怕他们途中遇到异种无法解决,没能来到道宗就被异种夺走了性命,实在太可惜。”
鳞舞听了会,扯了扯成镜衣角,等他偏头看过来,小声说:“爹爹,我想回去练字。”
成镜知道她待不住,没有让她回去,也没说话,只看着她。
鳞舞往边上缩了缩,小声说了句:“我等爹爹一起回去。”
每次成镜被请去商议事情时,只要鳞舞看见了,就会跟着一起去,没听到一半就耐不住性子想走,但成镜从未同意过,一个眼神过来,鳞舞就不敢再说要提前走。
小孩子不长记性,又好动,次次都跟着去,遇到不感兴趣的就要提前走,回回都被成镜一个眼神压住,乖乖在边上等着。
成镜嗯了一声,抬眸扫视这四人,三位长老连忙露出笑。
“道宗这些年扩充了执事与内门弟子数量,大可安排他们去接前来参加招新大典的修士,即便无法杀死异种,也可带他们避开。”
“可来道宗的修士来自五湖四海,人员分散,若是派人去接,还需耗费时间精力去寻他们……”
成镜淡淡道:“可在道宗周围设立接驳驿站,提前设立结界,隔绝异种。此外派人将通往驿站的路线发放至各个城池,他们知道路线,便可自行去驿站。”
星峦一拍手,激动道:“这是个好主意啊,隔一定距离设立驿站后,再派执事护送,我们也可分批护送,减少人群聚集。我宗执事修为最低也有三阳境,施展个封闭结界不成问题。”
“就这么办!”
“多谢道君,我现在就安排下去。”
星峦起身,对天綪行礼过后,拄着拐杖出去了。
感觉到鳞舞晃了晃他的手,成镜问:“诸位还有事吗?”
陆长老摇头,说:“暂时没有要紧的事了。”她刚说完,天綪就开口道:“异种裂缝越来越活跃,甚至在异种身上发现了魔气,此事比起大比
,更为要紧,道君应抽出时间,与我等一起调查。”
鳞舞戳了戳自己的麻花辫,开始神游。
“此事我已经在调查。”成镜站起身,鳞舞连忙站直身子,板着脸,一本正经跟着成镜看同一个方向。
“如有线索,我会告知你们。”他握住鳞舞的手,转身离开。
这两人一走,两位长老纳闷了,不由得将心底疑惑说出来:“这都十年过去,至今不知道君这孩子的娘是谁,要说这孩子是捡来的,身上却能看出道君的影子,真是怪了。”
“这么多年不见道君与女子有过接触,怎的就有了孩子呢。”
两位张来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说得正起劲呢,被天綪的声音吓了一跳。
“道君的私事也是你们可以议论的?不去准备大比,在这议论道君?”
两位长老立刻正色,退出吞云殿去安排。
天綪站在浮雕前,抬起手,有那么一瞬间,掌心出现了浮雕。
“十年了……”
水雾散开,成镜先一步走上水栈,手中牵着一只小手,走得很慢。
鳞舞另一只手握握住自己麻花辫,仰头看老爹,总觉得老爹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昨天见完阿娘后,太难过了吗?
她看了好一会,心里还想着出去玩,试探着问一句:“爹爹,七日后招新大典那天,我正好不用去张伯伯那学功课,那我可以去看看招新大典吗?”
鳞舞说完,瞪大眼睛,无比期待。
成镜脚步未停,背对着她,说:“为什么想去?”
鳞舞绞尽脑汁,想出了个很正当的理由:“张伯伯说招新大典上会有很多人一起比拼,我可以在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成镜停下脚步。
鳞舞小心翼翼探出脑袋,仰头去瞅他。
一对上这双满含期待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你,哪能拒绝。
“可以。”
鳞舞刚要抱住老爹欢呼,又听见他说:“但只可跟在我身边。”
“好哦。”鳞舞想了想,这样也可以,只要能去看就行。
“今晚早些睡,明日要起早去早训。”
鳞舞点头,紧紧跟在成镜身后,刚要说话,一听老爹的话,心虚地没敢回话。
“事情早些做完,不要留到晚上。”
鳞舞心里哼了一声,定是藕宝告状了!回去她要把藕宝拆了!
“我知道了。”
到大殿前,鳞舞抽出手,对成镜说了句回去休息好再练字,掉头就往寝殿内跑。藕宝刚冒了个头,就见鳞舞对自己露出邪恶的笑,吓得缩了回去。
“藕宝,你又告状!”
成镜望着鳞舞快步走进去,寝殿内传来两个小人的打闹声,静静听了会,才走向大殿。
不过一会,两颗脑袋探出寝殿,鳞舞趴在藕宝脑袋上,朝大殿望,小声说:“爹爹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
藕宝跟着说:“道君每年这个时候都不开心。”
鳞舞说:“因为他太想阿娘了吗?”
藕宝转动两颗莲子做的眼睛,说:“我觉得是的,孩子刚生下来爱人就死了,任谁都会记一辈子。”
鳞舞感觉自己被藕宝说得难受起来,拍了拍它脑袋,声音都低下来了:“我也不开心,我刚出生阿娘就死了,我也会记一辈子。”
藕宝赶紧直起身,拍拍鳞舞,笨拙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主母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肯定会很高兴的。”
鳞舞自己抹了抹眼睛,哼了一声,说:“我这么优秀,阿娘一定很喜欢!”
她转过身,走到床上,爬回蛋壳里,盖好蛋壳,睡觉前透过蛋壳缝隙对藕宝说:“我明明是为了给阿娘写信才那么晚睡,你干嘛要告诉爹爹。”
藕宝挠挠光秃秃的脑袋,想起来自己告诉过道君原因,瞅见蛋壳缝隙里哀怨的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下次晚睡的时候,告诉我原因,我再告诉道君。”
蛋壳啪嗒一声关上,藕宝走过去,拿着毯子给蛋盖上,轻轻拍了拍:“补补觉,半个时辰后我再叫你起来练字。”
重莲殿此刻安静得没有人待一般,一重山分外热闹。
三位长老的动作很快,安排了二十名执事与一百名内门弟子分成二十小队,陆续出发去接参加招新的修士。
“若是顺利,四五日就能都接回来。”
星峦站在传送阵边上,看着执事带着弟子进传送阵出去,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招新,宗主意思是招个两百人,求精不求多。那一战过后,多少人想进道宗,可不能把要求放低。”
其余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不过普通人能来道宗,只是逛一圈也是好的,开拓开拓眼界。
人界共十六座城,人皇城位于最中心位置,去人皇城散播消息,比一座城一座城地去快多了。
待消息传开,修士们准备好行礼,沿着道宗给出的路线往最近的驿站赶去。
距离道宗最远的城池最晚得到消息,修士们出发时,比其他城的修士迟了将近一日。
“再不到驿站,我们不仅没了干粮,连命都要丢在异种手里。”
修士们跪坐在地上,往天看,唉声叹气:“这天都快黑了,走夜路更不安全,我要是会御剑就好了。”
边上的女修朝他看了眼,抱紧自己的行囊,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要不我们就分开走,人少,气味淡,说不定异种就找不到我们。”
“怎么可能,现在这群异种精明的很,要不是我们几个联手展开结界隔绝身上的味道,早就被异种吃了。”
“唉,我们离道宗太远了要是近一点就好了,就数我们这最远。”
几个人唉声叹气,那女修听了会,正打算找个安全的位置休息时,瞥见对面一个修士独自一人待着,生了火,在里头烤着什么东西。
女修看了会,打开行囊,里头装着三块生地瓜。她吞了吞口水,抱着行囊往那火堆走,在修士边上停下,小声说:“可以借你的火烤个东西吗?”
女修问完,心中忐忑,他们这群人都不认识,路上遇到,知道大家的目的地都是道宗后,这才结伴而行,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都不熟悉。
本以为会被拒绝,谁知对方往边上指了指,说了声:“随便用。”
女修多看了那修士几眼,找了个离得远的位置坐下,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地瓜,放到火里烤。
她不是不能生火,但她这样的修为,灵力有限,拿来生火,万一出了事,没有灵力自保就坏了。
能蹭一点是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火颜色很艳,旺得很,地瓜刚放进去没多久,就闻到了香味。
她掰了根树枝给地瓜翻个身,没过一会,就熟了。
她用树枝掏出来,等了一会才去拿,掰开一块皮往嘴里放,里头烫的很,热气冒出来,烫得没拿稳。
心一惊,瞪着掉落的地瓜,慌忙伸手去接。
刚伸手,地瓜就落到眼前,她错愕抬头,就听那修士说:“用布包着不会烫。”
女修下意识照做,等她回神一看,自己已经用衣摆包着地瓜了。
她愣了会,望着那修士,小声说了句谢谢。要不是那个修士帮忙接住,她的地瓜就要在灰尘里滚一圈了。
女修犹豫了会,双手捏着地瓜,鼓起勇气问:“你,你要吃吗?”
她在犹豫要不要分一半给那个修士,刚说完,就听到那修士拒绝。
松了口气,埋头吃地瓜。
不远处修士们还在说道宗招新,女修听着听着,不由得
好奇,试探问那修士:“你也要去参加道宗招新大比吗?”
“嗯。”
那修士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女修看了那修士好几眼,心中吐槽,话好少。
女修仔细打量那修士,浑身被黑斗篷包着,也看不到脸,声音也听不出男女,有点奇怪。
“你不怕危险吗?这里到处都是异种,被它们盯上,我们要是逃不了,就会死。”
“不怕。”
那修士捣了捣火堆,火势更旺了。
女修觉得有些热,往后退了些,把地瓜残渣扔进火堆里,犹豫着要不要和这个修士再聊几句,结果人家直接起身,跑树上睡觉了。
女修看看树上修士,再看看那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修,最终选择在火堆边上枕着行囊休息。
远处的修士们声音渐渐低下来,转头望向火堆旁的女修,眼里皆是闪过同样的神色。
“你说,这么多人都去道宗,我们的竞争对手不就多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半路上遇到异种,太弱了逃不了,就死了呗。”
火堆旁的身体微微动了动,身子渐渐蜷缩,手捏紧行囊,双眼紧闭,只期望黑夜快点过去。
黑夜是污秽出动最好的掩盖色,更能放大人心底的恶念。
当那轮弯月高悬之时,有人睁开眼,环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已经熄灭的火堆上。
他站起来,悄无声息靠近,一步步走向女修,影子投在她身上,盯着她枕着的包裹,弯下腰,朝包裹伸手。
他抓住包裹一角,另一手抬起女修脑袋,缓缓往外抽包裹。
做贼的时候往往注意力会高度集中,精神紧绷,周围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挑动神经。
不知是什么鸟飞过,一声呱呱响起,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女修脑袋掉下来,砸在包裹上,惊醒了她。
一睁眼,就见一壮汉在自己眼前,瞬间瞪大了眼,吓得张嘴尖叫。
男修立刻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闭嘴,不想死就别叫!”
女修一口咬住他的手,双腿踹他的身体,拼命挣扎。
男修吃痛,松了手,女修立刻尖叫:“救命——”
男修重新捂住她的嘴,压住她双腿,恶狠狠警告:“你再喊一句,我就杀了你。”
女修使劲摇头,害怕地哭了出来。
这动静已经将其他修士吵醒,一见女修被控制住,有人犹豫,当做没看见,有人跟着走过去,将她围起来。
“先绑了,要是再遇到异种,就把她丢出去。”
男修抢走她的包裹,扯开一看,里头就俩地瓜,嫌弃地呸了一声:“这么穷,去什么道宗。”
他扯了块布撕成条,打了结,将女修绑好,扔到一边,生了火把地瓜烤了。
女修把眼泪挤出来,瞪着那群人,无助地挣扎。这群卑鄙的人,就算进了道宗,也不可通过选拔!
女修挣扎半天也没挣开,停下来喘气休息,一抬头,就看见树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躺着,好似没听见底下的动静。
她使劲往那棵树边挪,想找机会向那修士寻求帮助,好不容易挪到树边,那群修士就发现了她的意图。
“树上还有一个,一起绑了。”
男修直接走到树下,抬头往上喊:“树上躺着的那个,快下来。”
女修绝望了,自己都没法保全自己,更没法帮那个修士。
“不下来,是想被我打下来吗?”
男修没了耐心,直接动手,凝聚灵力击打树干,轰的一声,树倒了。男修得意地冲后面几个人挥舞拳头,“看见没,你们几个只要听我的,我保你们安然到驿站。”
那群人刚要巴结,树干倒下的方向转了个弯,居然冲男修倒去。
男修意识到时,只得匆匆躲避,一把往地上扑,差点砸到腿。
“什么玩意儿!”
他撞得胸口痛,一抬头往回看,视线被黑色充斥,刚看到个轮廓,脸上就被踹了一脚。
“你他——”
又是一脚。
这两脚踹得他鼻子裂了,鼻血直流。
变故来的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男修已经被一脚踹回来,鼻青脸肿,痛苦哀嚎。
他们看看受伤的男修,再看看那一身黑的修士,连连求饶:“侠士饶命!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与我们无关!”
男修震惊,他干的时候都说好,怎么他被抓到了,这群人都变了个嘴脸。
“屁!那地瓜你们没吃?你们没想过把这个人绑了喂异种?”
女修愕然,没想到那修士那么厉害,见他们被威慑住,心中怒骂:“你们这群欺软怕硬的,有本事接着动手啊!”
“我觉得,把你们拿去喂异种,效果更好。”
那群修士一听这话,再一看那修士只有一个人,恶向胆边生,高喊道:“他只有一个,我们有六个人,我们一起动手,把他杀了!”
“对对对,杀了——”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修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他身后,一掌拍晕了他。
这道漆黑的身影投射在修士们眼中,惊惧悄无声息地袭卷过来,他们打着哆嗦,不敢再有任何危险的念头。
“侠士饶命,我们绝不会再——”
话还没说完,五个人齐齐倒地,没了知觉。
女修惊呆了,这人居然这么厉害,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她蛄蛹着挣开绳子,站起来冲进去把自己的空包裹抽出来,拍拍干净,抱紧了,才冲那修士说:“谢谢你。”
她激动不已:“你太厉害了!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他们拿去投喂异种了!”
她还没说完,就见那修士走了,她急忙问:“你要去哪?”
那修士脚步不停,往前走,声音清冷:“这里刚有人气剧烈波动,异种裂缝很快就会闻到味道,不走,等着它们来吃你?”
女修连忙抱着包裹跟上去,紧紧跟在修士身后,都不敢回头看。
“还是要谢谢你,早知道我的地瓜会被他们吃了,我就全烤了,都给你吃。”
“我不吃地瓜。”
女修啊了一声,憨憨地问:“那你想吃什么?”
那修士直接说:“烤□□。”
女修赶紧点头,忽然发觉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讪讪道:“等去了驿站,要是有烤鸡,我请你!”
片刻后,一道裂缝在那群修士边上裂开,黑紫色的颗粒物蔓延,夹杂着黑雾。
女修正跟在那修士身后走,那修士忽然停下,往回看。
她跟着回头,后方一片漆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怎么了?”
那修士不说话,回头继续走。
女修挠了挠脑袋,疑惑看了几眼,继续跟着走。
走了一整晚没有睡,快天亮时,她已经撑不住了,一直打哈欠,头重脚轻,走一步头晃两圈。
“我们要去哪?”女修撑着树干,强撑着抬头望那修士,这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到了。”
女修迷迷糊糊抬头,还没听清那修士说的身上,看到眼前的场景,一下睁大了眼。
“到了!”
她激动地往前跑,树林出口,是一间架着“道宗”旗帜的驿站,大得得仰头才能看到顶,修士们四面八方走来,步入驿站。
“别忘了我的烤鸡。”
女修激动不已,刚走进去,迎面走来一衣衫考究的修士,笑着说:“欢迎来到道宗接驳驿站。”
她刚要跟着那修士进去,想到还有个事没做,赶紧回头,见那黑袍修士在驿站外没有进来,只来得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修士挥手,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女修震惊,相处了一晚上,她居然没看出来那修士是个女子!
那修士开口:“北云霄。”
第48章
“道君可想好了,真要留下那个孩子?你就没有想过,你有孩子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怎么看你?”
天綪站在凉亭里,望着水栈上的男人,捏紧了手:“孩子的娘是谁?”
眼前的男人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管怎么问,他都
一句不说,天綪朝前走了一步,音量拔高:“告诉我,你被邪神劫走去魔界的那十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男人眸色沉得如墨,等天綪全都问完,才开口。
“我的孩子,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与天綪的激动对比,他的语气异常平静:“至于我,我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天綪刚要质问他,被他的话堵住。
“她没有娘。”
天綪哑然,双手松开,心中莫名松了口气,“那她要以什么身份待在道宗?日后这个孩子若是要在重莲殿外活动,宗门内弟子是不敢多说什么,但长老与供奉必然是要知道的,万一不知轻重冒犯到了……”
水栈两次水面荡开涟漪,久久之后恢复平静。
成镜的声音响起:“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既然她是道君你的孩子,注定不会普通!”天綪话里强调道君二字,若非禁阵阻拦,她早已经进去,看看这个成镜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从道宗被劫走到魔界,短短几天就有了孩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若是与那邪神有关联,就算是死,她也要把那孩子给杀了。
好不容易将邪神杀了,这世间绝不能再出一个邪神!
“我会看着她,无需你们操心。”成镜动了动手,水雾逐渐合拢,很明显的是要赶人走。
天綪紧紧盯着成镜,语气加重:“这是你说的,若是她酿了大错,所有责任,一律由你承担。”
水雾合上前,成镜点了头。
“我自会承担。”
……
是夜,成镜出了大殿,悄无声息地走到鳞舞寝殿内,藕宝在边上看着,一见他来,连忙站起身,给他传音:“小主人回来后睡了半个时辰,醒来练了一个时辰的字,看了会书,练了一下午法术,现在已经睡着了。”
成镜走到床边,小孩睡得正香,两瓣蛋壳滚到床尾,被褥倒是盖的好好的。
他垂眸望着,点了点她眉心,莲花印记一闪,封印术法解开,漆黑的鳞片自她额间生出,折射着月光,煞是好看。
藕宝多看了几眼,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舞宝发现自己有鳞片时,该是有多激动。
它转头去看成镜,在他身上感知到比白日更浓郁的悲伤之气,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几句。还没想好,就听他说:“明日的功课学完,直接带她回来。”
“好的道君。”
从舞宝六岁起,道君就请来了张伯伯教舞宝,之前修好的小破屋被改造成学堂,舞宝每天都在那听张伯伯讲课。
若无要紧之事,无人会来重莲殿,他们倒是还挺自在的。
成镜又看了会,敲了敲鳞舞眉心,莲花印记一闪,鳞片褪去,结界重新覆盖。
他转身要走时,藕宝没忍住还是安慰了一句:“小主人很担心您,您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千万不能压着,人会生病的。”
刚说完,对上成镜转过来的漆黑眼瞳,它有点慌,手指挠着自己的身体,没敢再说。
“知道我为何告诉她,她娘的身份是邪神吗?”
藕宝摇头,它只是道君用几块藕造出来的,可以说,它只是个被造出来的人偶,脑子里的东西都是道君灌进来的,道君不说,它就不知道。
成镜抬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藕宝害怕:“道君!”
掐住脖颈的手用力,窒息感将他笼罩,思绪却格外清晰,越濒临死亡,越清醒。
因为他恨她,好不容易从痛苦中挣脱出来,还没有将她杀死,她就将他拉入另一处深渊,她的死如阴影一般缠着他,不让他脱离,越陷越深,坠入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因为不想鳞舞长大后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己阿娘的身份,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
还因为,他要告诉鳞舞,她娘并非世人所说那般是恶人,这是他在她的过往中得知真相后,心底掩藏的,极为隐秘的奢望。
成镜松开手,没有再看鳞舞,出了寝殿。一步步走向水池,抬脚迈进去,任由水将自己淹没。
在北溯死后的第一个忌日,成镜抱着一岁的鳞舞,去了她坟前。
他将孩子面向坟墓,指着他埋葬她骨灰的位置,连块墓碑都没,“这是你娘。”
孩子睁着绿瞳,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指的方向。
“你娘是邪神,”他顿了顿,说:“这是世人给她的污名,你不能这么叫。”
成镜抱着孩子缓缓蹲下来,双眼震颤,一抹绿出现在视线中,他呆滞片刻,直接用手去挖,然而那只不过是个还没有手指粗的幼苗,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愣神望着那脆弱的幼苗,笑自己疯魔了,居然会将一根草认成是她。
她若是能重生,也该是条蛇。
“你要记住她。”
成镜总觉得自己过于仁慈,是她强迫让他孕育了生命,可在她死后,他居然没有将这象征耻辱的孩子杀了。还隐瞒了她对自己做的卑劣的事,告诉这孩子,她娘其实算得上是个好人。
对于妖界而言,她尽力想帮妖界摆脱被灭亡的命运,虽然过程不顺利,但至少,为妖界争取到数百年的时间。
这怎么不算是个好人呢。
“唔?”孩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眼睛眨了眨,很快湿润。
成镜将幼苗埋回去,站起身,低声说:“你要是活着,定然是要将鳞舞带走。”
可惜,你死了。
成镜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此地荒凉得一年之久才长出一棵幼苗,谁经过此地,都想不到这里埋葬着一人的骨灰。
他笑了笑,这笑容并不纯粹,混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疯狂。
只有他知道,她的骨灰在此。
也只有他有资格来见她,妖界里任何一只妖,都不配。
“你为何不在一年前来问我,现在凤鸣已经死去,世间已经没有第二只凤凰。”冉姬瑶心惊,难以置信:“你是找她的神魂找了一年?”
成镜没有回答,他碰了碰孩子,她睡着了,很安静。
因为他知道凤鸣已经死了,现在来问,不过是想求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心里很清楚,人都死了,根本没希望救活。
“妖界呢?妖界有没有办法?”
成镜轻声道:“我没有寻到她的神魂,妖界也寻不到凤鸣的气息,他们是一起死的。”
留影镜在凤鸣用秘术击杀修士后就断了,从地面痕迹来看,她旁边的那人形灰烬,就是凤鸣。
“我来此,是想与你合作。”成镜抬眸,眼底掀起骇浪:“我要查异种裂缝出现的原因。”
“这与魔界有什么关系?”
“异种裂缝最初是在魔界出现的。”成镜只一句话,就令冉姬瑶答应。
他说明来意,抱着孩子起身,准备回去。
身后传来冉姬瑶的声音:“如果她活了,你会把孩子的存在告诉她吗?”
成镜脚步一顿,喉头滚动,难以言喻的情绪砸下来,砸得他脑中轰鸣。
唇张开,他只说了一个字:“不。”
“我会亲手杀了她,”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睡得恬静。那双眼不睁开,只安静睡着,很像他。
他抬步离开,坚定了决心:“孩子是我一人的,与她无关。”
“哗——”
成镜从水里浮出来,走上岸,遥望鳞舞寝殿。
那句话本就没法实现,她死了十年,再未能捕捉到她一丝气息,要如何杀她?
她若是真能复活,那他就会是第一个将她囚禁,将她杀了的人。
他抬脚回自己的寝殿,身上水分瞬息间蒸发,月光投射,丝丝缕缕邪气溢出,在他周身环绕一圈,蔓向远方。
长夜退去,天边泛白,丛林里走出数道身影,或是狼狈,或是游刃有余,一见到那间数层高的驿站,面露欣喜,连夜赶路的疲倦都被洗空,立刻狂奔而去。
“这位道友,先在此处歇息片刻,待执事回来,便护送你们去道宗。”道宗弟子说话时,态度温和,女修看了好几眼,连连说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女修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大门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就是没见到先前那个修士。
她怎么还没进来?
女修正要出去看看,刚起身,门口走进来两人,一名一身绿衣,一名身穿蓝衣,皆是
腰间佩戴令牌。那绿衣人走在前头,扫视周围。
女修赶忙坐回去,避开视线。
“诸位再休息一会,一刻钟后我与道宗十名内门弟子护送诸位前往道宗。”
此话一出,室内欢呼,女修也跟着激动,等那两位道宗修士离开,骤然想起来到现在还没看见北云霄,想了想,找了个道宗弟子问了句,道宗弟子摇头,说没有见过有叫北云霄的。
来驿站的修士都会登记姓名。
女修诧异,弟子又问了句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女修摇头,抱紧自己的包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如果不是她,自己可能就走不到这里,还欠她一只烧鸡呢。
一刻钟后,执事带领弟子们展开结界,护送修士前往道宗,“此地无法设立传送阵,再离得近些,诸位便可借传送阵直接进入道宗。”
“我们会穿过妖界与人界边界,苍岩山,诸位若是瞧见妖兽,不必惊慌,他们不敢攻击我们。”
他们倒不是怕,更想去见见那妖兽长什么样,毕竟都十年没见过妖兽,很多人都不知道。
“那要是遇见异种裂缝,我们……”
执事笑道:“诸位只需按照我们的方法行事,便不会引来异种裂缝。即使遇到异种裂缝,只要在结界内,就不会被他们感知到,我们都是安全的。”
执事祭出飞舟,先让弟子在上面展开结界,再带修士们上去。飞舟需要灵力驱动,他们的灵力有限,将飞舟驱使到传送阵,再用传送阵将他们传送到道宗,这是最便捷的做法。
这处城镇离道宗实在太远,只得用这个方法。
修士们站在甲板上往下望,飞舟渐渐升高,驿站与树木越来越小,这么看着,突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地面的一切渺小得一只手就能盖住。
“那个啥,”一名修士缩着身子往后靠,声音打颤:“您之前护送的几次,有没有遇到异种裂缝?”
这名修士一说,其余人目光全都转向执事,跟着问:“我们这次应该不会碰到异种裂缝吧?”
执事微笑,自信道:“诸位不必担心,有我们在,定会护诸位安然到达道宗。”
有人放心,有人依旧心惊胆战,四处望可以躲藏的地方,然而这座飞舟甲板上光秃秃的,跟纸折的一般,没有船舱,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不由得更害怕了。
执事看出来他们在害怕,安抚了几句,没再说话。若是连这点危险都惧怕,进了道宗也走不远。
这一趟,也算是对他们的考验。
过了约莫两刻钟,远处座座高山耸立,绿林覆盖,远远看去,与人界没什么区别。
“那就是人界与妖界边界处?”
执事应声道:“那座最高的山便是妖族的苍岩山,十年前道君下令过后,妖兽便不再出妖界,很少再见到妖兽了。”
他们确实没见到,这座山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女修在飞舟上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那人,最终放弃再找,再一看那寂静山脉,只觉得奇怪。
她要是不去参加道宗招新,为什么要和他们结队一起走?
女修没有告诉道宗执事,还有一群修士在后面,她是觉得那样的人不配进道宗,加之没找到北云霄,她就当没见过那群人。
女修正在想去了道宗后会遇到哪些人,会不会自己修为太低,过不了招新大典,不远处忽然有人尖叫,抬头一看,就见飞舟外一道裂缝,两只细长的爪子伸出来,周围还弥漫着黑紫色颗粒物。
女修吓得连连后退,执事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所有人,立刻屏息,道宗弟子与我一同加固结界!”
随着执事话音落下,飞舟外的结界立刻波动,肉眼可见地威力加强。
一只异种从裂缝里钻出来,它张开口气,鼻翼翕动,正在嗅着什么。
“我们,我们不会被发现吧……”
“别乌鸦嘴,没看见那么厉害的道宗执事在加固结界吗?你可别扩散恐惧。”
“都别说了,闭嘴!”
女修后退到飞舟中间,害怕地缩着身子,不敢再看一眼。脑海里不断闪现异种怪物狰狞的模样,浑身发颤。
“诸位不用怕,待飞舟行驶出裂缝范围,就安全了。”
执事也很慌,前几趟都好好的,偏就这次遇到异种裂缝,飞舟载的人数都差不多,怎么会引来异种裂缝?此事定要上报给长老。
飞舟缓缓驶过裂缝,船身已经驶过一半,船尾的弟子紧张得汗都滴下来,待船尾擦过裂缝后,忍了一段距离,才松了口气。
“诸位别怕,已经安全了。”
执事收回灵力,再次安抚修士情绪,才去与弟子们检查此次异常。
女修卸力地倒在甲板上,大口呼吸。
有修士见到她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忍不住说两句:“怪物都没进来呢,你都能吓成这样。”
“少说几句吧,你不怕?”
那修士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再看女修。
飞舟沿着设定的路线行驶,穿过边界。
苍岩山上,一只妖兽抬头仰望飞舟行驶而过,冲底下做了个手势,谷底躁动,片刻后停息。
“他们已经多次经过妖界上空,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当初的协议?”
“让他们过吧,只要不进来,那就没事。”
“次次让,我们都让了十年了,他们怎么不经过魔界,非得从妖界过?”
殿内争论不休,个个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要我说,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那群人,直接动手将人族灭了,就不用躲着都不敢出去。”
“灭了人族?你说的好听,谁去灭,就凭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鸡崽子?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就凭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能打得过人族?他们一个道君就能把我们灭了。”
“对对对,人族牛,人族可牛了,那道君多厉害了,连雷劫都渡不过去,真厉害啊。”
“陆骁,你阴阳怪气谁呢!”
“闭嘴!”黎衣白一声吼,全都熄火,“他们杀了一只妖兽吗?”
有人摇头。
“没杀你喊着杀人族干什么,你想挑起两族纷争?”
“我可不敢。”被叫做陆骁的妖兽鼻孔哼出气,忍着没再说。
“仅仅十年,都不够将妖族血脉培养成才,你们就吵着灭人族,哪来的武力去灭?”
这样的争吵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生一次,吵的多了,黎衣白也没了心情细细将其中利弊说给他们听,直接武力镇压。
“反正他们把异种的产生栽到我们头上,我们用异种灭他们就好了。”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
黎衣白冷眼盯着他:“然后被道君找上门,来灭我们是吧。”
陆骁闭嘴不说话了。
“唉,要是我族三大战力还在,应该是能拼一拼的。”说话的妖兽面露惋惜:“现在只剩下您这一脉了,能上阵的还……”
殿内一时间都没人再说。
黎衣白皱眉,看不惯他们这群窝囊样,“所以我们才要蛰伏,我们需要时间培养新的战力,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封锁妖界,不允许你们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族魔族进入的原因。”
他们也不是猜不到,就是觉得憋屈。
妖族可是出了一个能杀死昆仑仙尊的邪神,轮到他们这一辈,什么都没有,还得被人族欺辱。
“此事就此结束,人族的飞
舟也只是在这个时间段会经过妖界,只要他们不主动引起纷争,我们没有必要与他们对上。”
“若是没有其他事,都回去修炼。”
“唉!”
等他们全走了,黎衣白脱力般倒在椅背上,视线转向殿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树,越发地无力。
“要是你们都在,妖界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低低叹了口气,缓了会,走出大殿,来到枯树边,抬手抚摸树干纹路。
“真的就没有办法,救活你吗?”
树皮粗糙干涸,不论她用什么办法,都没法救活这棵树。
象征妖界生命之源的梧桐树一倒,即使他们再努力,也没法重现妖界昔日的光辉。
“尊主,您不去休息吗?”
守卫化作人形,担忧看她。
黎衣白摇头,收回手,问他:“几日前苍岩山上的异动,可有查清楚来源?”
守卫回答:“暂时没有找到,不过我们在苍岩山顶发现一处怪异之地,那处空间似乎被扭曲过,但我们走进去时,并未有异样。”
“立即带我去。”
黎衣白瞬间紧张起来,跟着守卫达到他所说的空间异常之处,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确实如守卫所说,离得远了,看那处位置时,有种空间扭曲之感,上下颠倒,树木被切割,但一靠近,一切正常。
黎衣白看了会,后退到能感觉到空间扭曲的距离,忽然动手,将土壤挖开,里头一块碎裂的镜片被土壤掩盖了多年,直到此刻才被发现。
“昆仑镜的碎片。”
守卫脸色一变,“妖界什么时候被,埋了一块昆仑镜碎片?”
“已经失去威能,只是一块普通的镜片。”黎衣白再望去时,空间已经恢复正常。
“有人在这块镜片上布下了扭曲空间的阵法,将这里藏了十年。”
“那会是谁?”
黎衣白盯着这面碎镜,恨恨出声:“我被他利用了。”
她直冲前去,眼前的景象骤变,只见一棵只有一米多高的树苗静立在空旷的土地上,这棵树分了杈,浑身翠绿。
黎衣白看到这棵树时,几乎走不动。
她忽然笑出了声,一把拍上守卫的肩膀,力气很大,根本没有控制力道。
“天佑我族,天佑我族啊!”
守卫不明所以,但见尊主笑得这么开心,只能跟着笑。
“将这棵树护住,日日养分浇灌,好好养着。”
“遵命。”守卫虽然不明白尊主这个命令,甚至觉得奇怪,但尊主下令,必须照做。
黎衣白在这棵树前待到天黑,才回去。
月光洒下,最后一批修士来到驿站,弟子头也不抬,提笔就问:“叫什么名字?”
弟子面前的修士将头顶莲叶拿下来,报出自己的名字:“裴溯。”
“已经登记好,你先在驿站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就送你去道宗。”
名叫裴溯的修士重新将莲叶盖在头顶,漫步往里走。
“好。”
第49章
“师兄传信,说是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异种裂缝,但好在没有出事,叫我们注意些。”一名弟子拆开传信纸鹤,看完里头的讯息,将纸张对折叠好,面向身前绿衣执事。
“没出事就好,我们护送时,也小心些,真要是遇上了,只要结界不破,就没事。”执事拍拍弟子肩膀,走向自己房间:“早些休息吧,明日最后一批送完,我们就可以回宗休息。”
弟子说了声好,“我再巡查一次,确定没有异样,便去休息。”
烛火熄灭,弟子在每一间房前都敲了门,告知他们明日天亮后便动身去道宗,让他们今晚早些歇息。
敲到走廊最后一间房时,久久未有回应,奇怪道:“难道已经睡下了?”
他打开登记册子,找到在这间房住下的人,指着那名字念出来:“裴溯……好像是今晚最后一个来的。”
他再次敲了敲门,道:“这位道友,明日早晨便要出发,你可别起晚了,错过了时辰。”
里头还是没人回,弟子在门外站了会,没再说,掉头去驿站外检查结界。话已经带到,且在这群修士进驿站登记时,说过一次,若是错过,责任不在他。
外头夜色正浓,月光透亮,驿站周围景象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远处的茂林树木密集,月光照不进去,黑得渗人。
弟子抱手摸了摸胳膊,哆嗦了一下,嘟囔道:“都入夏了,怎么还觉得冷呢。”
检查过结界没有问题后,他赶紧回去,把门关上,在一楼留下一盏灯,上楼回房间休息。
没人活动的驿站安静下来,稍微有一丝声响,在寂静中放大,将人惊醒,仔细一听,是外头风刮树林发出的飒飒声响。
那人重重呼出一口气,躺回去闭上眼,继续睡。
走廊尽头的房间内空无一人,门拴着,窗户半开,房间内所有东西未有动过的痕迹。
来到这间房的人只停留片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密林内,一道漆黑身影靠在树干上,手里的莲叶被撕成条,越撕越碎。
“他们应该已经发现那棵梧桐树,我没必要再回妖界。”她将撕碎的莲叶随手烧了,偏头看向边上的小鸟。
斗篷之下露出半张清秀的面容,“你再和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现在的妖王不是雾海吗?”
小鸟给她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妖王雾海都是几百年前的了,现在的妖王是狼族之首,名叫黎衣白,是继雾海之后第三位妖王。”
那人顿了会,问:“另外两个是谁?”
小鸟翅膀一拍胸脯,很是自豪道:“雾海之后的那一位,是蛇族之首,名为北溯!我跟你说,她可厉害了!只凭一己之力就灭了十几名仙尊,是我们妖界最强的妖王!”
“嗯?北溯?”
那人直起身,斗篷脱落,脸完全露出来,眸子透亮,面容虽是清秀,浑身却透着一股子难以忽视的出尘之气,只看背影,便叫人觉得她非比寻常。
小鸟睁着豆子大的眼看她好半天,有种想将她脑袋扒开看看里头装了什么东西的冲动。
“你是不是几百年没出来,怎么说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事,还不知道现在的妖王。”小鸟见她一身黑衣,身上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以为她穷得只能待在家里,不知道外界的变化。
“妖王北溯啊!人族修士还叫她为邪神!她杀了十几名仙尊!昆仑的仙尊!谁有她那么厉害!”
那人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问:“那她现在人呢?”
小鸟一听,挠挠脑袋,说:“好像已经死了。”
“死了?”那人低头瞅了眼自己,又问:“那她之后那位妖王呢?”
“是凤鸣,他是凤凰,他也死了。”小鸟瞅瞅周围,一副做贼模样靠过来,翅膀张开,遮住自己,凑到那人耳边说。
那人往边上偏头,与那只鸟离了些距离。
“我听说啊,是和妖王北溯一起死的,搞不好是殉情,啧啧啧。”
那人笑了一声,口中重复那两个字:“殉情?”
“是呀是呀,一起死的,不是殉情是什么?”小鸟收回翅膀,咳嗽两声,一本正经道:“我是这么猜的,他们不让我们说这两位妖王的事。”
小鸟说完,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让我们嗑嗑又怎么了,谁不知道妖王北溯被封印前,他们关系老好了。”
“北溯还被封印了?”
小鸟一脸严肃盯着那人,半晌才说一句:“请问您哪一年出生的?”
那人思索片刻,回答:“妖历四百七十二年,我记得那年是雾海当上妖王的第二年。”
小鸟差点没掉地上,眼珠子快瞪出来。
“现在已经是妖历九百四十五年!你这是去了哪个山沟沟里待了将近五百年才出来?”
那人摸了摸自己脑袋,苦恼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待了这么久,一出来外头全都变了。”
小鸟看不得同族惨兮兮的,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别怕!你问我,我什么都知道!”
那人打量着小鸟,小鸟挺起胸脯,张开双翅,任由她看,“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结果她偏就问了个真不知道的。
“道宗是个什么玩意儿,什么时候出现的?”
小鸟收回翅膀,绞尽脑汁,努力想:“应该是妖王北溯被封印后壮大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出生的时候,
道宗就已经存在了。”
“哦,里面有个很厉害的人,他们叫他道君,妖王北溯死的时候,他在渡劫,听说没成功,后来就一直待在道宗里。”
说到这个,小鸟问:“你真的要去道宗吗?你去了,他们不得立刻就发现你是妖兽。”
“唔……”那人想了想,说:“发现就发现吧,找到我要的东西就走。”
小鸟好奇,凑上去问:“你有什么东西在道宗啊?”
那人朝小鸟弯起眼眸,语气没什么变化,小鸟却听得感觉自己再问就要被拔毛。
“我要找什么东西,需要告诉你?”
小鸟连连摇头,小声嘀咕:“不说就不说,等你被道宗那群修士抓到,你就完啦!”
“我要回家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小鸟冲树林里头望,已经有掉头回去的趋势。
那人靠回树干上,眼眸望着自己的双手,过了会才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小鸟老实回答:“我那天晚上被祖宗托梦了,让我去那个地方,告诉你这些。”
小鸟瞅了她好几眼,没敢问她和自己老祖宗是什么关系,说实话被祖宗托梦这种事,说出去定然会叫同族羡慕!
“你回去吧。”
那人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月,神情中透着一丝迷茫。
小鸟本来要走的,回头一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树下,想了想,跑回去安慰一句:“虽然你和这个世界脱节了,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然能很快追上来。加油!”
那人垂眸望着小鸟,笑出来:“你还挺会鼓励人。”
小鸟挥了挥翅膀,“再见,祝你早日找到你要的东西。”
小鸟张开翅膀,没入黑暗中。
那人抬起右手,睁眼仔细看。这只手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区别,连容貌也没有变化,这确实是她,但又不是她。
“我当上了妖王,还成了邪神?”
北溯歪头,指尖一动,被掩盖的邪气显露,萦绕指尖,往身体里涌。将其融入身体里,并未感觉到不适,还有种丢失在外的东西归来的亲切感。
这东西不似妖气,又与其他力量不一样,未曾见过,但并不会引起身体不适。
自醒来,这股邪气便一直跟着,源源不断。顺着这邪气走出妖界,来到人界边境,还没能望到尽头。她查过,邪气的源头在东方,那个被称为道宗的地方。
那么她失去的记忆,还有她的“死”,以及这股力量来源,也许能在道宗找到答案。
五日前,她在苍岩山上醒来,一睁眼,四周仅有自己,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她刚和黎衣白他们将人族抓走的妖兽救出来,让他们先走,自己殿后,被人族围攻,重伤躲在一处山洞里,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听到的就是已经过去将近五百年,他们都死了。没有修士抓妖兽,三界太平。
“这么看,我以后还挺厉害,连仙尊都能杀。”
北溯垂下手,忽地想到梧桐树上的莲叶,微微皱眉:“莲叶上的灵气不属于妖界,看来我走后有人来过。”
所以人族并未遵守那劳什子和平条约,也会摸到妖界去。
她转动手指,邪气跟着转了一圈,被她吸收。
“先去道宗找到这玩意来源,其余的再说。”北溯直起身,往驿站走,脚步缓慢,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忘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难不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她的身影穿过丛林,回到驿站房间内,里头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在床上躺下,闭目休息。
不知失去记忆的这几百年发生了何事,一醒来身体不大稳定,偶尔会变回原形,这要是去道宗,不藏得严实些,很容易被发现。
她有想过回去问黎衣白,但直觉告诉自己,跟着这邪气走,便能知道一切。且那小鸟说过,后来的她几乎与妖界决裂,又被封印三百年,妖界基本上不了解她身上发生的事。
“麻烦。”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还没了记忆。
一边吸纳邪气,一边想招。以她现在的修为,变幻容貌骗些修士还行,遇到老辣的修士很难瞒过去。
这个念头刚起,脑海中浮现一道口诀,她下意识做了,回过神时,明显感觉到周身气息变化。这是一道隐藏气息的法术,可将自身妖气完美隐藏,且耗费的力量极少。
“所以我确实经历过那只鸟说的事。”
这完全是身体本能,刻到骨子里,不用刻意去想,就能做到。
可这又是谁教她的?
北溯蹙眉,来回施展这道法术,越发想快些找到邪气的源头。她要弄清楚,自己既然死了,那又是怎么活的,又为何要杀仙尊。
黑夜过去,白日到来,铃声响起,叫醒在睡梦中的人,弟子叫喊声传进房间内。
“诸位快些准备,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要出发。”
弟子挨个敲门,得到一声声回应,敲到最后一间房时,想起来昨晚这间房住着的人没有回应,想着再提醒一下,抬手去敲,手指还没碰到,门就开了。
弟子一眼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那人直接开口:“不用再说一遍,我已经听到了。”
弟子后退一步,讪讪一笑:“您听见就好,一楼准备了早点,您若是有需要,可以前去使用。”
北溯淡淡嗯了一声,越过他往楼梯走。底下已经有人在,北溯一下去,就见他们眉飞色舞说着自己的辉煌事迹,吹得吐沫星子直喷。
她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继续复盘。
从苍岩山上醒来后,在妖界逛了一圈,没见到几个眼熟的,后来跑去人界的路上,遇见那只小鸟,边走边聊。
小鸟不知道的人界之事,她找了人族询问,得到的答案很模糊,还是得去人界核心区域问清楚。
“我只知道我出生前,妖界将近覆灭,所以你认识的妖兽,可能都在那个时候死了。”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没将希望寄托在妖界。
“这次道宗招新,我要是被道君看上,哼哼,你们就羡慕吧!”
“吹牛呢你,就你这点修为,能被收为内门弟子就不错了,还被道君看上,这根本不可能!”
“敢打赌吗?我要是被道君收为弟子,你给我当一年跟班。”
“好啊,你要没当上,给我当两年跟班!”
捕捉到“道君”二字,北溯听了几句,没有得到有用信息,小鸟说起过这位道君,据说是渡劫失败。
失败了吗……
她朝走来的弟子招手,等那弟子走过来,先是笑了笑,声音放低,道:“我听他们说道君,有些好奇,这位道君,很厉害吗?”
那弟子当即自豪道:“道君当然厉害了,他可是我们宗门最强者。我敢说,整个三界,找不到比他还厉害的人。”
北溯哦了一声,突然出口:“那他和那位邪神比起来呢。”
驿站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望过来,眼神怪异地望着她。
北溯眨了眨眼,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一说起邪神,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自然是我们道君更强!”那弟子加了一句:“邪神已死,你还是不要再提,进了道宗也少说。”
有人跟着问:“这是为何?邪神不是死了吗?为何不给说?”
弟子语气沉重:“当初为了铲除这位邪神,牺牲近千名修士,这般惨痛的代价,每每提起,我等都心神难安,不提,是不想再难过。”
北溯靠在椅背上,没再问。
她倒是更好奇,没有记忆的这几百年,自己都做了什么丰功伟绩,令人族害怕,动用这么多人也要杀她。
“诸位再等片刻,待执事准备好飞舟,就接各位上飞舟。”
北溯拿了个包子吃,观察这群道宗弟子的举动,想到那位道君,从她掌握的信息里,她的死似乎没有这位道君插手,他那么强,怎么会不动手,反而叫那群实力弱的修士去杀?
怪了。
一刻钟后,所有人集结齐,出了驿站,上飞舟。
北溯站在人群中,朝远处密林看了眼,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她动了动手,无形的邪气涌向飞舟。
“人都齐了?”
弟子向执事回报:“我已经清点过,人已齐。”
执事点头,与其余弟子合力,将灵力注入飞舟储存灵力的凹槽,启动飞舟。
飞舟升空,人群欢呼,向远方眺望,期待不已。
“我要是真能留在道宗,必然好好修炼,等我厉害了,村里指不定要怎么巴结我。”
“瞧你这点出息,怎么不想得远大点,渡劫飞升!成仙!”
北溯在自己周围设了结界,隔绝嘈杂的声音,定眼望着邪气蔓延的方向。不知这股邪气,最终通向道宗何处,她的记忆,怎么才能恢复。
飞舟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出现异常,陡然下降,好些个人差点腾空,吓得尖叫。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出了问题?”
弟子立刻去检查,发现凹槽里灵力突然就消耗完了,连忙叫来执事补充灵力。
“奇了怪了,不该这么快消耗完的。”
北溯笑了一下,勾了勾手,将邪气收回来。她是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人界大肆捕杀妖兽,这个时候碰到人族,不杀了他们,只使些坏,已经算是仁慈了。
飞舟很快平稳运行,修士们喘了口气,差点吓死。
“还以为遇上异种了呢。”
北溯不动声色地听着。
“千万别碰到!这玩意我可打不死。”
她见过异种裂缝,但却是在魔界见到的,这么多年过去,这东西都到人界来了?
“没事,有他们在,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危险过去,精神放松下来,就想唠些有的没的。
“说起道君,我听说……”那人瞅了眼巡视飞舟外有无异种裂缝的弟子,压低声音:“我听说,道君有了孩子。”
“什么?”
北溯跟着在心底说了句,什么,这个信息那只鸟怎么没说。
“什么时候的事?道君的道侣是?”
“那就不知道侣是谁,只知道那孩子应该是有八九岁了,不过啊,我觉得那是道君领养的,以道君的地位,若是有了道侣,道宗定然是要广而告之,怎么会至今不知道侣是何人。”
北溯若有所思,把这个道君吹得天花乱坠,养个孩子还要被人在背后议论,也没什么威慑力。
移开注意力不再听这群人八卦,往边上走,打算去看看现在到哪了。
道宗弟子见她来,叮嘱道:“这位道友,切莫靠得太边上。”
北溯随口嗯了一声,正要再往前走一步,一道紊乱气息靠近,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揽住,对上一双泛着水雾的眼,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她抽回手,往边上退了一步,瞧着那男修差点倒地,踉踉跄跄站起来,捂着心口身子打颤,再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很容易激起怜爱之心。
“晕船?”
那男修摇头。
“恐高?”
他又摇头。
北溯瞧了他几眼,道:“去找个地方凝神打坐,力量在丹田处转三个小周天再全都排出来,能缓解些。”
那男修一下瞪大眼,震惊看她,得到她一道安抚的笑,瞬间就安下心,匆匆离开去打坐。
北溯望着他闭上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那男修一睁眼,就见她在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甚是腼腆。
他站起身,在北溯的注视下走到她跟前,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听着悦耳。
北溯眯了一下眼,随即睁开,朝他道:“不用谢。”
紧接着又问:“多大了?”
男修一愣,略微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再一见眼前的女子气质温和,看不出丝毫恶意,犹豫了会,诚实道:“过了九月的生辰,就十八了。”
北溯哦了一声,语调散漫:“是个弟弟啊。”
男修有种被长辈打量的急促感。
北溯反应过来,又说:“不对,我可比你大多了。”
男修摸不着头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说了句谢谢,随后小心翼翼试探:“您是怎么看出来……”
北溯笑眯眯:“出来混,尾巴要藏好。”
男修愕然,下意识双手去摸自己身后,只听到一声笑,当即明白自己是被耍了,脸一红,往边上退了好几步,不敢再看她。
北溯没再管这个小辈,转而去看飞舟外,高度正在下降,这意味着他们到了传送阵所在地点。
很快执事叫他们下去,北溯跟着一起跳下去,注意到那小辈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没太在意。
“诸位直接步入阵法,只需忍耐传送时的不适,很快便能到达道宗。”
人群兴奋起来,一个个地往地面早已经亮起的传送阵里跑,生怕不是站在最中央。
北溯慢悠悠地走在后头,等她过去时,只剩下边缘位置。
“诸位站好了!”执事与弟子们合力将灵力注入,阵法运转,里头数道身影消失。
脚下再踩到实地时,双眼被巍峨高山取代,纯净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高山入云,到处可见流光闪过。
修士们震惊望着眼前一幕,都忘了说话。
执事让他们看了会,才说话:“诸位暂时在一重山住下,待招新大典结束,再根据你们的职位,分配住所。”
“这期间切莫乱走动,道宗共九座山,以你们现在的修为,若是碰到宗内禁忌之物,怕是无法安然脱身,我等也未必能及时赶来救援。”
“仙长,我想问问道君在哪座山啊?”说话的正是先前那名说要当道君弟子的修士。
执事一看他们期待的目光,笑道:“自然是那座最高之峰。”
执事抬手,指向那座云端之山的山峰。
那座山最远,也是最高,在一重山脚下看去,只能隐约看到一处黑影。
“那就是道君所在之处吗?”
北溯挥了一下手,邪气晃动,但蔓延的方向未变。
她顺着邪气蔓延的方向望去,一抬眼,便是那座高山。
她歪了头,眼中泛起涟漪,听着执事说的话,缓缓勾起笑。
邪气的源头,竟然在那座山上。
“诸位请随我前往你们的住所。”
北溯收回目光,跟着执事走,低头看指尖的邪气。
唔……看来她得去那座山上看看,不过那位道君也在那座山上,还比她厉害,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不好了。
第50章
“诸位这两日先在此歇息,如有何需求,可前往供给处向骆执事寻求帮助。”带领他们来的弟子微微鞠躬,修士们连忙跟着鞠躬。
弟子直起身,笑道:“道宗招新大典会在两日后举行,这两日诸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祝诸位都能成功通过选拔,成为道宗弟子。”
修士们纷纷谢过,有人四处看了眼,见那弟子要走,想上去再问些道宗信息,谁知刚出院子头探出围墙,就不见那弟子了。
“走得这么快,连句话都问不上。”
来这的好几个人精,一看就知道那人要干什么,在后面嘲讽:
“你想巴结他们?你当这里是你那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啊,这里的人什么没见过,会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等到两日后的招新大典开始,别想些有的没的。”
那人的
小心思被拆穿,梗着脖子冲几句:“关你什么事,要你管?你还是把自己管好,就你这样的,上了擂台,说不定连对手一招都撑不下来。”
“嘿,你还来劲了。”
这两人越说脸越红,边上的人看热闹,也没几个上去劝的。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传到隔壁院子,女修们讥笑几声:“一点都不安分。”
她们分好床位,收拾自己带来的行囊,开始讨论招新大典。
“这一次道宗隔了将近十年才再次招收新弟子,我怎么觉得这次来的人应该会很多?”
“我看到过执事的名册,只是我们这一趟就有三十人,按十趟二十批算,那得几千人呢!”
“一名执事应该没有送到十次吧,但人数也得有上千了,道宗会收这么多弟子吗?”
“不知,规则还未公布,只希望我能入选吧。”那女子说完,下意识问身侧的女子:“你有没有想好拜哪个仙长为师?”
被问话的女子正坐在床尾,边上也没行囊,看着应该是独自一人而来,也没见她跟谁说过话。
“没有。”北溯朝外头望了眼,心思不在这。
“你没想好?”女子诧异,随后朝另外两名同住一间屋的女子招手,示意她们都过来,故作高深道:“你们可知,这道宗,如今最厉害的是谁?”
那两名女子直接回答:“道君!”
女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道君太厉害了,我们是当不了他的弟子,道宗内还有个和道君差不多厉害的,你们猜是谁。”
“道宗宗主?”
“就是道宗宗主!我来之前都已经打听过,道宗宗主名叫天綪,也是入神境修为,我猜她快要飞升了!”
“这么厉害?”
“我在想,我们要是能当上宗主的弟子,日后宗主飞升,我们的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女子说着,仰起头,颇为兴奋:“届时我们就成了仙尊的弟子,就算宗主没法飞升,我们在道宗的辈分比他们高,他们不得叫我们一声师叔。”
“确实,你这么一说,我也想成为宗主的弟子,但以我的实力,怕是不行。”
那两名女子摇了头,叹了口气,回去继续收拾。
女子想了想,转头去问北溯:“你呢,你想当宗主的弟子吗?”
她神情期待,颇有几分想在北溯身上找到共同目标的意思。
北溯回答得模棱两可:“我能够到哪,就去哪。”
“唉?那你想不想拜特别厉害的仙长为师?”女子凑近,盯着她看。
北溯偏头,与她对视,没有说话,只一直这么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倒映出她的身影。女子看着看着,忽然往后退,移开目光,抠了一下手,结巴起来。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北溯收回目光,淡淡道:“觉得你好看。”
女子一愣,旋即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叫裴兰,你呢?”
北溯随口道:“裴溯。”
裴兰一听,连忙问:“是非衣裴吗?”看到北溯点头,裴兰惊喜不已:“没想到还能遇到同姓,我俩真有缘。”
她说完,又去问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高挑点的,叫卓凝霜,另一个看起来憨些的,名为宣瑶。她们俩认识,还是一个镇的。
“待会我去供给处看看,你们要一起去吗?”裴兰说完,卓凝霜与宣瑶齐齐点头,三人将目光投向北溯,等她的话。
北溯直接道:“你们去吧。”
她得去别的地方。
“好吧,”裴兰要走时,又回头冲北溯说:“哦对了,你要我们帮你带午饭吗?”
北溯动了动手指,慢慢地摇头。
三人离开,房间内没了裴兰叽叽喳喳,安静不少,倒是显得隔壁房间吵,说的话都差不多,要么期待被厉害的仙长收为徒弟,要么怕自己没法通过选拔。
北溯走到门外站定,围墙将这处客舍隔断,得走出去,才能看到外头的景象。
她在想,是现在就出去逛逛这道宗,还是等到晚上,去九重山一探。
路上那执事特地叮嘱过,不要到处走动,没有弟子令牌,进不去传送阵。
她仰头望天,即使在被围墙隔绝的小院里,也能瞧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听那执事的意思,去这几座山并非只有传送阵一个途径,修为高的也可踏空或是御剑而去,进来时在天空瞧见的流光也证明了这一点。
以她现在的修为,应该能试试,只要隐藏好气息不被发现即可。
若是要去,便只能晚上去,白日不好动手。
“都收拾好了?去供给处看看吧?”
北溯偏头,望向走出来的女修,那女修见她在外头站着,先是一愣,随后露出友好的笑容。
北溯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地回了房间。
“她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跟在后头走出来的女修只看到北溯面无表情回房间,看起来很酷。
女修收回目光,道:“来此地的都是对手,没必要想着怎么相处,待成了道宗弟子,再想这些吧。”
“你说的也是。”
她们到的时候,供给处已经挤满了人,队伍很长,弟子见又有修士来,劝道:“诸位可以晚些再来,此处一直都有物资供应。排队的时间太长,你们在此地一直等着,不如回去休整休整,又或是在一重山逛逛。”
“执事不是说不可以随意走动吗?”
弟子笑道:“一重山并无禁忌,诸位可以随意走动,有不可踏足的地方,会有人提醒。”
他的笑容淡去,声音低了些:“执事只是怕你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因此丧命。”
有人身子一哆嗦,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多谢这位仙长提醒,我们一定会万分小心。”
弟子重新露出笑,声音也缓和了很多:“不用称呼我为仙长,我与诸位都是求道者,只不过比诸位多修炼了几年,还够不上仙长,你们只需唤我为道友即可。”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人跟着喊了几声道友。
弟子笑着站到一旁,后面来的修士都听到同样的话,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在后头排队。
裴兰三人回来时,已经将近晌午,三人排了几个时辰队伍,才领到一套衣裳,以及一块令牌。
“他们说这块令牌要在大典那天用,裴溯你快去拿一个。”
北溯看了眼,那是个巴掌大的圆形玉牌,上头刻了裴兰二字,正巧裴兰在解释:“难怪队伍排那么长,得一个一个地将名字刻在令牌上。”
“你待会再去吧,现在人多,我们可以先在一重山逛逛。”裴兰提议道:“排队的时候道宗弟子说了,可以在一重山转转,不危险。”
这倒是正中北溯所想,站起身往外走。
裴兰见状,又问另外两人要不要一起去,她们拒绝了。
“我们打算收拾好,就开始修炼,就不和你们一块去了。”
裴兰说了声好,转身一看,裴溯都快走出围墙,赶忙追上去。
“我听说一重山都是外门弟子,我觉得我应该能被选上,最低也能当个外门弟子,裴溯你呢,你修为咋样?”
北溯随口一说:“入灵境。”
裴兰脚步微顿,继续笑着说:“我也是入灵境,搞不好选拔的时候我们会碰上。”
北溯站定,转头看她,眸光深邃,眼神犀利,对上这样的眼神,裴兰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弱了些:“怎,怎么了?”
北溯笑了一下,笑容很短暂,语气微妙:“你想和我碰上吗?”
裴兰突然有种自己小心思被看穿的局促,直接往前走,声音飘忽:“我当然不想和你碰上啦,万一我要是把你淘汰了,你不就进不了道宗。”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是吗
,你还挺关心我。”
北溯迈步,在她身后走着。
裴兰身子一僵,竭力调整好自己,一副轻松模样:“我们这么有缘分,不仅同一个姓,修为还一样,我当然不想你被淘汰。”
北溯没再听假话,观察四周,出了客舍,能看到旁边的弟子舍,现在这个时候看不到什么人在里头活动,应该是都去修炼了。
再往左边走,步上一条小径,尽头是一处空旷的训练场,远远一看,全都是道宗弟子在训练,动作整齐划一,还能感觉到招式施展出来引起的灵力波动。
“他们在练习剑术!”裴兰没走太近,早就停下来,等北溯跟上来,才说话。
北溯嗯了一声,她看出来了。粗略一感知,只有领头的绿衣执事修为较高,是聚灵境。
发现她们在看,那执事令弟子们又展示一番,仰起笑容:“你们俩是过来参加招新大典的吧?”
裴兰立刻回应:“这位道友,你们是在练剑术吗?”
执事点头,道:“你们可以离得近一些,这样看得更清楚。”
北溯没那个兴趣,对裴兰说了句:“你先看,我去别处转转。”
裴兰急忙拉住她胳膊,问:“你要去哪?”
北溯看了眼她拉自己胳膊的手,再抬眼看裴兰,裴兰赶紧松开,为自己解释道:“我是怕你乱走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是吗?”
裴兰没再说,朝训练场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她已经走远。
“我那是好心关心你,不领情算了。”
裴兰在执事的指引下,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着,看弟子们练习,看着看着,思绪游走。
裴溯是不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道宗的?不然怎么不和她一起留下来看,还不允许她问。
被她念叨的人挑了往九重山方向走的路,路上遇见几名道宗弟子,一见她身上穿的不是弟子服,贴心道:“这位道友可是迷路了?我可以带你回客舍。”
北溯以想在一重山逛逛为由拒绝了。
那弟子还好心叮嘱:“再往前就是一重山传送阵,没有弟子命牌,你无法靠近,还会被驱赶。这位道友还是换一处观赏吧。”
北溯说了声好,直接掉头往回走,回了客舍,房间内只三人齐聚,只有她一个才回来。
卓凝霜与宣瑶见她回来,话头止住,回了各自床位,裴兰坐在床上问她:“你去哪了?我们午饭都吃过了,你吃了吗?”
北溯点了头,糊弄她:“我去传送阵那看了看,好像见到了个长老从那出来。”
裴兰噌的一下站起来,问:“谁?是哪个长老?”
北溯没有立刻说,从她边上走过,坐在自己床位上,一抬眼便见她焦急盯着自己,这才开口:“没听清楚他叫什么,不过看起来地位挺高。”
裴兰坐了回去,喃喃自语:“道宗地位高的长老只有三位,且在道宗的话语权仅次于道君与宗主,她见到的,该不会是那三位其中之一吧。”
“早知道她会遇到长老,就跟着她一起去了,失算!”
北溯只觉得好笑,随口一句她还当真了,心有不轨,真假都辨不出来。
不过一会,裴兰又提议再出去逛逛,其余两人犹豫着答应了,再一看北溯,她却摇头。
“那我们去吧,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裴兰直接拉着两人出去,片刻也不停留。
北溯想了想,她们若是真要去传送阵那,自己的话就会被证实是假的,不过她也不在意,本就只是打算找到邪气源头就走,并非真要参加大比。
没想到她随口一说,这三人还真遇见了。
激动的话从围墙外传到屋内,一路都没停。
“没想到我们运气这么好,真能碰到道宗长老!”
此话一出,同一院子里的女修齐齐走出来,好奇往过去。
裴兰先走进来,面带喜色,卓凝霜与宣瑶也难掩喜悦。
“你们真遇见了?”女修好奇问。
北溯走出来,靠在门上,与走进来的裴兰对视上,裴兰只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对其她女修说:“对,我们不仅遇到了,还与长老说上了话!”
“快说说是哪位长老,对你们说了什么?”
裴兰三人被女修们围住,受她们注视的目光,心神荡漾。
“是星峦长老!人可和蔼了,让我们好好比赛,争取进道宗。”裴兰话音一顿,又加了句:“说要是有缘,他会收我们做弟子!”
人群发出艳羡的声音。
北溯忽然觉得裴兰这调调很熟悉,像那种在外头硬要给自己塞点身份,以此显示自己的优越之处。
她笑了一下,没再看,回了房间,躺床上休息会,晚上还要摸去九重山。
屋外热闹了会,三人回来时,没有得到预想的惊叹羡慕,一看人早就躺下,连她们进来都没说句话,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晚饭我们一起去呗,顺便还能问骆执事一些问题。”
另外两人看了眼北溯,说了声好。
等北溯睁眼时,房间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光线稍暗,另外三张床上没人。
她揉了揉眉心,缓了会,走出院子。
从供给处那拿了玉牌,收拾了会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偶尔能瞧见天空流光闪过,再看过去时,只有漫天星辰。
步伐缓慢地走到一片树林里,再出来时,她的身影不见,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学的隐息术很好用,即使从修为较高的道宗执事身侧走过,也没有被发现。
今晚,是时候探九重山了。
她抬起手,指尖绕了一圈,顺着邪气蔓延的方向看去,黑暗中高山的阴影投下,黑得如同巨兽立在东方,监视着世间的一切。
北溯直接用移形术去九重山上,白日里她探查过,九重山只有山顶住着权高位重的那几位,且邪气指向的位置,也在山巅。
出乎意料的是九重山顶居然没有结界保护,也没几个人看守,是因为这山上的人太厉害,已经不用看守了?
一座小屋出现在眼前,北溯站在屋外,往里头看,她在这间小屋里发现了少量的邪气残留,说明邪气的源头层在这里停留过。
不过里头没什么东西,墙壁上贴着数张字画,北溯粗略看了眼,墙上的字从丑到能勉强辨认出来,看得出来是孩子写的。
所以这应该是他们说的道君的孩子所写的?
北溯没什么兴趣再看,她的目的是找到邪气的源头。再一转身,一边吸收邪气,一边跟着邪气弥漫的方向走,一片偌大的莲池映入眼帘。
莲叶冲出水面,一片片相接,长势喜人,粗略一看,整个莲池都被莲叶填满,看不到池水。
北溯走近,抬手要去碰那莲叶,再离莲叶不到一指距离时,忽然停下。
她在莲叶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与在梧桐树上插的那片莲叶同源,都是来自这片莲池。
收回手,笑容幽深:“没想到那朵莲叶来自道宗,嘴上说着三界和平共处,不再起争端,却偷偷摘了莲叶去妖界。”
她抬头望向莲池中心的凉亭,只看了一眼,抬步走走去。
田埂上只有她一人,若是不知她的存在,一眼望过去,这片莲池静地连水声都无。
凉亭前没有路了,只有与池水相连的浓雾。
北溯没有贸然试探,抬起手,邪气正从水雾里溢出来。
水雾里头有东西。
既然邪气是从雾里溢出来的,那邪气应该不受限制。她动了动手,将邪气凝聚成一团,往前推。不到一米的距离,感知到了阻力。
北溯散了邪气,了然。这水雾是禁阵引起的,有人设下了禁阵,没有设置禁阵者的气息,强行闯入,会被发现。
难怪这里没有人看守,仅仅只是这道禁阵,就可将所有人拦下。
她捏了捏手腕,在想要怎么进去。先前没有问过九重山具体都住了哪些人,她要是就这么去问莲池后头住的是谁,不就立刻被发现她跑去了九重山。
难搞。
北溯又凝聚了团邪气,尝试着能不能忽悠禁阵开启,结果是没有用。
她没了法子,坐在凉亭内,撑着下巴看水雾,左思右想
,颇为苦恼。源头找到了,偏就进不去,这不是在耍她吗?
右手动了几下,无意识地吸收更多邪气。
越来越多的邪气涌出,水雾内邪气浓郁得几乎要将这道禁阵冲破。
本已经歇下的人猛地睁眼,捂住胸口,喘息数次,才起身往外走,他一步步走出寝殿,来到囚牢,道道禁锢阵竖起,囚牢紧闭,旋即一道闷哼从成镜口中溢出。
眉心的莲花印记闪烁,荧光黯淡,逐渐转深。
他立刻唤出莲台,在莲台上打坐,吸纳灵力压制体内突然紊乱的邪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拉扯,争着抢着要把邪气拉出去。
成镜压制着异动的邪气,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
从那日开始,身体里留下的这股力量,成了囚禁他,惩罚他的枷锁,每次在她忌日那天,就会发作。
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甚至在她忌日刚过去没多久,又开始发作。
莲台可以给他提供灵力,但邪气也跟着涌入身体。如果不找到彻底压制的办法,他会被邪气吞噬。
良久之后,成镜下了莲台,往囚牢大门走了一步,身子一晃,往前倒去。莲台接住他,他撑着莲台站稳,气息粗重。
囚牢再开时,月正高悬。
他朝水栈走去,邪气带来的折磨还在刺痛神经,步上水栈的同时,手中莲子凝成形,吸收他身上多余的邪气。
好在这股力量除了会咬着他不放,不会影响其他生灵。
每次短暂压制后,成镜都会将多余的邪气纳入莲子中,再扔进莲池,以此减轻身体痛苦。
他的身影借着月光倒映在池水上,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
他走到禁阵前,抬手开启,水雾散开,凉亭显现。
成镜走进凉亭,抬步往前。
刚走了一步,他忽然停下,偏头看向凉亭坐台,缓缓捏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