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程荔缘听歌时,感觉到甘衡的肩膀轻轻靠在她背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人有点多,他们一边一个萧阙一个邓霏,没什么空间。
她微微动了下,没有避开。
一首歌的时间也就几分钟,却好像模糊了她对时间的感知,就像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感觉周围其他人都不在了。
记不清多少次深夜循环的旋律,被另一个同样温柔的声音唱出,带着不一样的况味。
因为是男声,就像那个晨昏等不到的人,终于在回应她。
期间甘衡手机振了振,他看了一眼,等人群欢呼渐渐结束,才俯身对程荔缘说:“甘蔗找到了。”
程荔缘抬起头,撞入甘衡漆黑的眼底,今天是晴天,天空很蓝,有大块又体积很深的云,全部都在他眼睛里。
像深色的水面上落了一小片蓝天,纯净透凉,明明清澈,却望不到底。
他们走出了人群,甘蔗对她说:“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甘蔗找到了。”
程荔缘心脏悬起:“什么坏消息?”她怕下一秒听到最害怕的。
甘衡:“坏消息是它被原来的主人找到了,现在在原主人那边,我们可能要不回来了。”
程荔缘表情空白了一瞬:“啊。”
甘衡带她去了个安静房间,他朋友给他们打了个视频,背景是个普通而整洁的住宅公寓,一个拄着肘拐的年轻人走过来坐下,很友好地对他们挥手打招呼。
“你们就是照顾甘蔗的小同学吗,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年轻人走路有点吃力,坐下来很真诚地看着他们,程荔缘单元楼有个邻居也是这样,不是短期受伤,是长期不便那种。
桌子上有切开的无籽西瓜,很水灵新鲜,切的薄薄的,让人看着食欲大增,专门招待甘衡的朋友,甘衡的朋友也热着了,拿了一架西瓜很斯文地在吃。
程荔缘注意到他对他们用的是甘蔗现在的名字。
“甘蔗以前叫什么名字?”甘衡问他。
年轻人笑了:“球球,因为像个炸了毛的球,甘蔗也很好听,甘蔗,来跟哥哥姐姐打招呼。”
一团黄毛闯入镜头,小鼻子和三瓣嘴抵在近处不断翕动,然后退开了些,圆眼睛看着程荔缘和甘衡,养了这么久,程荔缘知道它是在跟他们打招呼,在叫他们,眼睛一下子有点热热的。
“之前我家里人趁我不注意,把球球扔了出去,”年轻人对他们解释,语气很平淡,“我和他们断亲了,出来找了球球很久都没有找到,它太能跑了,也很会藏,幸好没有被野猫找到。”
他笑了笑说:“最幸运的是你们捡到了它。”
程荔缘很不好意思,急忙说:“不是的,是我同学捡到的,他没有条件养,就转交给我们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程荔缘了解到年轻人是做直播的,现在签了平台,事业大有起色,就搬了新家,那天甘蔗跑出去后,奇迹般地跑到了他家小区,刚好被下楼扔垃圾的他看到。
当时年轻人完全愣住,一人一兔对视,他以为自己大白天出现了幻觉,直到甘蔗一蹦一突跳过去踩他拖鞋,毛又炸又乱的,还沾了很多草屑,他扔了肘拐,蹲下去把兔子抱起来,然后哭了。
“我一直在找甘蔗,也想过它肯定是被好心人收养了,”年轻人指给他们看,“这是甘蔗的妈妈,收养它的主人养不了了,我就把它接过来了,想着要是它在,说不定甘蔗能早点回来。”
另一只体型大些的垂耳兔过来了,动作慢吞吞的很稳重,样子也很温顺,毛毛是奶灰色的,耳朵上还有一抹银灰,甘蔗很亲昵地凑过去,蹲在它妈妈旁边,它妈妈转过头给它舔毛。
程荔缘微微睁大眼睛,甘蔗居然有妈妈陪伴。
“它妈妈叫饭团。”年轻人笑着说,摸了摸甘蔗妈妈的背。
“我们以后还可以来看甘蔗……球球吗?”程荔缘问。
年轻人眼睛豁然开朗,语气纯然的高兴和感激:“随时欢迎,你们愿意还可以把它接回去继续照顾一段时间。”
“不用了,”程荔缘忙说,“我们之后有空来看看它就行。”
两边聊了一会儿,互留了联系方式,视频就挂断了,程荔缘也没忘了对出力的甘衡的朋友说谢谢。
程荔缘看着甘衡:“……谢谢你。”
“谢我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甘衡说,“甘蔗回不来了,你不会舍不得吗。”
这段时间,甘蔗就像他们共同照顾的小宝宝一样。
程荔缘意识到甘衡也是会舍不得甘蔗的。
“你想接它回来照顾吗?”她问。
甘衡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逃离了,我还没有,甘蔗放他那边吧。”
程荔缘看着他,心里软了两分:“它在它妈妈那边,还有原主人照顾,这样就很好了。”说完起身:“我们出去吧,萧阙他们估计在找我们了。”
“等等,我有东西给你看。”甘衡忽然扯了下嘴角。
程荔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这种表情她很熟悉。
甘衡拿起一个像遥控器的东西,按了按,对面的墙忽然变成了玻璃,露出隔壁的会议室,里面坐了几个人,叶家那位长辈,项先生,康继纯还有她母亲康屏,他们对面也坐着两个人。
甘衡的专属律师,还有另外一个程荔缘不认识的老年女性,不苟言笑,穿的是一身居士服。
“这是单向的,他们看不见我们听不到我们。”甘衡对程荔缘说。
“章律师,今天是甘衡生日,他人怎么不在?”康屏问。
“康女士,临时把您请过来真不好意思,”章律师彬彬有礼,无视了她的问题,转向叶家那边的人,“关系重大,还是私下讨论合适,介绍一下,魏菊圣居士,曾经是叶华庭女士和叶明嗣先生的保姆,也是最后见到叶明嗣先生的人。”
康屏眼睛倏然凝住,神情肉眼可见地僵硬。
章律师拿出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子上,时不时问魏菊圣一句,魏菊圣回答很简单,也很平静有力。
项先生和叶家那个长辈渐渐听了出来,脸色也起了变化。
“……鉴于以上信息,对于康继纯小姐和叶明嗣先生之间的亲缘关系如何确定,还得再做慎重考虑。”章律师最后总结。
康继纯听了看向她母亲,人缩在椅子上,眼里都是恐慌。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继纯就是明嗣的女儿。”康屏一字一顿道。
“法医那边出具的证明,还有魏居士也口头证实了,叶明嗣先生并无留存毛发和血液这样的常规样本,您出具的样本超过五年且受到过污染,”章律师不疾不徐道,“如果您
想再证明一次,我提议由值得信赖的第三方机构提取康小姐的DNA样本,再与父亲的直系血亲进行DNA亲缘关系鉴定……”
“不行。”康屏宛如受到威胁的母狮,美艳的五官扭曲了起来,语气很重,“我不同意。”
空气安静沉滞,康屏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叶家那边的成员和项先生都在看着她,目光所及没有温度。
“是董芳君让你这么做的,”康屏深吸口气,怒斥章律师,“叶先生,请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继纯是明嗣的女儿,您也看到了鉴定结果,鉴定方也是叶家找的,我不是反对再做鉴定,是反对让他们主导,他们肯定会伪造鉴定结果!”
章律师交叠了双手,和和气气地说:“那么,目前情况尚不明朗,叶家或许暂缓表态更为妥当,这样对大家都好,以免影响各方体面。”
康屏的脸色慢慢青红交错。康继纯缩在椅子上,不敢看她母亲,也不敢看那位魏居士。
“她实在不像明嗣的女儿。”魏居士软和平静地说了一句,目光无悲无喜落在康继纯脸上。
康继纯像挨了一记耳光,手脚都僵硬在那边。
康屏更是脸色扭曲,知道魏菊圣是在说,叶明嗣看不上她,不信她和叶明嗣的关系。
“你不过一个保姆,你懂什么!董芳君给了你多少!”康屏头一回失去了冷静。
魏居士甚至都懒得施舍她一眼,也没有辩解,合上眼睛,默诵经文。
叶家那位成员和项先生起身离开了,走之前项先生特意感谢了章律师,说请他把今天的资料传真一份,发到叶家那边,他会呈送给当家人过目。
康屏让康继纯留下继续参加生日宴,或许站在她的立场,要是带康继纯离开,那就是证实了章律师的话。
离开之前她叮嘱了康继纯两句,康继纯苍白着脸点点头。
程荔缘看着空了的会客室,章律师隔着单向可视玻璃朝他们这边点点头,眨了下眼睛,也利索地退了出去。
“我说过,让你给我一点时间。”甘衡望着她,“一点。”
程荔缘望着他,不知道凝视也能强烈成这样。
他瞳孔好像能静止时间,这一刹被无限拉远,纯粹的临在感吞没着她。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程荔缘心脏跳动的难受,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沉入了他的凝视,一种强烈的威胁和捕获感,缓缓侵袭她全身,酥麻颤栗。
“……”她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要表白吗,气氛告诉她现在很合适。
“甘衡,程荔缘,快出来听演唱会啊!寿星公!嗨起来!以后你就是我祖先!”邓霏来找他们了,把他俩一起拽了出去,甘衡找来了她偶像,她还想让甘衡把偶像介绍给她,看能不能要个联系方式啥的。
“别叫我寿星公。”甘衡对收编邓家然后当他们家的祖先没有兴趣,拉着程荔缘的手腕,懒散地出去了,就像以前他们关系最熟的时候。
萧阙站在餐饮供应那边,递给他们吃的喝的,给程荔缘的是天然鲜榨椰汁,程荔缘旁边是朋友,身边是甘衡,天很长很蓝,音乐像风一样自由飘扬。
康继纯走上楼梯,避开监控,从露台翻进了程荔缘的房间。
她走到桌子前,用钥匙打开抽屉,程荔缘的手账本还在。
康继纯往后翻去,神情起初是轻视而高高在上的。慢慢的,她笑不出来。看那些文字时,眼睛有种灼烧感,呼吸也不畅。她不理解为什么程荔缘可以这样彻底地交出自己。
“谢谢你这么有表达欲,坏心情和负能量都在上面。”
拣选了一会儿,康继纯撕掉了最后一页。
草坪那边,萧阙目光示意程荔缘,程荔缘看懂了他的意思,微微摇头,看向周围,人实在太多了,她和甘衡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甘衡今天做的这些,让她感觉到温温热热的暖流。
那天和甘徇谈话,她就决定今天会说出自己的心意。她想告诉他,他们可以试着走向彼此的世界。
萧阙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去后面庭院先等,他待会儿把甘衡叫过去。
萧阙有时候觉得甘衡身上戾气很重,隐而不发,就更吓人。
程荔缘能平复消融甘衡身上那些似有若无的戾气。
程荔缘去了庭院那边,池塘曲水流觞,阳光透过湘妃竹洒落光斑,还有竹筒引流水,丁达尔效应就在头顶,她蹲下看鱼游来游去,心跳像鱼群一样忽慢忽快。
程荔缘连大考都没这么紧张过,考试前她复习充分,不会往坏方向想。
水里有一条淡金到仿佛通体在发光的鱼苗,周姨告诉她这是拍卖回来的品种,可以对它许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逗她。
程荔缘合拢双掌。
“我们之间横亘着很多不同,如果他接受,我们就一起努力尝试,锦鲤大王,祝我表白成功。”初中生的想法很弯绕,终归也很简单。
甘衡和那位滑雪的难兄难弟说了几句话,回头就看到程荔缘不在原地了,他皱眉看向萧阙。
“程荔缘在后面庭院等你。”萧阙说。
甘衡心口一跳,抬脚就往后面走,穿过走廊时,他意识到自己脚步太快,稍微放缓了一点。
不能让程荔缘知道他知道。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他看见父亲模仿着喜欢,不管是对他母亲,还是对别的什么人,他就像看见镜子里钻出一个伪人生物一样想吐。
他知道他的母亲也不单纯,程荔缘的母亲也有自己的利益考虑。
不过今天那些都不重要,只有小动物那样的喜欢是纯粹不变的。
程荔缘也好,甘蔗也好,都让他感知到了这一点,一百只甘蔗趴他脚边,也比不上程荔缘看着他眨一下眼睛。
只要程荔缘是真的喜欢他,他会像照顾自己认养的小动物一样,照顾她一辈子,这样精神上的契约关系才不会腐烂变质。
只有程荔缘是纯净的,不会被那些东西污染掉。
绕过书房的时候,康继纯走了过来:“小衡,你能过来一下吗?”
甘衡没有理睬,也没放慢步伐。
康继纯在他背后开口,语气温婉又为难:“缘缘把她日记忘在书房了,上面有些话,我觉得你会想看看。”
甘衡定住脚步,缓缓转身,语气很慢:“你偷看她日记?”
他眉眼逆着光,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好像很淡地扫了过来。
康继纯嘴角本来端着温婉得体的笑僵住了,人不自觉倒退一步,解释不清这种本能的畏惧。
今天天气太好,阳光太强烈,这样斜照过来,他睫毛投出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像一张面具。
“我不是故意的,上面提到了你。”康继纯声音放弱了很多,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甘衡目光落在对方手上拿着的手账本上。
他不用看这些,他可以直接去庭院那边。
眼前出现了程荔缘等待的背影,他走过去,她朝他转过来,一条发光的时间线随之延伸出去。
甘衡眼睛里有很深的潭水在涌动,胸廓随呼吸而起伏,冬眠的节奏里,蛇胎似动非动。
庭院里,程荔缘等了半天没等到甘衡,给萧阙发了消息:“甘衡人呢?”
“我让他去庭院找你了,”萧阙说,“你再等下,可能他也紧张。”
程荔缘刚想说什么,余光看到了甘衡的身影,她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甘衡慢慢走到阳光下,脸色异常平静。
平静到像是对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毫不知情。
他就这样很平淡地走到了她面前。
程荔缘想过很多遍的开场白卡住,忘了要说什么,过度紧张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失真,心跳和耳膜轰鸣最吵人。
好像一个临时被推上话剧舞台的替演,台词什么的根本一片空白,聚光灯烤着她的脸。
“你要和我说什么吗?”甘衡开口了,声音很轻柔,给人有温度的错觉。
程荔缘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不知道是来自他的声音,还是他此时给人的感觉。
阳光和风让一切都在失真,模糊了她的在乎,腿像生了根,她刚开口就听到自己声音在抖,努力想稳住,还是有种细弱发颤的调子。
“甘衡,我喜欢你。”
终于说了出来。
甘衡望着她,嘴角轻轻牵起,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没有什么温度。
程荔缘望着他,感知好像脱离了她的意志,离开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捕捉空气里一切气氛。
她感觉到一种悬而未决,隐约不想解读他下一秒要说什么。
甘衡站在那,停匀得像一株水杉,阳光下郁郁苍苍,眼波微凉。
“女孩子要选对路,往高处走,才能不受委屈。”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舒缓。
程荔缘一开始没听明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一句没有关系的话,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甘衡不是在发表什么看法,他是在引述。
程荔缘耳边缓慢地轰开碎屑,所有杂念被一下子排出,大脑都茫然真空。
“程荔缘,你日记上说想和我结婚,你妈妈说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嫁对老公?”他的声音也变得波动而不真实。
这些都是她日记上的话。
程荔缘无法思考,本能垂下眼,血慢慢往脸上涌,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如同她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日记,甘衡,这几个字连一句完整的困惑都无法组成。
“我的位置还不够高,要像甘徇那样,才算够高的选择?”
他的声音好像是直接在她脑海里生成的。
程荔缘好像被咒语定在原地,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衡衡,别生气。”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下,程荔缘看到了康继纯。
她才注意到康继纯的小礼服,和甘衡今天穿的是同一个系列,就像去年甘衡生日那次,董芳君安排她和甘衡穿的是同一系列,而康继纯的礼服风格,显然是康屏个人的主意。
这怪不了甘衡。
康继纯走到了甘衡旁边,甘衡对此没有反应,阳光下微风中,水面波光粼粼,他们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比她更像青梅竹马。
康继纯温婉开口:“缘缘父母离婚了,家里这么大变故,心里难过,在日记里说真话很正常的,可能就是她妈妈平时说这些说多了,家庭教育不一样,你别往心里去,再说。”
她停了一停,望进程荔缘的眼睛,宽宏大量地笑:“小徇表哥选的学校那么好,又能给写推荐信,我听了都想去,可惜我和小徇表哥不太熟,不像缘缘你和他关系那么好。”
程荔缘慢慢的,后知后觉的,完全明白了甘衡的神情,还有他那些话从何而来。
看不见分界线落下,把他们分开,他们之间忽然就感觉远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很努力,又不很稳定:“那你能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吗?”
不要听其他人说什么,不要看那些东西,现在只看着我眼睛回答我,可以吗。
甘衡目光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身上,好像冬日清晨沁凉的空气,透进她喉咙和肺腑。
“不了,谢谢。”
可以是回答她现在这句,也可以是回答她指向的那句。
很满分的一语双关。程荔缘站在旁观角度,比如忽然变成萧阙,或许还会失笑。
她笑不出来,甚至有种解离感,觉得深深困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这样,也解释不了她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衡衡,我们回去吧,那边要把生日蛋糕推出来了。”康继纯抬手去扯甘衡的袖子,去年是程荔缘站在甘衡旁边,和他一起切蛋糕,今年看来要变成她了。
甘衡转身走开了,没让她碰到自己衣服边。
程荔缘不知道自己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勇气,再脱口而出时,连她自己都茫然。
“不要走,”她声音很轻,“真的,现在别走。”等她把一切解释清楚。
甘衡脚步停下,程荔缘升起希望。
“一直没有跟你说清楚,是我的错,”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温柔,“我不喜欢你。”
简单到不留任何悬念。
然后他继续向前,一直走进了走廊拱门里,身影消失。
等程荔缘回过神,庭院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慢慢蹲了下来,水波搅动,淡金色的光一闪即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程荔缘?”萧阙找了过来,切蛋糕的时候他没有看到程荔缘,甘衡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太陌生,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叫了好几声,程荔缘才听见他的声音,萧阙的语气太轻,好像怕惊扰了她,他从来都是很随和随性,不会这么对她说话。
程荔缘抬起眼睛,视野好像进水了一样晃,萧阙的脸成了模糊一团,还可笑地在发光,她眼眶很疼很酸沉很烫。
“你哭了啊。”萧阙盘膝坐下,和她视线平齐,冷静地掏出抽纸,抽了一张给她。
原来她是哭了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回高中啦[彩虹屁][可怜][发财][猫爪][猫爪]
第52章
程荔缘缓缓睁开眼睛,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天还是蒙蒙的,她下床想去洗手间,拉开窗帘,天边出现了隐约一线鱼肚白。
她揉了揉眼睛,好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
可能是那天拒绝了甘衡的花,终于给他们之间的纠缠画上了一个句点,潜意识有所回响。
那些花真的很美,她无心占有它们,就像她再也不会渴望拥有他。
从梦中醒来,她心情异常平静轻松,没有怀念。
外面突然响起轻促的咚咚声,听上去像是她妈妈从卧室跑了出来。
程荔缘打开门:“妈妈?”
程揽英在客厅找包,一边急匆匆回答她:“你小姨刚打电话,姥姥半夜腰特别疼,送医院了,说腰上长了个神经瘤,做手术得转院到这边,我现在去接,给你转了钱,这几天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啊,先回去睡觉吧。”
程荔缘的姥姥在隔壁一个普通地级市,医疗资源没有临海发达,这样的复杂手术必须转到临海第一医院。
老人家很快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要在医院躺上一个月左右才能出院,回家也不能随便挪动,必须保姆二十四小时照顾,尤其晚上起夜,得穿上很重的护腰服,再慢慢扶到卫生间。
程揽英开的心理咨询中心很忙,就和小姨商量请了个保姆,她出大头,小姨家不在临海市,姥姥得躺好了再回去,免得期间出什么意外,还得送第一医院。
“这段时间姥姥要住我们家,妈妈给你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很安静的家属院,你过去住那边,离学校更近。”
程揽英觉得老人在家,加上保姆要做饭,难免影响孩子作息,程荔缘高二了,要有个能沉下心学习的环境。
“租金多少,不会太贵吗?”程荔缘有点犹豫,知道手术费也是她妈妈出的,程揽英告诉她,小姨家常年照顾姥姥,手术费和住院费报销后,她来出是应该的,程荔缘也理解。
“已经租下来了,钥匙在这,你收拾几件行李就可以过去,那边治安也很好,买东西也方便,”程揽英把钥匙给了她,“给你充了饭卡,平时晚上可以在学校食堂吃,到了跟妈妈说一声。”
董芳君那边说可以把缘缘接过去,程揽英觉得孩子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麻烦好朋友。
再说,董芳君自己的烦心事也很多,家里夫妻感情不如从前,必须一桩桩去处理,程荔缘去人家家里,实在不方便。
唯一让程揽英欣慰的是,女儿非常独立,学习和生活都不需要她操心,不会拿到钱就去网购一大堆爱好产品。
“哇……好干净的房子啊,好有那种千禧年梦核的感觉!”黄秋腾和陈汐溪午休
时跟她一起去了租的房子,黄秋腾第一眼就惊叹。
“有空调,还有热水器,”陈汐溪绕了一圈,“房子是老楼房,设备挺好的,租金多少?”
程荔缘说了个数字,陈汐溪:“这个价格还可以,不算便宜,也不算贵。”
“我也想出来租房子,我妈肯定不同意,她控制欲可强了。”黄秋腾小猫垮脸。
程荔缘说:“以后你们要是嫌图书馆和教室吵,我们三个中午就在这里自习。”
陈汐溪很有边界感,觉得这是人家妈妈花钱租的房子,不好过来,黄秋腾则是喜欢摸鱼,也不好意思在程荔缘这边一边自习一边吃零食,两个人就象征性陪了程荔缘两天,之后程荔缘就一个人房子里了。
中午和晚上,光线不一样,新老时光在屋子里交错,每次回到这间屋子,都有种格外静谧的感觉。
程荔缘知道房子每个月都要吃她妈妈一笔租金,学习也就更加心无旁骛,分科后,选了物化政,物理和化学对她来说很难,她每天都要刷题、整理错题到深夜。
手机上收到黄秋腾转发给她的一条消息。
“江斯岸粉丝说,江斯岸受伤是甘衡故意害的,现在撕起来了。”黄秋腾说,“看着有点严重啊,官博都关评论了。”
程荔缘微微蹙眉,稍微看了一遍。
先是几张聊天截图流出,疑似内部工作人员和好友吐槽,这个好友刚好是江斯岸的粉丝,事情就这样滚雪球一样闹大了。
江斯岸受伤初愈,教练组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让他首发,避免牵动伤口,运动员之间竞争很激烈,导致一些事业粉很不满。
有个不是团队核心的工作人员,听到了一些事,就跟好友吐槽,说江斯岸的伤是甘衡故意撞他,队里议论也很多,甘衡失去了人心。
江斯岸的粉丝一向觉得甘衡为人傲气,又经常被甘衡压一头,这下找到借口,都爆发了。
甘衡粉丝自然不甘示弱,很快双方越撕越猛,竟然上了社交平台热门。
运动员粉丝之间的争吵很可怕,会升级成很恐怖的网暴。
有人今天去临江一中门口蹲守了甘衡,直接朝他扔了东西。
黄秋腾就是给程荔缘说这件事的。
“听说是冲着甘衡眼睛扔过去的,就在校门口,马老现在还在医院那边,”黄秋腾迅速说,“对方是个未成年,说自己有抑郁症,说警察拿自己没办法。”
程荔缘心口一紧:“扔的是什么东西,他眼睛怎么样了。”
黄秋腾:“不知道,当时萧阙也在,也陪他去医院了,我和他不是很熟,圆儿你问问他呢?”
黄秋腾也很关心甘衡,毕竟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平时生活很和平,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大概这件事真的闹的太大,余雅芹那边居然也听说了。
她和程荔缘不在同一个高中,感情还是一样好,经常聊天。
程荔缘和甘衡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她基本知情,尤其初二下学期,程荔缘忽然就不理甘衡了,还跟老师申请换了座位,把同桌换成了余雅芹,之后再也没有跟甘衡说过话,直到中考结束,大家各奔东西。
余雅芹对甘衡的印象,和不知情的黄秋腾不太一样,她很不喜欢伤了好朋友心的这位高岭之花。
哪怕对方拥有让无数人心折的外表,还有让人欣羡的优越家世,还有天才冰球运动员这样的光环,反感就是反感。
就在黄秋腾发来十分钟之后,余雅芹也发来了消息。
“缘缘,甘衡真的故意撞了江斯岸吗?”余雅芹问。
程荔缘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余雅芹:“真是他干出来的也不奇怪,还记得那次……哼,他自己那样,就以为别人都那样。”
程荔缘知道好友指的哪件事。
那天,她表白被拒,之后想离开他家,直接回家,结果康继纯的手链找不到了,那条手链上百万,在场的人都留了下来,康继纯的朋友用金属探测器,探到程荔缘的小包,打开后发现手链在里面。
邓霏发火了,说康继纯陷害程荔缘,康继纯的朋友却说事实胜于雄辩。
这件事闹的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周围人虽然没有站队,程荔缘却能感觉到那种审视。
上层圈子,也会细分阶层,她这样的出身,无疑是鄙视链底层。
能得到表面的亲切和礼貌,都是因为和甘衡、还有和他母亲的关系。
他们对不属于自己阶层的人,有天然的不信任。
对他们来说,她这样背景的人做出被指控的事,是司空见惯的。
只有萧阙、邓霏,还有和他们玩的好的一些人,站在程荔缘那边。
所有人都没想到甘衡的反应。
“滚出去。”他是对康继纯和她闺蜜说的。
甘衡很冷静地说他送给程荔缘的生日礼物贵数倍不止,程荔缘看不上这种东西。
康继纯本来是想先败坏程荔缘在甘衡那儿的印象,再来个连环局,让甘衡彻底讨厌程荔缘。
她也没想到甘衡是这样的反应。
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自家的面子也不给,更不给她继父袁家那边的面子,让她这个表姐带着她的闺蜜滚出甘家。
十分平静的命令,没有脏字,极度礼貌,气场却压的离他最远的人也屏住呼吸。
那闺蜜没见过甘衡发那么大火,吓呆了,然后哭着说自己是恶作剧开玩笑的,澄清了不是程荔缘拿的手链。
甘衡没有听,让保镖把康继纯和她都直接请出了甘家。
康继纯和她闺蜜一度变成了圈内谈资,大家以为叶家会出面平息,没想到叶家那边没有反应。
还是康屏找了甘家老爷子,他爷爷让甘衡和他表姐和解,不要再追着这件事不放。
程荔缘也是之后才知道甘衡送自己的生日礼物那么贵,她把以前所有来自他的礼物,全部退还给了他,没有一句话,就这样一笔勾销。
程荔缘回甘衡家还礼物那天,康继纯也在,她从楼梯上滚下来,受了轻伤。
那里刚好没有监控,康继纯说是程荔缘推的她,因为程荔缘生气她的闺蜜恶作剧,因为日记被泄露了怪她。
甘衡那天扫了康继纯的面子,之后也一反常态,跟他老子对着干,根本不理康继纯。
对程荔缘被说推了康继纯这件事,他却不置可否。
尤其是在程荔缘要把所有礼物退回他时。
“现在又来演这一出吗,”他轻轻淡淡地说,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和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相衬,“你为什么推康继纯,是不是因为如果不是她,你在日记里写的秘密,不会被我发现。”
那天董芳君不在,程荔缘连表面的和平都懒得维持,面无表情放下礼物,不听他说的任何话,就那样走了。
她听到了身后甘衡的脚步声,很快的那种,他大概是想追上来拉住她,让她回答他的质问。
程荔缘早有准备,及时避开,拉开侧门走了,甘衡没来得及拦住。
余雅芹指的就是这件事。
那时,他不信人不是她推的,现在,也没几个人相信他不是故意撞倒江斯岸。
“这叫回旋镖,”余雅芹说,“我不是诅咒他出事啊,我祝他没事,我就是觉得很解气。”
程荔缘安抚她:“他应该没事,不用管他,这件事不值得我们讨论。”
真有事,萧阙这时早就给她打电话了。
再说,甘衡就算真的瞎了,也和她没有关系。
程荔缘打消了心里最后一丝纯粹因为良心的在意,继续看了会儿书,按部就班去洗漱,关灯,睡觉。
住到学校附近,让她多出了半个小时睡眠,早上还可以下去买新鲜的豆浆油条,坐在小桌板上吃完,直接去学校,特别舒服。
进了教室,她看到一大群人围在那边。
黄秋腾和她差点没挤进座位,有人把她们位置占了,就为了看甘衡伤势。
“丁洋,你让开。”黄秋腾拍拍对方肩膀。
程荔缘心脏还是有些微下沉,想到了甘衡伤势严重的可能性,接着又马上想起,真的伤势严重,他不可能来上学。
吴放也提着书包吊儿郎当地来了,对占了自己位置的人极尽关心:“怎么回事!诶你别坐陈汐溪位置,她会打你的!”然后喜提陈汐溪巴掌盖背,丁洋看了都疼,连忙给黄秋腾和程荔缘让了位置。
“甘衡,你没事吧,”有女生关切询问,“这样了还要来上课啊……要不请假算了。”
“眼睛真的好红,萧阙说对面是防狼喷雾喷的?”
“不是我说的,”萧阙的声音,一如既往随意,在
跟甘衡解释,“现场看到的还有其他人,有人发了朋友圈。”
“公共场合滥用防狼喷雾不是违法的吗,”樊子倩说,“那人抓起来没啊。”
“抓了也没用,对面未成年,只能请家长教育。”“什么未成年犯罪保护法。”
“当时我们避开了,喷雾没直接进眼睛,就飘散了一些过来,”萧阙跟大家解释,“甘衡帮我挡了下,严重一丢丢。”
“我去,幸好幸好。”“怪不得你眼睛也有点红。”
大家议论半天,都很关心甘衡,甘衡在班上人缘很好。
“我没事,大家不用担心,都回去吧,”甘衡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澈偏冷冽,像山泉一样冷调子,让人莫名镇静舒缓,不熟悉他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声音蛊惑,误以为声音如其人。
程荔缘眼观鼻鼻观心,打开数学课要用的讲义。
第一节课就是马老的,他从前门走进了教室,扫了一圈,语气沉缓有力:“教室不是菜市场,一个个嗡嗡嗡,堵在后面,赶紧回座位。”
女生男生散开了,纷纷溜回位置上,生怕马维借机发作,多发他们两张卷子,他经常这个套路。
甘衡和萧阙就在吴放他们前面,隔着一排,程荔缘看见了甘衡的样子。
他眼睛是红的,不光眼球有红血丝,周围还有皮下出血的红点,嘴角也有相当明显的瘀痕。
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只被防狼喷雾袭击了,其他人只觉得甘衡大概事后和袭击他的人干了一架,没有多想。
程荔缘视线多滞留了半秒,甘衡就有所感应地望过来,目光和她交接。
他那样子和平时大相径庭,可以说是狼狈,也难怪班上人见了过去围住,有点像看到平时光鲜亮丽的大明星,突然落魄了流浪街头的感觉。
程荔缘心如止水地收回视线。
甘衡怔了怔,程荔缘的目光很淡,也并不锐利,就是很平直很日常,像看任何一个班上其他和她不熟的同学。
他红肿受伤的眼睛盯着程荔缘,她也没有继续抬眼看向他,已经在专心致志地看讲义了。
甘衡的目光慢慢垂落下来,动作迟缓地转身回去——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萝,翻到写的一些鸡毛蒜皮又没啥用的设定,发出来解闷,班上男生颜值排行(就要给男生打分,哼哼[小丑]),甘衡>萧阙>吴放>丁洋,丁洋体育委员,娃娃脸,很适合戴眼镜,老师在台上拍学生开小差,能从很多张脸里面,一眼识别到的那种清秀学生。从吴放开始,就称得上是帅哥级别了,吴没有帅哥自觉,穿衣服和日常说话举止过于接地气,属于不开口更帅那种。萧阙和甘衡就是一眼另一个维度的,家世阅历造就的气质不同,和普通学生很有距离感。甘衡不在这个班,班草就是萧阙。这几个平时都不戴眼镜,吴放偶尔戴一下,度数很浅。(人:果然是鸡毛蒜皮又无用的设定啊……萝:[害怕][爆哭])[求求你了][摸头][奶茶]
第53章
程荔缘和黄秋腾一起去买水,学校食堂自制的冰柠檬水特别好喝,冰爽又新鲜,比外面蜜雪冰城还便宜,不过是限时供应的,去晚了就没了,一般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大家就会偷偷溜过去买水。
一个人只能买一杯,所以不能帮忙带水,大家有秩序地排好队,程荔缘听到了后面吴放的声音。
“甘衡脸上伤是怎么回事,跟那人打架了?”
然后是萧阙的声音:“不是,他老子打的。”
“啊?”吴放震惊,“为什么,他爸还家暴?”
他们声音压的低,只有前面程荔缘和黄秋腾能听见,黄秋腾也一脸愕然地转过去。
萧阙声音平平:“也没什么大事,他打回去了,把他老子两个眼圈都打肿了。”
“噗。”吴放捂住嘴。
黄秋腾惊讶之余谴责地看着他:“这不好笑。”
程荔缘看着萧阙,萧阙和她对视了一眼,程荔缘就知道这个是说给她听的,她收回视线,默默继续排队。
无意中听到还不会怎么样,说给她听的,她偏不想听。
她没想到甘衡会揍回去,不过稍微惊讶了一下,并不觉得太意外。
甘衡本来性子里就有压抑阴暗的一面,爆发也不奇怪,他现在的体格和力气,他父亲肯定吃了亏。
怪不得甘衡在校门口被袭击,程荔缘还奇怪,为什么司机和保镖不在,平时保镖都在暗处的。
原来是和他父亲闹翻了。
程荔缘印象中,甘衡为了在他爷爷那边留个好印象,一直在忍,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不忍了。
不关她事。
吴放好奇地问:“他爸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萧阙:“他想让甘衡转去启航,再直接出国,甘衡说不可能,然后他老子把他的卡全部停掉了,甘衡也没说要花他的,现在搬出来了。”
黄秋腾忍不住问:“他妈妈那边呢?”
“甘衡没有要他妈妈的,”萧阙耸了耸肩,“总不能说自己要独立,其实还找他妈妈借吧。”
吴放:“那他现在钱哪儿来啊?”
萧阙:“有一点现金,他说以后自己挣。”
吴放开玩笑:“不然全班众筹一下。”
萧阙:“想死别拉我。”甘衡何其高傲,饿死都不会找同班同学借钱的,萧阙说把卡借给他,都被他盯了一眼,然后再也不提了。
程荔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想的是中午要吃什么,学校食堂比外面便宜,饭菜也很好吃。
“我们今天和陈汐溪一起吃食堂吧!”程荔缘对黄秋腾提议。
“好啊。”黄秋腾一向很好说话。
程荔缘也照样在食堂吃了晚饭,下了晚自习,走十来分钟,回到了那片老小区。
这里住的大都是退休老人和租房的学生们,程荔缘走上楼时,就遇到了一个高中生,还穿的是他们学校的校服,提着行李,给她让了路。
“谢谢。”程荔缘觉得对方很有礼貌,所以也礼貌回应,没有抬头看对方,直接往前走。
她住在三楼,上下楼都比较方便,步伐稍快就到了。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还有行李拖上楼梯的声音,对方在隔壁房门口停了下来。
程荔缘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本能转身回头望了一眼。
甘衡扶着行李箱站在那,手上也拿着钥匙在开门。
程荔缘下意识说:“你怎么在这儿。”
甘衡脸色顿了顿,好像想要解释,他不是刻意租对面的,还没组织好语言,程荔缘好像直接放弃了对话
,很快开门,飞快闪了进去,关上门,留他一个人在过道上了。
就像他是什么瘟疫。
甘衡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好像这样就能抑制住胸口酸涩扩散,开门进了公寓,行李箱扔在了客厅里,先到处巡视了一圈。
他皱起眉,房东打扫过了一遍,以他洁癖的标准,这里还是很脏。
甘衡打开手机,想叫个钟点工过来,天色已晚,没人接活,愿意接的要价不菲。
他皱了皱眉,粗略计算了一下,遂放弃,走到生活阳台上,看到几块旧抹布,更加皱眉,想去找橡胶手套,结果没找到。
五分钟后,甘衡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打扫卫生的和其他日用品回来。
走到楼下时,他抬起头,看到程荔缘窗口透出灯光,窗帘拉上的,那是她卧室那间屋子,客厅没有灯,说明她在做题了。
甘衡打算完屋子,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客厅一片昏暗,他仰靠在沙发上,望着乳胶漆有剥落的天花板,感觉很陌生。
这是他不熟悉的世界。
对普通人家来说其实是不错的一套房子了,然而他昨天住的还是乌海境那样,占地如同庄园,体量极大,配套设施极完善,私密性又极强的宅邸。
哪怕是住酒店,也都是住超五星级的头等套房,更不用说甘家名下勍世那样的酒店。
甘衡意识到,从来都是程荔缘到他生活里,他从来没有走下台阶,主动走进她的生活。
她很习惯这样的生活吗,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完成。
他好像只去过她家一次,在很小的时候,甘衡抬手捂住眼睛,闭眼回想程荔缘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想起的却是程荔缘主动去洗碗的样子。
“没有洗碗机吗。”他那时问,想让程荔缘陪他玩,不要做这些无聊的小事。
“不太好用,还很耗水,”程荔缘一边熟练地挤出洗洁精,用丝瓜布洗碗,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每次还要一个个把碗放进去,太麻烦了,没有手洗的干净。”
甘衡不解,他家宅邸厨房的洗碗设备非常方便,他自己没用过,都是家政负责处理。
他不知道,那些设备都是专门定制的,连同排水系统也和其他普通家庭不一样。
他说的洗碗机,和程荔缘理解的市面上流通的洗碗机,不是一个东西。
很多碎片一样的小细节,争先恐后涌出,像涨潮的雨水,水坑里荡开一个个漩涡。
他想着想着,心情也像一场潮雨,眼皮越来越沉,然后睡着了。
程荔缘早上准时醒来,穿衣,洗漱,下楼吃早饭,出门的时候,她想起甘衡现在住对面。
“……”先看了看猫眼,外面没人,程荔缘快速开门出去了,拎起垃圾下楼,她不想碰见甘衡。
结果早饭吃的太慢了,她踩点进了教室,成了倒数第二个差点迟到的,倒数第一是班上著名的睡觉大王。
“我不是倒数第一,”睡觉大王今天破天荒抗议,“看,甘草也没来。”
萧阙旁边位置是空的。
起初,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以为他要请假去训练比赛之类,结果马老过来问萧阙,知不知道甘衡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