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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 咪呀咪呀 14545 字 6个月前

“本宫让你过来,跪下,给本宫请安,听清楚了吗?”

“唉……是本宫平日太纵着你了,让你觉得本宫是在同你开玩笑?”杨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贺兰月一眼。

几个禁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贺兰月,将他带到杨惜身边。贺萦怀往他腿弯踢了一脚,让他直接朝着杨惜跪了下去。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

“知道知道,贺兰世子嘛。方才在平康里街头横行跋扈,让车马闪开的那架势,啧啧,比我这个太子还气派。”

杨惜翘腿坐在长凳上,摇着折扇,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优雅高贵的气质。坐在他身侧的流霜显然很是惶恐,几次要起身,都被杨惜轻轻按了回去,让她和他一起看贺兰月跪叩。

“本宫是不是脾气太好了,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所以你几次三番对本宫出言不逊,甚至……还肖想本宫。”

“萧成亭,你怎么敢……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凭什么……呵。”杨惜轻轻笑了一声。

凭我老爸是睿宗OVO。

“就凭我为君,你为臣。”

“本宫不仅是你的兄长,更是你的君。为人弟,你罔顾人伦,肖想兄长;为人臣,你藐视君威,以下犯上。兄弟之道,君臣之道,姑母都没把你教好,本宫自是要好好教教你。”

“给本宫请安。”杨惜轻抿薄唇,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违抗的威严气势。

众目睽睽之下,贺兰月不好发作,只得咬了咬牙,俯身道:

“见过……太子殿下。”

“萧成亭,你最好祈祷自己……别落到我手里。”贺兰月当众失了脸面,极其恼怒,他匍匐在杨惜脚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

杨惜修长细直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他倾下身,右耳边的金色珠链叮当作响,他笑眯眯地用折扇挑起贺兰月的下颔。

“啊,月儿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清啊,大点声。”

天天被人威胁,杨惜已经脱敏了,心想你也想让我生不如死?滚一边排队去吧。正所谓债多不愁,恨本宫的人多了,你前面还有个男主哥萧鸿雪呢,你再记仇,能记得过萧鸿雪?

感谢萧成亭的皇帝老爹,感谢这场杀千刀的穿书,不管日后下场如何凄惨,但现在当众装x摆架子是真爽啊!

贺兰月抬起头和杨惜对视,这个角度,将杨惜眉心那点张扬的朱砂痣看得分明。他没有说话,目光在杨惜脸上逡巡了一圈,又缓缓下移。

杨惜的白绿衣衫隐隐勾勒出他纤瘦的腰身,贺兰月眸光一滞,突然想起自己与如意欢好时,她在自己身下那副意乱情迷的娇态,眼神愈发深邃。

不怕他萧成亭现在得意,总有一日,自己定要把真正的太子而非替身压在身下,肆意羞辱玩弄,以雪今日之耻……

贺兰月攥紧了手掌。

“行了,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贺兰月冷冷地剜了杨惜一眼,拂袖而去。

杨惜收扇起身,问老鸨:“为流霜赎身,要价几何?”

老鸨刚见太子给贺兰世子来了个下马威,心中惶恐,忙道:“殿下看中这丫头,是她的福分,更是醉红楼的福分,殿下直接将她带走就是了……流霜,你走吧,好好伺候殿下。”

“如此,我们走吧。”杨惜颔首,和贺萦怀一起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路后,杨惜转过头,朝愣在原地的流霜招了招手。

流霜心里明白杨惜方才做这些是在维护自己,眼中噙着泪水,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第28章 暗灯哥哥穿成这样,是想要勾引臣弟吗……

贺萦怀在马车前方驾车,而流霜和杨惜一同坐在马车内,车轱辘碾过道路上的碎石,带起一阵颠簸。

流霜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袖,明显有些局促不安。一晌后,她抬头望向正斜靠着软垫闭目养神的杨惜,鼓起勇气道:

“谢殿下相救,奴……奴身躯残破,颜容不堪,自觉无颜跟在殿下身边侍候,殿下对奴有大恩,奴不想令殿下蒙羞。”

“殿下可有别的差事缺人做?奴会端茶、擦地、浣衣……奴不怕脏和累,所有最苦最下贱的活计奴都能做。”

杨惜闻言睁开眼,愣了愣,旋即对她温和一笑,“本宫不要你侍候,等待会儿马车驶出平康里,你就自由了。”

杨惜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流霜。

“去看看大夫,你的病还有得治。”

“本宫记得你是为心上人守节才吞金的,你是本宫带出来的,醉红楼那边日后定不敢再纠缠你了,放心去找他吧。”

“他……他不要我了。”

流霜怔怔地望着杨惜递来的那枚云纹荷包,笑得勉强。

“我,我刚挂牌那会儿,他是我第一个客人。和他初夜以后,他时常来看我,说一定会为我赎身,娶我为妻。”

“后来……他说家里出了变故,光是来楼中见我就已床头金尽,拿不出钱银为我赎身了,但他不想见我接别的客人,约我同他殉情。”

“他说他会在家中自缢,我向花魁姐姐借了一条金坠子,吞下了。”

“明明说好的,一起走……可是我被妈妈灌水灌活过来的第三天,就从窗户里看见,他进了对面的倚翠院,怀里还揽着别人。”

“我气懵了,冲下楼去质问他,狠狠地掴了他一记巴掌,将他的衣衫都扯破了。”

流霜无意识地挥舞起细瘦的手指,模拟着那天的情形,她咬着牙,冲着那人歇斯底里地拽、扯、撕……泪落如雨,脸上的脂粉汇成一条粉红色的水流。

她听见情郎怀里那个娇媚的姑娘惊呼一声,然后自己的脸突然从右边移到左边,又从左边移到右边——流霜有点发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情郎在将自己的脸来回扇打。

流霜眼前一阵模糊,耳中嗡鸣,两边的面颊在火辣辣地发烫。

情郎甩着手,皱起眉头,嫌弃地啧了一声,“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打你都嫌晦气。”

“可我是为了你才吞……吞金的。”

流霜瞪着眼,呆呆地流泪。

“我让你去死你就真的去吗?笑死人了。”

“可你……你不是说真心爱我吗?”

“风月场里的真心你也信?你个做婊子的,天生就是千人骑万人跨的命,也配和我谈真心?”

她被他一把搡倒在地,头磕在青石阶上,粘腻的血水将发丝打湿,紧紧地贴在颈窝上。她眼前发黑,似乎再也听不见声音。

最后,竟是情郎怀里搂着的那姑娘来扶的她。

流霜回过神,双眼通红,木木地绞着手指,已流不出泪了。

“殿……殿下,奴是不是真的痴蠢至极,自作自受?”

“……你只是年纪小,遇人不淑,这不是你的错。”杨惜叹了一口气。

“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亲人可依傍,本以为不定哪天就死了,是殿下救了我,恩情有如再生父母。奴想斗胆问问殿下,奴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啊。”

“人这一生,不是只为情爱而活,也不必非要顶天立地、成一番事业,只要好好爱自己,过平凡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看完病,荷包里的钱资应该还有剩余,先寻个安身的住处,做些小营生,日后哪怕是教琴授舞,也可以自食其力。”

“人生每多失意时,但日子是慢慢过的,不着急。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还有大好年华。”

“只是,不要再为别人轻易伤害自己了。流霜,你吞金不死就是天意,老天让你活下来,你要为自己活,而且要好好地活。”

杨惜将那枚荷包轻轻放进流霜的掌心,摸了摸流霜的头。

“奴明白了,多谢殿下。”

流霜泪流满面,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平康里后,流霜下了车,杨惜掀开车帘与她挥手作别。

流霜跪在地上,朝驶远了的马车重重叩了几个头,长拜不起。

直到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了,她才站起身,攥紧了掌心里那枚荷包。

*

车马驶回显德殿时,已是傍晚。杨惜在外奔波了一天,疲惫的很,草草用过晚膳后就准备就寝。

然而,他刚合上两眼,就听得一阵叩门声。

杨惜随手将外氅一披,没有系穿齐整就去开了门。

杨惜打了个呵欠,望见碧梧院的侍女玉屏正满面愁容地站在门外,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盛着许多瓶瓶罐罐。

玉屏朝杨惜行了一礼,道:“……殿下,鸿雪公子不肯用药,让奴婢将称心总管送来的药悉数退回。”

“称心总管叮嘱过奴婢,一定要把药膏送到鸿雪公子手中,可奴婢劝了鸿雪公子一天,实在是说不动他。鸿雪公子面上的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要溃烂感染。”

“奴婢知道殿下看重鸿雪公子,实在没办法了,故斗胆前来叨扰殿下。”

“……不肯用药?”

杨惜闻言叹了口气。他一天车马劳顿,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回宫后还要记挂着这位男主祖宗,顿感心力交瘁。

萧鸿雪就是再恨我,也不要和自己的脸过不去吧,在上药这件事上闹什么脾气,难道他想变成刀疤哥吗?!我不允许,我誓死守卫萧鸿雪的漂亮脸蛋。

他揉了揉眉心,对玉屏道:“把药给本宫吧。”

“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

杨惜自玉屏手中接过托盘,径直向碧梧院走去。

碧梧院内只点着疏疏落落几盏灯,光线昏渺。

杨惜走到萧鸿雪寝殿门前,见门没有关紧,豁着条缝,还是先叩了叩门,“……阿雉?”

“兄长进来了?”

杨惜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屋内却一直无人应答。

他觉得有些奇怪,故将门轻轻推开,走入内室。

内室里只点着一盏暗灯,萧鸿雪静静地趴在桌案上,似乎是睡着了。那头柔顺如缎的银发垂到他脚踝边,随夜风轻轻舞动。

杨惜怔了怔,心想自己是出去累了一天了实在困乏,才准备早睡。可萧鸿雪怎么也睡这么早,这才傍晚吧?

难道想要成为最不可一世的龙傲天,必先拥有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晚六点睡早六点起的老头作息?!

他惜见萧鸿雪衣着单薄,也没有盖条毯褥之类的,怕他受凉,故将手中的托盘搁在一旁,把自己身上的外氅解下,蹑手蹑脚地靠近萧鸿雪,打算给他披上。

走到萧鸿雪身侧时,杨惜没忍住,欣赏起了他的睡颜。

平时他都不怎么敢直视萧鸿雪,而此刻终于能细细观察他。杨惜见萧鸿雪眉头轻蹙,呼吸均匀,蝶翅般纤长的眼睫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昏黄的灯光将这张平日里清冷矜傲的脸晕染得极为柔和。

杨惜忽地想起那句“灯下看人,要比平常更添几分颜色”,果然不假啊。

杨惜不忍破坏这副静谧美好的画面,他动作缓慢,将呼吸都放得极轻,正要将外氅盖在萧鸿雪身上时,眼前寒光一闪——

萧鸿雪猝然睁开两眼,攥着袖中的匕首朝身后刺去,将杨惜手上的外氅生生划开一道裂口。

“滚开!我说过,别碰我!”

萧鸿雪紧皱眉头,嗓音嘶哑地吼了一声。他轻轻喘着气,额边渗出冷汗,身体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突厥人的营帐中死里逃生后,萧鸿雪每夜都睡得极浅,甚至冬夜根本就不敢入眠,只能在白日里勉强休息养神。他最害怕的,就是突然自身后伸来的手。

杨惜被萧鸿雪这激烈过头的反应吓了一跳,忙后退了两步。

他觉得萧鸿雪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度的不安和害怕中,状态很是反常。

不安、害怕,是因为萧成亭给他留下的阴影吗?

杨惜心觉不忍,柔声安抚道:“阿雉,你别害怕……是我。”

这话一出口,杨惜自己都感觉挺无力的,他知道自己和萧成亭是两个人,但是旁人又不清楚。还让萧鸿雪别害怕,开玩笑,整个显德殿他最该害怕的人就是太子吧……

萧鸿雪肩头微微起伏,闻言转过身,见来者是杨惜,面上的戒备神色明显松了几分,但依旧满脸嫌恶,道:“……又想干什么?”

杨惜忙晃了晃手中的外氅,自裂口处掉下一些棉絮团,他解释道:“抱歉,吓着你了吗?本来只是怕你受凉,想给你盖件外氅……”

“不必了。”萧鸿雪见杨惜也只着一件单衣,冷笑一声。

“太子哥哥自己都穿得单薄,臣弟岂敢独自享暖?”

萧鸿雪的眸光自杨惜的脸上微微下移,见杨惜墨发垂肩,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怔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道:“哥哥就这样来见臣弟……是打算勾引臣弟吗?”

萧鸿雪轻笑了一声,语气讥讽。

杨惜闻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宽大的里衣,好像确实衣衫不整,不太端庄。因此,虽然萧鸿雪讲的话有些暧昧,他也只当萧鸿雪是在讽刺自己。

不过,他本来都打算就寝了,是半路被揪起来的,穿得随意点怎么啦?

杨惜扯了扯衣领,将外氅穿上,面色平静地转移话题道:“……阿雉,既然你已经醒了,我来给你上药吧?”

“玉屏说你不肯用药,我实在担心你……”

“担、心?”

萧鸿雪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

“哥哥为了贺萦怀朝臣弟射来这一箭的时候,冷静果决,不见你这么担心啊?”

萧鸿雪微微仰起头,望着杨惜,尾音仿佛带着小钩子,非常惑人,那双幽深如湖的紫眸中却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担心臣弟是假,哥哥是觉得这张脸,就这么毁了很可惜吧。”萧鸿雪不容拒绝地捉起杨惜的手,用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挲过自己颊侧那道细长的伤口。

“……摸清了吗,这道一寸半的伤口,明明是哥哥亲手给阿雉的啊。”

“现在,又来惺惺作态什么呢?”

萧鸿雪敛了笑意,倏地将杨惜的手甩开了。

第29章 上药好啊,那哥哥来吧。

杨惜指尖还残留着抚过萧鸿雪脸颊时那种柔腻微凉的触感,他抿了抿唇,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但胸口莫名加速的心跳让他自己都愣了愣神。

奇怪……难道是我和萧鸿雪单独相处,太紧张了吗?

杨惜有些讶异,低头看见萧鸿雪对自己一副警惕防备的模样,轻声解释道:“阿、阿雉,我那时是一时情急,没控制好力道,但我真的只是想劝架,不是有意要伤你的。”

“哦……太子哥哥想劝架,然后那支箭就‘恰好’擦着臣弟的脸过去了?”

萧鸿雪单手支颐,微微侧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杨惜。

“哥哥说自己是一时情急,可阿雉倒觉得,哥哥箭法如神,是想以这一箭震慑阿雉,毋再对那位贺小侯爷出手啊。”

“看来……他在哥哥心里,确实很有些份量呢。”

萧鸿雪背对书案而坐,两腿交叠,他笑了一声,素白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案沿。他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杨惜心里一阵发毛,甚至,还有些没由来的心虚。

萧鸿雪这是真和贺萦怀杠上了?就因为贺萦怀是自己传闻中的“相好”,所以萧鸿雪恨屋及乌了吗?好担心小贺哥的人身安全……不过,怎么总感觉有种正宫质问偷腥的丈夫,且放出狠话要收拾小三的诡异既视感啊。

杨惜心里这么想着,以有些紧绷的姿态站在萧鸿雪身前,没有答话,悄悄盯着他的脸发了会儿呆。

昏黄的暖光将萧鸿雪平素有些冷冽锋利的昳丽眉眼给晕染出了几分柔和意味,视线再往下挪一寸,便是他落垂在肩上的如瀑银发,和一截光滑洁腻的雪肤纤颈,美到让人有些舍不得挪开眼。

……他好美啊。杨惜由衷地感叹道。

质疑萧成亭,理解萧成亭,成为……不对,我在干什么啊?

杨惜摇了摇头,眸光瞥见方才被自己搁在一旁的药膏,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定了定心神,道:“我和萦怀只是朋友之谊……阿雉,你脸上的伤口一定要及时处理,要是溃烂感染了,兄长就愧上加愧了。”

杨惜走到一旁取回一罐治脸伤的药膏,他将罐盖旋开,指尖挑起一撮湿凉的脂膏。

杨惜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姿态靠近萧鸿雪,用指腹的温度将药膏煨暖了些,才试着往萧鸿雪脸上的伤处抹。

但药膏尚未触及萧鸿雪的伤处,杨惜的腕骨便被萧鸿雪攥住了,他微微仰着头和杨惜对视,冷笑一声,“哥哥……这算是什么啊?”

“打完巴掌,再喂颗甜枣?”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脸上一条微不足道的伤口,我们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又何必挂怀至此?”

“臣弟可不觉得,哥哥是会为作践、轻侮他人而感到愧疚的人呢。”

萧鸿雪勾唇一笑,眼神中满是讥讽。

杨惜:……

杨惜感觉自己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还半点都说不动萧鸿雪,他实在倍感心累,索性不再解释了。

杨惜挣开萧鸿雪的手,试图强行给他上药。但萧鸿雪并不打算让他如意,他眯起幽紫色的漂亮眼眸,掷下冷冷的一句:“别、碰、我。”

就碰。

杨惜咬了咬牙,打算无视萧鸿雪的威胁,继续手上的动作。而萧鸿雪眼神一凛,再度将杨惜的腕子攥住,所施力道很重,快要将他生生捏脱臼了。

杨惜疼得表情扭曲,准备换只手进行,萧鸿雪则故技重施,极力挣扎阻拦。

好几个回合下来,本就又冷又疲惫,只盼着给萧鸿雪上完药后能早些回宫睡觉的杨惜有些急眼了。

他借一个萧鸿雪不注意的空档,使了个巧劲,反手将萧鸿雪冷玉一样冰凉的手腕给攥住,重重地摁在桌案上,磨出了一圈红痕。

萧鸿雪的武力值是挺高,但架不住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力气差距啊,何况他还在病中呢。

小男主,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以大欺小。杨惜心想。

“萧成亭,你干什么?!”

萧鸿雪怒视着杨惜,吼了一句。

“不干什么,”杨惜目光深邃,语气强硬,“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幼弟而已。”

“听话,别动……难道要我把你的手脚都绑起来,你才肯乖么?”

“阿雉既然这么清楚你的太子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也应该明白,本宫,向来不介意对人用强。”

杨惜一手压着萧鸿雪的手腕,一手撑着几案,倾身而上,将萧鸿雪的身形整个笼在怀中。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摆在书案一角的那书的蓝色封皮,轻笑着开口:

“最近在读《论语》啊……那阿雉,这书中的兄弟之节、君臣之义,你学到哪里去了?”

萧鸿雪一愣,不明白他话中所指。

“阿雉不清楚没关系,本宫教教你。兄弟之节、君臣之义……那就是本宫现在要给你恩宠,你就该涕零跪谢,好好受着。”

“而不是这样恶意揣度、出言相讥。”

杨惜薄唇轻启,冷冷地甩出几句话,声音里有些极力克制的愠怒。

他眯起眼,将萧鸿雪的下颔轻轻挑起,“你以为本宫在外奔波了一日,都已经躺到榻上了又合衣赶过来,是为了谁?”

“难道本宫真是闲的慌,只是为了站在你面前吹吹寒风,听听你的冷嘲热讽,觉得这样很好玩儿吗?”

杨惜冷冷一笑。

“本宫还没这么爱犯贱。”

“你恨本宫,本宫难道不知道?但玉屏说她劝了你一天,你都不肯用药,你身上本来就有伤,如果不是担心你,本宫何苦上赶着来讨你嫌啊。”

萧鸿雪望着眼前神情陌生的杨惜,怔了怔,任杨惜将自己的手腕压在桌案上,不再挣扎了。

他微微转过脸,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惜见他这副任自己动作的柔顺模样,也愣住了。自己方才是被惹急眼了爆发了一下,以前在家就没少教训弟弟杨忱,一时间当大哥的职业病犯了,语气极其强硬。

杨惜意识到这点后,也觉得自己确实太凶了,萧鸿雪虽然心性老成,其实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有点太重了……

杨惜叹了口气,将语气放软,伸手轻轻摸了摸萧鸿雪的头。

“抱歉。”

“我方才……气过头了,乖,我轻一点,不会弄疼你的,不怕啊。”

杨惜自药膏罐中重新蘸取了一些脂膏,同样是小心煨暖后,才轻轻拭抹到萧鸿雪颊侧的伤处。

抹药时,杨惜认真专注地捧着萧鸿雪的脸。萧鸿雪纤长的眼尾微微发红,眼睫轻轻颤动,像蝶翅一样在杨惜指尖扑闪了几下,带起些微痒意。

杨惜手指一边动作,一边在心里默念,这张顶级建模的脸可千万不能留疤啊,听说面容有缺会让人心情抑郁,还会找不到老婆,找不到老婆呢他就会很孤单,很孤单就导致他会变得更黑暗残暴,然后把我扁得更狠这个恶性循环啊!

脂膏散发着温热的暖香,被杨惜指腹的薄茧蹭过伤处时,萧鸿雪有种难言的感觉。他将脸转回,不言不语地打量着杨惜。

杨惜眼尾边的两点滴泪痣在垂眸时看得很分明,此刻他眼神平静而温柔,并无半分情欲之色,全然不似自己在梅园初见太子时那副蜜口阴猾的模样。

萧鸿雪在杨惜身上闻到了那日杨惜去王府救他时,他在他怀中闻到的那种冬日暖阳般温暖干净的气息,心绪不由得平静下来……

回过神来后,萧鸿雪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萧成亭这种变态竟然能让自己感到安心?

杨惜动作间微微倾身,热息喷洒在萧鸿雪的耳廓,萧鸿雪忍不住轻哼一声,向旁边轻轻挪动了一下。

杨惜听着这道细小的哼声,竟无端想起几日前那个旖旎的梦来,他耳尖发红,手指颤抖了一下,不慎将药抹到萧鸿雪的眼睫上了。

萧鸿雪:“……”

“……我自己来。”

萧鸿雪嗓音微哑,挣开杨惜的手,抬手将眼睫上湿黏的药膏拭掉,满脸嫌弃。

“好。”

杨惜干笑一声,将药膏罐子递了过去,站到一边。

萧鸿雪接过药罐,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杨惜觉得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侧过了脸,不与他对视。

“紧张什么呢,太子哥哥。虽然哥哥说了这么一番狠话,但其实……哥哥好像很害怕臣弟啊?”

萧鸿雪轻笑一声,将身子坐直,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声音轻飘飘地发问,似乎有些怀疑。

“阿雉不过是个宗族庶子,太子哥哥为何会怕我?”

杨惜闻言面色一僵。坏了,不会被萧鸿雪发现什么端倪了吧,看来我以后在他面前应该表现得更跋扈一点,更凶一点……

杨惜在心中积极主动地总结起了《舔狗的自我修养》。

怎么才能当好一个高傲、跋扈、有尊严的……舔狗呢?

既要舔得恰到好处,还不能引起怀疑。真是钱难挣炮灰难自救,这腿部挂件也没那么好当啊?!

杨惜见萧鸿雪肯自己上药了,准备撤退,临走前,照例问了一句,“阿雉,你今天的药喝了……吗。”

杨惜话音未落,眸光落在书案紧靠着的墙角边。他敛了笑意,走上前去,发现墙角堆着些碎瓷片和散碎的药渣,周围的砖石被沤得发黑。

杨惜刚降下去的火气又“蹭的”一下窜上来了。

托老爷子的福,他对药材有些了解,因此一看墙角这幅光景,瞬间反应过来:原来这么些天,萧鸿雪根本就没有喝过伤药,他将药汁悉数倒在了墙角。

“萧鸿雪,你要干什么?”

萧鸿雪只觉面前一阵风吹来,回神时便已被杨惜掐住了脖颈,力度不大,但将他死死锢住了,动弹不得。

杨惜满脸怒容,掐住萧鸿雪的手不敢太用力,手指因巨大的情绪起伏而颤抖着。

“你有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你总说是我作践你,那你呢?是你自己在作践自己的命吧,嫌背上的伤好得太快,以后就想当个背上全是花纹的乌龟是不是?”

杨惜怒极反笑,几乎是吼了出来。

“萧鸿雪,你要是再这么任性使气,不好好喝药,兄长可要搬来碧梧院,日日守着你喝药,亲自上手来喂你了。”

鬼使神差地,杨惜抬起手,指尖顺着萧鸿雪的唇线,描摹了一下他淡粉莹润的唇,语气淡漠。

在这一瞬间,杨惜和萧鸿雪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彼此呼出的热息近得仿若紧紧缠绕的丝线,杨惜有些失神,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然而心跳却渐渐失控,在胸腔内肆意狂敲。

萧鸿雪也怔了怔,垂眸望着掐住自己脖颈的这只手,杨惜自白金色的寝衣袖口伸出的那截手腕非常细瘦,白得骇人。

萧鸿雪眼神一暗。他被掐着脖颈,有些喘不过气,面颊浮起潮红。被掐了许久,他也不生气,咳了几声,探手摸了摸杨惜脸侧飞舞的青丝。

然后,萧鸿雪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杨惜的手掌心,仰起头,露出一个分外病态妖异的笑。

“好啊……那哥哥来吧。”

“来,日日守着阿雉。”

“什么也不做……就只守着阿雉,好不好?”

萧鸿雪轻轻摩挲着袖内的匕首。

杨惜:……

我不、不敢啊。口嗨一下算了,真要来的话,感觉他会趁我睡觉猛攮我好几刀?!

杨惜顿了顿,稍微冷静了些,努力维持着一副严肃的表情,他松开手,深深地看了萧鸿雪一眼。

“明日,我还会让玉屏按时把药送来。”

“喝不喝,你看着办。”

杨惜扔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萧鸿雪抚上自己颈边被掐出的红痕,目送着杨惜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淡去。

“萧成亭……”

书案上昏黄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横斜,几道光影在墙上晃动。

萧鸿雪的轻语很快被风吹散了。

第30章 幽媾阿兮,曲江的水,真的好冷啊。……

翌日一早,天光熹微时,杨惜便自寝榻上悠悠转醒了。

他将一只手掌覆在额头上,眯眼望着头顶的锦绣床幔,想起自己昨夜在萧鸿雪面前两次情绪失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为何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萧鸿雪牵动情绪?为什么一踏进碧梧院,就忍不住看向他,在意他?

其实说到底,自己也就是个炮灰路人甲罢了,何必真情实感地代入兄长的身份和萧鸿雪置气呢。萧鸿雪这个位面之子在这个世界里那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伤药,更是爱喝不喝了,反正也死不掉的。

杨惜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发现萧鸿雪偷偷将药倒掉后会那么生气呢?为了这件事,甚至不惜和萧鸿雪吵了一架,明明他喝不喝药对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

现在他清醒过来了,越想越懊恼自己昨夜的鲁莽急躁,一个没忍住就把萧鸿雪当成弟弟训了,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啊!

照萧鸿雪后期那种阴鸷残暴的性格,他如今对萧鸿雪掏心掏肺,只怕人家以后也真的会把他给“掏心掏肺”了啊。

不知道这次争执过后,萧鸿雪会不会更恨自己了。

杨惜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坚决恪守舔狗本分,不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杨惜散着一头及腰的墨发起了身,伺候他晨起的侍女们一边端来暖水给他盥面,一边为他梳发更衣。

捧着衣裳的侍女将手中那叠形制华美繁缛的衣衫层层件件地穿在杨惜身上,在准备披上最后的外氅时,她疑惑地“咦”了一声。

“殿下的外氅怎么破了,奴婢昨儿看还好好的呀?”

杨惜闻言,望向外氅上的那条长长的罅口,想了想,道:“……昨天逗猫,被猫儿抓的。”

萧鸿雪……应该算是一只银毛猫猫吧,漂亮的,高傲的,戒备心很重,一碰就炸毛,而且,还很看不起我。

“猫?显德殿里没有猫啊,只有鸿雪公子养的那只小犬。”侍女面上满是疑惑之色。

“说起来,许久没见锅巴了,本宫昨天去碧梧院也没见着它?”杨惜笑了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有所不知,这些时日显德殿上下的宫人们都和锅巴关系亲密,它四处留寝,每晚轮着歇宿在各个宫人的房间……鸿雪公子对此不置一语,似乎是默许了。”

“咱们宫里头寂寞惯了,碰上这么个活泼喜动的宠物,都是打心眼里地疼爱。”

杨惜忍俊不禁,这锅巴,完全已经在显德殿里登基当起“狗皇帝”了啊,夜夜翻牌子“宠幸”宫人,还不带重样的。

这恐怖的社交能力和它的主人简直是天差地别啊,萧鸿雪那冰块性格简直能把人活活冻死,怎么会养出这么阳光活泼的小犬呢?

杨惜忽地想起了萧鸿雪那张冷淡矜傲的脸,明明生得漂亮至极,但平素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就是冷笑,好像从来没见他真心实意地笑过……长时间不笑真的会变成面瘫的吧,会的吧?

真是可惜那张脸了。杨惜摇了摇头,在心中感叹一声。

虽然萧鸿雪有时候也会露出那种妖异蛊惑的表情,但这一看就是他想趁自己心迷神醉之时把自己刀了的危险信号啊!

色字头上一把刀,原主因为贪恋萧鸿雪美色而被他生生折断的双腿还在宗人府血淋淋地爬着,看着自己呢,他绝不能步原主的后尘。

凭杨惜对萧鸿雪的了解,萧鸿雪冷脸或爱搭不理的反而让他挺有安全感,如果萧鸿雪突然热情主动了,那他一定是想做掉自己了!因此,秉持着“你冷脸我主动,你回应我撤退”的原则和萧鸿雪相处,准没错。

任由侍女将自己打扮齐整后,杨惜命其中一人去吩咐玉屏为萧鸿雪备药,然后就坐到了书案前,执着刻刀在已精心雕琢了几日的那条银锁上细细打磨。

一晌后,杨惜举起银锁,迎着天光仔细量视了一番,勾唇一笑,“嗯……差不多了,应该赶得上。”

他将那条工巧的银锁收进了匣中,算了算时辰,站起身。他取走了摆在案角的花钿盒,准备前往钟粹宫。

侍守在寝殿门口的贺萦怀见杨惜出来,朝他微微颔了颔首,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到檐廊拐角处时,与玉屏打了个照面。

“萧鸿雪他每天……就喝这个?”

杨惜见玉屏手中端着一只汤色稠黑的药碗,散发着一股熏天的酸苦气,闻得头皮发麻,想起了被老爷子的《药经》支配的恐惧,微微蹙了蹙眉。

“是。”玉屏点了点头。

和现代经过改良的中药不同,这种原生态的药一看就苦得没边儿了……难道萧鸿雪是因为怕苦才不肯喝药的吗?

杨惜恍然大悟。

如果每天都要喝这种东西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偷偷把药倒掉的行为了。

杨惜折返寝殿,取了些自己珍藏的饴糖,又挥笔写了张字条,嘱咐侍女一同送去碧梧院,方才乘上前往钟粹宫的轿辇。

*

在杨惜将袖中那只花钿盒轻轻放在桌案上后,本来神色憔悴却无比平静的姜兮险些晕厥,她脸色煞白,瞪大两眼,发白的指节紧张地绞着膝头的裳布,嘴唇颤抖着发问:

“这……殿下,您是从哪里寻到的?妾身明明将它埋起来了……”

她两手死死地扣着桌沿,慌乱地看了一眼花钿盒,又望向窗外那株白梅树,用近乎逼问的口吻急切地质问道。

“我只有这个了。”

不待杨惜回答,姜兮突然神经质地咬起了自己的指甲,直咬得鲜血淋漓。

“这是绛真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我,我当时在曲江里,只捞起了这个。”

“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肯留给我,为什么不肯让我把它好好藏起来,为什么连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把它窃走?!还给我,还给我!”

姜兮神情激动,瞪着两眼,微微喘着气,伸手去抓那只花钿盒子,将它死死在抱在了怀里,珍重地抚摩着。

杨惜先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见她神色有些癫狂,实在深感歉疚,轻声解释道:

“抱歉,昭仪娘娘,此物是本宫上回带来的小犬无意间发现的,本宫原以为此物与饺饵案有涉,一路查到了醉红楼,没想到只是……”

杨惜适时止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应当也是昭仪娘娘的故人之物,本宫将它带回来了,算本宫给娘娘赔罪。”

他自怀中取出了那对素色耳珰。

姜兮望向那耳珰,表情明显松动。

“殿下知道了。”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妾身和绛真的事。”

杨惜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姜兮轻轻掂起那对耳珰,眼神中满是怀念。

“真是许久不见了,当年妾身初见绛真时,她戴的便是这对耳珰。”

她正要向杨惜一揖,杨惜连忙起身按止她的动作。

姜兮低下头,将花钿盒启开,用手指点起一枚花钿,蘸了些胶,贴在自己眉心。然后痴痴地笑了一阵,笑完却满脸泪痕。

“其实……我本不该还活着。”

“娘娘是因为接到入宫为妃的圣旨,才没有跳江的吗?”杨惜小心地斟酌着用辞。

“不!是因为没有死成才入宫的。”

“殿下看不起我,是不是?殿下以为,我就那么怯懦怕死吗……”她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显得有些扭曲。

“我与绛真本来已私许终身,可女子相恋,为世俗不容,我原想着带她去山林隐居。但那日我回府,偶然见到了陛下。陛下走后,父亲对我说,陛下向他几次暗示,说对我有那个意思。”

“抗旨是死罪,但若是我在正式的旨意下来之前,死于一场‘意外’,料想陛下也不会怪罪我父亲。”

“我将此事告诉绛真,绛真哭了,她握住我的手说,她不怕死,她只怕和我分开。”

“然后,我们相约在冬至日的夜晚,一同跳进曲江。”

“活着不能相守,死了,总能不离不弃了吧?”

“可是,怎么会死不成呢……我,我那夜真的跳了江,分明都已经在曲江里窒息了,冰凌漫过鼻喉,江水灌进心肺,却死不掉。”

“怎么会死不掉呢……”

“我一睁眼,就已回到姜府,我的榻上了。”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像我和绛真的情,只是我做的一场虚幻的梦。”

“可是盒子还在——这不是梦!”

“我和绛真……怎么会是梦呢?这样的收梢,我不喜欢。”

“明明是我邀绛真堕江殉情的,绛真她都为我投水而死了,我却还恬不知耻地活着呢!”

姜兮两眼无神,泪痕将脂粉晕得斑驳,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花钿盒上的纹路。

“娘娘,杜嫔娘娘到了。”外头有侍女通传。

与此同时,厅堂的珠帘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掀开了。

“阿兮,我来看你了……”

来者是杜莺娘,她抖了抖外氅上的雪花,在望见桌案上的花钿盒,案旁泪流满面的姜兮后,声音一顿。

而后,她轻轻一笑,眼中满是惊喜之色,语气激动道:“阿兮——”

“阿兮,你想我了,对不对?”

杨惜和姜兮俱听这句有些突兀的话听得毛骨悚然。

杜莺娘毫不顾忌杨惜也在场,再不复平日里的端庄婀娜,急切快速地踱到姜兮身旁,亲昵地勾起姜兮的脖颈,嘴中唱起几句昆戏唱词:

“我盼你,似春风,为我催花连夜发。”

“我把艳软香娇得意儿耍,多亏她无怨无悔情款款……无怨无悔,情款款。”[1]

明明是听得人骨头都发酥的吴侬软语,杨惜却感觉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没记错的话,杜嫔方才哼唱的是《牡丹亭》中《幽媾》一折的唱段。

而这《幽媾》一折,讲的是已经身死的杜丽娘为情复生……

杜莺娘微微垂首,吻了吻姜兮额心的花钿。姜兮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杜莺娘见姜兮神情呆滞,掩唇一笑,柔声道:

“阿兮,曲江的水,真的好冷啊……”

姜兮瞬间瞪大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