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我不过而立之年,便已身如老叟。”
“梁木砸到我脊背上的时候,我眼前都是血,依然没有舍下抱在怀中的她。后来,我们逃了出来,她用袖子擦着我脸上的血,哭着说,此生定对我不离不弃。”
“可是后来,我竟听见她偷偷向陪嫁丫头诉苦说,‘大人如今满面烫疤,皮肤上都是褐斑,牙齿都成了土色,口气又臭得熏人,我实在是不愿再和他亲近’。”
“我当时虽然心寒,却也没说什么。我变成这副连我老母见了都害怕的可怖模样,她却依然姿容明艳,日子长了,她畏我嫌我,也是情理之中。”
“直到,我发现她趁我外出,和邻人家的儿子私通,还怀上了那人的孽种。”
白衣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指掌攥得嘎吱响。
“后来,我把她和她腹中那孽种,一起投入了烹锅之中,用沸水好好烫一烫她那捂不热的烂心烂肺。”
“二十年了,我一直没有续弦,因为我忘不掉她。”
“嫣嫣……”
白衣人睁开眼,眼神中充满迷恋。他松开拽住杨惜头发的手,伸手就要去摸杨惜的脸,被杨惜躲过后,转去抚挲杨惜身上那条留着酒污的纱裙。
“裙子都被酒泼湿了,贴着肌肤,很难受吧,脱下来,我给你舔干净,好不好?”
虽然已经做好了这里的人都不正常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这么不正常啊?
杨惜被这人吓得腿一阵发僵,极力保持镇定,取出贴身携带的避蛇药粉朝这人眼睛中一洒,然后艰难地挪动了腿,转身便跑。
那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力揩抹着自己被药粉刺激得发红流泪的眼睛。
“没用的,嫣嫣,我杀得了你第一次,就杀得了你第二次。”
“你要是被我抓住,这次我要活活掐死你,贱人、贱人、贱人……”
那男人沉着脸喃喃一阵,戴上方才扔在一旁的金面具,追了上去。
杨惜一路疾奔猛跑,由于不熟悉蛇窟中的地形,身后又有那白衣人和注意到自己逃跑的蛇窟侍从在追赶,慌不择路间,跑入了一间房门虚掩着的石室。
他跑得浑身冷汗,刚将石门合上,想停下来歇会儿气时,便感觉有个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脖颈。
耳畔传来一阵“嘶嘶”的声音,杨惜头皮一阵发麻,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转过脸去,赫然和一条黑斑赤蛇对上了眼,被吓得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啊!”
杨惜两腿发软,一动不敢动,体内的药力渐渐发作,他有些站不稳,晕晕乎乎的,快要向后倒去时,忽地有人自身后扶了他一把,将一个冰冷的物事抵在了他腰上。
杨惜用眼角余光瞥见抵在自己腰上的那个东西,是把泛着冽然寒光的匕首,正心道不好时,身后那人突然轻笑了一声:
“哎呀,有只不听话的小鸟偷偷跑出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啊……”
杨惜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脸去,竟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清……清漪?”
第66章 报冤(上)满座衣冠,一堂禽兽。……
清漪听见杨惜唤自己的名字后,神情明显一僵,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人的脸。
他松开抵在杨惜腰上的匕首,然后将杨惜按在身后的墙面上,用指腹将他脸上的胭脂白粉细细地揩去。
褪去脂粉妆饰后,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清朗俊逸的,男人的脸。
“……殿下?”清漪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怎么会是……你?”
反应过来后,清漪有一瞬的慌神,方才面上从容不迫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执匕的手略微发抖。
杨惜看了清漪很久,深吸一口气,道:“我来……救人。”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杨惜仍旧保留着最后一丝期望,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问道:“清漪,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他们将你抓来的吗?”
“是,是啊。”
清漪垂下眼,勉强地笑了笑,语气说不出的僵硬。
清漪将匕首收回,然后轻语了几句杨惜听不懂的话,那条盘绞着杨惜脖颈的赤蛇便乖巧地钻回了他的袖中。
杨惜脊背已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紧紧黏着肌肤,他贴着墙,稍微喘了几口气,这才仔细打量起这间石室。
与其它石室是同样的环境幽谧,光线昏暗,但布置清雅简素了许多,与清漪在画舫上的居所布置别无二致——如果忽略在床榻下活动着的、发出窸窸窣窣响动的密密麻麻的蛇群的话。
杨惜和清漪两人各怀心事,对望间,一时无话。
杨惜看见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琴,一副金面具盖在琴身,他心念微动,走到琴旁,正要将那副面具拿起仔细端详时,清漪倏地跑了过来,抢在杨惜之前将那副面具收了起来。
但是为时已晚,杨惜已经看清了绘在那副面具上的纹样——几枝略有些凌乱的梅花。
杨惜的手停在了空中,微微发抖,然后无力地垂放在身侧。
“清漪,”他望着清漪的眼睛,语气平静却难掩颤抖地问道,“你……就是那个梅老板?”
清漪没有答话,只是摩挲着自己手中的金面具,怔怔出神。
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无言,久到杨惜以为清漪不会回答自己的话时,清漪似是认命了一般,低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殿下知道了啊……”
“其实有些事情,不必弄得如此清楚。活得糊涂一点,反而更好。”
再抬起头时,他换上了一副杨惜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矜雅淡漠的神情。
“故御史大夫梅稷之孙梅恕予,问殿下安。”
梅恕予拱手,朝杨惜端端方方地行了一礼。
“梅稷?”
杨惜微微蹙眉,吟啄起梅恕予口中这个名字。
“对,”梅恕予欣然点头,见杨惜面有疑惑之色,接着解释道,“殿下大抵不识得他……他是先帝朝时一个受宁王造反案牵连,被弃市问斩的罪臣。”
梅恕予陈说此事时,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此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外祖被处斩后,家中女眷皆入教坊司。我母亲梅辛本是个被是娇养在深闺,不识世事险恶的千金小姐,一朝被充为官妓,陷于污淖之中。”
“她因为色艺双绝,遭京中一贵族纨绔惦记。”
“后来,她与教坊司诸人,受邀去那纨绔家中表演舞乐时,被他下药强迫。”
“教坊司官妓虽名义上卖艺不卖身,但在这些高官显宦眼里,强占一个官妓,怕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值一提吧。”
“事后我母亲去找教坊司上官揭发那人行径,上官果然不管不顾,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母亲本是高门千金,何曾蒙受过此等屈辱?这事过后,她大病一月,彻底心灰意冷,本打算悬梁自绝,却又怕牵连到同在教坊司的家中女眷。”
“她们在教坊司本就活得艰难,日日如履薄冰,若我母亲自绝,她们定会受到牵连。”
“于是我母亲咬着牙,硬挺着活了下来。”
“后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但她天生体弱,若喝下打胎的红花,极可能有性命之忧。”
“十月后,”梅恕予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再平静无波,微微颤抖,“我母亲生下了我。”
“在我母亲眼里,我绝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一个会不断提醒她,使她想起自己经受过的屈辱和苦痛的肉团。”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去她身边张开手臂要抱,唤她娘亲,她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看着,一直看到我自己将手收回。”
“后来我年岁大些了,稍微知晓些人事,便不敢再叫她娘亲了,改唤她辛姑娘。”
“她因为心有郁结,体貌早衰,终日在房间里静坐,不梳头,不上妆,什么也不做,只是不言不语地坐在榻边,望着窗外出神。”
“但我一直觉得,她似乎在等着什么——后来,我发现,我的感觉是对的。”
“在送走同在教坊司的梅家最后一位女眷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悬梁自尽了。那时,我六岁。”
“我母亲在教坊司的一位好友,也就是我后来的义母告诉我,她那日去我母亲房间寻她时,看见的便是一具在空中随风晃荡的尸体,和一个因为连‘死’是什么都不明白,在那具尸体下自若地吃睡生活的孩子,将她吓了一大跳……”
“义母觉得孩童稚子终归是无辜的,见我实在可怜,便将我收在身边抚养。”
“我母亲生前未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她恨我入骨。后来义母告诉我,我刚出生时,我母亲曾多次将我抱到江边,想将我扔进江中溺死。”
“可是每次,她一将我放在桥上,狠下心往回走,没走出几步,听见婴儿泣啼声后,就会咬着牙折返,将我抱起。”
“最近的一次是五步,最远的时候……她走出了二里地,明明不可能听见什么婴儿啼哭了,她耳旁却还是有这种响亮刺耳、叫人心慌的声音萦绕。”
“她后来没有再把我往江边领了,只是有一次,她在煮给我的小米粥里下毒。”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做饭,我高兴地捧起碗喝粥,她又突然冲上来将我手里的碗打翻,我被打翻的粥汤烫得直哭时,她又不理我了,径直转身离开。”
“梅辛她好傻啊,是不是?”梅恕予微微一笑,面上满是怀念的哀伤神色。
“她真该狠心一点,直接杀了我的。”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太恶心了。”
“可她一次又一次地放过我了。所以,我只能这样恶心地活着,恶心地长大。”
“义母给我起名‘恕予’。她说,我母亲放过了我,我也该放过我自己。”
杨惜静静地听着梅恕予的话,心绪复杂,身体因为药力作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一手撑着身后的石门,一手掐着自己胳臂上的皮肉,以此纾解药力。
这时,杨惜身后的石门陡然剧烈震颤了起来,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吓得抖了一下。
“嫣嫣,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好不好?”
门外那人的声音闷闷的,语调温柔得让杨惜毛骨悚然,当即远离了门边。
见屋内良久没有人回应,门外那人陡然改换了语气,怒喝道:“贱人,滚出来!”
“我为你花了一千两,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要是被我抓到……我要活活扼死你!”
“嫣嫣啊,我要进来了……”
接着,传来“嘭嘭嘭”的撞门声,听得杨惜心中一紧。
一旁的梅恕予看了杨惜一眼,又转头看向石门,表情依旧很平静,没什么变化。
“殿下别怕,我来。”
梅恕予眯起眼,走到门边,将手抚上门栓。
然后,在梅恕予将门开启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一柄匕首精准狠厉地捅进了门外那白衣人的胸肋。
“你听不见……我在和殿下讲话吗?”
“吵死了。”
白衣人瞪大了双眼,讶然地看着梅恕予,嘴唇蠕动了几下,便向后倒去。
梅恕予冷淡地瞥了一脚地上的尸首,然后转过脸,用指腹着擦拭溅到自己颊上的血,神色温柔却又无比诡异地对杨惜说:
“突然想起,既然殿下出现在这里的话……肯定有人跟过来了吧,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看来,我得加快速度了。”
“殿下,您想不想陪我走走?”
梅恕予自地上白衣人的胸肋处拔出那匕血渍斑斑的匕首,回身一步一步朝杨惜走去。
杨惜被梅恕予杀完人还云淡风轻的反应吓得一愣,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柔怯的琴师完全判若两人。待他反应过来后,梅恕予已将那柄匕首抵上了他的脖颈。
杨惜垂眸,静静看着那截泛着寒光的冷铁,抬头轻笑了一声,“你好像也没打算给我留拒绝的余地啊?”
“是,得罪了,请殿下跟我来。”
梅恕予眼神温柔,按住杨惜肩膀的手用的力道却很大。
梅恕予一路胁持着杨惜,带着他走去先前他被当众竞拍的那间宽广石室。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讲过话。
“到了,殿下。”
一晌后,二人在石室门前停下。杨惜看着面前的这扇石门,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殿下,别怕,进去啊……进去看看,我用这么长的时间精心筹谋,布下的一局大棋。”
梅恕予笑着伸出手,越过杨惜,将石门推开。
门开的那一瞬间,有风刮过。洞窟中的风分外阴凉,风声如哭声般在耳边呜呜的响,吹得人臂腿发寒。
石室内寂静得可怕,只偶有滴水声响起。
杨惜被梅恕予推进了石室,看着姿态各异,尽数伏倒在桌案上的白衣人们,愣在了原地。
“殿下,你应该识得他们的。”梅恕予将石门关上,然后松开了杨惜。
梅恕予缓缓踱步走入席间,抬起一个白衣人的头,揭下了他脸上的金面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这位,是尚书右丞的小儿子,当年逼/奸我母亲的那个纨绔。”
杨惜看见那白衣人面色青紫,七窍流血,明显是中毒而亡。
梅恕予恨恨地看着那人许久,扬匕又朝他胸口狠狠来了几下,浑身都被溅上了血,一头秀美的乌发被打湿,发梢都淌着血珠。
然后,他若无其事走到旁边,将那些白衣人脸上的面具依次揭下,“这位,是庆平长公主府上的卫官。”
“这位,是果毅都尉。”
“这位,是教坊司的属官。”
……
梅恕予把接近一半的白衣人脸上的金面具取下,将他们的真容一一揭露,面上神情痛快至极。
然后,他走出席间,踱到杨惜身前。
“方才在石室门前被我刺死的那位,是长安县的县尉,一位丧妻多年未曾续弦的鳏夫。殿下乔装来此,被他吓着了吧?”
“可是,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他对他那位‘意外’逝世的发妻,可是情深至极啊。”
“呵……满座衣冠,一堂禽兽。”
梅恕予环顾着倒在面前的一片绵延如海潮的白色,拂了拂袖,冷笑一声。
“平日里那样恃势凌人的一群人,原来也只需要几瓶廉价的鸩毒,掺进酒水里,便能杀尽啊。”
“……你将他们骗到这里来,是为了要他们的命?”杨惜深吸一口气,看着梅恕予的眼睛问道。
“是。”梅恕予没有否认,欣然点头。
“为什么?”
“为了报仇。”
“我不清楚你和这些人有何恩怨,不做评断。但丰乐乡的姑娘是无辜的,你怎么能为了报复这些人,将她们牵连进来,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杨惜蹙着眉,攥紧了袖中指掌,胸口剧烈起伏着。
“无辜吗?”梅恕予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朦胧的泪光,“可我不觉得丰乐乡的人无辜。”
“这些白衣人的面具还没有取完,请殿下稍候片刻。”
梅恕予转身要向席间走去,却被杨惜攥住了手。
“够了。他们已经死了。”杨惜蹙着眉,攥着梅恕予鲜血淋漓的手,自己的手也沾染上了大片血迹。
“不够。”
“殿下,不够。”
“和他们对我义母和我所做的比起来,不够!”
梅恕予红了眼,嘶吼了一声,两肩剧烈起伏着,那因愤怒而颤抖的哭腔听得杨惜一愣,攥住他腕子的手一松。
“什么……意思?”
“这些人的污血,把殿下的手都弄脏了,果然该死。”
梅恕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杨惜骨节修长的手上斑斑的血渍,轻声呢喃,眸中浮起一点暗色。
梅恕予捧起杨惜的手,用袖角擦拭他手上的血迹,神情专注而温柔。
可惜他自己的袖角早已被鲜血洇透,不仅拭不去杨惜手上的血迹,反而越擦越脏了。
他只得抽回了手,再度走入席间,一边专心致志地揭起那些人脸上面具,一边悠悠道:
“殿下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报复这群人,为什么要将丰乐乡牵扯进来,这是因为,方才在石室里讲的故事,还剩下一半,没有讲完呢。”
“虽然现在想来,也只是一些无聊的陈年旧事而已……”
“您还想听吗?”
第67章 报冤(下)一个带我死,一个带我逃。……
杨惜没说听也没说不听,只是蹙着眉,静静地望着梅恕予的背影。
梅恕予没有回头看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义母名叫周愫,她家祖上是控鹤府的舞蛇名家,颇得前朝女帝爱重。”
“当时的控鹤监裴自心是女帝的男宠,女帝对他极其宠信,裴自心名为控鹤监,实则位同男后。”
“裴自心网罗天下妖异之士组建了控鹤府,他倚恃女帝的宠爱,大行酷吏之实,滥施刑罚,残害官员,这控鹤府被时人称为‘小朝廷’,在朝中树敌颇多。”
“女帝病薨后,一向视控鹤府为肉中刺的新帝即位,控鹤监裴自心连带控鹤府诸人皆因‘惑乱君心’而获罪,被新帝处斩。”
“我义母也因此成了罪臣之后,同我一样生在教坊司,一出生便是贱籍。”
“她从家中长辈那里继承了舞蛇家学和几箧与控蛇术相关的典籍,我幼时因亲见生母自戕,时时梦魇缠身,睡不着觉,她便会坐在床沿将那些典籍翻给我看,一边讲解给我听,一边哄我睡觉。”
“我悟性不错,学起控蛇术来,竟比她这个正统的传人更有天资,她又讶异又欣慰,便将那几箧典籍都赠给了我,让我无聊时遣遣闷。”
“我十岁那年,我义母家中只剩下她这一个孤女,她不堪再受教坊司的非人折辱,便悄悄计划出逃,深夜带我跳入河中。”
“我们在浮着冰凌的河道上游了许久,为了避开夜禁巡逻的金吾卫,在桥洞下躲了一夜。”
“第二天,我们就万分小心地躲着身后赶来追捕的教坊司官卫,往京外跑。”
“两个人一开始只是漫无目的地跑,天下之大,竟无以为家。后来,义母说起她祖家在丰乐乡,那是个有名的蛇乡,她祖上便是在那里发迹的,她自小在教坊司中长大,没有见过那里的景象,想回那里去看看。”
“她就牵着我的手,带我回了丰乐乡。”
“我们虽然找到了周家祖宅,但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早就只剩下苔丛中的一地断壁颓垣了。”
“从京城到丰乐乡一路风尘奔波,我们实在是累坏了,身上又无盘缠,便找了一座庙宇栖身,睡在庙中那座蛇神像下,靠贡品果腹。”
“没过几日,我们被前来上香参拜的乡民们发现,义母涕泪齐下地向他们陈说了事情原委。”
“有一位憨直热情的妇人将我们带回家,暂时收留了我们。”
“那妇人的丈夫早逝,膝下没有儿女,义母便跟在她身边,帮着她织布耕植,任劳任怨,只求换回两碗饭吃,养活自己和我。”
“农家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再也没了往日在教坊司中的如履薄冰、提心吊胆,我们都以为,生活就要慢慢好起来了。”
“直到有一日,我们在榻上相偎午睡,义母突然自梦中惊醒,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她急急慌慌地拽我胳膊将我晃醒,说她从窗户里看见大路上,那妇人带着一众教坊司官卫,正朝这里行来。”
“义母便带我从后门悄悄逃走,沿着小路挨家挨户地敲门、下跪,哀求乡民让我们进去藏身。”
“但那些乡民家家门户紧闭,任义母如何敲门哭喊,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开门。”
“义母本想带着我逃进深山,但我们午睡前用过一碗那妇人熬的热汤,醒后便手脚绵软,浑身乏力——那汤中定是下了药。这种情况,还往山里跑的话,多半会在半路上就被抓回去。义母只能咬咬牙,带我躲进邻人院中的一只腌菜缸里。”
“我们两个紧紧抱着,挤在缸内。她明明自己都害怕得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喘气,还要伸手捂住我的嘴,怕我哭出声。”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因为,教坊司官卫说找到人有赏钱拿,那些乡民便纷纷被说动,找起我和义母来。”
“就这样,我和义母被找到了,被那些官卫拽着头发拖了出去。”
“那个出卖我们的妇人站在一旁,没有看我们,只是低着头默数官卫递给她的赏钱。原来,她日前去村口卖茧时,便遇上了教坊司派来追捕我们的官卫,与他们串通好,提前在那锅热汤中下了药,又将他们领来。”
“我们的脖子被套上铁链——您知道吗,就是那种用来拴狗的链子。”
梅恕予转过身,用双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笑得苍白。
“我们被他们这么一路拽着,回到京中。”
“自始至终,那些乡民都只是毫不关心地站在窗后或门后,沉默地望着我们。”
杨惜听到这里,怔了怔,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说话间,梅恕予已将席间所有白衣人脸上的面具悉数剥下,慢慢走到杨惜身前,与他并肩而立。
梅恕予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片尸体上逡巡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周愫她本就是罪臣之后,天生奴籍的官妓,身命都是官家的私产,归教坊司管辖。”
“官妓私逃,等着她的,是比她原来在教坊司所受的折磨更严酷的惩罚。”
“我们被带回教坊司的第一日,便被关在一处吊起来,她……”梅恕予胸口剧烈起伏着,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她还在我的面前被捂着嘴,压着手脚,被五六个人……”
“那些人停下来歇气的时候,转头看见了我,一边走近我,一边说,‘官妓的儿子,皮相还生得不错,也很适合拿来泄火’。”
“一开始,周愫和我都拼命挣扎哭喊,后来,她先不挣扎了。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无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恕予,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那个时候,我也真的绝望害怕到,只能把眼睛闭上。”
梅恕予深吸一口气,两眼通红,攥紧了指掌。
“那日以后,周愫被教坊司卖去做了更低贱的船妓,我则以幼倌的身份随她同去。她终日在画舫上揽客卖笑,我跟着老鸨学琴学舞。”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教坊司里的遭遇,装作若无其事。过了几个月,便是新年了,她站在船舷上看烟花,我回屋去端汤面出来,叮嘱她就在那里等我。”
“可我再出来时,只看见一双整齐地摆在船舷上的丝履——周愫她堕水自尽了。”
“殿下,”梅恕予转头看着杨惜的眼睛,“你还觉得,丰乐乡的人无辜吗?”
“他们不开门,还可解释为世情冷漠,他们不想惹祸上身,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帮着那些人把我们找出来?这样的一群人,真的就那么柔弱无辜吗?”
“后来,我独自一人,在画舫上度过了十年。那还真是,刻骨铭心的十年啊……”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日我们没有被找到,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梅恕予微微一笑,低头抚摸着自己手掌上的糙茧。
“殿下之前说,喜欢我的琴声?”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弹琴。”
“我幼时被老鸨逼着学琴,学不好就要挨手板,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被竹板打得血肉模糊。每次摘去嵌进掌心的木刺,都要撕下好大一块皮肉。”
“后来,我一在琴边坐下,手指抚上琴弦,便害怕得发抖。”
“但这些苦处,现在回头来看都不值一提,我最恨的,其实是这张脸。”
梅恕予伸出手,用指甲将自己的脸刮得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没有痛觉般,眉头都不曾蹙一下。
“这张,和都亭侯裘珏生得过分相似的脸。”
“裘珏十五岁便随父从军,平定交趾蛮人叛乱,被封为都亭侯。他心气高,为人冷傲,不留情面地讥刺前去巴结讨好他的朝臣,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位高权重,这些与他结怨的人奈何不了他……但是,转头折辱一个低贱的小倌,轻而易举。”
“这些达官贵人来画舫寻欢作乐时,偶然发现了我这个与裘珏长相相似的赝品,便拿我泄愤取乐,对我拳打脚踢,甚至……”
梅恕予垂下眼眸,指甲将掌心刮出了白痕。
“我每次浑身伤痕,衣衫不整地从竹榻上醒来时,都在想,我好累,也好痛啊,当时,真该死在我娘手上才好。”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带我死,一个带我逃。可是死没死成,逃也没逃成,才活成现在这样。”
“其实我母亲做得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死是最好的解脱,如果我被她溺死了,就不会经受后面这些苦痛了,但她偏偏狠不下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能死,我也不能逃。害死梅辛和周愫的人还好好活着,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梅恕予蓦地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当时我便发誓,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丰乐乡的人,杀了这些达官显贵,杀了这些毁了梅辛,毁了周愫,毁了我一生的人!”
“我好恨啊,殿下……我好恨。”
“那日都亭侯裘珏回京,骑着白马自天街过的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过着锦衣玉食、受人敬仰的日子,而我却只能躺在竹榻上,任那些与他结怨的人肆意凌辱,活得像一滩烂泥腐肉一样,叫我怎么能不恨?”
第68章 情毒因为……我和哥哥睡过了啊。……
“我就是靠着这些恨意活下去的。熬过这些数不清的烂泥一般的日子后,我熬成了舫主,一边与达官贵人虚与委蛇,一边靠着周愫留下的典籍精进控蛇术,走到今日这种能够伪称‘蛇神’的地步。”
“我正苦苦思考该如何布局复仇的时候,便听说丰乐乡出了‘报冤蛇’这等祸事,我想,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啊。”
“于是,我躲在蛇神像背后伪装蛇神,丰乐乡的人果然对此深信不疑,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莫敢不从。”
“然后就剩下这些只对看戏操曲、玩票遣怀感兴趣的达官显贵了,如果不给他们尝点甜头,他们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聚到这偏僻山岭来的。”
“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蛇神娶妻,这样,便可同时报复丰乐乡的人和那些把我当作裘珏的赝品,肆意欺凌折辱的朝臣们。”
梅恕予鬓边的发丝随风轻轻舞动,眼神淡漠地量视着面前几十具白衣人的尸体。
“你当时为什么指名要小芙来这里?”
杨惜的目光凝于空气中的某一点,静默了许久,冷不防地冒出这一句。
“丰乐乡其余人与刘二郎的死皆有沾染,我笃定他们不敢报官。但,他们爷孙俩不一样,留在外面,终归是不安定因素。”
杨惜听了梅恕予的回答,静静地看着梅恕予溅着点点血斑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发问:
“……当年出卖你和周愫下落的,是窟中那些少女吗?曾参与找出你们藏身之处的,又是那些少女中的哪一个?”
“恶贯满盈、罪孽滔天的,真的是她们吗?她们当年也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你费尽心思把她们骗到蛇窟百般折磨,就叫做报仇了?她们只是被贪图钱财的父母轻易舍弃的可怜人。”
“我不在乎!”梅恕予转过脸与杨惜对视,眼神怨毒。
“丰乐乡这些人本性如此,什么蛇乡,这些乡民不知要比山中的蛇蚺冷血恐怖多少倍,呵……我偏要他们以血还血,以肉还肉!”
“他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我自然也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
“至于殿下的问题……如果殿下没有察觉异常,没有来到这里,解决了这些人,下一步,我就会立马带着蛇群去绞死丰乐乡剩下的那些人。”
“丰乐乡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可是殿下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就代表官府的人必定已经有所防备,屠乡这件事我是做不成了,真可惜啊。”
梅恕予叹息了一声,以一种哀伤而温柔的眼神看着杨惜,转移话题道,“殿下既然知道小芙,那定是代她来的吧,殿下果然是一个亲善温柔的人呢……明明贵为王候,却能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孤身乔装入蛇穴。”
“殿下,您本不该来这里的。”
“我真的,就只差一点,便能问心无愧地下去见梅辛和周愫了。”
“……问心无愧?”
杨惜攥起了梅恕予的下颔,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你只是把梅辛和周愫的痛苦,把你自己的痛苦,在丰乐乡那些少女身上,重演了一遍而已,她们何辜受此冤辱?”
“柔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你真以为,这样做便能告慰梅辛和周愫的泉下之灵?”
“能不能的,我都已经做了啊,殿下。”
梅恕予苍白一笑,探手抚了抚杨惜的脸廓,“那日我们会在舫上相遇,是因为我听手下人说,有个腰间别着亲王玉牌的贵客登了画舫。”
“我还是头一次离皇子这么近呢,实在很好奇,所以刻意装成一个柔懦的小倌接近您。”
“您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样温柔的人。”
“您往日里待我那么好,那今日,会放过我吗?”
杨惜松开钳着梅恕予下颔的手,沉默了许久,而后语气坚定地答道:“不会。”
梅恕予毫不意外地点点头,专注地看了杨惜一会儿,道:“嗯,我知道了。”
“但我想自行了断,可以吗,殿下?”
“本来就无法选择怎么生,怎么活,最后如果连怎么死都无法选择,那我这一辈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其实我一直还想再弹一次琴给您听,我真的……练了很久。”
“但好像,没有这个机会了。”
梅恕予走入阶上席间,将一个火折子点燃,扔在桌案的锦缎上。这间石室被提前泼过硝油,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你……”
杨惜被吓得怔住了,反应过来后追了上去,下意识朝梅恕予伸出了手,想将他拽回。
但梅恕予摇了摇头,推开杨惜的手,转过身,决然地向火海内走去。
杨惜被大火逼得连连后退,站在石门外,看着火红的焰浪将梅恕予吞噬。
“殿下,今日白衣人并未全部到场,我的房间里还有点您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再见。”
梅恕予一开始还能面带微笑地站在火里,但很快就痛得泪流满面,不复最初的洒脱决绝。
他低垂着头,自袖间摸出了几根琴弦模样的白色丝线,慢慢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微弱的声音被火声盖过。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想过得好一点。”
“我不想学琴,我想……和那个都亭侯一样,骑马射箭,十五岁便横戈跃马,封侯拜将。”
“自缢原来真的,这么痛啊。”
然后,杨惜就看见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下了台阶。
梅恕予手里握着一把泡血的琴弦——他用琴弦生生勒断了自己的脖颈,身首分离-
杨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石室里挪动脚步,一步步向外走的。他脑子浑浑噩噩,身体燥热绵软,心跳快得可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地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贺萦怀带着一众官兵赶来,高度紧绷的神经登时松了下来。
贺萦怀向他解释说这蛇窟位于深山中,与湖下的蛇穴相连,入口隐蔽,他们在带着乡民在深山里搜寻了许久才找到。
他们一行人进入蛇窟后发现窟内的蛇十分密集,蛇群被人惊扰后纷纷暴动,疾如激箭,他们一路用刀弓斫杀,后来又被窟内的侍从阻拦,耗费了许多时间,这才找到此处。
解释完后,贺萦怀本欲上前扶着面色极差的杨惜,杨惜摇摇头,让贺萦怀赶紧带着官兵先去解救被关在石室内的丰乐乡的姑娘们,然后自己凭记忆找去梅恕予的房间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份名册。
一份记载了曾所有曾至蛇窟寻欢的白衣人的身份名册。
然后,杨惜回到和贺萦怀约定好的汇合地点,这时他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浑身发热,急促搏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有过被下药的先例,杨惜很快就反应当时老鸨灌给他的那盏酒里掺了什么药,无非又是情毒媚药一类的东西,没有性命之忧,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没过一会儿,贺萦怀带着一群丰乐乡的姑娘们赶来了,见杨惜身形摇摇晃晃的,赶忙上前扶住他。
走在最前面的红药听见贺萦怀唤杨惜相王殿下,深深地看了杨惜一眼,眸中情绪复杂。
“先送她们回家吧,我自己可以,不用,不用管我……”
“我自己在洞窟里待一会儿,捱过去了就好了。”
杨惜将名册递给贺萦怀后,难受得把自己的头埋在臂弯里,蜷在角落。
贺萦怀心里着急,命执戟将姑娘们送回家好生安置,自己留下来搀着杨惜,见杨惜根本没办法自己行走了,直接俯下身将他抱起,带他向蛇窟外走去。
行至拐角处时,二人忽地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为是尚未除尽的蛇窟侍从,警惕起来。
贺萦怀动作轻柔地将杨惜放下,护在身后,自己执剑向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来人手执长剑,没有回话,步伐轻缓地从对面走来。
杨惜蹲在墙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人雪衣银发,衣袍翻飞,神情淡漠地揩拭着自己颊侧的血迹,身后是一地白衣侍从的尸体。
萧、萧鸿雪?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中毒太深,出现幻觉了?
杨惜低头猛拧了一把自己膝盖上的皮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贺萦怀见来人是萧鸿雪,按住自己腰间的剑,没有半分放松。
萧鸿雪看着蹲在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杨惜,眯着眼走上前,问贺萦怀,“我哥哥……怎么了?”
贺萦怀早从杨惜那里得知黄金台案是四皇子与昭王世子联手罗织的冤案,故对萧鸿雪很是警惕,没有回答。
萧鸿雪亦没有等贺萦怀回答的耐心,径直越过了他,俯身凑近角落里的杨惜。他见杨惜那副模样,心中了然,抬头对贺萦怀道,“把哥哥交给我。”
“为什么?”贺萦怀冷声回道。
萧鸿雪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暧昧,“因为……我和哥哥睡过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哑感,尾音慵慵地拉长。
“对吧,哥哥。”萧鸿雪微微低头,亲了亲杨惜的唇角,然后将他揽在自己怀里。
“我哥哥现在身中情毒,难受得很,你不把他交给我,难道是……对我哥哥有什么想法,想趁人之危不成?”
萧鸿雪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贺萦怀一眼。
贺萦怀听了萧鸿雪这番话,脸上神情变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我并无此意。”
萧鸿雪并不在意贺萦怀的回答,低头对自己怀里的杨惜柔声发问:“哥哥……愿意和我走吗?”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胳臂锢住杨惜腰腿的力道却一点不轻,杨惜有一种自己就算不同意,他也不会放手的感觉。
杨惜:“……”
“没事,萦怀,你让他带我走吧。”
与其药效发作在贺萦怀面前丢人,和一个已经发生过关系,没什么可忌讳了的人待在一起,确实是最优解了。
萧鸿雪见杨惜同意了,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杨惜身上,然后将他打横抱起,抱着他往前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杨惜脸贴着萧鸿雪的胸口,好奇地抬头问道。
萧鸿雪垂下眼,伸手轻轻捏了捏杨惜发红的脸颊,笑了。
“那日臣弟在谢府外等了三个时辰,亲眼见哥哥一出门便直奔金吾卫大营了,哥哥最信任的人,果然还是贺萦怀啊……”
“你又跟踪我?”
“谢韫此人心机难测,阿雉只是担心哥哥的安危,远远地跟着,并没有上前打扰。”
“后来,我发现这地方实在诡异,见贺萦怀带着官府的人神色紧张地搜山,便跟在他们身后,进了此洞窟。”
“哥哥生气了吗?”
“可是,我若是不跟来,哥哥现在这副模样,打算找谁解决……贺萦怀?”萧鸿雪眼神淡漠,用素白的指尖轻轻挑起杨惜的下颔。
“哥哥是气我悄悄跟着你,还是气我搅了你和他的好事?”
杨惜瞪了萧鸿雪一眼,没力气和他辩驳,哼了句,“强词夺理。”
萧鸿雪没什么反应,转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贺萦怀,挑了挑眉,靠在杨惜耳旁轻语道,“哥哥的旧情人对你还真是情真意切啊……阿雉都要被感动了。”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冷着脸将杨惜一路抱到驿道上,驱马而去。
路上,杨惜在萧鸿雪怀里不断躁动。萧鸿雪眸色一暗,深吸一口气,将他的两肩轻轻按住。
“哥哥,坐好了,别乱动。”
“哥哥再忍忍,现在在马背上啊……哥哥的第一次,臣弟还不想和哥哥玩这么野的,怕你会受伤。”
杨惜:“……”
杨惜听了这话,惊愕地转头看了身后的萧鸿雪一眼,极力压抑着身体在药力下的本能反应,不动了。
萧鸿雪刚才好像一脸平静地说了很恐怖的话,对吧?
一会儿后,萧鸿雪在一家客栈前下了马,将杨惜抱进客栈。领了客房钥牌后,萧鸿雪一手抱着杨惜,一手推开客房的门,将门重重带上了。
第69章 燃灯哥哥先用腿让我来几下,好不好?……
已经入夜,客房内光线幽暗,萧鸿雪动作极轻地将杨惜放在榻上,转身去寻灯烛点亮。
杨惜迷迷糊糊地望着萧鸿雪的背影,因为浑身发烫,伸手拽下了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
萧鸿雪点起灯烛后,走回榻边,见杨惜只着一身纱制裙裳,料子很透,还被酒水泼湿了,若有似无地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杨惜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嗓音微哑,“……哥哥今天穿的这身,和那日醉红楼里的,一样好看。”
杨惜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这副装扮格外艳情暴露,被萧鸿雪这么认真地盯着,倍感尴尬,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个……事出有因,我不是变态。”
然后,他下意识伸手去捂挡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
“哥哥这副模样,被贺萦怀看见了。”
萧鸿雪坐到榻边,探手摸了摸杨惜鬓边随风轻轻飘动的青丝,语气虽然很平静,杨惜却听出了浓浓的醋意。
杨惜的感觉没有错,下一刻,萧鸿雪便伸出冷白的胳臂,用力地搂住了杨惜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你手好冰,”杨惜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冰凉,从浑身火烧似的闷热感中稍微清醒了一点,伸手轻轻抚了抚萧鸿雪的脊背,勾唇一笑,“不过,发热的时候和你靠着,还挺舒服的。”
萧鸿雪没有抬头,将杨惜的脖颈搂得更紧了,闷闷地轻语了一句,“我的。”
“什么?”
杨惜没听清楚,下意识又问了一遍。
“阿雉说,哥哥,是我的。”
萧鸿雪亲了亲杨惜颈侧的肌肤,伸手抚摸着杨惜腿根儿上因骑马而勒出的几道红痕,又忽地抬首和杨惜对视。
昏黄灯火下,萧鸿雪那双幽湖般的紫眸泛着皎耀的光泽,看得杨惜心尖莫名一颤。
然后,杨惜就听见这双眼眸的主人以一种极其温柔蛊惑的语调靠在他耳边呢喃,“哥哥的腿,好漂亮……阿雉忍了一路,实在辛苦,哥哥先用腿让我纾解一下,好不好?”
两个人靠得极近,呼吸间,萧鸿雪的热息悉数喷洒在杨惜的面颊上,带起些微痒意。
杨惜低垂着头,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神躲闪,“……痒。”
“可以吗,哥哥?”
萧鸿雪轻轻抬起杨惜的下颔,让他和自己对视。
萧鸿雪的眼眸水光潋滟,被浓重的情欲浸染,语气却软得像在撒娇般。被萧鸿雪以这种纯良无辜的眼神看着,杨惜实在很难说出拒绝他的话,他微微侧着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腿……怎么纾解?”
萧鸿雪知道杨惜这话是默许了的意思。他见杨惜面上一副迷茫紧张的神色,勾唇一笑,伸臂环上杨惜的腰,对着他水色柔润的双唇就亲了上去,“先亲一下。”
“那天在马车上,就很想亲了。”
然后,杨惜被萧鸿雪紧紧地锢在怀里着亲了好一阵,亲得他头脑发晕。
见杨惜有些喘不过来气了,萧鸿雪松开杨惜,站到杨惜身前,轻轻抚了抚他裙上的纱褶。
然后,萧鸿雪微凉的指尖挲过杨惜膝上的腻白肌肤,带起一阵酥麻感。
杨惜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栗,萧鸿雪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安抚般亲了亲杨惜的眼睛,然后用两手轻轻托着他的腰,“哥哥别怕,把腿并紧就好。”
他一边柔声哄着杨惜,一边倾下身抵住。
杨惜下意识想要挣扎,那双因不安而微微颤动的腿却被萧鸿雪的手掌紧紧按住了。
“哥哥害羞了?”萧鸿雪低头看着杨惜,眸中满含笑意,抬手勾起杨惜的发丝打旋。
杨惜抬头看着萧鸿雪那双冷亮的眼眸,深吸一口气,不愿在萧鸿雪面前露怯,稳了稳心神,嘴硬道,“……谁害羞?”
“那,哥哥,别乱动啊,乖。”
萧鸿雪伸手摸了摸杨惜的发顶,仍旧是温柔蛊惑的语调,一点一点诱哄着杨惜慢慢沉沦。
一晌后,杨惜腿侧已经红了一片,同方才骑马勒出的痕迹交叠在一起。
萧鸿雪慢条斯理地取出绢巾,开始替杨惜擦拭他腿侧的一片狼藉。
杨惜由着萧鸿雪给自己擦拭,双腿都软得不行,微微发颤,轻哼了几声。
萧鸿雪是舒服了,但杨惜体内被药力催发的欲。火到倒烧得更加炽烈,他现在浑身燥热难耐,神智混沌,心口狂跳。
“哥哥好乖,刚才让阿雉好舒服。”萧鸿雪勾了勾唇角,俯下身吻了吻杨惜的腿和膝。
萧鸿雪这一蜻蜓点水般轻微的动作直接刺激得杨惜身体一僵,两眼微微发红,揽住萧鸿雪的修长的颈子,靠在他耳边抱怨似地哼说了句,“我难受。”
“哥哥是不是想和阿雉要什么?那就说出来啊?”
萧鸿雪被杨惜这娇柔的语调听得眸色愈发深沉,唇角带着笑意,刻意逗起杨惜来。
“哥哥不说出来,阿雉怎么帮你?”
杨惜本就因为自己被药力催成这么一副欲求不满的狼狈模样觉得难为情,还被萧鸿雪这么刻意挑逗,一时火上心头,按住萧鸿雪的肩,一个翻身把萧鸿雪压在身下,咬牙切齿地说,“要你。”
萧鸿雪的脊背重重砸在床褥上,一头顺如丝缎的银发铺开,讶然地笑了笑,抬手抚了抚杨惜的后脑,“哥哥吓我一跳……”
然后,他撑着床榻直起身,靠在杨惜耳畔暧昧地呵了一口气,“好啊,哥哥。”
“哥哥想要,阿雉就给你。”
“不过,哥哥的衣物被打湿了,不先沐浴暖暖身子,很容易受寒的。”
萧鸿雪环住杨惜的腰,将他搂在怀里,把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脱下,放到火钵旁烘着。
然后,萧鸿雪把杨惜抱到了盛满热水的浴桶边,给他清洗身体。
萧鸿雪动作时,杨惜因为药力作用在水下不停挣扎扑腾,还主动伸手去解萧鸿雪的衣衫,萧鸿雪被杨惜撩拨得差点没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杨惜作乱的手,嗓音沙哑道,“别急啊,哥哥,本来是想等给哥哥洗完,去榻上再……如果哥哥想在这里就被阿雉上的话,就继续乱动。”
杨惜脑中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松开了自己扒在萧鸿雪襟口的手,低垂着头,难受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萧鸿雪仔仔细细地替杨惜清洗完身体,又将他抱回榻上。
萧鸿雪背倚着床帐,微微眯起眼,轻轻抓起杨惜的手,覆在一片灼烫之上,轻语道,“哥哥方才是用腿哄的它,那哥哥再用嘴哄哄它好不好?”
杨惜闻言抬眸看向萧鸿雪,两人眼神对视上,萧鸿雪顿了一下,凑近杨惜,捏了捏杨惜的耳垂。
“害羞的话,用手也可以。”
杨惜抿了抿唇,眼里眸光不定,本来就难受得要疯还被萧鸿雪这么挑逗,实在没心情配合了,他沉默了那么两秒,低头道,“你还是别管我了,我自己也可以。”
然后,杨惜转过身去,裹着衾被,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自己慢慢纾解了起来。
萧鸿雪看着杨惜在自己面前自渎的画面,眼底欲念浓重得化不开,眼神愈发深沉,在杨惜头顶轻轻笑了一声,“哥哥怎么会觉得,都做到这种程度了,阿雉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阿雉可不忍心见哥哥一人难受啊。”
然后,杨惜听见了衣衫簌簌落地的声音。
萧鸿雪褪尽自己的衣衫,将杨惜按倒在榻上,湿热的舌尖舔舐着他的耳廓,轻轻吸吮了一下他的耳垂,柔声低语道:
“谢韫让你孤身来这种地方犯险,最后……还是我来帮你解决啊,哥哥。”
和杨惜第一次的粗暴直接相比,萧鸿雪显得有耐心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认真仔细地为杨惜涂抹脂膏。
虽然萧鸿雪有将脂膏焐热才涂,杨惜还是被刺激得闷哼了几声。
萧鸿雪扬起下颔,朝杨惜笑了笑,“哥哥……上来。”
“害怕的话,可以抓着阿雉的手。”
“这种事,谁会怕?”杨惜啧了一声,背对着萧鸿雪,慢慢移动。
“不怕,那哥哥为什么不敢看我?”
萧鸿雪的语气温和平静,唇边笑意不减,却按止了杨惜凑近他腰腹的动作。
杨惜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萧鸿雪托着腰换了个朝向,对上那双满含欲念的紫色眼眸。
萧鸿雪托着杨惜的腰将他揽在怀中,与他耳鬓厮磨,道,“哥哥……看着我。”
“阿雉想要你看着我。”
“不想来就算了。”杨惜看着萧鸿雪脸上那种淡定从容的笑便没来由地生气,瞪了萧鸿雪一眼,冷冷道。
萧鸿雪轻笑一声,伸手将杨惜鬓边的几缕乱发拢到他耳后,然后,他趁杨惜分神间,兀自动作。
刚开始的那一瞬间,萧鸿雪也难以自抑地哼咛了一声,痛得微微蹙眉,心道果然没办法很快习惯同命蛊的存在,这东西多多少少有些碍事了。
但他也因此清楚杨惜的感受,注意到身下的杨惜面色发白,痛得眼泪直流后,萧鸿雪微微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杨惜的眼睛,舐去杨惜眼角的咸涩的泪水,“痛吗?那臣弟轻点。”
萧鸿雪在心里提醒自己,对他要尽量温柔耐心一点。
但在他看见杨惜眼尾发红,扬着秀美白皙的脖颈不停喘息呻吟的模样后,所有的温柔克制都悉数抛到脑后去了,即使动作急猛时他自己也疼,萧鸿雪依然没有因此放缓半点动作。
第70章 照夜哥哥,别忍了,叫出来。
“慢…慢点,”杨惜痛得不自觉弓起后背,浑身发抖,喉中发出细微的泣音,“你…你也痛的吧……就不能慢点?”
“痛啊,”萧鸿雪顿了顿,旋即勾唇一笑,“但阿雉一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和哥哥亲密,就开心得不行。”
“哥哥,阿雉说过了,阿雉这个人很耐痛。”
“哥哥不用担心阿雉,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哥哥……你是我的。”
萧鸿雪伸手撬开杨惜攥得极紧的指掌,与杨惜十指相扣,他一边舐着杨惜右耳垂上的耳环痕,一边颇有耐心地柔声哄着杨惜,“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萧鸿雪见杨惜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喘吟声,很是不满地俯身凑近杨惜,用力咬了咬他的唇角,道,“哥哥,别忍了,叫出来啊。”
“阿雉想听你的声音。”
然后,不待杨惜反应,萧鸿雪便陡然动作。
“…唔!”
杨惜唇齿间抑制不住地泻出模糊的字音,狠狠地瞪了萧鸿雪一眼。
萧鸿雪见杨惜这副模样,在杨惜头顶轻轻笑了一声,双唇自杨惜的唇一寸寸地向下游走,吻到他的下颌与颈项。
动作许久后,萧鸿雪环住杨惜的腰,将他揽在自己怀中,慢慢从榻上站了起来。
杨惜不清楚萧鸿雪为什么突然站起,但他乍然间离开软实温暖的床褥,被风吹得有些瑟瑟发抖。
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神智挣扎着,修长的手指攥着萧鸿雪的肩头,轻声说,“回……回榻上。”
“回榻上做什么,”萧鸿雪从容地替杨惜拨了拨他额上被细汗浸湿的发丝,“阿雉站着也可以帮哥哥解情毒啊?”
“什…什么?”
杨惜疑惑地看了萧鸿雪一眼。
很快,杨惜就明白了萧鸿雪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鸿雪两手托着杨惜的腰,将他牢牢地锢在自己怀里。
杨惜浑身绵软无力,为了不摔下去,只得死命环住萧鸿雪的脖颈,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挂在萧鸿雪身上。
萧鸿雪很享受被杨惜以这种极其依赖的姿态贴着,也不着急动作,而是靠在杨惜耳旁蛊惑般轻语,“哥哥不是难受吗?难受的话,哥哥求求阿雉,或者……自己动起来啊?”
杨惜瞥了他一眼,心里就是不太想让这人如愿,作势挣扎着要从萧鸿雪身上下来,萧鸿雪见状,倏地变了脸色,将杨惜紧紧锢在自己怀里,动作起来。
杨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唇瓣微微发颤,想要叫却又叫不出声音,像脱水的鱼一般翕动着,一头湿濡散乱的如瀑墨发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翻飞飘动。
杨惜虽因药力作用不由自主地迎合着萧鸿雪,那双碧玉般的翠眼却怨愤地望着萧鸿雪,泪水淌了满脸。
“哭得好可怜噢……哥哥。”
“臣弟都心疼了。”
萧鸿雪一边动作,一边笑着伸出手,揩了揩杨惜脸上温热的泪水。
“那你…倒是…停啊?”杨惜急促地喘着气,痛得直蹙眉。
他现在就像一束在空中漂浮颠荡的苇草,除了紧紧抓住萧鸿雪的两肩,没有任何事物可依傍。
“哥哥真的想让臣弟现在停下吗?”萧鸿雪纯良无辜地看了杨惜一眼,故意坏心眼地在他耳旁吹了口气。
“哥哥不想的,对不对?”
“哥哥知道吗,除夕夜,哥哥独自酌酒自斟的那一瞬间,阿雉就想很睡哥哥了。”
“好不容易才能和哥哥这样欢爱一次,阿雉不会停的。不过……如果哥哥说点好听的,阿雉就轻点。”
“什么……好听的?”杨惜喘着气,艰难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叫叫我的名字,或者……夫君啊。”萧鸿雪挑了挑眉。
“夫人。”杨惜偏不想让眼前这个人遂意,勾了勾唇,故意挑衅地喊了他一句。
萧鸿雪并不在意杨惜的挑衅,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道,“也可以。”
话音刚落,萧鸿雪便将杨惜的脊背抵在客房的书架上,把他桎梏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
“哥哥,腿再分开点,夫人要认真上你了。”
杨惜能感受到身前萧鸿雪胸膛、腰腹肌肉的紧绷,萧鸿雪的呼吸,身上的浅淡香气,更见识到了这人惊人的臂力和腰力。
好一阵后,萧鸿雪停了动作,靠在杨惜耳边微微喘气,道,“那条衣裙应该已经烘干了,哥哥穿回来吧?”
杨惜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萧鸿雪话中之意后,挑了挑眉,“呀……没想到,我们雪儿还有这种癖好?想看哥哥穿裙子?”
萧鸿雪听了这话也不否认,轻轻点了下头,“是啊。”
“哥哥上次在醉红楼穿的那身,就让臣弟惊艳不已,久久不忘。”
“那…哥哥下次穿裙子上你。”杨惜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下颔,轻佻地笑了笑。
萧鸿雪并不在意杨惜话中的挑衅之意,将杨惜轻轻放在书架下的桌案上,转身去取那条衣裙。
一晌后,萧鸿雪看着眼前杨惜身上被衣裙勾勒出的身体曲线,眼神深邃,喉结滚动了一下,“哥哥,你好美。穿裙子……更漂亮了。”
“是吗?”杨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腿边的裙褶,“可我倒觉得,我们雪儿穿那套,肯定更赏心悦目。”
“好啊……如果哥哥想看,阿雉随时可以。”
萧鸿雪伸臂揽住杨惜的脖颈,语调暧昧,“好了,哥哥,阿雉还没尽兴呢。”
然后,萧鸿雪扯开杨惜的衣襟,顺着勾勒着杨惜胸膛的颈链含住了,轻轻舐咬起来。
杨惜闷哼一声,俊美的脸庞倔强地绷紧了,不肯露出一丝旖旎神态,隐忍地承受着身前这人给自己带来的一切。
萧鸿雪看着杨惜这副模样,呼吸愈加急促,再度抱起杨惜,动作起来。
杨惜衣裙上的珠链坠子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开始杨惜还能故作轻松,一声不吭,但在萧鸿雪的凌厉攻伐之下,杨惜到底忍不住了,出声道:
“阿、阿雉,你慢……慢一点……”
杨惜语带哭腔,带泪的脸颊却染上红霞,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发颤,艷红的唇瓣轻轻翕动着,齿间泻出的话音软得像撒娇似的,听得萧鸿雪心脏颤栗。
“……好。”
萧鸿雪深深看了杨惜一眼。这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用这副神情和这种语调说出来的轻一点慢一点不仅毫无效用,反而只会加重他的恶劣欲望。
后来,不管杨惜怎么哀求怎么示弱,萧鸿雪硬是没停过,边哄边动作,表现得游刃有余,“我当然知道你痛,哥哥……再忍忍,坚持一下好不好,这才多久呢。”
杨惜偶尔蹙眉瞪他几眼,萧鸿雪也没有半分慌张,微笑着俯下身,抚摸杨惜那蝶翅般轻轻颤动的眼睫,“哥哥再等等,很快就不难受了。”
“哥哥,你把阿雉喘得好硬。”
和杨惜在榻上利落沉默的风格不同,平时寡言少语的萧鸿雪做起这种事情来话多得可怕。
两人之间静默太久后,萧鸿雪便主动找起了话题,虽然在这种气氛下这话题有些诡异:“哥哥听了谢韫的话孤身来丰乐乡犯险,还和贺萦怀同乘一马了,是不是?”
萧鸿雪眸色深沉,伸手拭了拭杨惜额头的细汗,接着问道,“哥哥……你以前,和贺萦怀做过这种事吗?”
杨惜:……
杨惜怀疑自己要是真和萧鸿雪在一起了,不分界门纲目科属种,自己身边只要出现一个雄性生物体,都要被萧鸿雪纳入情敌范围。
对于“我和萦怀只是朋友”这个已经解释过很多遍的问题,杨惜懒得解释了,无奈地阖上了眼。萧鸿雪脸上的浅淡微笑虽然没有消失,但明显对杨惜不回答问题的反应很不满意,加大了动作力度。
半天下来,杨惜逐渐适应了被萧鸿雪抱着,眼边的泪水也差不多干涸了,不言不语地看着萧鸿雪。
萧鸿雪勾了勾唇角,不给杨惜反应的时间,便抱着他,转身走回榻边。
走起来的瞬间,杨惜痛苦地哼咛了一声,修长的双腿微微发颤,两手撑在萧鸿雪肩头,逐渐紊乱的吐息喷洒在萧鸿雪颈侧。
然后,杨惜沉默地盯着萧鸿雪看了很久。
“嗯?哥哥一直盯着阿雉看什么?”
萧鸿雪顿了顿,问了一句。
“在想,你好漂亮。”杨惜坦诚地回答。
萧鸿雪轻笑一声,“哥哥,想靠这种方式让阿雉温柔点……你也太可爱了吧?”
“好漂亮?”萧鸿雪翻身将杨惜压在身下,挑起他鬓边的一缕青丝把玩,“漂亮没用,臣弟想做哥哥的驸马,靠漂亮可做不到。”
杨惜听了这话,没有言语,眸光闪烁。
……驸马?我看你是比较想当皇帝吧。
“哥哥,阿雉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哥哥,永远只看着我一个,只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萧鸿雪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杨惜从未见过的陌生情绪,语气近乎哀求。他俯身往杨惜颊上吻去,杨惜因为萧鸿雪这很是突兀的话有些没来由的惧意,下意识躲了躲他要亲吻自己的动作。
杨惜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让萧鸿雪动作一滞,最后,他的唇没有贴上杨惜的唇,只是从杨惜脸颊上轻轻擦过,便退开了。
杨惜有点不自在,将脸埋在衾被上,背对着萧鸿雪,不去看他。
须臾后,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杨惜的脊背上,他有点讶异和迷茫,但他还来不及转身看那是什么,就被突然变得阴郁的萧鸿雪扣着手腕,陷入新一轮的沉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