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学乖“跪好……蒙着眼睛做。”……
半月后,太子大婚。
据说太子妃出身民间,原是在御园中做事的使女,太子在赏花宴那日对她一见倾心,二人无视门第家世,因情结合,一时在民间传为美谈。
大婚当日,皇城内外张灯结彩,朱红的宫墙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从朱雀门到太和殿,御道两侧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他们手中的长戟在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青光,有风拂过时,身上铠甲鳞片相撞,发出细碎的清鸣。
巳时正,太和殿前的广场,一支由数百人组成的卤簿仪仗正缓缓向行进。
队伍中央,数名身着绯色宫装的宫娥,手捧各式礼器,簇拥着一顶金顶凤轿,趋步而来。
队伍行至广场中心时,金雨漫天纷扬,乐工齐奏手中乐器,悠扬的乐声在太和殿前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宫檐上的白鹤。
两名梳着高髻的司礼女官走上前,轻轻掀开轿帘,一只纤纤玉手从轿中伸出,指甲染着蔻丹,鲜红如血。
随后,太子妃缓步走出凤轿,嫁衣的裙裾如红云般铺展开来。她头戴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冠上垂下的珠帘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可见一抹殷红的唇。
“吉时已到,请太子殿下迎太子妃入殿——”
司礼太监的唱喏声穿透了喜乐,杨惜身着金丝蟒纹喜服,缓步走下台阶。
行至流霜面前时,杨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偏转,望向了太和殿侧面的某个角落,却只看见了一片飞快掠过的雪色衣角。
杨惜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流霜一把,两人并肩走向太和殿时,他的手始终没有触碰流霜。这本该是新婚夫妇执手同行的环节,杨惜却有意保持着距离。
太和殿内,睿宗与魏皇后已端坐在堂上,淑妃坐在下侧。殿中香雾缭绕,百余名文武官员分列两旁。
三拜之礼后,随着司礼太监的一声唱喏,殿内鼓乐齐鸣。淑妃脸上带着欣慰满意的笑容,而一旁睿宗的眼神却复杂难辨。
杨惜在席位间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萧鸿雪和萧幼安,顿了顿,便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流霜走向东宫。
宫人说,昭王世子一早便派人封来了极贵重的新婚贺礼,称自己身体抱恙,不能出席。
和他同样称病未来的,还有原主的四弟萧幼安,黄金台案后,萧幼安除了出手料理了那个跛足太监,竟再也没生过什么事端。
杨惜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萧鸿雪这件事,萧鸿雪但只是一边擦剑,一边平静地微笑,回道,“阿雉怎么会做威胁他这种事呢?阿雉只是千方百计想讨哥哥喜欢的一个乖巧幼弟而已。”
……
更漏声催,夜色深浓如打翻的砚墨,深红的宫灯在宫道上投下一片蜿蜒的血痕。
“殿下该去寻人了。”
“再不去,只怕世子要吃味死了。”
显德殿内,流霜笑着取下凤冠头面,一身华美繁缛的霞帔嫁衣早已换成寻常女官着装。
杨惜颔首,翻出雕花槛窗时,他听见流霜对闻声而来的嬷嬷说:“太子殿下应酬时饮了许多酒,醉倒在榻上了,烦请备些醒酒汤来。”-
杨惜身着火红喜服,提着一坛系着红绸的喜酒去昭王府寻萧鸿雪时,昭王府的仆役告诉他世子不在府内,连日里都在平康里的莳花坊内玩乐饮酒,已许久未回过王府了。
杨惜听了这话,怔了一下后,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只是他攥着坛沿红绸的手不自觉用力,泛出显凸的青筋。
……
莳花坊的酒幡在夜风里招摇,高楼的雕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晕。
身着喜服的杨惜甫一踏入坊内,众人的目光便悉数落在了他身上,毕竟,这装束在周遭淫靡喧闹的环境中,实在很是违和。
杨惜神色平静地询问主事昭王世子在何处,那主事起先还支支吾吾的,杨惜没有与他纠缠,直接将一枚金锭搁在了柜上,主事当即眉开眼笑地附到他耳边告诉了他具体位置。
杨惜提着酒坛上了楼,按照主事告知他的位置,找到了萧鸿雪所在的包厢。
杨惜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入。
珠帷后,萧鸿雪一头银发披散,素色衣襟半敞,单手支颐,斜斜地倚在席榻上。
萧鸿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胡姬奏演舞乐,将鎏金酒盏凑到唇边,琥珀光里盛映着窗外的半轮残月。
胡姬们舞毕后,作势要往萧鸿雪怀里靠,萧鸿雪起先蹙着眉,打算将她们推开,忽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后,他勾了勾唇角,任两个胡姬倚在他肩头。
然后,萧鸿雪故意揽过其中一个舞姬的腰,抬起她的下颔,那胡姬笑着挽住萧鸿雪的脖颈,在他颈上印下了一个吻。
萧鸿雪垂着眼,静静等候着什么,果然,下一刻,就听见了那道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世子殿下真是好雅兴。”
杨惜踢开满地空酒坛,喜服的袍摆扫过泼洒在地的酒液。
杨惜瞥见萧鸿雪身边偎着两个美艳女子,颈间的胭脂印红得刺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将喜酒搁在桌上后,快步掠到萧鸿雪身前,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前襟,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杨惜平静地笑了笑,“萧鸿雪,你是不是故意想惹我生气?”
萧鸿雪毫不挣扎,任杨惜掐着自己的颈子,朝杨惜露出了个潮红病态的笑。
坐在萧鸿雪身边的几名胡姬俱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惊呼了几声,纷纷伸手来拦。
“都出去。”杨惜平静地看了她们一眼。
胡姬们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各位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看我是怎么教训自家幼弟的吗?”
杨惜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萧鸿雪的脸廓,语气中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见萧鸿雪也并没有挽留之意,胡姬们只好理整发间钗环,抱着琵琶走了出去,将门扇轻轻带上了。
“她们走了……哥哥,你想怎么教训阿雉?”
萧鸿雪眸光潋滟,笑着蹭了蹭杨惜贴在自己颊侧的手掌。
杨惜见萧鸿雪已被自己掐得两颊发红,仍不挣扎,到底也不舍得,将掐住他脖颈的手松开了。
“……阿雉已经努力逼自己和哥哥保持距离了,哥哥竟然还敢单独来见我?”
被杨惜松开后,萧鸿雪稍微喘了会儿气,唇角扬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将杨惜揽进自己怀里,眼神深邃地摸了摸杨惜的腰。
杨惜没有推开萧鸿雪,他瞥见萧鸿雪昳丽的眉眼微微发红,连襟口露出的肌肤都是红的,又加上闻见了萧鸿雪身上浓重的酒气,他蹙起了眉,攥住了萧鸿雪的手腕,轻声道:
“昭王府的仆役告诉我,你半个月都在平康里饮酒作乐——这条性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哦……原来哥哥还会为阿雉生气吗,哥哥不是根本就不在乎阿雉吗?”
萧鸿雪轻笑一声,伸出纤白的手指缓慢描摹着杨惜的腰身,带起些微痒意,杨惜轻轻挣动了几下,却被萧鸿雪搂得更紧,“哥哥可以娶妻成婚,阿雉自然也可以买醉消愁啊?”
见萧鸿雪这副反应,杨惜心知之前自己在御园和萧鸿雪解释的那些,这人醒来便忘了。
杨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
“萧鸿雪,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说过,让你别作践自己的性命了。”
“身体这么差,还连日酗酒寻欢,嫌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
然后,杨惜眉眼一凛,一手覆在萧鸿雪肩头,一手攥起萧鸿雪的下颔,他将萧鸿雪抵到席榻的靠背上,一条腿跪进了萧鸿雪腿间——这是一个极富入侵意味的姿势。
“是自己先乖乖认错,还是继续硬犟,等被哥哥上到哭都哭不出来了,才肯认错求饶?”
“教了这么多遍,还是学不乖吗?”
杨惜伸手用力揩拭去了萧鸿雪颈上的胭脂印,附到萧鸿雪耳边,呵了口气:“……跪好了。”
然后,杨惜解下自己脑后用以束发的红色发带,任一头秀美的青丝垂落在腰后,将发带系在了萧鸿雪眼上。
萧鸿雪毫不慌乱,任由杨惜动作,笑得身体微微发抖,还主动将自己的双手举到杨惜面前晃了晃,“哥哥,只蒙眼睛,不把阿雉的手绑起来吗?”
“既然要这么玩……就做得再狠一点啊?”
然后,萧鸿雪果真如杨惜所言,乖顺地跪在了席榻上。
萧鸿雪听见衣衫簌簌落地的声音,以及杨惜平静的一句:“坐上来,表现到我满意为止。”
被红色发带蒙着眼,萧鸿雪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朦胧的红影,他努力辨别着杨惜所在的位置,慢慢挪动过去,跨坐在杨惜腿上。
萧鸿雪用胳臂搂着杨惜的脖颈,杨惜也伸手托住了他白皙细瘦的腰。
……
“……哥哥,阿雉的滋味,如何?”萧鸿雪动作了一会儿,双唇有些发白,却没有呼痛。
杨惜轻哼了一声,有些失神,“……嗯。”
“哥哥,好好看着我。”
“看清楚了,哥哥,你是和我在一起,你在占有我。”
萧鸿雪像毫无痛觉般,身躯一边起伏摆动,一边将杨惜的手捉起,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是你的啊……哥哥。”
萧鸿雪手指攥着杨惜的肩头,在他肩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白痕。
然后,萧鸿雪凑到杨惜耳边轻语道:“哥哥,你知道的,你打不过阿雉,如果阿雉真的不乖的话……”
“哥哥早就被阿雉上到死了。”
“但阿雉是乖孩子,所以现在才会这么乖地坐在哥哥腿上扭腰,哥哥想要的时候,就分/开腿给哥哥上。”
“哥哥,你也要听话一点。”
“你是我的,所以,乖乖的,永远待在阿雉身边。”
“不然……哥哥只是用发带蒙住阿雉的眼睛,阿雉却会用真正的锁链,捆住哥哥的手脚。”
“或者干脆弄断好了,这样,哥哥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永远陪着阿雉,被阿雉上得日夜流泪。”萧鸿雪脸上的笑容苍白而病态。
杨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还是要被他弄断手脚?
这和原主萧成亭不就殊途同归了吗?
“……这么吓人啊,”杨惜轻笑了一声,这个原本一直倦懒地坐在席榻上看萧鸿雪动作的人也主动向上使起了力,“但阿雉还是先想想,今夜该怎么表现才能让哥哥满意吧。”
“毕竟,哥哥现在,是真的很生气啊……”
话毕,杨惜一个翻身将萧鸿雪压在自己身下,摁着萧鸿雪冷白的手腕便迅猛动作起来,萧鸿雪唇齿间瞬间溢出了断续的痛苦喘吟。
第92章 喜酒“哥哥在榻上喘的声音好好听。”……
缠绵到中宵时分,两人停下来歇了会气。
“今日是哥哥大喜的日子,洞房花烛夜,哥哥却留美人独守空房,来平康里的酒楼做什么……喝酒?”
“这里的酒可没有合卺酒甜啊。”
萧鸿雪躺在杨惜身下,浑身肌肤泛着潋滟的红,额边沁着薄汗。他微微喘着气,伸指勾起杨惜鬓边的一缕发丝把玩,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醋意。
“……美人?”
杨惜最后挺了挺腰,俯下脸笑了一声,“我身下的这个,才是最勾人心魄的美人啊。”
“我也不是来喝酒的,是来给你送喜酒的。”
杨惜将萧鸿雪轻轻放下,秋夜更深时很是寒凉,他取来一旁的衣袍给萧鸿雪披上,自己也将那身喜服穿回后,转身走到桌边,解下喜酒上的红绸。
萧鸿雪听了这话,取下眼上的发带,眯起眼,看着杨惜一身如火的喜服,只觉得无比刺眼。
萧鸿雪撑着席榻坐起,静静地看着杨惜在桌边斟酒,脸色愈发阴沉,冷笑道,“哦,新婚夜,哥哥亲自来给我送喜酒?阿雉这个弟弟的面子……还真大啊。”
萧鸿雪笑得讥讽,刻意加重了“弟弟”的读音,手指绞紧了身下略有些凌乱的绒毯。
“是很大,”杨惜顿了顿,朝萧鸿雪绽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封来那么贵重的贺礼,却连喜酒都讨不到一杯,算什么道理?”
杨惜端着一只酒盏坐到榻边,轻轻啄吻了一下萧鸿雪的唇角,“这酒是好酒,世子殿下愿不愿意赏脸?”
萧鸿雪轻哼了一声,将脸转了过去,一副抗拒的模样。
杨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伸手抚了抚他的脖颈,“好了,不逗你了。”
“酒确实是喜酒,”杨惜伸臂揽过萧鸿雪的肩,与他耳鬓厮磨了一阵,“不过……是我和你的,喝吗?”
萧鸿雪听了这话,愕然地转过头,看了杨惜一眼。
杨惜摸了摸萧鸿雪的头,又和他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自己为什么去赏花宴,为什么突然成婚。
萧鸿雪今日又喝了不少,神情明显有些呆滞,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杨惜在说什么之后,两眼都泛起了泪光。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杨惜的膝盖,“哥哥,跪得痛不痛?”
“……现在知道心疼哥哥了?”
杨惜眼含笑意,伸手捏了捏萧鸿雪的脸,“痛啊,偏偏有个小混蛋还不听解释,乱发脾气,还跑出来喝花酒,惹哥哥生气。”
“哥哥,”萧鸿雪搂着杨惜的脖颈,顺着他的颈线亲到锁骨,“对不起……”
“就算是假的,阿雉一想到哥哥和别人成亲了,那个人以后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唤哥哥夫君,就嫉妒得发疯。”
“哥哥……你是我的。”
萧鸿雪抬起头,纤长的眼睫轻颤,一双幽湖般的紫眸专注地望着杨惜,“我一个人的。”
“好,你的。”
杨惜抬手摸了摸萧鸿雪的脸,笑得宠溺。
萧鸿雪看着杨惜手中的酒盏,伸手去接,却被杨惜轻轻拍开了。
“哥哥……”萧鸿雪委屈地揉着自己的掌背。
“你喝太多了,只许抿一小口,哥哥监督你。”杨惜笑着叮嘱了一句。
“那阿雉要哥哥喂。”
萧鸿雪伸手揽过杨惜的腰,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在他颈边蹭了蹭。
“又撒娇。”
杨惜笑了笑,仰头吞了一口酒,以亲吻的方式渡进了萧鸿雪唇齿间。
然后,空酒盏摔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萧鸿雪挥了挥袍袖,将榻边的烛火扑灭,两个人在黑暗里相拥,萧鸿雪先搂着杨惜的脖颈笑了一声,两个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许多年以后,杨惜才意识到,那个深夜,萧鸿雪其实是在哭。
“哥哥……阿雉好冷。”萧鸿雪靠在杨惜耳旁说道。
“冷吗?”杨惜捧起萧鸿雪的手,往他手上呵热气,然后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在萧鸿雪身上,“哥哥再去找一条暖实的被褥来?”
“……哥哥,阿雉说冷的时候,不是想要衣裳和被褥。”萧鸿雪无奈地摸了一把杨惜的腰。
“那是什么?”杨惜愣了一下。
“是——想要哥哥抱抱阿雉。”
萧鸿雪声音中满是笑意,张开胳臂,从背后紧紧搂着杨惜。
杨惜坐在萧鸿雪怀里,玩起了萧鸿雪的头发,轻声道:“……黏人。”
“只黏哥哥。”
萧鸿雪笑了笑,抚挲着杨惜的腰身,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附在杨惜耳边,暧昧地呵了口气,“哥哥,洞房花烛夜,交杯酒喝完了,哥哥不打算再和阿雉做点别的吗?”
“说到这个,”杨惜眯起眼,攥着萧鸿雪的前襟轻哼了一声,“我还没问你,这些时日,你有没有背着我,在平康里和谁……”
“睡?”萧鸿雪笑意盈盈地将杨惜的未尽之问说了出来。
“哥哥放心……阿雉只想睡哥哥。”
萧鸿雪轻轻揽过杨惜的腰,咬了咬杨惜的耳垂,接着软磨道:“哥哥缺了的洞房夜,阿雉给哥哥补上吧。”
“哥哥,可以吗?”
“……你想要就来吧。”
对于萧鸿雪此前无论被自己怎么折腾,最后都还有精力和自己换个体位亲密这件事,杨惜从一开始的震惊诧异,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见怪不怪了,只会在心中感叹习武之人的体质真是好得可怕。
杨惜被极繁琐的皇家成婚流程折腾了一天,又一路奔波到平康里来和萧鸿雪缠绵了半夜,到了此刻,他已经疲乏困倦得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他听萧鸿雪说想做,便自然地躺下,将腿分/开了。
“哥哥……困了吗?”
“眼睛都合上了。”萧鸿雪抬手抚了抚杨惜的眼皮。
“如果和阿雉做这种事,哥哥还能睡着的话,那阿雉未免也太没用了……再辛苦一会儿吧,哥哥。”
萧鸿雪一边轻柔地吻舐着杨惜的眼睛,一边伸手褪着杨惜身上层层叠叠的喜服。
……
杨惜的困意瞬间就被驱散了,两手攥紧了身下的软毯,唇齿间溢出一丝破碎的低低呜咽。
“哥哥喘的声音好好听,”萧鸿雪俯下脸,轻轻咬了咬杨惜的喉结,“哥哥,别忍了。”
“阿雉想听。”
两人拥抱的次数渐多,都已不似最初的生涩笨拙,在各方面都展现出惊人学习天赋的萧鸿雪更是表现得游刃有余。
杨惜肌肤泛红,轻轻喘着气,环着萧鸿雪的脖颈轻哼道:“……比起以前,你好像做得好些了。”
“哥哥,这个时候这样夸阿雉,明早会下不来榻的。”
萧鸿雪攥着杨惜的手腕,轻笑一声。
动作间隙,萧鸿雪凑到杨惜耳边轻语道,“哥哥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孩子吗,哥哥给阿雉生一个吧。”
“阿雉虽然不喜欢孩子,但如果是和哥哥生的,定也爱如珍宝。”
“一直弄到哥哥怀上为止,好不好?”
杨惜:“……”
早知道不和萧鸿雪开这种玩笑了,两个男子做到怀上为止那不就是要一直做下去吗……
这场漫长的缠绵结束后,萧鸿雪也躺到了杨惜身侧,杨惜听着更漏声,忽然又想起萧鸿雪之前在驿馆内提过的,冬夜不敢睡觉的事,好奇地问了问。
萧鸿雪难得沉默了好一阵,而后偏过头,深深地看了杨惜一眼,“……哥哥真的想知道吗?”
杨惜点了点头。
萧鸿雪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抖,缓慢而平静地讲述了起来。
讲凉州城,讲洗衣妇,讲小乙,讲来边镇打秋风的突厥人,讲慕容伽,讲穆忆,讲身上的伤痕和小指上的烫疤……
萧鸿雪曾经觉得很漫长的一段时光,原来当成故事讲述出来,是如此简短。
说完这些后,萧鸿雪双手有些发抖,垂着眼,像等待审判般绞着手指,静默了许久。
杨惜也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到萧鸿雪有些忐忑不安,偷偷抬头看杨惜,却发现杨惜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燕武本纪》中不曾提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萧鸿雪身上的往事。
杨惜用力地抱住了萧鸿雪,哭腔颤抖,“阿雉……”
“嗯,哥哥,阿雉在。”
“哥哥别哭。”
这是萧鸿雪第一次见杨惜哭,他怔了一下,讶然地举起衣袖给杨惜拭泪,“哥哥一哭,阿雉也想哭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杨惜牵起萧鸿雪的手,小心翼翼地吻上他小指上那道细小的,用于铭记仇恨的烫疤,“阿雉,疼吗?”
萧鸿雪的眼泪自眼边滑入鬓角,他笑了笑,说:“早就不疼了。”
“哥哥别亲这里,很难看。”
萧鸿雪想将自己的手抽回,却被杨惜轻轻按住了。
“……哥哥,你会不会害怕阿雉,那么小就会杀人?”
萧鸿雪认真专注地看着杨惜的眼睛,声音发颤。
杨惜摇了摇头,“只会心疼你。”
“你也只是,想活下去。”
萧鸿雪将脸靠在杨惜心口,轻声道: “以前我的心愿是活下去,给穆忆,给自己报仇……”
“现在,我多了一个心愿。”
“和哥哥,”萧鸿雪顿了顿,语气郑重,“白首同归。”
说完这句话后,萧鸿雪难得地沉默了好一阵,
“怎么了吗?”杨惜低头看着萧鸿雪。
“……没什么,只是觉得,似曾说过这句话?”
“哦?”杨惜听了这话,挑了挑眉,“阿雉还和谁说过啊?”
然后,杨惜吃味地玩起了萧鸿雪的发丝。
“不是……是感觉仿佛前世也对哥哥说过这句话。”
“前世?”杨惜有些诧异。
“嗯。”萧鸿雪点点头。
“以前一直没有告诉哥哥,其实阿雉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时常有与哥哥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的感觉。”
“……在萧成亭还是原来的萧成亭时,没有这种感觉。”萧鸿雪特意补充了一句。
杨惜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毕竟,连谢韫这种重生的人都见过了,萧鸿雪嘴里的前世今生或许也……
杨惜轻轻抱住了萧鸿雪,认真地问道,“阿雉相信前世今生这种说法吗?”
“原本是不信的,现在……信。”
“为什么?”
“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不够,阿雉希望和哥哥有前世,有今生,还有……来世。”
“纠缠这么多世,你也不嫌腻?”杨惜愣了一下,笑了。
“怎么会嫌腻……还是说,哥哥,你不想和阿雉一直在一起?”
“哥哥,你想和谁在一起?”
萧鸿雪眯起眼,抬头望着杨惜,他胳臂紧紧环住了杨惜的腰,眼中满是威胁意味。
杨惜:……
杨惜伸手摸了摸萧鸿雪的头,“真是猫变的吗,怎么一句话就炸毛。”
“……猫?”
萧鸿雪疑惑地眨了眨眼,“哥哥觉得我像猫吗。”
“嗯,而且还是一只超级大坏猫。”
“每次一做了错事就可怜兮兮地撒娇,哥哥原本很生气,要训你,看见你这个样子,又舍不得了。”
杨惜伸手揪了揪萧鸿雪的脸,“坏猫。”
“确实很坏,”萧鸿雪笑了笑,亲了亲杨惜的指尖,“半个时辰前,还把自己的哥哥上得直哭……”
“不许说了。”
杨惜耳尖发烫,伸手轻轻捂住了萧鸿雪的嘴。
“好,”萧鸿雪笑着吻了吻杨惜的掌心,接着道,“哥哥,天快亮了。”
“再让阿雉抱着睡一会儿吧。”
第93章 桐偶“我定用太子的血祭奠我父。”……
刚入冬月,这日黄昏时,空中飞起了清雪。
江府门前的一对石狮蒙上了白幡,满庭的挽幛素花与雪色相映,天地间都仿佛只剩下这一片空茫茫的白。
水衡都尉江宁之父江寒山因与丰乐乡一案有渉,依律判服半年劳役。
江寒山在服劳役期间,因为其子江宁乃是与睿宗水火不容的公主派官员,遭从属于天子派的上官蓄意折磨苛待,苦不堪言。
等江寒山服完劳役后回到家中,又因此桩强夺民女的丑事被邻人指点闲议,未过几日,便因羞愤于家中投缳自尽。
雪落无声,江宁跪在父亲江寒山的灵前,听着满室低泣,良久沉默。
炭火燃烧的哔剥声响中,江宁用力拢合五指,将手中的纸钱攥得粉碎,灰屑混着雪水泥泞沾满掌心。
“……我定用萧成亭的血祭奠我父。”
江宁眼中闪过一丝淬毒刀刃般的锐利寒芒,他掸了掸自己膝上的尘土,留下听清他的话后面露惊恐之色的其余人,转身向院外走去。
……
庆平长公主府邸。
江宁跪在一张沉香木屏风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地砖。屏风后不时传来庆平长公主拨弄香炉的细微声响,袅袅的香雾与白烟蜿蜒而出。
“公主殿下,太子当朝揭发丰乐乡一事,致使臣年迈体弱的老父都一把年纪了,还要去石场当纤夫,挑了好几月的石料。”
“他瘦脱了相,两肩的皮肉也被勒得鲜血淋漓,浑同碎豆腐渣般,同上衣粘连在一起,撕分不开。可他受了这么多苦,好容易回到家中,还被邻人当面耻笑,戳点脊梁骨,以致终日郁郁寡欢,不敢出门。”
“臣的老父本是该颐养天年享清福的年纪,却因为太子横生枝节,受了这般折辱,一时想不开,竟选择自裁了。他在遗书上写自己给家族蒙羞,拖累儿女,无颜面见泉下父老。”
“臣父子往日与太子并无仇怨,可他竟将我父活活逼死,还让他在身后都背着臭名。”
“……此仇不报,臣枉为人子!”
江宁两眼通红,声音嘶哑,伏地叩了几个头。
听了江宁的话,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庆平长公主怀抱一只雪白的狸奴,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推开那扇屏风,露出一张敷着珍珠粉的脸。
她鬓边步摇轻晃,抬起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双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江大人慎言啊……那可是太子殿下,我燕国未来的君王,你说要报仇,难道是想对我大燕的君不利?那可是篡逆叛国的重罪!”
“公主殿下,你我之间,臣就不多遮遮掩掩了。别说萧成亭,就连当今陛下,也只是一个僭窃了您胞弟帝位的小人。”
江宁微微抬头,观察着长公主萧辛阳脸上的神情,见她依旧平静,便壮着胆子接着说道:
“他十五岁便被封吴王,到扬州就藩,可见先帝陛下属意的继承人并不是他……只是后来,您的太子胞弟死于一场不明不白的刺杀,这帝位才落到他身上。”
“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太子遇刺,最大的获利者便是吴王萧梧山。那场刺杀的背后组织者,多半就是……”
“老子的帝位都来路不正,更别说小的了。”
“所以,臣并非要叛国叛君,只是想要除去篡夺大燕江山的小人而已……求公主允准。”
江宁曲伏着脊背,将头深深埋在金地砖上,一动不动,等候着萧辛阳的答复。
萧辛阳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宁开始怀疑自己此言是不是过于令人惊骇了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所以本宫喜欢你。”
“去做吧,”萧辛阳抚了抚怀中狸奴脊背上的绒毛,那狸奴舒服地眯起眼,叫了两声,“宫中探子回报,入冬以后,积在萧梧山体内多年的寒毒突然发作得厉害,常召各路巫医入宫……”
“生死命理无常,萧梧山他做了这样多伤天害理之事,这么多年却一直平安无事。兴许这回终于得了果报,这一劫就熬不过去了,也未可知呢。”
萧辛阳掩唇笑了一声,接着道:
“巫术这种东西呢,能救人,也能伤人,本宫曾听闻厉害的巫师能够通神观妖气,甚至以术法操驭人心,所以历代帝王都对‘巫’谨慎提防,轻易不肯让他们接近自己。”
“不过,萧梧山这病来势汹汹,想必已经病急乱投医了,这正好也是个良机,你既然想报仇,不妨找个能干的巫医入宫,给我们的陛下好好看看……”
江宁闻言,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彩。
“是,臣明白了,多谢公主殿下提点。”
“这可不是本宫提点你的,本宫深居在长公主府中,终日侍弄花草、逗逗狸奴,是个孤陋寡闻的妇人,可不曾听闻过什么‘巫’啊、‘术’啊的……”
“江宁,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喜欢你,既要报仇,便好好做吧,本宫也等着你连同本宫的那份一并报还给他们父子的那一天。”
萧辛阳怀中的雪白狸奴慵懒地掀了掀眼皮,叫唤了一声-
这一冬的天气格外寒冷,睿宗体内沉积多年的寒毒发作得愈加频繁,今早朝会未尽时,睿宗便因寒毒骤发,上身抽搐不已,只得提前中止了朝会,返回养心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投下幢幢狰狞的黑影。
此毒乃是北戎妖巫所下,太医院多年来皆束手无策,睿宗身边的冯内侍只得着人去请巫医入宫。
入夜时,一个披发跣足、手执铃杖的巫医由一名小太监引着,前往养心殿。
“檀乌大人,到了。”
这小太监将檀乌引至正执灯侍立在睿宗榻旁的冯内侍身边,便退下了。
檀乌先是恭谨地跪地行礼,然后便拄着铃杖,缓步行至睿宗榻边。
睿宗双目紧闭,在榻上辗转反侧,额间渗出冷汗。
檀乌用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睿宗青紫的额头,沉香气混着血腥味在室殿中弥漫。
接着,檀乌重重地拄了几下铃杖,一阵似哭似笑的诡异铃铛声响起,本来还在极力转动眼珠的睿宗忽地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身体似被烈火焚灼,心却如坠冰窖。
“陛下近日可曾梦见被黑雾缠身?”檀乌继续拄动手中铃杖,腰间骨链碰撞,声音忽远忽近,“宫中大有蛊气,恐是有人在行魇镇厌胜之术,致使陛下龙体受寒毒侵袭,若不除之,陛下之疾终难痊愈。”
睿宗听了这话,忽然睁开眼,瞳眸无神,嗓音沙哑:“蛊气……具体位置在何方?”
“回陛下,”檀乌突然厉啸一声,腰间骨链震得簌簌作响,“皇宫东南方位……蛊气冲天啊!”
显德殿位于皇宫东南角,檀乌此言明显意指太子,冯内侍听了这话,有些惶恐地看了睿宗一眼。
榻上的睿宗早已心神不清,似看见漫天黑气从殿外涌来,恍惚中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桐木人偶…诅咒…太子……”
睿宗浑浊的两眼突然暴睁,额角青筋凸现,枯枝般的手指向外指去:“查!给朕彻查东宫!”
冯内侍举袖拭了拭自己额边的冷汗,连忙凑到睿宗身边询问,“陛……陛下,不知此事交由谁负责督察?”
睿宗下意识朝檀乌看去,檀乌对他做了个“江宁”的口型,心神已被檀乌催眠控制的睿宗便说出了江宁的名字。
冯内侍颔首离去,檀乌望着躺在榻上的虚弱帝王,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三日后,水衡都尉江宁率羽林卫闯入东宫显德殿时,杨惜正站在一株开得正艳的垂雪红梅旁,想着萧鸿雪的生辰又快到了,这回该送他什么礼物好。
他正想得出神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伺候他的太监称心踉跄地跪倒在他身前:“殿下,不好了!江都尉带着羽林卫闯进来了,说是奉旨查案!”
杨惜转过身,未及反应,便看见江宁领着数十羽林甲士闯入东宫,黑亮的铁甲映着雪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为首的江宁身着绛紫官袍,他生得白净面皮,看人时眼中却总带着几分阴鸷,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江都尉好大的阵仗,”杨惜负手而立,掸了掸袖上的碎雪,语气平静,“东宫何时成了你一介外臣能擅闯的地方?”
“殿下恕罪,”江宁假意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绢帛,“宫中有蛊气,下官奉陛下口谕,特来搜查。”
“太子殿下——”江宁故意拖长了声调,“不会阻拦吧?”
“蛊气?”
杨惜略怔一下,问道,“本宫不明白,大人不妨说得更清楚些。”
江宁嘴角扯出个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突发急疾,巫医观气后发现,陛下病情之所以愈发严重,与皇宫的东南方位有关。”
“这东宫上头——”江宁忽然仰头,以手指着晴朗的碧空道,“悬着好大一片妖云呐!”
杨惜看了江宁身后的羽林甲士,心知此番来者不善,却也不明白江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叹了口气,只得侧身让开道路,“查便查吧。”
杨惜见江宁说得这样煞有介事的,起初还有些疑惑,直到他看见江宁领着两个铁甲士径直走向院内的梅树群下,开始掘地三尺,一股不祥的寒意陡然攀上脊背。
很快,一声惊呼撕裂了满院的静默——铁甲士从梅下的土壤中掘出了一只檀木匣子,江宁亲手将它打开,里头赫然盛着个桐木人偶。
那桐偶五寸来高,穿着明黄小衣,身上缠着一截书着睿宗名姓与生辰的御帛。它头颅与四肢处钉着五根银针,针口处绘着暗红色的朱砂,淋淋滴淌,仿若真正的鲜血般,极其瘆人。
“太子殿下,以巫蛊魇镇之术诅咒当今天子……这可是大逆之罪啊。”
江宁伸手轻轻抚过偶人,阴鸷的脸上浮起冷笑,声音犹如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栗。
羽林卫中一阵骚动,杨惜眼前霎时闪过刀光,雪片落在他眉睫,竟像是凝固了。
杨惜看着江宁手中钉着银针的桐偶,瞳孔微缩,他突然想起几月前在相王府,自己拒绝了江宁想要为父亲“遮丑”的请求后,江宁最后那怨毒的一瞥。
早该想到的,自己当初拒绝了江宁的请求,几日前又听闻江寒山在服完劳役后羞愤自尽,杨惜心知自己和江宁这仇便算结下了,没想到,报复竟来得这样快,这样险毒。
欲加之罪,杨惜自知无论现在如何辩驳都显得苍白,因此只是平静地回复道:
“巫蛊之说何其荒唐,本宫要先面见父皇,禀明内情,即便要处置本宫,也该由父皇亲自发落。”
杨惜振了振衣袖,眼神扫过眼前纷纷架起刀的羽林卫,他忽然瞥见人群后有个手拄铃杖的巫医。
檀乌察觉到杨惜的视线,冲他咧嘴一笑。
第94章 诏狱哥哥,痛不痛?
被羽林卫带往养心殿的路上,杨惜忽然想起,其实《燕武本纪》中也有提及过这桩巫蛊案,不过,书中巫蛊案的主角并非萧成亭,而是他的二弟萧明期。
工部官员依例在萧明期的皇子府监工移植花木时,意外在府内的树下掘出了一只钉满银针的巫蛊偶人,当时睿宗恰也久病在榻,听闻此事后,勃然震怒,命人鸩杀了萧明期。
如今看来,这巫蛊案极有可能是臣子因仇隙而蓄意栽赃陷害皇子的冤案。
原主虽荒淫无道,但不曾与臣子结怨。自己出手接管了丰乐乡一事,牵扯到的朝臣甚多,引起的蝴蝶效应就是,本来落在二皇子身上的巫蛊案,如今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飞雪飘落在杨惜鼻尖,消融成水后,寒意沁入肤髓,杨惜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拢紧了自己身上的大氅。
……
养心殿内,沉香气混着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熏得人头脑发闷。
杨惜跪在冰凉的青金石地面上,望见御座上的睿宗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咳嗽时气若游丝,全然不似杨惜往日见他时的那副精明英武的模样。
江宁将那只桐偶呈至睿宗手边后,睿宗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有眼珠在无神地轻转。
杨惜恭谨地跪叩了几番,朗声道:“此事蹊跷,父皇疼爱儿臣,儿臣亦衷心敬爱父皇,为人子,为人臣,怎会行此等天诛之事?”
“倒是江大人,因丰乐乡一案与儿臣素有嫌隙,此事是否是有心人蓄意栽赃,犹未可知,请父皇明鉴,儿臣从未——”
“启禀陛下!”杨惜话音未落,江宁便突然扑跪在地,“方才臣带领羽林卫搜查东宫时,还在太子书房的暗格中,寻得了此物!”
江宁将一只锦盒高高举起,其内贴着一张染血的黄符,还盛着几缕缠结的青丝。
一直拄着铃杖,安静地站在睿宗身旁的檀乌倏地哑声道:“巫蛊魇镇之术若是要对施术人的血亲施行,除了蛊偶,施术人再以自己的断发佐以符咒,会更有效用。”
杨惜听了这话,心知这妖巫和江宁是铁了心要栽赃自己了,他重重叩首及地,回道:“父皇,不知儿臣有何缘由如此行事?”
檀乌捋着自己雪白的长须,笑得阴森,“若是原来的太子殿下,自然没有缘由如此行事了……”
这时,有风自轩窗吹入,一旁烛台上的烛焰陡然蹿高三寸,檀乌面上神情倏变,用手指着杨惜厉声喊道:
“但你,并非原先的太子殿下,而是一介无名妖祟!”
满座俱惊,杨惜听了檀乌这话也很是诧异,心想这妖巫难道和之前的国师孔仪宣一样,是有真才实学的术士,故而一眼就看出自己并不是原主。
他还没缓过神,便听见檀乌用力拄了拄铃杖,接着道:“太子殿下被妖祟上身,妖气缠魄,需以火焚之,原先的太子殿下方能回来!”
铃声入耳,睿宗一双浑浊的、蒙着灰翳的眼突然暴睁,“朕看见了……东南方……朕看见了……满天的妖气!”
睿宗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直指杨惜,“是你……”
“将他拖下去,”睿宗的两眼忽然变得空洞,明显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心神,“交由…江宁…全权处置…”
“太子萧成亭,大逆不道,以巫蛊压胜之术咒诅陛下!”江宁高举手中的桐偶,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格外尖利,“即刻押往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杨惜被羽林卫架出殿门时,最后望见的是江宁隐没入门后黑暗的半张脸,他眼中淬满了怨毒的恨意,看得杨惜有些心惊-
诏狱里的时光实在难熬,杨惜倚在干稻草堆旁,望着自壁上铁窗倾泻进来的清寒月光。
两日前的那场荒唐闹剧之后,他被剥去冠服,只着一身素白单衣关在诏狱中,手脚俱被铁链系束,磨出了红痕。
杨惜那日在养心殿见睿宗那副模样,明白睿宗是被妖巫控制了心神,那妖巫说自己是“妖祟”,并不是因为他看出自己不是原主,纯粹是顺着江宁的心意说,想将自己烧死泄愤而已。
这两人将栽赃陷害做得行云流水,定是蓄谋已久了,杨惜实在好奇这他们到底还想做什么,他们却迟迟没有现身。
诏狱中既无人前来审问杨惜,也并未对他用刑,仿佛整个朝廷都忘了还有个太子下了狱。
直到,这日下午,诏狱内的一个狱卫引着两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来到关押杨惜的牢房内。
杨惜听见动响,当即睁开眼,身体紧绷,摆出警戒防备的姿势。
那狱卫打开牢门,将两个斗篷人引进,然后朝其中一个道:
“仆射大人,下官最多只能给您两柱香的时间。”
“足矣,多谢。”
谢韫取下沾雪的斗篷,朝这狱卫点了点头,温和一笑。
两人说话时,跟在谢韫身后的那个斗篷人毫无等他们说完话的耐心,径直掠过了他们,朝杨惜奔去。
“哥哥……”
萧鸿雪蹲下身凑到杨惜身前,头上的斗篷在动作间滑落。
杨惜望着斗篷下这张如霜似雪的脸,有些发怔,蠕动着微微开裂的唇道,“阿雉?”
萧鸿雪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将杨惜的手捧起,看着他白皙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红痕,脸上是藏不住的阴鸷神情。
“哥哥……痛不痛?”
萧鸿雪见昔日养尊处优的杨惜如今一副苍白狼狈的模样,只觉一阵气血上涌,眼前满是血气。他将杨惜紧紧地揽入怀中,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感觉到怀中之人在微微发抖,杨惜心软得不行,抬手抚了抚萧鸿雪的脊背,柔声哄道,“是看着唬人,其实不痛的,诏狱里是黑了点、冷了点,但他们不曾苛待我。”
送走狱卫后,谢韫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两人,出声道:“这两日可把璞…世子殿下急疯了,若非臣极力劝阻,只怕他在朝堂之上便要拔剑将江宁砍了。”
杨惜听了这话,低头看着将脸埋在自己颈窝轻轻啜泣的萧鸿雪,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轻轻撩开萧鸿雪额前的发丝,吻了下萧鸿雪的额头。
然后,杨惜一边任由萧鸿雪将自己的手捉起亲昵地蹭,一边抬头看着谢韫道:“这些时日,我在诏狱一直相安无事,是仆射和雪儿一直在为我奔走的缘故吧?”
谢韫微微颔首,“殿下聪慧。于公,殿下是大燕的储君,于私……殿下是璞儿的心尖挚爱,殿下被奸人栽赃毁谤,臣等岂能坐视不理?”
“日前臣联合几位官员在朝堂之上斥问江宁,这巫蛊案事发蹊跷,疑点重重,待真相查明前,不可对太子殿下妄作处置。”
“陛下近日在朝堂上的举止与往日大相径庭,臣猜测他是被妖巫檀乌以诊病的借口控制了心神。”
“殿下您此前因丰乐乡案与江宁结怨,这檀乌多半就是江宁安排进宫的,两人背地里早已勾结,所谓的‘巫蛊’、‘妖祟上身’之说,无非是他们报复殿下的手段罢了。”
“殿下贵为储君,怎可成为任他们宰割的俎上鱼肉?”
“依臣看来,等再过些时日,若陛下一直没有醒转,殿下可直接对外宣称,江宁指使妖巫檀乌欺骗君主,陛下是为奸人所逼,将您关进诏狱。而您可奉衣带诏讨贼,封锁京城,陈兵备战,行权斩决妖巫和奸人……”
谢韫的声音极轻,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冷厉意味。
杨惜还未回答,便听见萧鸿雪在自己耳边轻声道:
“我要杀了他们。”
萧鸿雪的手指轻轻攥着杨惜的肩头,两眼通红,声音发冷。
杨惜听了这话,略怔一下,轻轻摸了摸萧鸿雪柔软的后脑,算作安抚,动作间,绑在他腕上的铁链发出细碎清脆的鸣响。
萧鸿雪不言不语,目光扫过杨惜因被锁链捆缚而显得分外纤白脆弱的手腕和脚踝,眸中暗色愈深。
眼前这个人,被铁链锁住手脚,关在一方暗无天日的金室中,满身旖旎欲痕,眼中只有自己的样子……只是想想,便让萧鸿雪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颤栗。
如果可以,他也想这样,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会在囚室内堆满金银奇珍,让这个人寝枕于其上,自己将他按在满地丝帛华缎上与他欢爱时,锁链会在这人手脚上磨出艷红的痕迹……
很快,萧鸿雪摇摇头,为方才自己脑海中一瞬闪过的阴暗念头感到羞愧。
他会生气的,他会不高兴的,萧鸿雪……
你希望看见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和厌恶两种情绪吗?
你舍不得的。
萧鸿雪在心中默念。
“时辰差不多了,”谢韫看着萧鸿雪的背影,适时出声提醒了一句,然后,他转头看向杨惜,“殿下不必忧心,您是谢家认定的君,臣必然竭尽所能,救您出来。”
“方才那位狱卫与谢家有些关联,后面臣会借他传递消息,殿下如有其它需要,尽情吩咐就是。”
杨惜颔首道谢。
萧鸿雪又和杨惜拥抱了一会儿,吻了吻杨惜有些干裂的唇,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仔仔细细地披在杨惜身上,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
他离去时步子走得极缓,眸光一直落在杨惜身上。
“没事的。”杨惜支起身,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谢韫和萧鸿雪走出诏狱后,外面雪势渐大,回想起方才狱中所见,萧鸿雪脸上的神情阴晦至极,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剑柄。
“璞儿,”谢韫将伞往萧鸿雪那边偏了偏,转脸看了他一眼,正要接着说些什么时,萧鸿雪忽冷声回复道:“我是萧鸿雪。”
谢韫听了这话,轻笑一声。
“世子殿下谨慎多思,这是好事。不过,有些事情,并非你不承认,便能轻易更改的。”
“譬如……亲缘。”
“世子身负昭王外室子的名头,体内流着的,却是谢家的血。”
“……亲、缘?”
萧鸿雪细细吟啄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讥讽的笑意。
“这是世上最可笑、最轻贱的东西。”
“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两个人,凉州的义母和…哥哥,都同我没有什么亲缘。”
萧鸿雪提起这两个人时,面上难得露出了温暖柔软的神情。
谢韫听了这话,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望着萧鸿雪袖口处隐隐露出的陈年伤痕,将手覆上萧鸿雪肩头,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我们,但是……你是谢家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两人一前一后同行了一会儿,谢韫突然回头,见萧鸿雪正望着漫天飞雪发呆,唇角勾起一抹笑,道:
“璞儿,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看见太子殿下被人陷害关进诏狱,又或者更往前一些,你见他被迫成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难过、气愤,却又无能为力?”
萧鸿雪听了这话,眯起眼,不言不语地盯着谢韫。
“你……想不想拥有护他周全,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能力?”
“其实有些事,由你来做,比他更合适。”
“你也姓萧啊……”
谢韫笑着按住了萧鸿雪的两肩,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不可能。”萧鸿雪看着谢韫这副神情,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当即退后一步,挣开了谢韫的手,冷声回绝了。
“哥哥是君,我就只会是臣。”
第95章 螟蛉哥哥别哭……
杨惜被关在诏狱的第四日,夤夜时,雷雨交加,牢门上的铁链突然哗啦作响。
“凤皇。”
半梦半醒间,杨惜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自己,他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睿宗正披着玄色斗篷站在铁栏外,手中的提灯照出半边脸。
诏狱的地牢渗着水,杨惜拖动着铁链,缓缓挪到铁栏前,看清睿宗的脸后,他心头猛然一颤。
不过几日,睿宗竟已苍老了许多,他两鬓霜白,眼中布满血丝,眼角皱纹很深。
睿宗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挥手示意身后的狱卫退下,亲自将牢门打开了。
然后,他走到杨惜身边,伸出手,应是想摸摸杨惜的发顶,却在半空顿住了,转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
睿宗将布包解开,之前从东宫梅树下掘出的那个桐木偶人滚落在稻草上,心口的银针寒光凛凛。
“解释。”睿宗的声音轻得像片落雪。
杨惜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向睿宗解释起事情原委。
“朕知道了。”
听罢杨惜的话后,睿宗摩挲着袖摆上的绣纹,沉默良久,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檀乌的铃杖内养着‘眠蛊’,此物能使人丧失心志,神智昏聩,产生幻听幻视,完全沦为任由操蛊人摆布控制的傀儡。”
睿宗望着月光照耀下,在空气中浮动的细尘,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这些时日的癔症,是被他操控所致。”
“那父皇现在……”
杨惜怔了一下,抬头看着睿宗。
“药效过了,”睿宗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浸着苦涩意味,“可惜,醒得太迟,今夜,处决皇子的圣旨已经过了中书门下。”
“圣旨不能收回……满朝文武都知道在东宫掘出了蛊偶,大燕江山也不允许出现了一个被‘巫’控制了心神的帝王。”
“但是,”睿宗的目光在桐偶与杨惜之间游移,话锋一转,“凤皇,你不会有事。”
“父…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陡变,目光紧紧地盯着睿宗。
睿宗没有回答,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落在襟上的鲜血触目惊心。
他轻轻推开杨惜欲要搀扶他的手,擦拭着自己唇边的血迹。
“凤皇,”睿宗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杨惜额上的伤口,“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朕能为你做的,远比你以为的多。”
然后,睿宗拾起落在稻草上的那只蛊偶,转身离开了-
次日,朝堂之上,当睿宗身边的冯内侍呈上巫蛊案的新证物时,满殿哗然——那只桐木蛊偶内层的棉絮填充物中,竟藏着盖有二皇子印信的一片绸布。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满室静默之中,睿宗的声音从高堂上传来:
“二皇子萧明期,诬害储君,大逆不道……”睿宗顿了顿,低下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以手抚挲着偶人腹部那崭新的缝线痕迹,“着,收押锦衣卫狱中,择日腰斩弃市。”
站在朝官列中的萧明期震愕许久,忽然捂着脸,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轻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对天长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泪流满面,满殿朝官俱毛骨悚然。这个素来以雅正沉静著称的二皇子,第一次如此失态。
谢韫与萧鸿雪对视一眼,同时用复杂的眼神望着高坐堂上的睿宗。
“萧明期!”睿宗厉声喝止他,“你可知罪?”
笑声戛然而止。萧明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整了整朝服袍袖,然后缓缓跪地,恭谨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是……儿臣领死。”
“儿臣拜别父皇。”
起身时,萧明期深深看了龙椅上的皇帝一眼,那目光中包含太多复杂的情绪——怨恨、释然、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他想起幼时读史时,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前朝会有因假诏而选择自尽的皇子,现在,他明白了——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得跳,因为那是君父之命。
高堂之上的那个人,是君王,更是一个为了保全爱子不惜牺牲其他的父亲。
只可惜,自己并非他的“爱子”,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
萧明期转身向殿外走去,步伐从容得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迈过那条朱红的高槛后,萧明期挺直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上。锦衣卫上前押解他时,他毫不挣扎,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
……
晚间,睿宗独坐在御书房内,手边摆着一道新写成的诏书:“处死檀乌,逮捕江宁下狱,灭其三族……”
烛台上的灯焰爆响了一声,杨惜披发赤足,将御书房的门扇推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杨惜走到睿宗案前,看见案上除了堆着奏折诏书、桐木蛊偶外,还摆放着很是突兀的金针彩线。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惊雷劈开混沌,杨惜猛然将那只蛊偶拿起,他在蛊偶腹部摸到了细微的凸起,便就着烛光细看,果然看见了一道缝合线——那线与睿宗手边的彩线别无二致。
杨惜瞬间反应过来睿宗做了什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案前,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为什么……是二弟?”
睿宗叹息了一声,起身将杨惜扶起。
“其实朕希望你永远不知道,朕为你做了什么。”
杨惜轻轻推开了睿宗搀扶的手,满眼不可置信,“他也是您的儿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泻进来,照得杨惜面上泪痕如冰。
“不一样……”
“不一样?”杨惜怔了一下,声音颤抖着问道,“……就因为我是王洛的外甥,我与舅舅他长得很像?”
睿宗听了这话,眉宇间凝着深深的阴翳,收回了本要去搀扶杨惜的手。
“你是在质问朕吗?”
“起来,”睿宗蹙着眉,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杨惜,“记住了,你是一国太子。”
“你二弟是为你而死的,你为君,他是臣,这就是他该做的。”
杨惜沉默了一会儿,朝睿宗露出了一个苍白勉强的笑,带着说不尽的凄凉意味,“所以您便让二弟为我顶罪……因为您不疼他,他的命便不算命么?”
“不是顶罪,是救驾。”睿宗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是皇子,享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现在,就是该他尽忠的时候了。”
杨惜眼神呆滞地望着一滴烛泪顺着鎏金烛台滑落,在案几上凝固成血一般的红色,只觉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凤皇,”睿宗抚过案上桐偶腹部的针脚,声音沙哑,“知道螟蛉吗?”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世人皆道,蜾蠃无子,便养螟蛉为嗣。”
“可事实是,螟蛉生来……便是蜾蠃给自己的幼虫备下的食粮。”
“明期的生母贤妃本是南诏进献的宗室王女,她在嫁予朕前,曾与一位南诏大臣相恋,后来,她迫于南诏王旨意,前来和亲。”
“……明期是她与那大臣的孩子。”
“朕之所以允他以朕的儿子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将他生生掐死,是因为当时贤妃跪在朕身前,磕头磕得额上见血。”
“她一边磕头,一边说,‘若今后太子有难,二皇子可替。’”
杨惜听了这番令人惊骇的话,愣住了,好一晌都没回过神来。
睿宗捏住杨惜的下颔,强迫他抬头:“凤皇,你记住,你二弟之所以能平安生下来,就是为了做你的一道保命符,替你赴死。”
“你四弟心肠阴戾狠毒,但朕看得出来,他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你二弟,”睿宗顿了顿,“自与突厥王女成亲以来,私下里与突厥往来甚密,朕派去监视他的人截下了诸多信件。”
“信件内容与我大燕城防、军备有涉……”
“他不安分,这才是朕借此机杀他的原因。”睿宗行至杨惜身前,指尖轻轻划过杨惜眼角的泪痣。
“半日前,贤妃也来过,但她不是求朕放过他,而是求朕念其年少,将腰斩换成绞刑,赐他一具全尸。”
“杀子是朕的罪孽,这条命由朕来背,朕不怕受雷殛之刑,你又何必自责内疚?”
“凤皇,父皇已时日无多,但父皇放心不下你……”睿宗长叹了一声,有风吹过,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的血在绢帕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定要狠,狠到手足骨肉皆可弃,这是朕最后能教给你的事。”
“来人,”睿宗攥紧手中绢帕,转过身,“将太子带回东宫。”
年轻的储君垂着头,轻轻啜泣着,在玉砖上溅开一片水痕-
行刑那天,乌云蔽日,铜锣声惊起寒鸦。杨惜站在刑场外,隔着重重甲士,望着披发站在刑场中央的萧明期。
萧明期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笑了下,眼底盛满哀戚。
刽子手将麻绳套上萧明期的脖颈时,杨惜忽觉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是萧明期的夫人慕容妗。
慕容妗身披一袭素衣,静静地站在远处,看向杨惜的眼神中淬满了恨意。
然后,她不言不语地转身离去了。
杨惜仿佛听得一阵尖利哭嚎,混着呜呜的风声叩击耳膜,他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失重,便向后倒去了。
一直远远跟着杨惜的萧鸿雪当即拨开人群,朝杨惜奔去,在杨惜摔倒之前将他稳稳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
当夜,杨惜梦见了萧明期。
从他在学宫内手捧书卷专注读书的模样,到他成婚时坐在雪白骏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转瞬间,眼前画面扭曲,萧明期背对着杨惜,哭得浑身颤抖。杨惜走上前去拍了拍萧明期的肩,萧明期转脸过来,面色因窒息而异常青紫,眼眶流下两行血泪。
“大哥,绞刑好痛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