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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哨向14像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乡下小……

池陆心头倏地一震。

原以为这些人不过是拜拜山头,抱团排挤他这个外人,谁知季明这人看着老实,实则早就有了反心。

人群中传来季明的冷笑,池陆这次更不该再动,把身子往后藏得更隐蔽了些,竖起耳朵细听。

季明道:“阮逐舟那么脆的身板,能骑在咱们这些哨兵头上耀武扬威到现在,还不是仗着他能帮咱们精神疏导。要是真找到安全区……”

他停下来思索了一下:“说来若是找得到安全区,不愁没有其他更识相、精神抚慰更出色的向导,到时候咱们不需要巴巴地求着他,一人有一个向导配对,谁还稀罕这个废物花瓶。”

“就是!”有人跟着义愤填膺,“大哥,咱们不能总是被一个无能的向导牵着鼻子走,阮逐舟除了长得耐看了点,我瞧他也没有什么能耐……”

季明摸了摸下巴,古怪地笑笑。

“谁说不是呢。”他意味深长,“他最好祈祷池陆口中的安全区就是个海市蜃楼。否则等咱们有了向导,他可就惨咯……除非跪下来求着咱们哥几个玩一玩,或许还能看在他那张脸的份儿上……”

一阵粗鄙的笑。季明脸上的猖狂褪去,恢复平常的严肃,环顾一圈人:“好了,这里不宜久留。”

哨兵们收敛起意淫的神色,跟着季明鱼贯而出。

池陆站在货架后,只感觉手心一阵发凉,胸腔却簌簌地燃起火。

他早该知道这些人的真面目的——不,知不知道都与自己无关,横竖怎么一个人来的就怎么一个人离开这座塔。

可阮逐舟呢,自己有义务把这些人的小心思告诉他吗?

左侧上臂传来的紧束感提醒了他,池陆低下头,看向箍在手臂肌肉上的臂环。

他咬了咬牙,转头从另一侧破损的玻璃门离开。

门板旋转又关上,嘎吱嘎吱尖锐地响,掩盖了池陆离去的脚步声。

玻璃蒙了厚厚的灰尘,透过下午的阳光,隐约反射出不知何时站在另一侧的苍白人脸。

阮逐舟眯起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池陆的背影远去,消失在窄巷拐角。

*

A城的物资搜寻工作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车队连一只落单的丧尸都没有遇到,满载而归。

亲自去了一趟A城后,除了种子、肥料和农具,阮逐舟还有些意外收获。

虽然有丧尸威胁,可第三个副本的科技水平较之之前意外地高了不少,在A城他们甚至找到了一种农作物的催熟营养剂,这种在阮逐舟生活的世界从未有过的黑科技在这儿早已得到了普遍应用。

这也意味着,原本预估需要三五个月才能长成的粮食,现在只要一个月就可以完成收割。

很快,塔内加班加点在高墙外开辟出一块十米长宽的荒地,趁着白天丧尸不能出来活动时砌起三面围墙,作为一小片“实验用地”。

平时出生入死、各个身手了得的哨兵,如今全都变成挽起裤腿下地播种的农夫。

池陆自然也不例外,准确来说,实验田里最脏最累的活,依旧责无旁贷地落在他身上。

所幸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除了夜间偶尔要解决掉零零星星的一两波丧尸,大部分时间他的任务都是看顾着珍贵的幼苗。

尽管辛苦,但池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体力上的损耗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倒是农耕种田这种返璞归真的方式远比成天打打杀杀要平和得多,看着作物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满足。

末世之下难得丰收的体验,夜间在实验田站岗时,池陆反倒充满了踏实。

秧苗不会说话,可人心险恶,一排排农作物反而成了更贴心的陪伴。

时间一长,池陆甚至隐约对这些自己亲自播种的庄稼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哟,这不是咱们的稻草人先生吗?”

临近入夜,原定要换岗的哨兵没有来,反而和其他人靠在墙边,叼着今晚发放的香肠,远远对着池陆奚落。

“可惜这里没有乌鸦,不然就更像个稻草人了,池陆,你自己说是不是?”

冷嘲热讽从池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池陆默默拎起水桶,向田埂走去。

不来换岗也好,在这他乐得自在清闲。还真以为这就能刁难到他呢。

“你们俩,跑这里来扯什么淡?”

季明的声音传来,那两个哨兵收起香肠,嘻嘻哈哈地站好。

“大哥,我们监督池陆的工作呢。队长不是说等着一个月之后看成果呢嘛。”

“是啊,我们俩看他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在咱们塔里当一头耕地的老黄牛也挺好的,万一他就是这方面的人才呢?”

二人说着吃吃地发笑,季明没有制止,反而转头看向实验田里浇水的池陆。

“少摆你那臭脸。”季明朝他扬声吆喝一句,“这可是塔里最清闲最安全的工作了。如果不是队长想到这个开源节流的法子,这种简单的差事还轮不到你来做。”

在A城时季明的那副嘴脸又在脑海中浮现。池陆把倒空的水桶放在地上,用搭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直起腰。他没有转身去看季明。

“虽然不记得自己的事,不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句话我还是有印象的。”池陆静静道,“这老话说的,大概就是咱们这种人。我不觉得种粮食简单,也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倒是生来就被培养成一个刽子手,怎么看也算不得光彩的事。”

那两个哨兵登时红了脸:“你——”

“谁在下面?”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线。

实验田中的四个人同时呼吸一顿。

池陆率先转身,向高墙上方看去。

除了开垦种田,经过上次的丧尸潮,塔内最大的改动就是关于防御机关的改进。高墙被哨兵们进一步加宽,最上方挖出了古城墙一样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窄道,如今哨兵们作战时便再也不用危险地跨坐在墙头,而是可以站在窄道中伏击远处的丧尸。

阮逐舟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利落黑风衣,站在上头。风吹过硬挺的面料,衣摆猎猎摆动,掀开又落下,露出青年裹在羊绒衫中的劲韧腰身。

除了池陆,其他三个人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队长,”一个哨兵吞了吞口水,“您最近一直在研究室里,听说您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就为了研究那个什么一号丧尸……这个时候,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叫我们一声,我们立刻过去就是。”

阮逐舟不搭腔,漆黑瞳孔微动,向下俯瞰。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与池陆对上。

池陆站在“田”间,快入夜了,气温微凉,青年却只穿着黑色跨栏背心,露出宽阔的肩膀,左臂的臂环还戴着,后颈上搭着毛巾,却挡不住劳作时的汗珠顺着对方结实的脖颈上的青筋滑下,胸膛晶莹汗湿了一片。

真像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乡下小糙汉子。

阮逐舟多看了池陆两眼,这才慢慢将目光移到季明脸上。

“你说,”向导薄唇翕动,“怎么回事。”

季明嘴角肌肉抽动一下,迅速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队长,这不是到换岗时间了吗,”他解释道,“队长对这块小实验田这么上心,可您最近忙得很,我想着这毕竟关系到塔里兄弟们的口粮,所以想亲自来看看,顺便给池陆换班。”

配上那老实巴交的模样,一番话说出来,饶是池陆也有点叹服他瞎编乱造的口才。

可这些人话里话外提及的“队长很忙”这个信息,倒是比自己被诬陷的处境更让池陆感兴趣。

太久两耳不闻墙外事,他和阮逐舟算起来也有一小段时间完全没碰面过。

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专心于侍弄这些作物的结果,可从这些人说的听来,阮逐舟最近应该也不是一般的忙碌。

他不禁凝眸望去。

阮逐舟清瘦的身姿几乎隐没在塔下的阴影中,睫羽浓长,如忽扇的蝶,柔和了凌厉疏离的五官。

脸色的确比以往还要更加苍白。池陆注意到阮逐舟的嘴唇,向导的唇形薄而好看,此刻那唇瓣却几乎失了血色。

仔细看上去,阮逐舟当真又消瘦了一些,晚风如织,吹乱青年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对方身子极小幅度地晃了晃,仿佛扛不住这阵骤起的风。

然而对方的视线却停留在季明身上。

池陆倏而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阮逐舟看了季明一会儿。

“好。”他颔首,“今晚不必换岗。你到疏导室来。”

几个人纷纷睁大眼睛。

季明自己也没预想到:“队长,您最近太操劳了,*不眠不休的……您会吃不消的!”

阮逐舟轻哂。

或许是错觉,池陆总觉得对方余光有意无意扫过他。

“这是命令。”阮逐舟说,“十分钟后,疏导室报道。”

说完阮逐舟转过身,沿着窄道走远。

实验田里一片寂静。

两个吃瓜的哨兵互相看了一眼:“队长最近都多久没给任何人做过精神疏导了……”

“队长精神力本来就不够强,从前养尊处优的时候,想拜托他做疏导都不知要怎么拿乔呢!”

二人又一齐向季明投去艳羡的目光:“大哥,果然是你,在队长心里的分量真是不一般!”

季明脸上闪过一丝掩藏不住的得意,语气都有些压不住:“少说一句没人拿你俩当哑巴。行了,熄灯之前去我屋里一人拿点吃的吧,最近都辛苦了。”

两个哨兵兴高采烈击掌,迫不及待地跑开。季明扭头看向池陆,对着面色阴沉的青年扬唇一笑。

“见者有份。”他挑眉,“我有不少多余的罐头,也分你一点?”

池陆把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抽下来,啪的一声。

“怎么就见者有份了,我不明白。”他低声说。

季明笑意加深。

“在这塔里,没人比我认识阮队长更久。能让他这种个性的人耗神耗力地做精神疏导,这份……被偏爱的喜悦,当然要和大家分享。”

“其实,咱们这些哨兵的眼光都看得出,队长长得其实,”季明努努嘴,“挺带劲儿的。这你不否认吧?”

池陆握着毛巾的手攥紧,手背青筋暴凸。

季明快活地大笑,再不看他,挥了挥手,像个击败挑战者的头狼,转身潇洒离去。

第72章 哨向15阮逐舟是在保护自己……吗?……

仪器嗡嗡的运作声慢慢消失,空气中还残留着精神力场震动的余音。

阮逐舟坐在椅子上,摘下面罩,看着躺椅上的季明将头盔脱下,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

“多谢队长,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阮逐舟淡淡嗯了一声,把面罩随手放到一旁方桌上。侧过头时,青年的鬓发在灯下反射出被冷汗打湿的光。

“你可以走了。”阮逐舟声音有些哑,道。

季明不敢违抗,偷偷多看了阮逐舟几眼,站起身。

他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他忙转过身,看见面罩倒在地上,阮逐舟撑着桌子,另一手捂着心口,肩膀起伏着,喘息沉重。

“队长?”

季明赶紧上前把人扶住:“您这是何苦,为了我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下一秒,阮逐舟那只骨节纤长的手按住他的胳膊,将自己的手臂抽离出来。

季明怔了怔,强压下眼里的失望:“队长,哨兵虽然不能对向导进行反向疏导,不过我们的精神体对您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要不让我的猫头鹰……”

阮逐舟原本低着头,那白得快要透明后颈凸起一截骨骼坚硬的形状。他闻言强撑着抬眸:

“你说哨兵的精神体?”

季明连连点头。

阮逐舟闭了闭眼,似有妥协:“好吧。”

季明大喜过望,诶了一声,刚要召唤自己的精神体显形,突然听到阮逐舟补充道:“把它带过来。”

“……把谁?”

阮逐舟压下喉头艰涩的喘息:“去把池陆的那条傻狗,带到我房间。”

*

夜风裹挟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池陆靠坐在墙根吹着风,昏昏欲睡。

远处时不时传来丧尸的嚎叫,嘶哑的吼声从很远的地方北风送来。

周围太空旷,丧尸的声音即便离塔很远也能如狼嗥传来,时间久了,池陆早就习惯伴着这种声音入眠。

往常他都会在打盹之前最后检查一遍这些作物,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季明走后他便他心不在焉,完全提不起精神来。

空气中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池陆半阖着眼,要睡不睡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周围应该发出的动静。

是精神体的通感。

精神体灵敏的嗅觉同步传递到大脑皮层。尽管不愿承认,可池陆还是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与土壤和植物截然不同的味道。

“你来啦。”

果然,池陆闭上眼睛,鼻子里重重吁了口气。

是阮逐舟。

对方听起来很疲惫——疲惫是当然的,池陆暗想,真活该,谁叫他一个精神力平平的向导非要逞能,还赏罚不分,给季明这种哨兵做精神疏导?

他感觉到精神体走进一个房间,阮逐舟沙哑地笑,虚弱地唤它:“今晚要麻烦你了,砚泽。”

精神体慢慢走近。池陆本来心里憋着一股理不顺的气儿,听见阮逐舟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时突然就散了,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改为双手抱膝。

“麻烦你了,”他不禁阴阳怪气地重复一遍,“到底是麻烦谁……也不知道去感谢一下真正该感谢的人。那明明是我的精神体。”

风吹过未完全催熟的玉米杆,发出沙沙的响声,附和他的牢骚。

精神体面对着的阮逐舟是什么样的状态并不能得知,然而很快,白狼轻轻一跃,跳上某个类似于床垫的柔软平面,而后前腿弯曲,默默趴下来。

“好。真乖。”

一只微凉的,细瘦的手臂搭上精神体。

池陆蓦然从头僵硬到脚,抱紧膝盖。

这次不会是错觉。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拥抱。

“就一会,一小会就好。”

单人床上阮逐舟侧躺在床的一边,将趴在床上的白狼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感觉到精神体超乎自身习性的乖顺,便将其拥得更紧。

他下意识用哄小孩的语气称赞:“真棒,好狗狗。”

塔内节约用电,连蜡烛的分配也少了,桌上的烛芯摇摇欲坠,床后的白墙上倒映出两个深灰色的,小山包似的剪影。

阮逐舟套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充当睡衣,腰间搭了条薄毯。他穿得单薄,白狼一上了床,便如同靠过来一张暖呼呼的大毛毯。

阮逐舟喟叹一声,将热源搂紧。

“今天好像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他闭着眼睛,像在自言自语,“感觉有点不舒服……季明那家伙的精神海像条臭水沟似的,简直……算了,那家伙不提也罢。”

白狼眨眨眼睛,在床上扭了扭,低头去舔阮逐舟的手肘。阮逐舟嘶了一声,却并没不耐烦的样子,反而微微睁开眼睛,抬手在白狼额前刮了刮。

“很贴心嘛。”他疲惫一笑,“养狗千日用狗一时,季明说精神体可以反过来对向导起到一些抚慰作用,看样子不假。不瞒你说,我现在浑身的关节还真酸痛得要命……”

他笑着笑着,唇角弧度慢慢消失,叹了口气。

精神体的体型比不上人类,可毛茸茸放大了视觉效果,白狼往床上一躺,像个等身抱枕是的,衬得本就骨架利落清瘦的人更加纤细如弓。

阮逐舟意识到白狼还在变着法儿往自己怀里拱,没有制止,反而以抱抱枕的姿势把白狼抱得更紧。

或许享受毛茸茸的触感也是抚慰的一部分。毕竟有谁能拒绝这么治愈的方式呢。

向导白皙的手臂几乎陷进精神体蓬松的白毛中。他听着精神体发出动物特有的低频呼噜声,重新闭上眼睛,全身的肌肉似乎就在抱着白狼静静侧卧的一呼一吸间放松,甚至大有要将重心压在其身上的趋势。

精神体不会说话,可是他们“心意”相通,白狼体贴地不去打扰阮逐舟休息,仰起脑袋,眨巴着绿眼睛看着阮逐舟的脸,尾巴却隐隐地开始甩动。

阮逐舟啧了一声,下意识动了下腿,将恰好扫过来的狼尾巴夹住:“不许。”

白狼不满地嗷呜一声。反倒是阮逐舟隐忍地吐出一口气,毛发蓬松的尾巴被大腿夹住,内侧皮肤传来温热的痒意。

他没忍住,两腿下意识磨了磨。

白狼的尾巴于是立刻不再动弹。

“真舒服。”阮逐舟叹息着感慨,“季明打量我不知道他暗戳戳的馊主意……怎么可能。我只找最乖的好狗狗陪着我,你说对不对,砚泽?”

又一阵夜风拂过塔外,池陆打了个冷颤,猛然掀开眼帘。

听见砚泽两个字时,他脑中不亚于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他快被这个曾经赋予自己,又在一夜间移交给精神体的名讳逼疯了。

不止是砚泽这个名字。

阮逐舟今晚的一切行径,都在把池陆往绝路上逼。

他松开抱膝盖的手,低头揪住头发。

这个傻瓜向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没有尾巴,可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尾巴这种东西的存咋——尤其是它被夹在某人光//luo的大腿之间,他能想象出对方常年不见光而更加苍白的、几乎能看到细小的毛细血管的细腻皮肤,那婴儿般吹弹可破的皮肤,正夹着蓬松的尾巴摩擦。

不仅仅是尾巴。

池陆的想象力海啸般暴涨,他的也眼前从未出现过如此丰富真实的画面,一会儿看见阮逐舟的衣摆不小心蹭起,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一会儿看见阮逐舟清瘦的手臂在蓬松的茸毛中若隐若现,可无论如何都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不对。

不是“自己”。从始至终,被拥抱,被称赞,被需要的对象,都是白狼,而非这位白狼精神体的主人。

一股怒火噌地烧起来,若是意念能化为实体,此刻恐怕整片实验田都要被烧成灰。

池陆胸膛起伏,如剧烈运动过后似的喘着粗气,眼角肌肉扭曲地抽动。

他咬牙切齿:“这个背主求荣的叛徒……喂!”

藉由通感,池陆冷不防感觉到白狼的头低下,理直气壮地一个劲儿往阮逐舟怀中钻。

他懊恼地出声,然而不过是白费工夫,阮逐舟倦怠的笑音传入耳畔:“真拿你没办法……把我挤到床下去你就安心了吧,傻子。”

说归说,阮逐舟还是大方地敞开怀抱。

紧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触感贴上来。池陆的眼睛情难自抑地瞪大。

精神体的头,正埋在这位对外蛮横无理的向导胸前。

阮逐舟很瘦,身板自然也骨感的硬,可他并没有哨兵们那种天生为战斗设计的低体脂率,身上瘦,放松时的肌肉却是柔软的。

而如今,这谈不上软硬来衡量的微妙触感,化作当头一棒,结结实实地将池陆的理智砸成了渣。

“这狗崽子……!”

池陆牙都快要咬碎,怒极冷笑:“什么抚慰,分明就是占便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多想把脑袋里的神经揪出来打个结,好让自己别再接收这些霍乱人心的信号。为什么偏偏是他带出一条这般没骨气的臭狗!

脑海中,阮逐舟放松地喘息着,咬字因为惬意而有些模糊:

“果然是只知道心疼人的乖狗,和其他精神体都不一样。”

一枚糖衣炮弹成功让白狼被夸得找不着北,吐着舌头哈哈捯气儿。

“心疼?”池陆已经气得神志不清,忘了自己说话对方听不到,口不择言地嘲讽起来,“谁心疼谁?我可不心疼你这种给哨兵和精神体使离间计的坏向导,我不吃这一套!明白吗——”

“砚泽。”

池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个失心疯患者,微张着嘴,瞳孔放大地瞪着实验田上方虚无的空气。

阮逐舟的声音好像有什么魔力。每次对方叫出砚泽两个字时唇间的齿音,干净而略带磁性的声线,都让这个陌生的名字成为一道撩拨他心弦的魔咒。

叫的不是他,可有了和精神体的通感,他越来越生出一种自己正和阮逐舟同床共枕,甚至听着对方耳鬓厮磨的错觉。

阮逐舟不再带着那轻松的笑意:“其实我有任务在身,所以平常才不得不那样对你。”

池陆愣了愣,没等思考这句话的深意,阮逐舟又道:

“我已经尽量选取一些不会伤到你的法子了……好在它并不为难我,马马虎虎都判定我完成……老实说,今晚你来之前,我还以为你觉得我欺负你,不愿来陪我呢。”

池陆恍然大悟。最近他被流放成为实验田的农夫,而阮逐舟把自己关在塔里做研究,明明自己没有招惹到谁的地方,可自己每天不一定什么时候都会感觉一阵头痛,池陆很清楚痛觉出自他的精神体,他能感觉到白狼不是莫名其妙被谁踹上两脚,就是被没收了罐头,各种小惩罚不一而足。

原来都是阮逐舟在背地里欺负它。

但阮逐舟话里指的“他”是谁,难道塔里还有人权势大到可以逼迫阮逐舟做他不想做的事?

池陆第一反应想到季明,又自己否定了这种猜测。

塔里没人敢招惹阮逐舟。就算季明他们骨子里瞧不起孱弱如阮逐舟这样的向导,他的唯一性还是能支撑他在塔里作威作福。更何况阮逐舟这个张扬跋扈的个性,谁能治得了他?

池陆陷在弯弯绕里脱不开,单人房间里,阮逐舟却低下头,纤长后颈骨节微凸,他阖着眼,唇峰几乎触及窝在怀中的大只精神体柔软的绒毛。

“嗯,我知道,别为我担心。”阮逐舟低声说,“哨兵们以多欺少成风,今天我要不给季明一份面子,那傻子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池陆狠狠一怔。

阮逐舟慢悠悠的:“季明是哨兵堆里的老大哥,塔内唯一的A级,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容不得池陆。那个傻子强是强,可锋芒露得太早,季明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笼络人心,实则比谁都小肚鸡肠。”

他停下话头,拍拍白狼露出来的肚皮:“和你说这些干什么,笨狗的脑袋大概也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好了,睡吧。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房间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人和精神体交错起伏的呼吸。青年轻浅的喘息声逐渐淹没在白狼打盹的呼噜声中。

夜风不知何时减弱下来。

池陆睁大双眸,痴痴地看着田埂间的叶浪。

阮逐舟是在保护自己……吗?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塔内过期的罐头,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说不上是感动,后悔,酸楚,五味杂陈过后,胸腔深处后返上来的竟是哨兵骨子里争强好胜的本能引发的、扬眉吐气的快感。

季明接受了精神疏导。

那又能如何?

阮逐舟是为了自己,才施舍给季明那一点点恩惠。

所以,是自己赢了。

他赢了那些白痴哨兵,赢了季明,甚至赢了自己的那条傻狗。

池陆抬起头,向塔顶看去。

房间窗户微微透出的烛光熄灭了,证明阮逐舟已经抱着他的精神体陷入安眠。

赢家先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空虚的惆怅。

他深深地感觉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赢家,唯独赢不了这位他读不懂的幕后操盘手。

第73章 哨向16带我回家,池陆。我真的…………

季明的确没骗人,有池陆的精神体作陪床,阮逐舟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起来,尽管有着越临近复活通关就越虚弱的debuff和精神力脆弱的身份设定,阮逐舟还是感觉神清气爽,疲惫和酸痛一扫而空。

身体恢复后,阮逐舟叫人把精神体重新带了回去,继续投入到对丧尸样本的研究中。

他和池陆成了不得拜的街坊,一个成天在户外面朝黄土背朝天,另一个久不见阳光,把自己关在塔内临时搭建的实验室,与丧尸样本打交道。

那天的小插曲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塔内平静的日子又度过了五天。

直到这天入夜,刺耳的警报铃划破空气,惊醒了熟睡中的哨兵,也惊动了正在熬夜做研究的阮逐舟。

“队长,有丧尸群经过!”

研究室“闲人免进”的牌子掉在地上,门被季明大力推开:“这里太不安全,请您跟我来!”

阮逐舟摘下手套,拿起记录研究数据的本子,跟着季明走出研究室。走廊窗户外,高墙下的防护机关已经开启,再远处什么都看不清,黑压压的夜色遮掩下,成群丧尸的脚步却轰隆隆小范围的地震,透过地面传导至塔下。

二人在楼梯口停下。阮逐舟叫住要下楼的季明:

“怎么没人提前观测到这么大波的丧尸群?”

季明:“我也感觉蹊跷,队长,这些丧尸在我们的观测设备里是突然出现的,观测的兄弟认为可能是一起出了故障,我倒觉得可能是它们临时改道,等到路线偏移至塔所在的方位时,观测到也晚了……”

阮逐舟摇摇头:“恐怕不见得。走吧,上高墙。”

季明愣了一下,时间紧迫,他没空追问阮逐舟不赞同的缘由,带着阮逐舟出塔,二人很快登上高墙。

如今的高墙在阮逐舟的主张下,已经改造成类似于古代城墙似的存在,虽没有真正的城墙那般宽到可以在墙头上通过车马,但容纳一人通过绰绰有余。

夜间丧尸具有趋光性,阮逐舟跟着季明摸黑登上墙,用热成像仪观测,这才发现丧尸群并没有想象中数量那么多,只是行进速度比上一批更快。

墙头已经站了一排蓄势待发的哨兵,池陆自然也在其中,他本在田里尽职地担任稻草人,听到丧尸群的动静,第一时间撤回到了安全范围内。

阮逐舟放下热成像仪:

“你们观察的结果如何?”

一个长期负责放哨观测的哨兵答:“阮队长,这些丧尸行动速度虽然更快,但是并没有像上一次咱们活捉的‘一号’那种具备一定智力的变异丧尸。”

阮逐舟点头:“丧尸有趋光性,想处理他们并不难,只要启动机关,用激光把他们吸引到最佳的射击位置,再一网打尽。”

哨兵沉吟片刻:“您的这个作战计划……”

“有问题就直说。”

哨兵:“不是计划的问题,是咱们的激光枪恐怕没有那么多的能量。吸引丧尸到射击点位,这个过程恐怕要持续十多分钟,万一……”

夜色中钻出一个人,拨开站在前面的几个哨兵:“我来做诱饵。”

阮逐舟眉眼一动。

他看向挤到最前面的池陆:“你确定?”

池陆旁低声说:“我能行。”

“我问的不是这个。”阮逐舟旁若无人地盯着他,“一个人太危险。”

黑夜里,池陆的眸光忽的微微闪动。

他看也不看周围哨兵的表情,毅然决然转过身,从一个愣住的哨兵手里拿过安全绳,将绳索的钩子拴在腰间早就系好的悬吊装置上。不等任何人出声,池陆抓住墙壁,俯身从墙头一蹬而下。

墙头绳索如抛下的船锚锁链,在急速下沉中瞬间绷直,除了季明,其他几个哨兵都赶忙向下看去:

“喂!这也太胡来了——”

咻的一声,一道绿色的信号弹从墙下径直升空,留下一串白烟尾迹,哨兵们跟着那光源抬起头,看着信号弹在高空中炸开明亮的光。

信号弹的光芒如丧尸中的行军令,墙外的丧尸群里传来接连不断的嚎叫,很快,丧尸们开始向着信号弹发射的方位行进。

“进入射程区域了,”季明忍不住大喊,“趁现在开枪!”

话音一落,墙上机关大开,激光阵咻地开始射击!

丧尸哀嚎着接二连三地倒下,如果是白天,塔内的人类一定会看到外面毒血蔓延成河的惊悚场面。

然而夜色遮掩了几分血腥,季明松了口气,一边抬手捂住鼻子,试图挡住那恶臭的味道,他侧目而视,却发现阮逐舟表情丝毫没有松懈,依旧紧盯着什么。

他怔了一下:“队长?”

砰砰两声枪响,墙上的绳索剧烈晃动!

一个身影逆着丧尸群的行进方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尸潮和激光阵,闪赚腾挪间灵巧地躲过敌我双方的攻击,所到之处如旋风扫过,侥幸逃脱激光追杀的丧尸被逐个射中额头,野草般无声无息地倒下。

那无疑是池陆的身影。

季明咽了咽唾沫:“队长,照这个速度,三分钟就可以结束战斗……多亏,多亏池陆他主动请缨。”

阮逐舟听不见他说话似的,忽然伸手一指:“关掉激光。”

密不透风的激光网阵消失了。好在哨兵具有过人的夜视能力,其他哨兵都悬着一颗心向下看去。

季明所言不虚,三分钟的功夫,墙外的荒地上只剩下四散纷飞的血肉和丧尸的遗骸,偶尔有几个还有意识的丧尸,也大多被炸断了下半身,缺胳膊少腿,在地上扭曲爬行,全然不具备威胁。

阮逐舟并不能凭肉眼就看到这一切,他拿起热成像仪,季明赶忙在旁边提示:“已经结束了,队长。”

“还没结束,”阮逐舟抿了抿唇,“池陆人呢?塔里的机关不具备识别能力,万一误伤了——”

空气中突然传来当的一声低沉的巨响,如敲响的钟楼。墙上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季明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啊!”

不止是他,连其他哨兵也都痛苦地捂住头,有的甚至腿一软蹲在地上起不来身。

阮逐舟放下热成像仪。他意识到刚刚的声音并非自然环境发出的,换句话说,只有他们这些在场的向导哨兵才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振响。

是精神海的震荡。

有哨兵的精神海因为超负荷陷入狂暴了,还是一个精神力极其强悍的哨兵!

阮逐舟顾不得其他被同类影响到动弹不得的哨兵,转身飞速跑下高墙,下头把手大门的哨兵也被巨大的精神海震得东倒西歪,阮逐舟将人推开,一把拉开门闸:“走开!”

他推开大门,不顾满地被鲜血泥泞的荒地,向着精神场域大幅波动的中心源奔去。

精神海的暴动如十级海啸,同类哨兵之间最容易受到影响,塔内剩下的人几乎已经处于瘫痪的状态,阮逐舟作为传递精神疏导的一方,受到的反噬更小,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忍着晕车似的天旋地转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跨过无数横陈的丧尸,直到夜色深处一个孤立的身影闯入眼帘。

阮逐舟深吸口气:“池陆!”

池陆转过身。

哨兵的眸子比漫漫长夜还黑,对方的视线循声定格在阮逐舟艰难喘息着的脸上,青年目光微微放空,他抬手在腰间按下什么东西,咔哒一声,绳索的钩子应声落地。

他紧接着松开另一只手,一把手枪无声地掉在草地上。

浑身浴血的青年向着阮逐舟的方向迈了一步。

以池陆为圆心,四周的空气都深海洋流般流动起来,阮逐舟不断告诫自己这就是精神场域的变化导致人对外界产生的感知错乱,可整个人还是不禁一晃,眼睁睁看着那高压的中心源向自己走来。

阮逐舟闭了闭眼:“池陆,冷静点,是我……”

池陆忽然身形暴起,利箭般向阮逐舟扑来,单手一把扼住阮逐舟的喉咙!

阮逐舟被扑得“唔”的一声,向后倒退几步,池陆另一只手抓住阮逐舟的腰侧,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原本空洞的双目中凝起猩红色,鼻息愈发沉重,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浑身散发着阴鸷暴躁的气息。

阮逐舟艰难喘息着,抓住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放手!”

他与池陆的距离连两公分都不到,然而他们正站在丧尸堆砌的尸山血海中央,只要池陆一松手,阮逐舟就会因为失去重心跌倒在地。若是他触碰到了那些高污染性的丧尸血液,一切就全完了。

更可怕的是,池陆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哨兵嗜血恋战的基因促使青年歪过头,在阮逐舟颈侧轻轻嗅了嗅。

阮逐舟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尖锐的犬齿,池陆随时都可以一口咬在他的侧颈,就像猎豹咬断羚羊的喉咙那样毫不费力,他颈部的皮肤在对方粗重躁动的气息之下登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精神海拍起怒涛,每一次汹涌涤荡都昭示着池陆处在不稳定的边缘,阮逐舟不敢挣扎,只好试着动了动,却被对方抓得更近,接着他听见脚边传来一声压低的野兽低吼。

阮逐舟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是池陆的精神体。他费力睁开一丝眼帘,看见那平日翻着肚皮任自己搓圆捏扁的白狼和初见时那般目露凶光,呲着牙站在自己脚边。

彻底失控了。

有那么一秒钟,阮逐舟几乎为自己的处境而绝望了。精神力的桎梏与池陆铁钳般的大手让阮逐舟呼吸不畅,他调整呼吸,从齿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看着我,砚泽!”

池陆鼻梁皱了皱,眉头压抑地抽动两下。

缺氧让阮逐舟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另一只手哆嗦着抚上池陆的侧颊,确认对方没有被激怒的意思,才缓缓向上,微凉的指尖触及池陆被汗湿的鬓发。

“你的精神海,负荷,太大,”阮逐舟断断续续道,“刚刚的激光阵,和丧尸,刺激你的五感,所以才会,超载……”

池陆无言地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最后的氧气耗尽之前,阮逐舟放手一搏,将手覆住池陆的太阳穴。

“别怕,”他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再试一次……”

一滴孱弱的水珠啵地轻轻坠入海面,霎时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波纹所过之处,动荡的浪涛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平息。

池陆身子一颤,肌肉紧绷的脊背明显松弛下来,握着阮逐舟喉咙的大手逐渐脱力。

他目光还有些发懵,不自觉地垂下头,鼻尖触及阮逐舟汗涔涔的颈侧。后者触电般一抖,闷哼着倒在池陆怀中,精神海里随即柔柔地绽开一片波澜。

池陆目眦欲裂的神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终于,他猛地喘了口气,直勾勾的双眼深处恢复了些清明:

“嘶,痛……等等、阮队长?”

他茫然地拥紧了怀中的向导,抬头望去。

高墙上东倒西歪地栽了一大片人,而他的精神体正吐着舌头斯哈斯哈地喘个不停,一边喘气一边不忘焦急地用头拱着某个彻底瘫软下来的青年的小腿。

池陆这才稍微理清一些思绪,低头:“主人?阮逐舟!”

阮逐舟惨白着脸,浑身细密地颤抖,池陆也不废话,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刚刚是你压制了我失控的精神海?”

他动作利落,幅度却不小,阮逐舟被颠了一下,吃力地呛咳:“其他人都快被你的精神海炸晕了……你说还能有谁?”

精神体在前头一路小跑,为二人带路。池陆意识到动作过大,小心地将人抱紧:“你不是为我戴了臂环吗,怎么不制止我。”

“那样只会刺激你做出更加不可理喻的事……”阮逐舟有气无力地动动嘴唇。

“刚刚我的失控很严重吗?”池陆沙哑地追问,“我感觉自己好像缺失了这几分钟的记忆……上一秒我还在击杀这些丧尸,激光阵擦着我的脸将这些怪物射穿,一片眼花缭乱,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啸叫,然后……”

他顿了顿:“刚刚我的失控能影响到塔内的所有哨兵,肯定也不免影响到你。可你的精神力……”

阮逐舟阖眼:“我可是你的主人,池陆。别把人看扁了。”

池陆喉结滚了滚:“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关心你,就像你……像主人关心我那样。”

“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关心过你?”阮逐舟有气无力地问。

记忆闪回到不久前高墙之上,丧尸群来犯时,那双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告诉他太危险的那双眼睛。池陆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光,被那样一双幽冷深黑的眸子注视,会让你以为这世界上只剩下你与他两个人,他专注地望着你时,你便是他的全世界。

被那双眼眸注视时感受到的关切,是自己的错觉吗。

难道只是错觉吗?

池陆不甘心地舔舔嘴唇:“主人。”

阮逐舟侧过头,鼻尖蹭过哨兵的胸膛,微长的黑发凌乱地散着,略略遮住苍白的眼睑。

“别问了。”他轻声道,“带我回家,池陆。我头痛,真的……好痛。”

池陆愣了一下,抿紧嘴唇。

“好。”他说。

于是池陆抱紧了怀中逐渐昏沉的清瘦向导,背对着血染的荒原,跨过一具又一具丧尸的遗骸,向高墙下的大门走去。

第74章 哨向17有情绪就自己调解吧,可怜的……

耗尽全部的精神力后,阮逐舟整整昏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阮逐舟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正躺在那自己那张单人床上,身下的床垫发出嘎吱嘎吱的弹簧摩擦声。

“你醒了,队长。”

阮逐舟转过头,看见季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又挪动视线,发现池陆正靠在窗口,抱着胳膊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阮逐舟清清嗓子:“情况怎么样?”

季明关切地看着他:“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昨天……”

他没有转头,眼神向侧后池陆站的方位瞟了瞟。

“大家恢复得都不错,没有再出现失控暴走的情况。这*几天队长你安心休息就好,等身体好些了再考虑精神疏导的事,兄弟们都还能挺一挺,不着急的。”

这话说得十分善解人意,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阮逐舟倒没接茬,看向站得离自己远远的池陆:“你在这守了一宿?”

池陆身子动了动,抬起头,乱糟糟的黑发下露出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嘴唇也有些皲裂。

他刚要说话,床边的季明率先道:“没事的队长,一晚上而已,保证您的健康状况比什么都重要。其他兄弟也很担心您。”

阮逐舟没说话,重新看向季明那张脸色红润的脸。

他笑了笑:“我不需要人陪着了。你出去吧,我再休息一会儿就去研究室。”

季明不赞同地皱眉,也不知道是为了阮逐舟的哪一句话:“队……”

“这是命令。”阮逐舟回正了头,望着天花板。

季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了,池陆从靠着的窗口一挺腰起身,也向门口走去。

阮逐舟叫住他:“慢着。”

池陆停下脚步。阮逐舟撑着身子坐起来,池陆稍微侧过身,看看阮逐舟起身时撑着床板时还隐约有些打颤的手臂,垂下眼帘。

一夜昏沉不知事,阮逐舟的精力消耗极大,本就苍白俊俏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似的透明:“你和它都还好吗。”

池陆眯了眯眼睛:“还好。”

“那它怎么不在你身边。”

“因为自诩为它主人的您把它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和我同等待遇的单人间,而我还无法做到让精神体收放自如。”

池陆语气里升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味,“主人,看来昨夜您恢复得的确蛮不错,已经有精力同时关心自己的两个手下了。”

阮逐舟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我关心谁,轮不到你来操心。”

池陆勾了勾唇:“也是。我自作多情嘛。”

阮逐舟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光沉淀下来。

“我知道你无非觉得我在讽刺挖苦你。”阮逐舟说,“在这里活下去已经足够耗尽全力了,我没那个闲情雅致和你打嘴仗。我只是衷心告诫你,自作多情在末世是最大的浪费,你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来,如果你没能做好失去任何人的准备,即便再能打,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看起来充满说教意味的一段话并没能让池陆的扑克脸产生丝毫波动:“如果主人不做那些舍近求远的决定,您这繁华倒确实值得被奉为圭臬。可您连当着塔里其他人的面承认安全区的存在都不敢,龟缩在塔中,这难道就是您认可的最好的下场?”

“很遗憾听到你管这座坚固的,半自给自足的堡垒叫龟缩。如果以死伤惨重为代价却只能找到一个生存条件还远不如塔的安全区,到时候谁来为这一切负责,你吗?”阮逐舟说。

池陆面无表情:“昨晚没有我,光凭那些激光阵根本击退不了大型的丧尸群——这还是没有把机关损耗和其他意外考虑进去的情况下。这就是一座纸糊的堡垒,而你想要的只是权利带给你的快感。”

“你又自作多情了,”阮逐舟轻哂,这一笑出现在向导苍白的脸上,显得他有种不似活人却摄人心魄的魅惑,“如果不是你的失控,昨天塔内也不会受到这么严重的影响。”

“没有我,其他做诱饵的人依旧会失控。你体会不到激光阵和丧尸群对于我们这种人造成的五感刺激——”

“当时可没人逼你下去做诱饵。是你自己系上绳索跳下去的。”阮逐舟打断他。

池陆一下子如鲠在喉。

阮逐舟语气变得异常温柔:“你把我们的关系看得太不一般了,池陆。事实是你来了,我们评估;你对塔有用,我们就收留。你若是想走也没有关系,毕竟我们相遇的意义就是离别——哦,当然,前提是你能凭自己回到你口口声声要找的安全区。”

池陆深望着他,嘴角肌肉抽动,又压抑地忍住。

“是没人逼我。”他低声说,“可我那时是甘愿为你赴死的。”

阮逐舟的笑意微微凝滞。

池陆转过身,手搭上门把。他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停在原地,末了房间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你感觉不到你自己身上的矛盾,但是我能。”池陆背对着阮逐舟,“你让我对阮逐舟这三个字效忠,我做到了。可你有把你当成我的主人吗?”

说罢,他拧下门把手,推门离开房间。

*

[宿主,您有新的任务,请接收。]

阮逐舟从研究室桌边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忽然感觉头顶灯光格外刺眼,他眼前一白,撑着桌角勉强稳住身形。

[宿主您没事吧?]07号忧虑的声音总算传来,[上次主角失控暴走导致您精神力也受到不小的影响,这才过去三天,您还没休息好就……]

阮逐舟挨过眼前一阵刺目的光,摸到桌上的水杯:“先说任务吧。”

07号无奈:[好的宿主,这次的任务依旧和您的角色设定有关,内容很简单,对池陆进行羞辱即可,系统仍然要检测主角的情绪波动。]

阮逐舟呷了口热水:“我在这呆了多久了?”

[已经快一整夜了,宿主。]

阮逐舟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小腹。怪不得总感觉有点饿,不过想到塔内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饿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宿主,您最近都在搞什么研究,结果到底如何了?]

面对07号的疑问,阮逐舟也不回避,从实验箱里拿出一支试管:“喏,这是上次在A城外采到的水源,塔里没什么像样的仪器设备,不过和丧尸病毒有关的检测还是做得出来的。”

07号观察着试管里浑浊的液体:[这还用检测?感觉就像病菌大本营……]

“的确如此。”阮逐舟晃了晃试管,“水里的确有丧尸病毒。不过这么简单概括还不够严谨,准确来说,丧尸病毒在水中并没有太大的活性,但如果动植物大量吸收了这种水分,而人类又食用了动植物的话,结果恐怕和慢性投毒没有区别。”

07号不存在的实体打了个冷颤。

阮逐舟放下试管,拿起一个记录本。07号问:[是一号丧尸的研究记录?]

“没错。”阮逐舟翻开本子,用铅笔在其中几行上画了个圈。

“无论是上次和池陆搏斗时展现出来的技巧还是智慧性,一号都没有超出正常人类的范围,基本可以判定感染前的一号并不是哨兵,”阮逐舟说,“可丧尸的肌肉、骨骼和爆发力量都远超一个‘生前’缺乏专业训练的人类应有的水平。”

[是丧尸病毒赋予了变异后的人类这种改变。]07号顺着阮逐舟的话思考着说道。

“这就很奇怪了。”阮逐舟用铅笔点了点本子上的丧尸肌肉解剖图。

[为什么奇怪?]

阮逐舟:“智力并没有突变,仅仅是身体的进化,顶峰状态也不过是这些哨兵的程度,这种丧尸照理说早该沦为大范围热武器下的炮灰了。可这个副本的人类却溃不成军,几乎要到了灭亡的程度,这难道不自相矛盾吗?”

07号:[可能主宇宙在设计这个副本的时候没有考虑到……]

阮逐舟摇摇头:“把一切都让你的主宇宙背锅,未免太草率。别忘了,池陆刚来到塔的时候,可是坚称自己来自于安全区,想让我们离开塔这个舒适区,跟着他去找人类的大部队汇合。”

07号也迷茫了:[是啊,如果现在真的有人类聚居的安全区,丧尸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星球上肆虐呢?人类早该集结有生力量,联系全球各处的塔,这里也不至于成为一座孤岛啊!]

[不过宿主,只靠塔里逮回来的一只丧尸,即便得出结论,也只会被其他人当成阴谋论……]07号转念又道,[咱们只负责维持人设,完成任务,至于其他的也与您无关就是了。]

阮逐舟将本子合上。

“除了那个叫嚣着非要拿回记忆,寻找安全区的笨蛋,这些真相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阮逐舟淡淡道,“你说得对,我在这个副本做的很多事,或许……都越界了。”

说罢,他把本子丢进抽屉,轻轻一推将抽屉关上,转身关了灯,离开一宿没有踏出的研究室。

……

实验田里的作物到了收获的时候。池陆把摘下来的玉米在泡沫箱子里码好,连日来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末日求生艰难,能够踏踏实实地和这些农作物打交道,让他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定感。

“这些都是你摘的?”

熟悉的声音让心里好不容易积累起的一点丰收的喜悦烟消云散。

池陆脸上隐约浮现的笑容顿时被擦除了个干净。他转过身,看见阮逐舟站在田边,一件长风衣拢在身上,将青年单薄的身体线条拉得更加修长。

风突然加剧,将二人的头发吹乱。乌黑额发扫过阮逐舟睫羽浓长的双眸,他细长手指插入发中,随手将额发拨开。

池陆淡淡撂开眼:“他们都懒得侍弄,也不会。”

二人穿得像两个季节,阮逐舟从头到脚包裹得严实,池陆却依旧穿着黑色跨栏背心,露出线条坚硬的脖颈与肩部线条,臂环箍在左臂上,鼓胀的肌肉勒得微微凹陷。

阮逐舟也不掩饰,大大方方看着池陆背心下饱满结实的胸肌,直到被凝视的人都感觉到不自在:“你找我有事?”

“主人需要有事才能找你?”阮逐舟反问。

池陆抿了抿唇。

阮逐舟脑海中跳出一个提示音:[检测到主角情绪波动值产生,数值下降中。请宿主再接再厉!]

阮逐舟不动声色地颔首,向那两个泡沫箱努努嘴:“明天把这些玉米分下去。一共106份。”

池陆:“不是一共107个人吗?”

阮逐舟:“这里面不包括你。”

池陆愣了。他的双手慢慢攥紧成拳。

“为什么。”他沉声。

阮逐舟拢了拢衣襟,试图裹紧风衣挡风,收拢的修身风衣将青年细腰窄胯的身形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哨兵眼前。

他玩味地扬唇:“因为你刚刚对主人不恭敬。”

池陆张了张口,目光飘忽一瞬,确认周围没有人,含混地清清嗓子。

“抱歉。”他有点咬牙切齿地低唤。

阮逐舟不语,只是饶有兴致地微笑。

[检测到主角情绪波动进一步增大中……]

一切都如阮逐舟所料。池陆可比他的精神体难训多了,他的白狼是一只给吃的就愿意亲近的笨狗,可池陆的精气神像赢,不熬赢他,让他五体投地,就别指望他甘愿臣服。

“能屈能伸呀。”他故意阴阳怪气,“就这么舍不得这口吃的?”

池陆皱眉:“与这无关。实验田的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劳动收获的,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成果。”

“哦,原来是这样——你和它们有感情了。”

阮逐舟上前一步,“我警告过你,如今这个世道,除了活下去,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尤其作为一个哨兵,更不能情绪化。你那岌岌可危的精神海有多烂,你自己心里没数?”

池陆后槽牙咬紧。

“我们的生存之道不同,我和你说不来。”他沉声说,“从没有过感情用事的人,在我眼里与那些丧尸也没什么区别。原本这三天我想过——”

阮逐舟又往前走了一步,二人距离已经远低于正常的安全社交距离,来到一个令人不安的范围。

池陆不说话了。阮逐舟对他扬了扬下巴:“继续。你想过什么?”

池陆别开眼。

“……上次失控,毕竟是我连累了你。塔里的人都说你精神力薄弱,”他声音很轻,语速却不自觉加快,“原本我是很抱歉的,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好一些——”

阮逐舟最后跨出一小步,身高差让他微微抬起头,池陆垂着眼,意识到自己避无可避,被迫与阮逐舟对视。

“我懂了。”他一字一顿,“你在委屈。”

池陆倏地抬眸:“你胡说,我没——”

阮逐舟忽然收起笑意:“叫主人。”

池陆喉结剧烈一滚,耳根迅速变得滚烫。

半晌,年轻的哨兵嘴唇翕动两下,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主人。”

[检测到情绪数值回升,下降幅度正在减小,请注意……]

阮逐舟“嗯?”了一声,狐疑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这一声也让池陆误会了:“我都如你所愿这么叫了,你……还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你想怎样吧,阮逐舟心说。平时叫个主人心不甘情不愿,好像多伤自尊似的,怎么实际上心情反而越叫越好?

阮逐舟伸手在池陆左上臂的臂环上摸了摸,骨节分明的食指勾住臂环用力一扯:“今天正式通知你,实验田里的粮食没有你的份儿,往后的每一批也不会有。有罐头和压缩饼干果腹已经是给你的恩赐了,别贪得无厌。”

他的指节擦过赤膊,池陆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年轻哨兵的肱二头肌手感简直硬得像石头。

然而池陆看着对阮逐舟这两句话有点心不在焉:“我知道了。”

阮逐舟:“还有,这周不用申请精神疏导,本周你被取消资格了。我要给其他哨兵做疏导。”

池陆瞳孔微微放大。阮逐舟冷笑:“这么惊讶干什么。那晚你对塔里其他哨兵的精神伤害多大,你自己不知道吗。”

说着他又拉了那臂环一下,松开手,啪的一声,池陆胳膊上多了一道红痕。

阮逐舟收回手,抱着胳膊微微歪头看着池陆,调情似的,眼波带笑。

池陆没有知觉似的,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在这座塔里,你理所应当地把自己视为所有哨兵的主人。”

阮逐舟挑眉,一个标准的“不然呢”的表情。

“摆正自己的位置。”阮逐舟说,“哪怕做狗,你也不是我手底下唯一的一条狗。”

池陆的脸色霎时结了一层冰。

[请注意,主角情绪值大幅下降中——检测到情绪波动已达标……]

阮逐舟笑意加深。

“不多说了,我还要给其他哨兵安排档期进行疏导。”他拍拍池陆僵硬的肩头,“有情绪就自己给自己调解吧,可怜的小狗。”

第75章 哨向18你在塔外也养了狗。

毫无疑问,系统任务再一次圆满完成,几百积分收入囊中。

天气一天天转凉。在催熟液作用下迅速成熟的玉米和马铃薯被端上了哨兵们的餐桌,虽然味道远不如正常生长的作物,可对于经年累月食用预制罐头的哨兵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味蕾的犒劳。

丰收的喜悦让所有人真切感受到阮逐舟的英明决策,塔内连月死气沉沉的氛围一扫而光,吃饱喝足,人人精神爽利,就连需要精神疏导的哨兵人数都急剧减少。

然而玉米和马铃薯并没有让每个人都享用到。正如这份喜悦也并未涵盖到塔内的每一个人。

深夜。

瞭望台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池陆坐在平台上,两条小腿荡在几十米高的墙外。他看着夜空中的斑点星光,啃下一块干面包。

得益于塔内近来生机勃勃的氛围,今天值夜时没有哨兵来挑衅或找他麻烦。他一个人在这吹吹凉风,放空大脑,倒也颇为清闲。

干面包没滋没味,池陆拿起一罐带上来的罐头,撬开铁皮盖。换了旁人,这么难吃的东西多吃一次都味同嚼蜡,可他不同,大概他比较抗造,吃多了竟也习惯罐头的怪味。

通往塔顶瞭望台的旋转楼梯传来脚步声,池陆心说果真还是来了。早晚的事。

他头也不回:“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

“新花样?”

池陆放下罐头,回过头。阮逐舟的乌发与纯黑色的风衣几乎溶于墨汁般的黑夜,苍白消瘦的脸却犹如月色皎洁。

池陆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远眺群星。

“没什么。你别管。”

阮逐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上前几步。他走得越近,便看见池陆肩部线条绷得越僵硬。

“看来他们还没停止对你的排挤。”阮逐舟说。

“这重要吗?”许是背对着人的缘故,池陆放松了表情管理,看着有些气鼓鼓的,“这也都是你授意,你默许的。”

阮逐舟笑了:“真是一张伶牙利嘴。”

池陆哼了哼。

繁星在天空闪烁,成为荒原唯一的光。

阮逐舟注意到,池陆坐姿随意,撑着平台的那只手上一只手指套着个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地转来转去。

“你戴过戒指吗?”阮逐舟忽然问。

池陆显然忘了自己生闷气的状态,微微偏过头:“戒指?”

“看来你失忆得很彻底,连从前人类社会中的一些常识都忘了。也难为你还记得怎么战斗,不然和废物也没什么差别。”

没等池陆发火,阮逐舟一改嘲弄的语气,悠悠道:“就是你戴在手上的那个罐头拉环。”

池陆抬起自己的手,拨弄一下戴在食指上的小铁环:“你说的戒指指的就是它?”

阮逐舟:“差不多。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戴在手指上的圆环,什么材质都有。好的戒指可以非常漂亮。”

“戒指有什么用?”

末世的人自然最关心实用性。阮逐舟道:“没什么大用。如果你只给自己买戒指,大部分都是用来装饰的,也有些人会把不同的戴法赋予不同的含义……大多是扯淡。”

池陆:“照你这么说,还可以给别人买?”

“成对买,两个人都戴。”

“那是为了什么?”

阮逐舟轻笑:“你说呢?”

他真心实意笑这傻子蠢,谁知池陆思考了一下:“用于追踪?把目标绑定在一起,便于识别身份?”

“……”阮逐舟:“某种意义上和你说的也差不多。”

池陆侧过头,盯着手上的拉环,一言不发。

阮逐舟走到他身边,一只脚跨上平台。

池陆抖了一下:“喂,这很危险!”

“你不也坐在这。”阮逐舟不以为意,“再说,这种地形我以前也和人坐过,有人保护着就掉不下去。”

池陆转头深望着他:“和谁,在哪?”

阮逐舟垂下眼睫,回望着池陆,玩味一笑。

“在江边码头,和一个人。”阮逐舟说,“当时下着雪,我们并肩坐在一起,那时他心情不好,我还给他讲了个故事,哄那白痴高兴。”

池陆脸色顿时比头顶的天还黑。

“你在塔外也养了狗。”他牙关里蹦出几个字。

阮逐舟想笑。他实在不忍点破对方那点小心眼,以及一不留神给自己也饶进去了的那个“也”字。

他也跨上平台,准备坐下,池陆忽然抓住他一只脚踝:“等等。”

而后阮逐舟看见池陆三两下脱掉外套,叠成一个扁扁的软垫,放在地上。

“地上凉。”

池陆说。只是他瞪着阮逐舟的表情算不上友好,像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渣。

阮逐舟纤长的睫羽动了动,他在软垫上坐下,和池陆一样,小腿荡在外面。

他也和池陆一样看着天边:“你果然还是没变啊。”

池陆警觉:“什么没变?”

阮逐舟:“就是糙汉咯。衣服就这么铺在地上,也不嫌脏。”

池陆一副“你还有没有良心啊”的表情看着他:“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你现在身体那么虚,做个精神疏导都要昏过去,谁知道着凉了会不会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默,静静看着阮逐舟的侧脸。风拂过向导柔软的额发,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珠似乎泛着清冷的波光,成为繁星之下另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光源。

阮逐舟的肩膀离他很近很近。对方瘦得让人很难不留意,肩胛骨撑起风衣的肩线,却似乎一掌就能握住。

池陆舔舔干涩的下唇。

“现在我们也并肩坐着,”他没头没脑地说,“而且,我也心情不好。”

阮逐舟转过脸。

“好啊。”他轻哂,“那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想听什么?”

池陆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对方居然从善如流。

“随便。”池陆怕这样显得太主动,又改口,“就讲讲末日之前的事吧。你能和——和别的人一起去江边码头看雪,应该也见识过末日之前是什么样子,不是吗。”

阮逐舟耸耸肩。

“末日之前吗。”他说,“那时的日子也没有你想象中的美好。”

“那时的科技水平一定很发达吧?”池陆问,“从塔内的设施,还有……还有我种的那些玉米和马铃薯就能看出来。”

阮逐舟闷笑出声。池陆不悦地乜他。

“能不能有点男子气度。没让你吃到玉米和马铃薯,就这么耿耿于怀。”阮逐舟逗他。

“我不稀罕这些东西,只是举例。”池陆嘟哝。

但他忍不住去偷看阮逐舟笑起来的样子。他们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揶揄的对话,好像几天前在实验田里的对峙不存在过一般,或许阮逐舟这人就是拥有这样的魔力,和他在一起,你不自觉地忘记彼此的摩擦和不愉快,化干戈为玉帛,喜怒哀乐都为对方而牵动。

他的精神体倒是看过阮逐舟开怀大笑的样子。

不过现在他也不差什么了,池陆心想。俗话说后来者居上,精神体能见到阮逐舟不曾示人的模样,阮逐舟口中的那个混账能和阮逐舟并肩而坐,但现在自己也都见过,经历过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在阮逐舟身上见到别人都见不到的东西呢?

阮逐舟继续道:“你推测的很对,丧尸病毒没有席卷全球之前,人类社会的科技确实发展到了一个鼎盛的状态。只不过,那时的人们照样面临着生存危机。”

“什么危机?”

“疾病,贫穷,战争……都是老生常谈的事。”阮逐舟平静地注视远方,“科技并不是万能的。相反,技术进步到一定程度后,资本也越来越集中,人性被贪婪扭曲异化,丧尸或许会感染你的基因,可那时人们对金钱趋之若鹜,所有人都自愿投入这个怪物的血盆大口,心甘情愿接受改造。”

池陆听得有些入迷。阮逐舟的声音如一缕轻烟,消散在深夜的风中。

“就比如说吧……”阮逐舟思忖片刻,伸出一只手,“还记得那两个牺牲的哨兵吗?如果他们的手臂被替换成机器人一样的钢筋铁骨,丧尸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的手在池陆眼前抓握一下:“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池陆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是类似人体改造的技术。”

“可以这么说。”阮逐舟说,“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赛博永生。反正你已经是无坚不摧的钢铁之躯,哪里坏了,换个零件修修就好。”

池陆眯起眼睛。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看样子我是个保守派。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人类已经不算人类了。”池陆回答。

“这倒是个哲学问题。”阮逐舟摊开手掌,“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吧?把所有零件都替换掉的船究竟是不是原来那艘船,千百年来哲学家们对此争论不休。”

“你怎么看?”池陆有了点兴致。

阮逐舟欣然接纳他看似失了“主奴”关系的提问:

“是,也不是。如果要我来看,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艘船,可能证明它存在的还有它的航迹,它搭载的船员……但如果这艘船的每一块木板都被替换一新,或许它的魂也有一部分随着腐烂的零件而去了。”

“你的理论听上去很糅杂。”池陆道,“这个哲学问题中并没有灵魂这种唯心的东西。”

“所以它只是我的非泛用性理论。”阮逐舟笑笑,手在池陆面前晃了晃,“比如说,如果我告诉你,现在这只手里面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维持机器运转的机油,你会怎么想?”

池陆盯着阮逐舟的手。这只手和它的主人一样骨节分明,手指纤细,白皙的皮肤上隐约浮现淡淡的青涩筋络。

造物主塑造出这么漂亮的一只手,里面流淌着的若非温热的血液,而是冰冷的无机质,那将多么暴殄天物啊。

池陆抿了抿唇。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忽然一把抓住阮逐舟在他眼前乱晃的那只手。

“池陆!”

阮逐舟这次小小吓了一跳。他身子一激灵,甚至产生了一种从塔顶跌落的失重感:“抽什么风啊你?”

池陆握着那只微凉的手,转过头直视着阮逐舟漆黑的瞳孔。

“主人。”他低声唤道。

阮逐舟心停跳了半拍。

完蛋。对方一旦这么顺从臣服,他便知道一定出了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他看见池陆郑重其事地对他道:

“主人,请你原谅我之前的不服管教。再一次就好,恳请您为我再做一次精神疏导吧。”

阮逐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们保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谁也没动。

夜风卷起荒原上的尘埃。半空中的高塔瞭望台,静得连星星眨眼的声音都能听见。

半晌。

“我接受你的道歉了。虽然听得出这是你的权宜之计。”阮逐舟说,“但精神疏导需要审批申请,这是规矩,你知道的。”

池陆点点头,将阮逐舟要抽开的手握得更紧。

“我想接近真相。”他说。

“什么真相?”

“这世间有太多真假虚妄了。”池陆回答,“我不贪婪,我只想知道有关你和我的真相。”

他们目光不错地对视。彼此的眼睛里都倒映出遥远的星光。

终于,阮逐舟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就带你见真相。”

第76章 哨向19只要我记得先生就好啦。……

十分钟后,疏导室的灯被打开。

违反夜间隐蔽规定的元凶歪了歪头,示意池陆躺到治疗的躺椅上去:“动作要快。且不说灯光会不会引来丧尸,再过一会儿,说不定你的主人我也改主意了。”

池陆听话地躺好,看着阮逐舟摆弄仪器。阮逐舟给他戴上头盔,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池陆的问话声,闷在头盔里,瓮声瓮气:

“你最近给不少哨兵做过精神疏导吧。”

“对。”阮逐舟理直气壮。

“你也要求他们必须有当狗的自觉吗。他们需不需要叫你主人?”

阮逐舟顿时哭笑不得,用力抽了一下头盔:“你管得着吗?”

池陆身子震了震,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阮逐舟能想象到那张俊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苦瓜表情,吃味又不承认,小气极了。

“这关系到我是不是唯一一个……你懂我的意思。”

“我不懂。”阮逐舟冷笑着叩了叩头盔,“老实闭上嘴吧,哨兵池陆。”

池陆悻悻然闭上嘴。

很快,最新一次精神疏导开始了。

仪器运转的声音再次在屋中荡开。阮逐舟试着放缓呼吸,他想起档案室的资料中不知哪一条曾经提到过,适当的肢体接触或许可以增加哨兵向导之间精神链接的稳定性。

他坐在躺椅旁的椅子上,戴着面罩,前两次那种潜入精神海深处时呼吸不通畅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仿佛真的置身于高压的深海,肺部卷积着海水,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喘息听起来太明显,同时伸出手,向着记忆中池陆躺着的位置摸索过去。

几秒之后,阮逐舟感觉自己抓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池陆的掌心带着哨兵特有的薄茧,手掌宽厚有力,与不久前在瞭望台上主动握住他的那只手一样,甫一触及,池陆便紧紧攥住了阮逐舟的手,将比他稍小了一圈的手用力拉住。

弹指之间,眼前的精神图景由一片纯白开始飞速变换,阮逐舟睫羽微微一颤,努力睁开双眼。

与其说睁眼,不如说现实中他并没有做出这个动作,只是在池陆的精神海中骤然打开了视线。

待一切稳定下来,他定睛看去。

无限延伸的洁白空间里,一个青年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阮逐舟面前几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专注地望着他。

阮逐舟走上前,端详着这个不言不动的池陆。对方表情平和,目光端正,可阮逐舟忽然生出一股强烈到不安的预感。

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副本世界里和他对着干的刺头哨兵池陆。

他观察着面前的青年,直到“池陆”忽然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活了过来,对方的视线聚焦在阮逐舟微微惊讶的脸上,再然后“池陆”的脸庞也突然浮现出极其鲜活生动的神情。

青年垂下头,嘴角上扬,眉毛却有点耷拉着,像一只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却对着人类强颜欢笑的流浪小狗。

“先生。”眼前的池陆说。

阮逐舟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抬起手,试探着去摸池陆的脸颊*:“你叫我什么?”

池陆也愣了一下,而后颇有些释然。他的脸上呈现出阮逐舟在这个世界从未见过的,温柔如水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池陆说,“这样的确有失身份,别人会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标榜和您很亲密。”

阮逐舟的手轻轻贴上池陆的侧颊。对方没有动,也没有抬起手覆住阮逐舟的手,只是温和安静地看着阮逐舟,唯独眼底涌起泫然欲泣的光。

“我们很亲密吗?”阮逐舟问。他的声音没由来地开始抖。

“当然不。”池陆低声回答,“我还不配。只要我记得先生就够了。”

阮逐舟:“依你的意思,你本该,叫我什么?”

池陆笑了笑。

“南宫总说我不懂礼貌。”池陆说,“可是从小我就坚持不叫您会长,日久天长,改不了口啦。”

阮逐舟脑子里落下一道晴天霹雳!

“你——”他的手也哆嗦起来,“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纯白无垢的精神海如被一棍打碎的玻璃,哗啦一下化为数不清的斑驳碎片。

嗡的一声,仪器运转的动静百倍的放大,在耳畔振响!

被骤然拉回现实世界的一刻,阮逐舟听见躺椅上传来摘下头盔的声音:“主人?阮逐舟……”

阮逐舟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默默摘下面罩。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归于清晰,他转动干涩的眼球,这才看见池陆已经从躺椅上翻身下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

“你没事吧?唔,这次看起来好多了,不怎么喘。听得见我吗?”

空气灌入肺部的实感重新回来了。阮逐舟抓紧面罩,这才发现自己气息出奇的平稳,他转头向墙上挂着的半身镜看了一眼,里面的人除了鬓发间有点虚汗,竟然无甚大碍。

池陆仍然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无端让阮逐舟联想起那只仰着脑袋讨吃的的精神体:“这次我想起来了!”

阮逐舟哑着嗓子开口:“想起什么?”

“安全区!”

池陆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想起安全区的位置了,那里距离塔确实有很远的距离,不过我可以把路线图画出来,我用姓名担保,安全区是真实存在的,那里资源比咱们丰富的多,也更安全——”

他突然想起阮逐舟早在安全区的问题上表态,刹住话头,瞟了一眼阮逐舟的脸。

可这次万分出乎他意料,阮逐舟听到安全区三个字时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松了口气一般。

“是么,这次你很走运。”阮逐舟声音仍旧沙哑得厉害。

池陆心头涌上一阵愧疚:“这次疏导,是不是对你精神力负荷很大?”

阮逐舟撑着扶手站起身:“这不需要你忧心。趁着你还有印象,抓紧时间把安全区的路线图画出来。”

池陆愕然:“你什么时候开始接受安全区的存在了?”

“你到底画不画?”阮逐舟斜他一眼。但因为虚弱,声音有气无力。

“画,现在就画。”

池陆忙不迭地跟着阮逐舟离开房间,来到前些时日阮逐舟“闭关”的临时研究室。

屋子里摆满了塔内现有条件下最好的研究设备,成箱的笔记、档案和样本,阮逐舟给他找出一大张纸,丢给他铅笔橡皮,而后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整个人几乎陷进失了弹性的沙发里。

“我只给你二十分钟。”他听起来奄奄一息。

池陆不敢耽搁,在纸上嗖嗖左滑。他自己也害怕过了太久,精神图景里安全区的方位就被淡忘。

几分钟过去,纸上出现了大致的路线草图。池陆根本用不着什么橡皮涂改,一气呵成,他越画心里越有底,到底没忍住扭头招呼了一声:“记得很清楚,这路线图我已经烂熟于心——阮逐舟?”

他看见蜷缩在沙发里的青年,一下子慌了,丢下铅笔跑过去,单膝跪在沙发前,将唇色青白的人捞起来:“哪里不舒服?”

阮逐舟上下眼皮在打架,精神疏导的确把他整个人都榨干了,他现在累得浑身肌肉都直打哆嗦,想干呕又呕不出。

“别管我。”他嘶声说。

池陆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阮逐舟胸前:“路线图明天再画。我保证自己一定可以记住。先送你回房间。”

阮逐舟内心似乎挣扎了一下,迟钝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池陆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怎样触景生情,突兀地笑笑。

“你生病的时候蛮可爱的。”池陆说着还描述了一下,“没有力气嘴损,所以没有攻击性,很乖的那种可爱。”

研究室内的冷气让阮逐舟打了个寒颤:“闭上,你的,嘴。”

池陆习以为常,只是目光闪烁一下。

“塔里的好多哨兵,尤其是季明他们,其实……”他犹豫了,“哨兵和向导本来是合作关系,可是塔里的现状注定我们与你没法平等。但这样是畸形,是不合理的,他们并不是真的愿意俯首称臣,一旦有异心,你一个人降不住这么大的暴动……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委婉得不彻底,诉又诉不了衷肠,莫名其妙一番话说完,池陆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内心有许多不解,关于自己,更关于阮逐舟。可他没办法问出口,自己和季明那些虚与委蛇的家伙或许是一路人,他当初留下来也是看中了阮逐舟身上的谜团,和他能给自己恢复记忆带来的好处。

阮逐舟累得指尖都抬不起来,眼睫疲惫地扫动两下,闭上双眼。

“你最近很不对劲。”阮逐舟很轻地说,“动不动把猫啊狗啊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也就罢了,连其他哨兵的事你都那么在意。”

池陆脸上肌肉僵硬了一瞬。

他单手撑住沙发,倾身向前。二人的脸离得越来越近。

阮逐舟始终阖着眼,却在池陆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面颊时翕动嘴唇:“听不明白吗池陆。我说你越界了。”

池陆顿住身形。

阮逐舟还是没睁眼。他就这样任池陆近距离地盯着他。

空气仿佛渐渐凝结起酸楚。良久,池陆发出带着气音的笑。

“你看起来状态很糟糕。”池陆说,“我只是想试试你的体温。”

阮逐舟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气息:“用不着。”

“又要拿出‘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觉悟’那套理论了?”

“也用不着。”

阮逐舟抓住池陆握着他腰的手,稍稍用力,便轻易将其推开。他舒了口气,撑着身子从沙发里坐直起身,池陆不得不撤回身子退后,视线却死死黏在阮逐舟瓷白的脸上。

不知是否是池陆的错觉,阮逐舟漆黑的眼眸半遮在浓长睫羽下,有种无悲无喜的裁夺者的悲怜。

“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人会死,就算不是现在,也终有那么一天。”他哑声说,“对此你唯一需要做好的,就是离别的觉悟。”

*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后半夜。

每次精神疏导都像渡劫,刚刚在研究室强撑着好不容易摆脱了池陆的纠缠,阮逐舟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扒下风衣,脱了鞋就要把自己扔在床上。

他摸黑往床边坐,感觉一个会动的东西蹭过自己的膝盖,他一个精神,短促地叫了一声:“谁!”

房间里传来掐尖的哼唧声。

阮逐舟愣了。他俯身在腿边捞了一把,摸到一手毛茸茸。

“砚泽?”他惊讶,“你怎么进屋来的?”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精神体在阮逐舟腿边蹭来蹭去,又扒着床沿,大有一副不让我上床誓不罢休的劲头。

阮逐舟无奈,爬上床,对着身边的空位拍了拍:“服了你。快滚上来。”

精神体后腿一蹬上了床,在阮逐舟身边趴下,阮逐舟熟练地侧过身将这条白色大毛毛虫搂住,捋了两把,将脸埋进白狼蓬松柔软的毛中。

他叹了口气:“精神力这东西真的是个累赘。”

白狼用爪子狠狠扒拉阮逐舟,张着嘴去咬他的手,不过因为头转不过太大的角度,看起来像在撕咬空气。

阮逐舟:“不包括你,这回行了吧。”

白狼这才消停了,老实趴下。

阮逐舟拍拍白狼的尾巴根:“你的傻主子想起来前往安全区的路线了。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就出发。”

白狼舒服地撅起屁股,眯着眼睛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