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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贵族学院05有人上了今天的德文选修……

“网络寻踪?”

阮逐舟即将叉*牛扒的手顿在半空。

一个小跟班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学长?”

阮逐舟瞥他一眼:“去给我拿瓶蓝莓果汁。”

小跟班木讷地说了声好,起身离开。把人支走后,阮逐舟示意07号:“你继续。”

07号解释:[简而言之,您可以无视网络上人们是否匿名、注销,在网上查询到任何一个用户的现实身份,甚至可以监控到他们家中具有摄像功能的联网设备。]

阮逐舟顿感无聊:“这种事用钱也可以解决吧?雇一个黑客就能查到。”

07号对于宿主一针见血的吐槽已经快免疫了:[可是宿主,多兰公学是有自己的校内论坛的,每个学生手机里都有论坛app,雇佣黑客查这些有钱有势的二世祖,很容易被发现端倪吧……]

阮逐舟想起自己刚刚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印着多兰校徽的软件图标。

他刚要重新解锁手机,一杯蓝莓汁放在他手边。

小跟班语气兴奋:“学长,您猜我在那边看见谁了?池陆!”

阮逐舟凛然一抬眸:“他怎么了?”

小跟班只当阮逐舟这反应是出于对池陆的嫌恶,指着食堂另一端绘声绘色道:

“这些特招生付不起学校的餐食费,只能自己带便当也就算了,还跑来食堂里面坐着,真是晦气死了!学长,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和老师们反映一下这情况,让一群赔钱货来蹭食堂在座位和空调,这也太没规矩了!”

远处在自助餐区取食物的学生来来往往,阮逐舟不得不眯眼远眺。

顺着小跟班手指的方向,他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这学弟说的一样,池陆正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旁,桌上摆着一个铁皮饭盒,而他低头拿着筷子默默扒饭,额发略微遮住眼睛,看不见对方的眼神,但他咀嚼的速度很快,颇狼吞虎咽的,大约也是觉着借用食堂的位置心里不大自在,准备快点吃完了事。

旁边的萨尔嚼着苹果派,嘴里咔哧咔哧作响还不忘附和:“对,修改一下校规,咱们学生会也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赶出去了!”

“他吃的那是什么啊?恶心死了,不会是馊饭吧。”

“难说……真该让小雅看看他这寒酸的样子……”

阮逐舟啧了一声:“你们有完没完了?总是提他和任小雅干什么?”

其他人立刻一缩脖子不吱声了。萨尔把苹果派咽下去,招招手打圆场:“就是就是,你们少把小雅学姐和池陆相提并论!聊那家伙都让人倒胃口。”

阮逐舟听着这二次曲解的解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叉了一块牛扒送进嘴里,往后一靠靠近沙发椅背,一边咀嚼一边摆弄手机。

除了他,满桌子的人都装作鸵鸟埋头吃饭,再没有多嘴的。

从阮逐舟的角度,一抬眼就能看见池陆坐的位置。他假装玩手机,不时抬眼看看对方,如此没有几次的功夫,池陆居然吃完了饭,将饭盒一盖收好,拎起来走了。

阮逐舟立刻有点莫名的扫兴。

青年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乱划,不小心点进多兰公学的校内软件。很快,论坛首页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又叉了一块牛扒,随意看了两眼。就这么一看,贴子的内容还真引起他一点兴趣。

[{加精}新学期老师打分,按课程难易度排序(水贴管理员封号处理)]

[{爆}扒一扒我校人才培养政策之高退学率的特招生]

[{新}有人上了今天的德文选修课吗?简直太精彩了!]

阮逐舟险些划走的手停下来,想了想,点开下面这条帖子。

[1l:今天四五年级合上的德文课太精彩了,等我去一趟收发室,回来细说!]

[2l:蹲]

[3l:求踢]

[4l:德文选修那个老妖婆又作什么妖了?]

[5l:我听学姐稍微说了一点,好像不是老妖婆的事……貌似是和那位R学长有关。]

[6l:R学长已经是你校风云人物了,还有什么事值得这么故弄玄虚?水经验也不是这么水的。]

[7l: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8l:我回来了,各位久等了!

是这样的,今天德文课上课前,有个特招生的课本被故意泡了水,还被R学长撕了书。你们也知道,老妖婆那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忘带作业或者课本都要被罚写的,特招生又不可能买得起三百块一本的新教材。

虽然教室里的大家都看见了,不过这种事老妖婆不问,我们谁也不会多嘴,原本特招生窝在最后一排躲过这一堂课是一堂课就对了,结果好死不死,课堂上R学长又故意怂恿特招生读课文!]

[9l:然后呢?怎么卡在这里啊楼主!]

[10l:这被针对的也太倒霉了,是哪个特招生得罪了R啊?]

[11l:就是上次综测的第一名呗,不然还能是谁。]

[12l:噢噢噢噢(邪笑)(邪笑)]

[13l:池陆啊,那没事了。]

[14l:喂,论坛规矩,人名用代称不知道吗?]

[15l:回复楼上,特招生不算。再说了,最初用代称的初衷也是为了保护大家的隐私,都在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多事情当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也就罢了,闹得太尴尬了,彼此的家里知道太多都会受影响。

那些特招生有必要让我花心思解读他们的代称吗?还是说你是哪门子的维权律师,上赶着舔这些靠着联邦法案占便宜的穷鬼小孩?]

[16l:好了大家别吵了,管理员看见要删帖了。]

没翻几页,阮逐舟就看得心里发堵。

多兰公学对特招生的歧视由来已久,他不是不知道,可亲眼看见十几岁的学生亲口说出特招生不算人这种话,还是让人心酸又窝火。

但不知怎的,他并没退出,反而继续看下去。

[17l:我也上了今天的德文课,我来说我来说!

R学长应该原本是打算让他难堪的,但池陆他居然把课文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提前预习了功课还是临场记忆的,只能说这就是特招生吗,恐怖如斯……]

[18l:可别给特招生抬咖了,背一篇课文让你们大惊小怪成这个样子。]

[19l:池陆本人会不会看见这个帖子?特招生平时用论坛吗?]

[20l:特招生有钱买手机和电话卡吗(偷笑)]

后面话题慢慢歪了,阮逐舟往下又翻了翻,发现论坛里面七成的人都是实名,讨论到一些敏感话题时也会有使用匿名的,论坛版规里只规定了管理员的主题帖不能使用匿名,因此选择不公布身份的也不在少数。

[40l:回复18l,对特招生别这么恨吧,不知道的以为人家怎么你了。

R讨厌池陆,不是因为和那位学姐有关吗?莫不是你和哪位特招生之间也是情敌关系吧。

顺便,我不是利益相关,但池陆这个人平时在校内也没主动出过什么风头,针对的人真是有够low的。]

话虽不客气,信息却是匿名发送的。也因此,那个18l很快反唇相讥。

[42l:回复40,照你这么说,我评价池陆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背课文是多了不起的事吗?还不是利益相关,我看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有种就和我一样把匿名取消,让大家看看你是何许人也。]

阮逐舟点开42l看了看,发布者ID只一个单字珩,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信,但还是问07号:“我的能力要怎么使用?”

[您把我当成一个搜索引擎,直接向我询问即可,宿主。]

“好,给我查查这个珩是谁。”阮逐舟点点屏幕。

几秒后:[宿主,这个人就是您刚转移到副本时遇见的那个低年级生施珩。]

阮逐舟颔首。

果真如此。只是想不到那个在自己面前看着乖巧的小孩,到了网上凶横狂妄,跟个大爷似的。

阮逐舟又继续看下去。帖子的内容早就和德文课的风波无关,变成一场无意义的口水骂战,只是池陆这个话题人物夹杂其中,免不了被当成靶子。

[82l:一群社会和学校的蛀虫,我呸!还什么弱势群体呢,真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弱你有理了呗?]

[83l:哪个圣母再护着特招生,下次麻烦直接去R那里阐述你的观点好了,你要是敢头铁我就服!不过只怕没有几个圣母有这胆量吧(大笑)(大笑)]

[84l:多兰对特招生还不够优待吗?各位可别忘了最近的助学学分的事,不就是因为这些穷鬼上不起高尔夫、滑雪、保龄球这种课,才大发慈悲给他们开设了这个所谓的课外互助小组,让他们攒够操行分么(白眼)

要我说,你校这么给特招生大开后门,在私立校圈子里不知道怎么被人嘲讽呢,干脆过几年直接变成免收学杂费的公立校算了,做慈善嘛,要做就做到底咯。]

[85l:老子就看不惯这个垃圾池陆,***一样,成天臭着个脸拽什么拽!我***他***]

后面匿名跟帖的越说越激动,有些词语因为不堪入目,一发出来就被系统自动屏蔽。

阮逐舟本就不是个袖手旁观的脾气,他想了想,把自己也调成匿名模式,也跟了一条帖子。

[89l:85l,池陆就是再怎么拽也是实至名归的第一名,总比你这种仗着家世显赫,实则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臭混子强一万倍。懂不懂实力两个字怎么写?]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下面多了好几条匿名回复,看起来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90l:回复89,你说谁是混子呢?]

[91l: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92l:池陆他就是功课上比别人多考了几分,你告诉我他nb在哪?]

对方这是气急败坏了。阮逐舟不慌不忙嚼着牛扒,询问07号:“查一下这个匿名是哪个学生。”

07号很快报出一个名字,是个以副本里的阮逐舟的身份都毫无印象的普通三年级生,家世在多兰这种大佬遍地走的地方只能算得上中等。

不过说白了,“仗着家世显赫”就是个石砸狗叫的问题。这三年级生资质一般,身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在多兰公学却只能看着池陆这种“三流货色”风光无两,恼羞成怒无非是被戳中了痛处而已。

但阮逐舟可不恼,他腾出一只手优哉游哉地编辑了几行字,按下发送。

[93l:回复楼上,你一个连锁酒店老板家的儿子,求爷爷告奶奶才托关系进了多兰公学,居然还以金凤凰自居,真是可笑。

说起来,你父母经营的连锁品牌最开始只是个快捷宾馆的时候,你也没少给父母帮衬打下手吧?现在急着踩池陆一脚,是为了和过去的自己做切割吗?

没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这本来没什么丢人的。唯独你这种自轻自贱还拜高踩低的小丑,最让人所不齿。]

那个匿名三年级的回击几乎是立刻跟了上来,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其暴跳如雷:

[94l:你别乱说!这根本就不是我,小心我告你诽谤!]

阮逐舟咬着叉子,云淡风轻地打字:

[95l:94,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我说的人又是谁?告我诽谤就先把马甲脱掉,如果真说错了,我向你和被认错的两个人公开道歉。

你也只不过是个被揭穿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罢了。真为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感到可悲。]

匿名三年级生这次没有再秒回他,过了一分钟,甚至都没再有任何回复。

阮逐舟把手机扣在桌面,心情愉悦地专心享用桌上的美味。

“逐舟学长,你刚在看什么呢?”萨尔用叉子卷着奶油意面。

阮逐舟呷了一口蓝莓汁:“没什么。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学校的助学学分是怎么回事?”

萨尔摇摇头:“和特招生有关的事,谁会去留心呀。”

“我知道一点,”一个小跟班殷勤地凑过来,“其实就是咱们学校给特招生单独设置的一些勤工俭学和公益活动啦,比如做校内清洁或者给低年级学生做家教什么的……都是些脏活累活就是了。”

“很符合他们的气质嘛。”萨尔接了一句。

其他人哈哈笑起来。

阮逐舟没接茬,翻过手机,重新点开那个帖子。

匿名三年级生已经彻底哑火,倒是底下多了很多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100l:哈哈哈,怎么不吭声了,跑路了?(捂嘴笑)]

[101l:没想到咱们多兰公学还有这种为特招生说话的‘侠士’(擦汗)……倒是挺犀利的。]

[102l:屁啊,没看见这俩人都是匿名嘛。还不是不敢让R学长知道他姓甚名谁,不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103l:就是就是(白眼)]

眼见没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阮逐舟退出主题帖。但他心里盘旋着的打算却一直没停下过。

这个世界的自己不完全受自己控制,不能靠主观意志换取积分,帮助他无痛脱离副本的终极道具不用问自然也是没有的。

他下场的凄惨是注定的。想必这也是那个主宇宙对他的一种警告:不按规矩办事的人,必须要在副本受点教训,吃一堑长一智。

不过坐以待毙可不是阮逐舟的风格。

07号提到过,阮逐舟的父母原本想送他出国,学习德文大约也有为此做准备之意,可他自己不争气,父母慢慢也只好顺着他的心意来。

但如果真假少爷的事败露时,自己已经远在天边了呢?

阮逐舟转身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他的德文课本。这个动作把一桌子的人都惊呆了。

萨尔咕咚一口吞下三文鱼刺身:“逐舟学长,就算这作业我们几个爱莫能助,你也不至于这么想不开,要在食堂发奋用功吧?”

阮逐舟甩他一个白眼:“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萨尔立刻埋头吃饭,安静如鸡,只是偶尔难以置信地偷瞟阮逐舟两眼。

课本比书店里卖的还崭新,肯定是平常除了上课从没翻开过的缘故。阮逐舟信心满满地将书翻开,开始浏览第一页。

两分钟后。

课本啪的一声合上。阮逐舟面色凝重,将课本丢回包中。

天杀的,这德文怎么这么难。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反正上辈子是个标准的理工男,再怎么样数理化的课程还是手拿把掐,但语言这一块就不一样了,他自己不擅长是一方面,德文的基础更是一个惨淡的零蛋。

但现在变更留学计划无疑是不明智的。他需要带着录取通知和一大笔钱离开联邦,远走高飞,这个好退路的前提是得到家中父母的许可,而许可的前提……

就是先拿出一份像样的语言成绩单。

阮逐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换了个隐蔽的姿势靠坐,确保手机屏幕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而后慢条斯理地找到论坛“助学学分专区”,点开“发布新帖”,打下一行字。

[现招募德文家教一名,要求具备高年级德文水平,可提供助学学分证明。]

第92章 贵族学院06马甲注册成功。

接下来一整天,见不到池陆,过得都乏善可陈。

晚上回到那座称之为家的豪华庄园。阮逐舟一上楼,便看见自己在这个副本中的父母正站在楼梯口,担忧地望着自己。

第二个副本时那种难以启齿的感觉又回来了。阮逐舟硬着头皮与两人打招呼:“爸,妈。”

阮逐舟的父亲穿戴整齐,看样子正准备出门,为了见阮逐舟一面,特意在这里等着他。

阮父:“逐舟,这几天我在外谈项目,听你妈妈说,你最近好像又……是因为在学业上遇到什么事了吗?听爸爸的,按时吃药,学业的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阮逐舟想到第一次吃药之后的滋味就头疼。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这个鸡肋的设定。

阮逐舟决定佯装乖巧:“知道了爸。”

说着他准备绕过两人回到主卧,却被自己的母亲抬手拦下。

“舟舟,”阮逐舟母亲忧心忡忡,言辞恳切,“把药吃了,啊。阿姨说,你总是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药倒掉。以后不能让爸爸妈妈这么操心了。”

阮逐舟看着端着药和水杯走过来的保姆,差点眼前一黑。

他没有魔术师高超的障眼法,被三双眼睛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将药丸就着水吞下,猛灌了一大口水,嗓子眼都噎得生疼。

阮父满意道:“这就对了。好孩子,我和你妈妈要出去见一个经建司的官员,可能要很晚回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阮逐舟应了一声,阮父摸摸他的头,与阮母结伴离开。

阮逐舟站在楼梯口,回身垂眼看着二人搭着光洁的大理石扶手,顺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身影双双消失在楼梯最下方。

青年浓长的睫羽低垂,遮住漆黑眸中闪过的光,看不清神色。

保姆在一旁小心问道:“厨师已经做好晚饭了,需不需要——”

“送到我房间。今天晚上我不想任何人打扰到我。”阮逐舟转过身向自己的主卧走去,把人远远甩在身后,声音冷淡。

如阮逐舟吩咐,等他回到主卧换好居家服,晚餐已经被送到套间的小餐桌上,家中的佣人都像刺客一样安静,除了还热气腾腾的食物,主卧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连开门关门声都未曾听见,仿佛食物不是被送进来的,而是凭空传送到他的餐桌。

阮逐舟坐在餐桌旁,一边享用上个副本许久没有感受过的美味,一边随意拿着手机翻看。

双向情感障碍患者,往往会陷入抑郁期和狂躁期交替的泥淖,饱受失控的折磨。患者要么极度亢奋,要么极度抑郁,不论哪种状态,对陪在其身边的人而言也无疑是一种漫长的酷刑。

或许这就是明明副本里的阮逐舟已经二十岁,家人和保姆却都用对儿童说话的语气哄着他的缘故。

不过这或许并非是坏事。如果在众人眼里他一定是个疯子,那就意味着自己可以以此为挡箭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阮逐舟惬意地咬下一口厨师精心烹调的龙虾肉,随手点开论坛。

他点进自己午餐时发布的贴子,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回复?”他不禁自言自语。

贴子里那百八十条跟贴着实吓了他一跳。脑中的07号很快贴心地出来为他答疑解惑:

[宿主,您这条招聘家教信息是用大号发布的,关注度当然高了。]

阮逐舟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点开头像进入自己的论坛主页。

[D:舟]

他嘴角略微抽动。果然校霸到哪里都是高调作风,生怕别人不给自己鞠躬开路似的。

活着的时候,阮逐舟为了和那几个垄断寡头的老不死作斗争,经常关注网上的舆论动态,但自己本身也是话题人物,所以很少主动留言发帖,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忘记发帖之前确认一下个人信息的事。

他又翻了一下,发现里面没几个正儿八经“应聘”的,都在叽叽喳喳议论阮逐舟想要招募德文家教这件事本身。

[3l:前排合影!]

[5l:R学长居然要找德文家教?是要找一个特招生辅导他自己吗?]

[8l:R这个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会允许一个特招生给他当老师,5l你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14l:话说R为什么突然对德文这么用心,是因为今天被某位刺激到了吗(偷笑)(偷笑)]

说来说去,没一个认为校霸浪子回头决意奋起苦读,都认定了阮逐舟是一时脑子抽风。

阮逐舟撇撇嘴:“查查这些发帖的都是谁。”

07号一个寒噤。

……好家伙,可汗大点兵啊。这特殊能力真是一点也没浪费。

07号化身无情的报名机器,按照发帖顺序,从前往后给阮逐舟报出发帖人的信息。

[3l,一年级生,姓名王晓武……18l,二年级生,姓名胡鑫鑫……]

大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学生姓名。阮逐舟听了一会儿也烦了:“就没有真心‘应聘’的?”

凭您这个极度针对特招生的校霸身份,能招到才有鬼吧。07号腹诽。

但它还是兢兢业业道:[宿主您稍等我筛选一下……咦?诶?!]

阮逐舟:“你看,我就说还是有人愿意揽这个活的嘛。”

07号大惊:[宿主,103l这个回帖‘我符合主楼的所有条件,愿意应聘’,溯源到发帖人是——池陆!]

阮逐舟的叉子刺啦一声,在盘子里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腾出左手抓起手机,猛戳屏幕,翻页翻到手指都出了残影:“你确定?”

不等07号说话,他已经先翻到了103l。

跟贴的人ID叫[yz-池]。

阮逐舟:“……这笨蛋看不出发帖人是我吗。喜欢迎难而上?”

[宿主,特招生不像多兰里的贵族学生,他们不怎么使用论坛。每开设一个账号都需要付费的。]07号说,[至于论坛里的各种黑话和代称,他们恐怕更是一无所知。池陆一定没认出这是您的账号,或者……他实在急缺这点学分。]

阮逐舟:“论坛可以注册小号?”

07号感觉自己像推销员:[是的,注册一次30块。]

三十块难不倒英雄好汉,只能难倒兜比脸干净的特招生。

阮逐舟果断在论坛充值三十块,注册一个新的马甲。

在ID这一栏,他想了想,输入[曼陀罗]。

07号看着,忍不住问:[宿主您为什么要用第二个副本的俱乐部的名字给自己的马甲命名?]

“主宇宙想控制我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但总有他鞭长莫及的地方。”阮逐舟按下确认,“用这种无孔不入的方式暗示池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提醒他想起来从前的事。”

[用马甲号贸然联系池陆,会引起主宇宙的警惕吧。]07号不由自主开始站在自家宿主这一边想问题,[再说,池陆这种人应该不会频繁刷论坛的,他真的能看到吗?]

阮逐舟不以为意,切回大号,在论坛里像管理员提交申请:

[我选择103l:yz-池作为我的德文家教,本学期结束后为其提供助学学分证明。另申请本帖封楼。]

管理员很快回复:[收到。试讲安排在本周三晚,请注意预留时间。]

阮逐舟满意地收起手机。他忽然起了点恶劣的心思,一想到两天后池陆走进这座城堡一样的建筑,看见要辅导的家伙居然是处处和自己对着干的校霸,真不知池陆会作何反应。

联想到对方脸上那既震惊又无奈的傻样,简直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更让人胃口大开。

阮逐舟忍住笑意,重新叉起一块龙虾肉,细细咀嚼。

07号:[宿主,以我目前的观察,主宇宙对您的影响只限于学校范围内,不过您还是要当心,毕竟不能违反万人嫌系统规定的人设是不变的铁律,就算您想刺激池陆,唤醒真正的他的意识……]

它话音未落,阮逐舟忽然脸色一变,椅子腿呲啦蹭过地板,他猝然站起身,扭头向卫生间冲去!

07号看着自家宿主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低头剧烈呕吐起来,它吓得不轻:[宿主您怎么了?!]

阮逐舟根本没有余力回答它,他吐得天昏地暗,食物都吐光后还不住地吐着酸水,到最后他声嘶力竭地咳嗽,跪坐在地上,后背冷汗精湿,薄薄一层睡衣黏在脊背上,印出微陷的脊椎与肩胛骨新月般突出的轮廓。

07号惶恐害怕:[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阮逐舟抬起头。宽大的睡衣衣摆之下隐约露出青年颤抖如筛糠的一截腰,腰肢苍白、消瘦,后腰因为坐姿微微塌陷着,小腹随着艰难喘息而上下起伏。

他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嘴,可07号偏偏注意到了,声线都变得尖细:[宿主,您,您——]

阮逐舟撑着马桶站起来,按下冲水,摇摇晃晃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不小心咬到的。”

[胡说!]07号否认道,[我看见了,您分明是吐血……]

阮逐舟抬起头,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和被血染成殷红的唇。

“是药效。”他接了一捧水,擦了擦脸,而后抽过一条干净的毛巾。

[那药怎么会伤害这么大?]

“是我的身体快到极限了。”阮逐舟把血迹擦掉,垂下长睫。

他胳膊转了转,看向手腕。

手腕内侧浮现出青蓝色的,细细的血管,在苍白肌肤下蜿蜒。

阮逐舟阖眼轻笑:“看样子,无论这药吃与不吃,我都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了。”

第93章 贵族学院07既视感……

两天过去。

拜忙于事业的父亲母亲所赐,今晚豪宅中仍然只有阮逐舟一个主人。

晚上六点半。

“逐舟少爷,您的家教来了。”

阮逐舟挥挥手,上来通报的保姆会意,退出主卧,下楼去接新来的德文“老师”。

阮逐舟看着手中的小监视器。门廊前的监控摄像头正记录着大门前的画面。

屏幕中,穿着多兰公学校服的池陆正背着单肩包,规规矩矩站着。摄像头的角度偏高,只能看见年轻人浓密的黑色发旋,以及对方微微抬头时露出高挺的鼻梁。

时值夏末,池陆只穿着夏季校服的短袖衬衫,袖口露出年轻人特有的结实健壮的臂膀,肌肉块垒流畅分明,肱二头肌青筋浮现,肩膀宽阔厚实,后背也因为站姿笔直如松柏。

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朝气蓬勃的气息,唯独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

阮逐舟不禁嘀咕:“年轻就是好。阳气十足,肌肉都往外冒热气似的。”

他克制住酸溜溜的心情,把小监视器随手放到一边,又看了看自己。

自打两天前吃药吐了血,他就一直请假没来上学。

本以为没什么大碍,谁知当晚他就发起低烧,阮家的管家保姆登时如临大敌,断定阮逐舟一定是又进入抑郁期才导致病倒,轮番上阵照顾,阮逐舟被当成国宝严加看守,直到今天下午才勉强好转,可以起身。

可即便如此,他在椅子上时间长了还是坐不住,但他坚持不取消今晚的德文补习,众人见自家少爷突然转了性想用功读书,也不好阻止,没办法只好把椅子换成单人沙发,以保证阮逐舟坐得住。

他低下头,只见自己大热天仍然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开空调,他却还是觉得脚下凉飕飕的。

阮逐舟在自己没有赘肉的上臂捏了捏,嘶了一声,又隔着宽松的裤管捏了捏大腿。

瘦是瘦,只是大腿/肉和棉花一样软,这是长期生病身弱又缺乏锻炼的结果。

阮逐舟叹了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自我安慰。肌肉会有的,健美身材也会有的……不过池陆这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怎么反而看起来营养充足,肌肉饱满,凭什么他天赋就这么好?

人比人往往气死人。阮逐舟鼓了鼓腮,把这些屈辱的念头都驱逐出脑海,随后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少爷,您的家教老师到了。”

阮逐舟正襟危坐:“进来吧。”

门推开了。

池陆单肩背着书包走进来,高大的身影从主卧套间门廊的阴影下一步步走到灯光下。

他倏地顿住脚步。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阮逐舟看着池陆惊诧不已的脸,刚刚自愧不如的那一点阴霾一扫而光,十分解恨地微笑起来。

“晚上好啊,老师。”他拖腔拖调地开口。

池陆张了张唇:“怎么,是你?”

“你自己回应了招募家教的帖子,”阮逐舟说,“怎么,自己不仔细看,怨谁?”

池陆皱眉:“所以,你知道应聘的人是我,故意选择了我。”

阮逐舟笑道:“敢问池陆同学,选择家教没有什么故意不故意之分吧。哪个做家教的不需要提供自己的个人信息呢。”

池陆深吸一口气,那高大健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我们不必说这些弯弯绕绕了。你心里很清楚,选择我,只是变着法子羞辱我,捉弄我取乐。”

阮逐舟哂笑:“我看你有被迫害妄想症。”

池陆这次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阮逐舟一遍。

来的路上他已经见识过这座庄园的奢华,他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可当时打死自己也想不*到这就是阮家的住处。

如今亲眼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校霸的居所,光是青年坐的深色的布艺单人沙发就能让他这种不识货的家伙也看出有多考究,也许这房间里任意一个东西的品牌都是他这土老帽没听过的顶奢品牌,价格都能买他的命。

与这些昂贵至极的装潢相比,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中的阮逐舟看起来却比这里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更加珍贵而脆弱。

池陆盯着阮逐舟,对方穿着纯黑的丝质衬衫和长裤,柔软顺滑的短发却比那精纺的衬衫还要浓黑,一双漆黑的狐狸眼,配上苍白的肤色和削薄的唇峰,不过分凌厉也不过分柔媚,只有恰到好处的勾人。

即便是池陆也深切地知道,无论多珍贵的艺术品,人工雕琢的总比不上自然天成。

阮逐舟脚背勾了勾,唤回池陆兀自沉浸的思绪。

“我是让你来试讲的,不是让你傻站着的。”阮逐舟说,“坐下,然后从第一课,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就当我是个零基础的学生。”

池陆愣了。

“你真要学德文?”他不禁问。

阮逐舟那双狐狸眼一翻:“不然呢。想不想要助学学分了?”

一语中的。

池陆这次无言以对。他板着脸走过来,拉开给自己准备的那把椅子坐下。

尽管隔着单人沙发宽大的扶手,可两个人离得还是很近。池陆从书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笔记,余光看见阮逐舟交叠在上,微微晃悠的那条腿。

近距离看,对方的腿笔直而细。

多兰公学的女学生夏季一般会穿着及膝短裙,经常有人调侃夏季女学生们的美腿本身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池陆对这种低俗言论不屑一顾,可阮逐舟的腿莫名让人浮想联翩。

这么细长的腿,若是穿着裙子或黑色丝袜,风景应当冠绝。

池陆抿了抿唇,强迫自己让不入流的联想到此为止,而后拿出文具放在桌上。

“我没有课本,”他说,语气有种心照不宣的郁闷,“所以我们需要合看一本。”

阮逐舟倾身从桌上把一套新的德文课本推过来:“我有两套,你看这个。”

池陆哦了一声,接过来,余光看见阮逐舟又对他扬了扬苍白的下巴尖。

“那一杯是你的。”阮逐舟道。

池陆看了一眼。陶瓷杯里满满的蓝莓味冷泡茶。

他忽然有点惊讶,忍不住侧目。

阮逐舟正拿着自己的课本缩在沙发里,左手手肘支着扶手,单手托腮,另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

距离拉近,可青年脸上却连个毛孔都看不到,皮肤细腻如白瓷。

肤色苍白,虽然明显有些病歪歪的懒怠气息,却并不弱气,反而有种独属于富人家养尊处优的孩子的厌世感。俊朗与秀美并存,偏偏这一丝病中的脆弱感,为青年精致的脸平添了清冷疏离的气质。

许是意识到被人看着,阮逐舟睫羽稍抬,与池陆对视。

“怎么?”他问。

池陆意识到自己太久没有挪开眼,视线慌乱一移:“没什么。课本你能看懂多少?”

“还行吧,”阮逐舟懒洋洋翻过一页,“配图总能看懂些。”

池陆平生第一次对着阮逐舟想发笑,但迅速憋住。想到这张俊秀绝尘的皮囊之下居然是那般恶劣的灵魂,他有种无奈与窝火交织的五味杂陈。

上天有时就是这样不公平,把顶级的家世容貌赐予同一个人,却又让他拥有不堪入目的内在和空空如也的头脑。

池陆决定不再多看对方那好看得具备迷惑性的侧颜,把自己那份课本打开:“既然这样,就说明是零基础了。我们从第一页开始。”

阮逐舟也没有规规矩矩伏案听讲的意思,仍然托着腮,把课本搭在腿上。

池陆倒也没期待对方真会像一年级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坐直听讲,端起陶瓷杯呷了一口茶:“我们首先……”

他没忍住咂了一下嘴。

有钱人家的茶都意外的好喝。

他放下陶瓷杯,忍不住瞟了一眼,发现阮逐舟托着腮,外头含笑看着自己。

池陆被对方这个笑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又怎么了?”

看见对方笑,生存本能让他判断对方一定没憋什么好主意,于是扭头看着杯子,同时脑内迅速思考对方借着补习的名义在查理给自己下毒或者泻药的可能性。

阮逐舟哈哈一笑。

“看你这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他说,“你是家教老师,讲课的时候我这个做学生的当然要看着你啊。”

池陆咽了咽唾沫,半天憋出一句反驳:“我脸上又没有字。”

“但是好看呀。”阮逐舟笑道。

池陆喉咙一哽。他怀疑茶里的毒已经入侵他的神经系统了。

这个阮逐舟简直和善得不像话。虽然还是一贯的嘴损,说话永远不落下风,可哪怕是调笑自己,语气也柔柔的,甚至有种……

有种倾盖如故的宠溺。

池陆忽然有点口渴。他下意识把杯子再次端起,回过神来又想放下;杯弓蛇影的心理作祟,可是被阮逐舟像看马戏团表演一样盯着,他又不知所措了,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好喝吗?”阮逐舟挑眉,“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他的口吻像调戏良家少男,轻浮又狎昵。

良家少男忍无可忍,灌了一口茶,把杯子砰的放下,而后用力推远。

“现在开始补课。”他干巴巴地说。

*

补习为期一个半小时。

一开始池陆很束手束脚,他对德文补习的内容本身手到擒来,可补习对象是多兰公学的混世魔王,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就引爆身边坐着的定时炸弹。

然而他逐渐发现,这一个半小时的试讲比他想得要顺利得多。

整个补习过程中阮逐舟都很配合、听话,虽然始终保持着倚在沙发里的慵懒姿势,但听课的态度很认真,甚至悟性也很高,池陆中间提了几次问题,阮逐舟也都对答如流。

课上到最后,池陆大着胆子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练习题让阮逐舟做。如果早知道是阮逐舟,题目他是断然不会准备的,毕竟以他的了解这大少爷不为难自己就不错了;谁知阮逐舟没有半句抱怨,拿过题目就做,池陆对了答案,只有个别错误,正确率达到惊人的95%。

一言以蔽之,学习态度端正得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没有区别。

“铃——”

闹钟响起。

池陆合上课本,暗自吁了口气。

“今天就到此为止。”他转头看向阮逐舟,“虽然基础有点差,不过……坦白说,你学习的速度非常快。如果你对试讲不满意的话,可以和学校教务处——”

阮逐舟打了个哈欠:“没有不满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德文家教了,一会儿临走前别忘了和我的管家确认每周固定上课的时间。”

池陆浓黑的眉蹙了蹙,目光微沉。

“我知道了。”他收拾好东西,背好包,“既然你不是为了捉弄人,那么我也会对补习负责。”

他起身就要离开。阮逐舟忽然叫住他:“你落了东西。”

池陆停步,看向桌面那套新的德文课本。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眉头松了,表情也不复刚刚的稳重。

“这套课本是给我的?”他问。

阮逐舟把自己的课本随手丢到桌上,舒服地瘫坐在沙发里,那双劲瘦长腿交叠,依旧无聊地轻晃着,却愈发晃得池陆心烦。

“在学校弄坏了你的课本的事,我很抱歉。”阮逐舟微微收敛笑意,双手十指交叠搭在大腿上。

池陆愣住。

阮逐舟忽然慢慢弯唇:“再说了,我总要保证我自己的家教学得扎实,才能教好我吧。你要是没有课本,耽误了学习,我也会受影响的。”

池陆迟迟地点了下头:“唔。”

阮逐舟抬起右手,手背朝外挥了挥:“去吧。”

池陆沉默,拿起课本装进自己包里,转身离开。

走出主卧,他刚要关门,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轻咳。

池陆抬起头,他的手还下意识要带上门,门扉旋转阖拢前,他看见阮逐舟大半个身影都被宽大的沙发靠背遮挡住,青年捂着嘴连连咳嗽,半边肩胛骨一下下重重地抖动。

咔哒,主卧门关上。

池陆站在门口。左侧太阳穴忽然一阵钝痛,他抽了口气,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同学,补习结束了吗?逐舟少爷怎么说?”

疼痛消退,池陆转身,看见庄园的管家站在他身后。

他如实相告:“阮学长同意我来为他辅导,他让我联系您确定时间。”

“好的,跟我这边来。”

管家领着人下楼,边走边随口笑道:“刚刚看你脸色不好的样子,是生病了吗?”

池陆顿了顿,沉静摇头,却若有所思。

“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他说,“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好吧,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点恍惚,好像……好像有什么场景在哪里见过似的,那种感觉我形容不来。”

管家为他拉开一楼的门:“这叫‘既视感’,每个人都会有的。”

他示意池陆可以随他出门,池陆出门前脚步最后一停,回过头,向二楼主卧紧闭的门望去。

“既视感……”

池陆喃喃,随后收回目光:“说到生病,请问阮学长他是病了吗?从他的房间出来前我听见他咳嗽得有点厉害。”

管家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逐舟少爷身体很健康。”

池陆上下打量了管家一眼,回正视线。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勾唇,“既然阮学长没有病,我就放心了。”

第94章 贵族学院08有句话说,君子之交淡如……

“听说了吗,佛罗伦萨今年的推荐晚宴规则更改了!”

啵的一声,高尔夫球从众学生的视线里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飞向草坪另一端。

萨尔压了压帽檐,放下球杆,转过身。

施珩对旁边的球童挥挥手,后者不等他吩咐,已经心领神会地跑开。他对萨尔挤挤眼,又转头看向一旁坐在遮阳伞下的阮逐舟。

“我姑姑和俱乐部的洛夫教授是亲戚,消息绝对保真。”

他以八卦者最喜闻乐见的那种夸张面部表情,语气故弄玄虚道:“今年除了邀请俱乐部的成员,还要邀请上次综测排名前五的学生。这也就意味着……”

萨尔忽然恶狠狠地挥了一下球杆,差点将球杆杵在地上。

“意味着池陆那个穷酸特招生也要进入佛罗伦萨?!”少年那张金发碧眼的混血脸因为愤怒而肌肉扭曲。

夏末阳光正盛,多兰公学的高尔夫球课又一贯采取自由放任政策,除了喜欢打球消遣的,有不少人都在球场各个角落的阴凉处闲聊。

阮逐舟就是其中一员,他啜饮着学校工作人员准备好的蓝莓汁,听到萨尔义愤填膺,方才摘下几乎遮住他三分之一张脸的墨镜,随手插进校服上衣胸前的口袋。

阮逐舟斜倚在椅中:“至于这么激动吗。”

萨尔忍不住攥拳:“逐舟学长,这可是佛罗伦萨,多兰公学多少学生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俱乐部!有俱乐部老师的一封推荐信,就等于拥有了这世界随便哪所高等学府的敲门砖,不,是录取通知书!”

施珩嘻嘻一笑:“萨尔学长,恕我直言,你听起来不像是为其他人打抱不平,而是看到池陆随随便便就能进入佛罗伦萨,自己却要靠着会长的引荐,心里愤愤不平吧。”

萨尔怒目而视:“他也配让我愤愤不平!况且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让这种人捷足先登,想想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施珩转念一想:“学长这话也是,多兰公学里面多少学生因为拿不到推荐信才需要父母给学校捐助大量的资金,还要辛辛苦苦去丰富履历,做实习和课外活动……这些特招生哪里懂得咱们竞争的残酷啊。”

说着施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阮逐舟听不见似的,优哉游哉喝自己的冰镇果汁。

看着满腹惆怅,实际上并不是体谅自己父母的难处,不过是为自己没能占了特权阶级的便宜而懊恼罢了。

这种无病呻吟的烦恼,即便是现在扮演着副本里最有权有势的校霸,阮逐舟也照样没法感同身受。

但二人张口闭口提及的推荐信还是促使阮逐舟放下果汁:“什么学校的推荐信都能从佛罗伦萨搞到?”

萨尔聊得起兴,把几万块钱的球杆往地上一杵,撑着胳膊:“当然了学长,你忘了拉我进入佛罗伦萨的时候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大男孩眉飞色舞:“这俱乐部里不仅有多兰的老师,还有教育部的官员,莫说是国内的任意一所名校,哪怕是海外的学校也不在话下,毕竟他们都是全球各大高校的优秀毕业生,有些甚至是名牌大学的荣誉校董呢!”

阮逐舟想了想:“德国的M大呢?”

“可以啊,”萨尔一脸理所当然,“俱乐部如今当家的洛夫教授就是在M大取得的博士学位,他的父亲还是M大哲学院的副院长呢。”

阮逐舟唔了一声,垂下眼帘。

距离他毕业只有一个学期的时间。且不论德文补习短时间内能不能取得成效,即便搞定了所有的考试科目,想要通过面试和严格的简历筛选也需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恐怕在一切妥当之前,自己早就被识破假少爷的血缘,扫地出门了。

由此看来,得到推荐信也是计划的重中之重。

本想作壁上观,看着这群富N代大倒苦水,没成想自己居然也被卷了进去,需要费心思讨好那些从未见过的教授,阮逐舟不免也生出一丝怨念,轻轻叹了口气。

球童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草坪另一边,捡起球对着三个人的方向挥了挥,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喊了句什么,听不分明。

萨尔不耐烦地喊了句:“知道了!”

而后他把杆丢进筒里,向球童走去。

八卦告一段落,施珩也兴致缺缺地拉过一把折叠躺椅,坐到遮阳伞下。

阮逐舟继续喝果汁,一边拿出手机。

他打开多兰公学的校内论坛。

也不知为何,自打上次发布招募信息之后,他越来越沉迷于在论坛里闲逛。

只不过除了第一次和人匿名打嘴仗之外,阮逐舟再没有跟帖过。他学聪明了,无论大号小号,都要秉持低调谨慎的原则——

直到一个帖子随着屏幕划动跃入眼帘:

[{惊}佛罗伦萨俱乐部晚宴新规大揭秘!]

阮逐舟点进主题帖。

果不其然,在楼主爆料了晚宴将邀请综测前五名的消息后,整个帖子瞬间炸开了锅。

[107l:多兰公学当初可是对外宣称全方位的素质教育学校,现在倒好,倒行逆施,让特招生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愤怒)]

[122l:可别再说了,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给特招生大人们立正敬礼咯……]

[129l:不得不质疑佛罗伦萨俱乐部的含金量(捂脸)(捂脸)]

[144l:规则说变就变,朝令夕改,让我们这些新加入的会员情何以堪?]

[145l:我就看不惯那个池陆,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现在又跻身俱乐部,凭什么?难道洛夫教授和校长与他做了什么交易不成?]

帖子很快被顶了上百楼。

阮逐舟注意到,144和145是同一个人发的,ID是珩。

青年苍白的眼皮一抬,向身旁看去。

施珩正在躺椅上举着手机,二指神功噼里啪啦就差没把手机键盘敲出火星子。

简直无巧不成书。

看着眼前的叫嚣者,阮逐舟莫名有点头痛。

这些十多岁的孩子都是怎么了……真怀疑有精神疾病设定的到底是自己还是他们。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挂着的是[曼陀罗]的马甲号,刚想回敬两句,只见施珩忽然抬起头,对阮逐舟灿烂微笑:

“学长,工作人员就在那边候着呢,要不要让他们给你再取一杯冰镇果汁?”

阮逐舟:“……不用了。”

施珩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手机上敲打。

这简直是人格分裂吧。难道说川剧变脸是每个富家子弟耳濡目染的必修课吗?

阮逐舟心道还是算了,从前自己锋芒太露,才会让主宇宙出手干预,更何况自己心理年龄早就成年了,可施珩还是实打实的十几岁孩子,别一般计较,在论坛上轻易也不能暴露马甲。低调,再低调……

然而他余光一扫。

[159l:有没有人愿意给校长写信请愿,让这些特招生滚出多兰?总之我举双手赞成让池陆滚出去!(大笑)]

跟帖人ID,珩。

忍字诀被阮逐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勾选回复,重拳出击:

[160l:该滚出去的是你这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废物吧?]

[161l:靠综测排名进入俱乐部怎么了,学校里不应该以成绩优先吗?学业难道不能作为学生的评判标准吗?

别在这里跳脚,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进不去佛罗伦萨的可怜虫了(微笑)]

旁边的施珩立刻睁大眼睛,好像手机里映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开始飞速打字,过了一会儿,新的回复又从阮逐舟屏幕里跳出来。

[162l:更改规则难道不是事实?

我是还没进佛罗伦萨俱乐部,那又怎么了,这能证明什么?]

大概是和十来岁的男生们待在一起久了,阮逐舟性子也小孩子似的较真起来。

他咬着吸管,打下一锤定音的一行字。

[163l:证明你不如你嘲笑的池陆咯,可怜虫。]

施珩腾地从躺椅上盘腿坐直,后脑勺的头发窝得乱糟糟的也丝毫没有察觉。

阮逐舟乜他:“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施珩想故作淡定:“没、没有学长,抱歉。”

他又恹恹地躺回去。然而涨红的脸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阮逐舟继续往下浏览。

施珩和萨尔有一点是对的,佛罗伦萨俱乐部的新规的确触怒了很多使了吃奶的劲儿也进不去的学生,他们将其视为俱乐部对自己阶级的背刺,正值群情激奋,对池陆的口诛笔伐也在所难免。

但贴子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维护池陆的,矛头自然调转到阮逐舟身上。很快他便多出十来条不同人的回复。

被推到风口浪尖,阮逐舟倒没什么感觉。活着的时候他可是见过比这刺激百倍的大场面的,和被直播公开处刑这种事比起来,论坛上学生们的骂战就是洒洒水。

反正闲着没事,阮逐舟干脆陪他们玩玩。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以一敌十,在贴子里舌战群儒。虽然真实年龄比这些学生大上不少,可阮逐舟一点也不嫌自己这行为幼稚,主打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来都不惯着。

直到骂战已经抵达高潮,他按下刷新,发现一个新的跟帖出现在最底下,用词非常规矩。

[296l:佛罗伦萨俱乐部是什么,必须要参加吗?

我也是刚得知自己有参加这个晚宴的资格。如果这不合规,我愿意放弃出席晚宴的资格。]

跟帖人ID——yz-池。

阮逐舟眼睛微微瞪大。他也和施珩方才一样坐直起来,把果汁放下。

顾不得那么多了——阮逐舟点开池陆默认设置的灰色头像,点开[私聊ta],改为两手握着手机,迅速打下一句话:

[曼陀罗:你不用搭理这些家伙。凭什么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按下发送,聊天框的气泡前出现一个旋转的小圆圈。

阮逐舟如梦初醒,赶忙去按撤回,结果一阵手忙脚乱,叮咚。

发送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施珩扭头看他:“学长你去哪儿?”

阮逐舟放下手机,目光如老僧入定:“我有点不舒服,去一趟校医室。”

“我陪学长去——”

“别跟着我,烦。”阮逐舟斩钉截铁说完,转头向接驳车走去。

现在撤回也是掩耳盗铃了。

阮逐舟木然地坐上接驳车。车子开动,夏末温和的风徐徐拂过他的面颊,吹乱青年柔软的墨色发丝。

他强忍住把头发揉乱的冲动。毕竟这样会让周围的学生和开接驳车的学校工作人员误以为自己失心疯。

活了快三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一秒钟之内就做出如此冲动的决定。

用小号给池陆发信息……他刚刚在想什么?

从池陆的角度,这该是多么诡异又突兀的一个举动?

如果现在主宇宙对他施以惩罚电击,阮逐舟一定毫无异议。他懊恼地准备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里,人在受不了自己的愚蠢时往往都会选择做一只鸵鸟。

叮咚。

提示音响起,阮逐舟身子一僵,等反应过来,手已经不听使唤地迅速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您有一条新私信。]

[yz-池: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阮逐舟盯着屏幕。风吹过他的颧骨,阮逐舟却感觉脸颊都发烫起来。

又一条消息从对话框里冒出:

[yz-池: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不大常用论坛,但你在帖子里为我说的话我都看见了。]

这下子连手机都发热起来,滚烫得握不住。

阮逐舟忙打下一大串字,要点发送,但及时收手,他决定吸取刚才的教训,把所有话都删掉,斟酌着打下一段新的话。

[曼陀罗:不用谢。我也只是看不下去他们颠倒黑白。]

[yz-池:你不该替我出头的。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阮逐舟想了想,把敲下的“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删掉。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言,这样做很像是性骚扰,更何况他认识池陆,池陆却不知道他,这么亲昵的话会让对方反感。

但不管怎么说,池陆愿意和他稍微聊聊,而且是他自己盖章认定了和曼陀罗的革命友谊。

他知道池陆在这个学校根本没有朋友。富二代们霸凌他,其他特招生要么嫉妒池陆过人的天分,要么害怕惹事,也都离他远远的。

就冲这一点,自己也得和他多说说话,哪怕只是这副本里他能不受主宇宙给予池陆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关心。

于是阮逐舟回复:

[曼陀罗:你不用担心我受连累。我不在乎这群人怎么说。]

[yz-池:冒昧问一句,我认识你吗?]

[曼陀罗:算是。]

[曼陀罗:有句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想池同学还是不要继续打探下去了,有时知道太多,大家反而感觉不自在。]

[yz-池:不过看起来你对我很了解。]

[曼陀罗:池同学觉得心理不平衡?]

发完这句阮逐舟自我评估了一下,感觉还是有点轻浮戏谑。没办法,这么多年他说话就这样,改不过来这个嬉笑怒骂的习惯。

不过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不稳重,他在论坛自带的表情库里找了找,意外发现一个笑眯眯地捧着果汁喝的小狐狸头像。

就这个了,阮逐舟发送表情,在心里为自己机智的找补而略感得意。

过了半分钟。

[yz-池: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突然有点好奇,毕竟学校里没几个人在意我的事,就算有,也都是出于不大友好的目的。]

[yz-池:你说的有道理。况且,如果知道了你是谁,往后说不定还会给你带来麻烦。]

阮逐舟瘪瘪嘴。接驳车停下,他下了车,向高年级实验楼走去,网瘾少年似的,边走边拿手机打字。

[曼陀罗:以后如果有谁欺负了你,你心里不舒坦就跟我说,最起码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他又盯着自己这句话的聊天气泡,咬着下唇思索。

这么说不会让池陆有压力吧?上来就自来熟的家伙说不定会招人厌烦。就算是想帮帮他,也得徐徐图之才行。

思及此阮逐舟补了一句:

[曼陀罗:你说“不友好”的人,指的是不是五年级的阮逐舟?]

这句岔开话题很有用,池陆那边也不知道在干嘛,回得速度很快:

[yz-池:你知道阮学长的事?]

[曼陀罗:整个多兰公学都知道他欺负你的事吧。]

[曼陀罗:这人小肚鸡肠又头脑简单,就是个无赖流氓,别和这种恶俗的人一般见识。]

在脑内窥屏的07号忽然出声:[宿主,您对自己也忒口下不留情了。]

“这又不是真的在说我。那些校园霸凌的烂事都是主宇宙干的,我骂两句还不成?”阮逐舟不以为然。

这次过了足足一分钟。

[yz-池:也不能这么说。]

[yz-池:阮逐舟]

消息被撤回了。

[yz-池:阮学长性格确实很强势,不过……他其实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就是比较任性的哪一种。]

阮逐舟内心感叹:“砚泽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居然还会站在‘我’这个混蛋的角度替我开脱。”

07:[……]

紧接着。

[yz-池:快到上实验课的时间了。你也好好上课吧。]

yz-池的头像变黑了。

阮逐舟兴致缺缺地放下手机。

高大宏伟的实验楼伫立在面前,可落入此刻的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沉闷无聊的水泥大方块。

臭小子,下线得倒是比谁都快。绝情。

“要不是看在你什么都没想起来的份儿上……”

良久,阮逐舟咕哝一句,慢吞吞挪进实验楼。

*

“这次的作业是背诵后面所有的单词,以及二十道语法专练题。下堂课我要进行背诵小测。”

又是两天过去,试讲之后第一次正式家教补习。

课堂接近尾声。有过两次相安无事,甚至平静到让人感觉不正常的补习,池陆已经渐渐脱离了最开始疑神疑鬼、时刻准备着什么噩耗从天而降的状态,进入了家教老师的角色。

布置完作业,他便开始收拾东西。

阮逐舟穿着一件gucci的夏季新款短袖,窝在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慵懒嗯了一声,将书翻到后面去开始估量单词数。

“这么多啊。”阮逐舟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数数。

池陆:“你基础差,就要比别人多用功。别斤斤计较。”

阮逐舟撇撇嘴。

池陆望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课后单词,伸出一根手指在阮逐舟书上某处一划:“那就背到这吧。只准讨价还价这一次。”

阮逐舟斜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他又皱皱鼻子:“我看你最近越来越嚣张了,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敢教训我。”

池陆自己也愣了一下。

阮逐舟不说,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放在这之前,敢说教校霸这种事他做梦都不敢想,遇见阮逐舟他第一反应只会是离他越远越好。

但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从前打工时一个宠物店的老板告诉他的趣事。猫狗这种小动物,从人类高高在上的角度观察总会觉得奶凶奶凶的,可若是在下面放一面镜子,便能看到这些小动物们不眉压眼的真实面貌,一个赛一个的呆萌可爱。

阮逐舟好像也是这样。有时看着蛮不讲理,品行低劣,可有时又软乎乎的,意外地好拿捏。

池陆不答言,把上次送给自己的课本装回书包。

阮逐舟变戏法似的从课本最后的书页里抽出某个一直夹着的东西,两根修长手指夹着,递到他眼皮底下。

“给你的。”他说。

池陆眨眨眼睛,读出上面的字:“多兰公学……学生就餐卡?”

阮逐舟晃了晃细白的腕:“里面有三千块钱,足够你一直吃到毕业。”

池陆愕然。

“我每天中午自己带饭。”池陆委婉道。

阮逐舟:“很快学生会就要推出新规定,没有办理就餐卡的学生不能在食堂就餐。难道你要蹲在墙根底下吃?”

池陆哑口无言。阮逐舟倾身,将那张黑色的就餐卡塞到池陆校服外套胸前的口袋,他的手隔着衣服的布料微微蹭过对方结实的胸肌,池陆的身子顿时僵直。

池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这是学校的互助活动,不是我找的兼职。我不能收受……”

阮逐舟嗤笑:“少啰嗦。下课,你可以走了。”

池陆被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打败了。他迷迷糊糊站起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上次补课结束,离开的时候,我……有种既视感。”

阮逐舟合上书本的动作一顿。

“什么?”他扭头看池陆。

池陆:“是你的管家教会我这个词,我不知道……是不是要这么使用。离开时你对我挥手的动作,以及关上门之前我隐约看见你在咳嗽的样子,这个场景我都莫名地熟悉。”

阮逐舟定定地看了池陆一会儿,眼里的光如*化不开的墨,愈发深黑。

“依我看,这不见得是既视感。”

他说,在看见池陆为自己突然的敞开心扉露出懊恼尴尬的神色后,又立刻狡黠地笑着补充。

“也或许是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呢,”他说,“池陆同学。”

第95章 贵族学院09(营养液加更)我们是朋……

“池陆那家伙,怎么又去食堂蹭桌子和冷气?”

多兰公学,午休时间。

阮逐舟趴在课桌上,晒太阳的狐狸似的眯着眼睛。萨尔和几个男生在前面推推搡搡,话题不知被谁带歪,再次沦为对池陆的批斗大会。

早上上学前,阮逐舟再次被看着吃了药。好在这次的药效相对温和,他并不翻江倒海,脑袋却昏昏沉沉。

他忍着困意,一边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一边随口接道:“池陆办了学生就餐卡。”

“真的假的,那臭小子居然舍得花钱?”几个男生满脸惊讶地停下打闹的动作。

阮逐舟赶苍蝇似的摆摆手,佯装不耐烦:“都一边待着去。吵得我头都大了。”

萨尔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几人赶忙离开教室,把门带上。

走廊嘈杂的脚步声渐远。阮逐舟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头趴着,同时将手机抬起,露出屏幕上的论坛私聊界面。

[曼陀罗:池同学,吃午饭了吗?(果汁)(果汁)]

[曼陀罗:怎么不回我,你也太惜字如金了吧。这年头高冷男神是没有市场的哦(果汁)(果汁)]

[曼陀罗:小池同学,有没有想我?]

他很中意聊天软件自带的喝果汁的小狐狸表情包。本来挺萌的小表情,配上他骚扰式的狂轰滥炸,反倒有点贱贱的感觉。不过对身边人犯贱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等了一会儿,阮逐舟眼皮开始打架,他打了个哈欠,用力到睫毛乱颤。

阮逐舟知道这是药效的缘故。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成豆腐块,垫在桌上,阳光洒在校服上暖融融的,上面还有柠檬味的手工皂香。

手机震动:您有一条新的私信。

阮逐舟神经一动,难得清醒半分。他撑住眼皮,定睛看去。

[yz-池:中午在食堂吃过了。]

阮逐舟扣了两个小狐狸喝果汁表情包过去,继续问:[吃了什么?给我拍张照片看看。]

他这么没边界感,对面大概也是没招了,过了一分钟,发来一张图片。照片明显是刚拍的,有种完成任务的意味,角度很随意。

阮逐舟看见碗里的食物,皱眉,打字:[你怎么吃西红柿鸡蛋面?]

[yz-池:这个便宜。]

[曼陀罗:但是我不喜欢西红柿做的面条。]

[yz-池:。]

阮逐舟哼了哼,得寸进尺:[往后不许吃西红柿鸡蛋面。]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大概憋了一会儿,删删改改,回他:[你不喜欢,我不拍就是。]

[曼陀罗:不行。]

[曼陀罗:既然你也吃食堂的饭,以后就要拍下来发给我。朋友之间就是互相分享日常的(果汁)(果汁)]

捧着果汁的小狐狸笑成眯眯眼,看起来圆滑狡黠,甚至隐隐有种洋洋得意。

终于,池陆那边一句[好吧]姗姗来迟。再无后话。

阮逐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伸了个懒腰,伏在桌面闭上眼睛。

骚扰完毕,总算能心满意足地睡上一个安稳觉。

可不知道是因为早晨的抗抑郁药物,还是刚刚聊天时池陆发给他的那张西红柿鸡蛋面的图片,阮逐舟迷迷糊糊睡得并不沉,竟梦见了自己的小时候。

童年时他很少做梦,南宫为他安排过那两次手术之后,他更是完全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但他自认这是件好事,毕竟童年时期没什么可回忆的,即便做梦,恐怕也是鸡飞狗跳的噩梦。

梦见久违的孩童时光,于阮逐舟自己很是新奇。

梦里的他和儿时一样,与那位不着调的阿姐——也就是他的妈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现在看来,阮逐舟的伶牙俐齿都是在和他这位好母亲的吵闹中磨练出来的。

阮逐舟的母亲嫌弃他是个没有赚钱能力的吞金兽,骂他啰嗦、混蛋、拖油瓶,而阮逐舟最知道母亲的痛点,往往回敬对方是个不着调的女人,亦或故意说对方今晚的妆容老气,衣品俗不可耐。

每当这时,阮逐舟的母亲便会暴跳如雷,把租来的奢侈品包包轮成流星锤,一大一小围着餐桌绕圈追打,一边追一边尖声大骂:

“小王八羔子,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你还敢对老娘不敬?给老娘站住!”

小时候的阮逐舟跑得比兔子都快,二人到最后谁也占不到上风,偏偏两个都是犟种,丝毫不顾及什么母子情面,女人在交际场归来后打包回来一碗孩子最不爱吃的西红柿面条,孩子则当着女人要上钩的大鱼的面故意不按约定喊阿姐,一句妈妈戳破交际花单身靓女的圈套,吓得约会对象溜之大吉。

最后往往两败俱伤,一个为煮熟的鸭子飞了暴跳如雷,另一个则连吃两周难吃面条,生生吃到面色蜡黄。

即便如此小孩子也绝不会认输,儿时的阮逐舟即便生无可恋地抱着面条碗,也要和他的“阿姐”嘴硬:“这么难吃的东西你都买,不会你自己做饭其实比这更难吃吧?”

阿姐一般懒得看阮逐舟,对着镜子敷面膜,嘴唇动也不动:“你阿姐我要节食,减肥。再说了,下厨房的油烟会伤到我的手和面部肌肤。”

小小的阮逐舟吸溜一口面条:“别装了,其实你就是炸厨房的水平吧……呕……”

阿姐哈哈大笑:“不吃就饿着!小混球,想吃到你阿姐亲自下厨做的菜,先等什么时候把阿姐哄高兴再说吧!”

一语成谶。直到他们被诬陷偷窃,爱臭美的阿姐蓬头垢面、裹在发霉的囚服死在牢房内,他们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阮逐舟终究没等到吃上阿姐做的饭菜的那天。

梦中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下一个场景已是数年之后。

天色阴沉,雨帘不断如银丝。

十六岁的阮逐舟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铁门后高耸的教学楼。

他没有撑伞,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浇下,顺着冷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往下流,淌到下巴尖,一滴滴砸落在地。

阮逐舟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塑料信封。他脊背挺直,身姿笔挺不动,在雨中宛如一尊雕塑。

不断有路过的学生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校门口传达室的门推开,一个保安打着伞走出来,不耐烦地推了阮逐舟一把:

“都来了多少天了,见到校长或者副校长的面了吗?别这么哗众取宠行不行?我告诉你,你这是道德绑架!”

阮逐舟被推得一歪,又很快站直,青白的薄唇抿紧成一条线,目光灼灼地盯着教学楼上一扇亮着的窗户。

“我已经让警局为我母亲开具了证明,当年的抓捕出了错,我母亲没有犯罪。”他开口时,雨水落入口中,冰凉苦涩。

保安赶叫花子似的用力挥手:“教务处说得很清楚了,你母亲有拘留记录,并且她从未为你们母子二人缴纳过任何保险,现在是大信用时代,没有在三大医疗公司建立档案的人,本身就毫无诚信可言!”

阮逐舟终于转眼看着保安,眼睛黑极了,看不到一点光。

他勾起冷笑:“是因为没有诚信,还是因为我们没有钱给三大医疗上供,所以不配被这个国家的高等学府接纳?”

“你别血口喷人啊你!”

保安指着阮逐舟的鼻尖:“告诉你吧,校长已经下了命令,绝不让我放你进校园,你就是在这守到海枯石烂也没有用!再胡搅蛮缠小心我报警!”

雨点砸在身上,那种刺骨的冷和疼痛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在梦中依旧清晰。阮逐舟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消瘦的身体因为失温微微颤抖,黑发一绺一绺的淌着水,垂眸时湿漉漉的睫羽沉重,凝着欲落未落的水滴。

“好。今天你们说的话,我记住了。”阮逐舟低声说。

阮逐舟转过身,冰凉的雨水与无数路过的人讥讽的目光砸向他的后背,他走了两步,忽然膝盖一软,身子前倾,脱线木偶般跌倒在地。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不住骤然嘈杂起来的人群。

“那人晕倒了!”

“别管他!……什么发烧,就是碰瓷……搬到一边去……”

阮逐舟面颊滚烫绯红,他撑起身子,手臂却克制不了地发抖。

他艰难喘息,直到眼前一黑,连续多日的体力透支令他脱力地倒回地上,地面溅起水花,肮脏泥水溅湿了浑身衣衫。

终于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起来,梦中的阮逐舟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呵斥、叫骂,但那些吵闹都随着他意识的模糊而远去,只有一个声音穿破厚厚的音障,越发温柔,坚定,清晰。

“——先生……!”

阮逐舟眉心一蹙:“砚泽……?”

下一秒,天光大亮。

阮逐舟冷汗涔涔地睁开眼睛。

梦境结束了。午休的教室依旧只有他一个人,风吹过半敞开的窗户,掀起窗帘的层层波浪。

他从伏着的课桌上起身,发现枕着的校服外套已经被汗湿了,他脑子嗡嗡作响,口干舌燥,手臂发麻。

真不该趴着午睡。想来做梦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心口突突直跳,阮逐舟揉了揉,顺便活动一下酸胀的脖颈。正午的阳光很暖,偏偏此刻他身上一阵阵冒着冷汗。

阮逐舟伸了个懒腰,无意间转头。

他的视线扫过走廊窗户,伸直的手臂忽然一个哆嗦,差点闪了腰。

池陆正站在走廊窗户外,目光沉郁,盯着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阳光正盛,唯独照不暖少年周身的空气,池陆眸色很深,锋利浓黑的眉紧蹙,浑身都散发着看不见的阴冷气场。

阮逐舟狠狠一怔。

在这个副本世界欺负对方惯了,他几乎忘记对方还有这么一面——尤其在多兰公学池陆是绝对的弱势群体,他在这儿还从没见过池陆如此阴鸷狠厉的眼神。

可几乎忘了,不代表骨子里就不存在。

他好不容易定了神,沉声低喝:“喂,看什么呢你。”

池陆抿了抿唇,眉宇间的戾气一点点化开。

池陆:“刚刚你好像做了噩梦。”

阮逐舟反问:“关你什么事?”

池陆深望着他:“学长刚刚在说梦话,还叫了我的名字。”

阮逐舟眼神直了一瞬:“……我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池陆道,“我只是路过这,听到学长喊我,就停下来想看个究竟。”

阮逐舟刚要张口,顷刻之间,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动弹起来——在校园内遇到池陆都会触发校霸人设的系统任务,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再次被主宇宙接管身体的自己站了起来:

“池大天才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莫非你想说我做梦都在想着你?”

池陆表情一下子有些古怪,嘴唇翕动,却一言不发。

阮逐舟撑住课桌一踮脚尖坐在桌上,长腿交叠,一只脚的脚背勾着另一只脚踝,坐姿慵懒:“我看池大天才最近闲得很。怎么样,最近午饭营养跟得上吗?”

池陆看着阮逐舟裹在修身西装长裤里的笔直劲瘦的一双长腿,嗓子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对方刚醒来,一头乌发枕得翘起两根柔软的发丝,白皙的面颊微微酡红,领带松垮,衬衫扣子扣得也不规矩,散开两颗,露出白花花的颈和锁骨,像一只微醺的小狐狸。

池陆喉结咽了咽:“还不错,今天用你给的就餐卡吃了一份鸡腿饭。”

被“夺舍”的阮逐舟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我给的……”他下意识跟着重复。

池陆紧接着道:“多谢学长关心。”

“阮逐舟”彻底宕机了。他和池陆对看好几秒,眼里呆呆的神情消失,换了个人似的,掩唇咳嗽两声,转过头:

“知道就好。”阮逐舟道,“你走吧。”

池陆凝望他片刻,微微欠身,说了句“学长再见”,转身离开。

待人走远,阮逐舟这才长吁一口气,他从桌子上滑下来,拍了拍还有点发麻的后脑勺,将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果然,遇到逻辑上说不通的事情,主宇宙就会暂时‘停滞’啊。”他叹息着道。

07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宿主,我不是在做梦吧,刚刚您居然把身体的主导权抢了回来……?!]

阮逐舟重新坐下,捏了捏眉心:“按照主宇宙预设的路子,刚刚‘我’本应该对吃不起食堂的池陆冷嘲热讽,可没想到池陆有了我给他的就餐卡,这就是副本世界的bug,而主宇宙恐怕也不能随时应对修正这种既定的事实。”

[也就是说,只要主宇宙因为遇到bug而暂时宕机,您就能趁虚而入?]

“差不多,”阮逐舟阖眼,“所以在学校遇到池陆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制造一些意外‘事故’。毕竟,主宇宙也不能违背小世界的物理规则,穿越时空去修正过去。”

[怕只怕时间长了,主宇宙还会对您施加惩罚。]07号说。

阮逐舟闭着眼低笑:“罚就罚吧。当万人嫌无所谓,但砚泽不能再因为我受委屈了。”

*

周五,放学时间。

文法课结束,池陆回到教室,想把自己的论文取走。

来到多兰公学,除了是出于政策的庇佑,更多也是出于多兰公学对自己这个“少年天才”的需要。池陆早已经提前取得了C大的录取通知,如今只是因为年龄问题尚不能办理入学,但业余时间已经加入了C大导师的课题组,参与了不少科研项目。

学校的课程并不难,自习时他常常把导师交代他的任务拿来学校做。

池陆推门进入教室,望向自己的座位,忽的皱眉。

所有课桌都摆放整齐,只有自己的被撞得东倒西歪,一看便是人为。

他突然预期一股不好的预感,快步走过去,把课桌转过来。

少年的眉头倏地舒展。

不是因为无事,恰恰相反,看见课桌里面塞得满满的学校人工湖的泥巴,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没必要再去抢救了。即便把草稿纸拿出来,上面的东西恐怕也都被污泥弄脏,没法复原字迹。

池陆释然地叹了口气,拎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走下楼梯。

这不是这两天自己唯一一次被针对。自从莫名其妙获得了佛罗伦萨俱乐部的出席资格后,他受到的白眼就越来越多,今天早读时,摆在桌面上的那张花体烫金的俱乐部邀请函更是不知刺痛了多少人的眼。

遭遇得多了,人对于不幸就会脱敏,直至最后变得完全不在意。

比起怨天尤人,池陆现在更适应于冷静地分析损失,并且判断能否在下一次和导师汇报前将这些丢失的工作量复原如初。

残阳陨落至地平线下。池陆背着书包横穿校园,走出学校大门一公里,来到这唯一的一个公交车站。

所幸因为是近郊,这里并没什么人和他排队争抢。公交车来了,池陆上车投币,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戴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有线耳机,用母亲淘汰给自己的旧手机随便播放了一首音乐,然后靠着窗子开始发呆。

廉价耳机模糊的音乐声流淌入耳畔。池陆的心跳与毛糙的鼓点渐渐同频,或许是因为随机播放的这首慢歌的缘故,他的心跳声也跟着渐渐低落。

直到——叮咚。

池陆垂眼,把平放在腿上的手机翻过来,解锁。

[您有一条新的私信。]

除了上次为了凑够学分,咬牙花钱买了论坛ID去应聘后,他很少主动去论坛潜水。池陆心里明白,那里讨论的事绝大多数与自己无关,这不是他可以掺和的世界——就算有,恐怕围绕他的也只有负面消息。

可是这条私信打破了他的常规思维,让他想起,上一次还是有人同他善意地搭话,尽管他并不知晓对方名讳。

池陆打开论坛app,果然,发消息的是曼陀罗。

[曼陀罗:池同学,到家了吗?]

池陆愣了愣,打下“还没有,在车上”,又删除,换成“找我有什么事吗”,之后盯着自己的输入框发呆。

犹犹豫豫,结果就是曼陀罗的信息先蹦出来:

[曼陀罗:我知道你看得见信息,别装了。]

池陆手一抖,把话都删掉。

[yz-池:你怎么知道?]

[曼陀罗:你有显示正在输入中。而且我这边显示已读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池陆泄气地盯着屏幕,感觉一阵眼晕。

论坛的私聊可以更改设置么?……算了。由这个曼陀罗去吧。

[yz-池:好吧。]

[曼陀罗:别这么垂头丧气嘛。怎么,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池陆回头看了看,又往前看了看。公交车里除了哼歌的司机,再没有第二个人。

这人莫非是背后灵,是某种校园怪谈里的鬼怪?不然怎么会一句一个准?

[yz-池: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曼陀罗:猜的。毕竟你在学校总是顶着一副苦瓜脸。看来我猜对咯。]

[曼陀罗:说说嘛,反正闲来无事。就当是朋友之间的谈心。]

池陆抿唇。

朋友。哪有这种不开诚布公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是自说自话,只有对方知道他的一切,无处不在似的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却霸道地截断他探听的路径。

[yz-池:我们才刚刚聊过一次天吧。而且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曼陀罗:一回生二回熟。你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知心朋友的样子,既然这样,我来当你的朋友,至少当一个你的树洞也蛮不错。]

[yz-池:我看不出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曼陀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果汁)(果汁)]

池陆盯着那两只喝果汁的小狐狸头像,陷入沉思。

对方思维实在跳脱。这种信马由缰的脑回路,不羁的个性,都让人难以掌控,而这种无法掌控感又让他无端想起另一个奚落嘲讽他的家伙——尽管那家伙赠予他的课本和餐卡现在就静静躺在他的书包里面。

一想到那个同样捉摸不透的家伙,少年的心池就荡起微波。

[yz-池:我没什么低落的。不过是因为最近学校里那点新闻,想必你也知道了。]

[曼陀罗:佛罗伦萨俱乐部的事?没想到你真的会往心里去。]

[yz-池:没有,我只是……如果不去出席晚宴就可以平息风波,我想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yz-池:其实我已经被C大拟录取了。就算没有推荐信,也不会改变什么,我现在更需要关心的是如何跟上大学导师的研究进度。]

这个曼陀罗好像有一种魔力,明明前一秒心存戒备的还是自己,下一秒他就忍不住把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的事和盘托出。

池陆盯着自己发送出去的长长的气泡。夕阳照在手机屏幕上,反着刺眼的光,他扭头向窗外看去。

公交车已经驶入市区,上了一座立交桥。

下了桥,公交车很快就要进入到旧城区,来到自己那被人称作贫民窟的家。

手机振动,池陆拿起来,对方很健谈的样子,发了好几条信息:

[曼陀罗:别那么在意,你考虑他们,他们有在乎过你的感受吗?]

[曼陀罗:如果是因为怕被他们找麻烦的话,不必担心。我可以担保,只要你正常出席,到那天他们谁也不敢造次。]

[曼陀罗:还有,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这个只聊过两次天的人讲这些心里话。谢谢你的真诚。]

池陆微怔。

这人真的有点怪。

像个大哥大似的,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末了反倒感谢起自己来。自己做的不也只是说了两句没和别人说过的心里话而已么?

但他心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涌起一阵暖流,连车窗外的夕阳都变得温存。

[yz-池:你怎么能保证没人找我的麻烦。]

曼陀罗很快自信回复他。

[曼陀罗:我猜你最怕的就是那个阮逐舟吧。毕竟他是这群欺负你的人里面的头头。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有办法可以控制住他(果汁)(果汁)]

池陆皱眉。

[yz-池:你能怎么做?]

[曼陀罗: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池同学。我们是朋友嘛,这都天经地义的。]

已经自说自话到要两肋插刀的程度了么。

池陆无奈。公交车停了,他起身下车,沿着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向一片黑压压的破旧筒子楼走去。

[曼陀罗:看在我帮你搞定阮逐舟,让你顺利参加晚宴的份儿上,你这个当朋友的也要回报我一下吧。]

[曼陀罗:从明天开始,你要主动找我聊天。除了名字,我们还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嘛。]

池陆暗想,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不过算了。聊就聊,权当打发时间。

但他想起刚才曼陀罗的话,忽然又有些忐忑。他忙补充:

[yz-池: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不过你别真的伤着他。]

[yz-池:其实阮学长这个人本性不坏。他欺负我的方式都挺小儿科的,没真的伤害到我,我也不在意。他只是被宠坏了,比较以自我为中心而已。]

曼陀罗这次没有立刻回复。

池陆想想,大概是对方也不大待见阮逐舟,为了防止话题滑向不愉快的深渊,主动转移话题。

[yz-池:我到家了。晚上还要给母亲做晚饭,先不聊了。]

这次曼陀罗倒很迅速,回了句[晚安],配上两个标志性的小狐狸喝果汁表情,倒也看不出不高兴的意思,池陆这才心安,收起手机,走上楼,拿出钥匙开门。

一回到家,浓重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一个身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池陆熟视无睹,径直走进卧室换好衣服,又一头扎进厨房,卷起袖子烧水做饭。

夕阳渐渐落下去了。池陆打开厨房唯一还能用的灯泡,看着昏黄灯光下水面中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面孔在水柱冲刷下扭曲,碎裂成一圈圈弯曲的涟漪。

他看着水面里的这张脸,另一张比自己更加苍白却也更加俊秀,一颦一笑都令人惊艳的脸慢慢与水中的倒影重叠,一张嗔怪含笑,另一张却阴沉老气,郁郁寡欢。

看了一会儿,池陆猛地伸手一拍把水龙头关掉,端着锅走向灶台。倒影消失了,沉默的厨房里很快只剩下老旧抽油烟机嗡嗡的运转声。

第96章 贵族学院10像极了一只满肚子坏水的……

幸也不幸,佛罗伦萨今年的规则丝毫没有因为“民怨”如沸而改变。

一周以后。

“逐舟,最近学生会的工作干得怎么样,能和学业兼顾吗?”

“托您的福,洛夫教授,一切都好。这还要感谢您的指导才是。”

杯口稍低下来客套相碰,阮逐舟对穿着燕尾服的老教授颔首,礼貌微笑。

佛罗伦萨俱乐部的晚宴设置在学校专用的对外迎宾楼。晚宴每年的流程固定,正式开始前学生们会和受邀的老师自由活动,交谈,最后共进晚餐。

自不用说,比起正式的进餐流程,这之前攀谈社交的时间显得尤为珍贵。

阮逐舟今天穿了家里为他准备好的一身白色小礼服,外套胸前的口袋巾都被管家专门叠成精致的形状。

刚进迎宾楼时,恰好遇到萨尔和施珩他们,一群人见到阮逐舟的打扮都不约而同驻足,萨尔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打招呼也是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分开时更是一步一回头,让阮逐舟很是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他的精力已经全部放在眼前这位洛夫教授身上。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洛夫教授笑道,“最近他的生意应该很忙吧。”

“父亲一直想抽空来拜访您。”阮逐舟摆出长辈最愿意看到的那副乖巧笑容,“教授,您看起来身体很硬朗,完全不像快七十岁的人,倒像是正值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