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修仙09心上能容纳的东西,太少太少……
吱呀。
门扉推开。
池陆急促喘着气,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房内十分安静,榻上的呼吸声清浅,规律得如同潮汐。
浑身骨头缝还隐隐作痛,池陆顾不得许多,一步一步上前。
阮逐舟正躺在榻上。青年墨色的长发如绸缎散开,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颧骨泛着潮红。阮逐舟额上搭了一条湿毛巾,身上盖着薄被,雪白里衣被汗湿了,双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被角。
榻上人胸口微弱起伏,睫羽间或随着呼吸抖动。
池陆又上前一步,站在床头。他抬起手,指尖轻触阮逐舟额头打着的巾帛,湿漉漉的巾帛已然被阮逐舟滚烫的额头烘热,温度传递至指尖。
他面无表情,垂眸凝望。
褪去那层恶毒狡诈的外壳,此刻在病中昏睡不醒的阮逐舟看上去更加脆弱、柔软而毫不设防。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出入房间,只消一用力便能把那单薄衣衫从阮逐舟肩头扒下,露出那平直瘦削的颈和肩。
池陆的手并未在覆盖在额头上的巾帛停留过久。他先是视线向下,如刀刻磐石,一点一点沿着阮逐舟骨骼细挺的鼻梁向下,再滑过毫无血色的微张的唇,寸寸深入骨髓。
那目光太沉太重,太过认真,甚至于……太过虔诚。
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剑客仔细确认自己失而复得的宝剑一般,心绪之复杂,尽在不言中。
良久。
池陆的手也随着目光所到之处,慢慢往下。
青年宽大的手掌拂过阮逐舟的脸庞,悬停在那截修长脖颈上。
榻上人还毫无察觉,陷在沉眠中。
池陆面上无悲无喜,全然看不出波澜。唯有手背上逐渐绽起几道青筋,手指也隐忍地颤抖。
他收拢五指,仿佛要一把攥住阮逐舟的咽喉!
——这几乎是一次不会失败的行动。阮逐舟挣扎在高热的病痛中,晕厥昏睡,而宗门上下因师尊闭关群龙无首,都在为所谓的魔尊后人现世之兆惶惶不安。而池陆,即便承受天雷之劫,想要徒手掐死一个消瘦病弱的阮逐舟,仍是易如反掌。
许久,又许久。
那只手只是在虚空中渐渐紧握,攥拳。始终悬垂在距离那纤长脖颈不足寸余之处。
池陆用力阖了阖眼,将那只手放下。收回时的手仍然在轻微颤抖,仿佛暗中与什么抗衡一般。
随后他俯身,将乱了的被角掖好,又凑近盯着阮逐舟那张睡梦中的脸,好一会儿都未曾起身。
没人知道青年此刻在想些什么。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阮逐舟眼皮动了动,喉结轻滚,口中溢出一声破碎的音调。
池陆眉心微蹙,腰弯得更低,贴耳聆听。
“……救……”阮逐舟无意识地呢喃,“拜,托……”
池陆眸光一动,屏息凝神。
阮逐舟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唇:“拜托,阿姐……你做的,饭,真的,难吃……”
池陆表情明显僵住。他移开视线,正要直起身,忽的看见阮逐舟偏过头,二人唇瓣险些擦过。
“冷,”阮逐舟急一阵缓一阵地喘息,“砚泽,好冷……”
池陆紧绷的面容骤然松弛下来,如化冻的春江。
他嘴唇动了动,伸手将阮逐舟侧颊凌乱的长发掖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那微凉的面颊,青年眉心却猝然一紧,手上动作一顿。
他喉咙明显地吞咽一下,随后试探着用手掌比量出阮逐舟脸颊的弧度,慢慢地就要覆上去。
“——师尊十日后要出关!”
窗外,不知谁连蹦带跳地跑过,卖报郎一般大声吆喝着,吸引来春将暮无数弟子的视线。
“是因为昨日天降雷雨吗?”
“惊动了师尊,看来这事定然不假了!”
“师尊给谁传的消息?……”
一阵吵闹,池陆刷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他直起腰,忙不迭后退一大步。
外头的叫嚷声惊动了榻上人,阮逐舟咬唇轻哼,睫毛簌簌一抖,睁开双眼。
“谁在吵闹……”
他哑着嗓子嘟囔,苍白眼皮抬起,视线冷不防与池陆相撞,心头暗自一惊:“——怎么是你?”
池陆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知是无言以对还是怎的,竟只字不语。
阮逐舟脑袋里像是掉进了个马蜂窝,头重脚轻,喉咙烧得要裂开,他顾不上太多细节,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
“我想到你会活着,可没想到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还能自己跑来我房间。”阮逐舟说——他这边倒是不容乐观,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把气儿喘匀,“我睡了多久?”
池陆刚要开口,阮逐舟忽然转头对床下一把木凳子扬了扬下巴:“坐着回话。”
池陆看了他一眼,转头走过去坐下。二人各自坐着,阮逐舟略微歪在床头,头发披散着,一边领口滑下来,露出小半片肩膀,阮逐舟拢了几次依旧拢不住,索性不去管它。
“我睡了多久。”他重新问了一遍。
池陆答道:“和砚泽一样,睡了一天一夜。”
阮逐舟问道:“他们有问你什么没有,你又如何作答?”
池陆道:“只略过问两句去不冠山上做了什么,砚泽只说是修炼,其余并未相告。”
“这么说来,并没人怀疑你。”
“想来无人。”
“就没想过倒打一耙,把我的事公之于众?”
池陆沉默。
阮逐舟看了他一会儿,笑:“也是,你我都有不堪之处,不用谁来攀扯谁,大家早就共沉沦了。”
池陆还是沉默。
阮逐舟忽然又问:“那一道雷,痛不痛?”
池陆抬眼。
这实在是个蠢问题。可阮逐舟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们凝视良久。
池陆摇了摇头,低声道:“说身上不痛是假的。但心不疼。”
阮逐舟面色憔悴,眼里却闪着精光。
他勾起唇角。
“哦。此话怎讲。”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池陆道:“雷劫之痛,如抽筋断骨,不堪回首。可若是代人受劫,则必要心诚。心若不诚,就是被天雷挫骨扬灰,恐怕也毫无收效。”
说罢他又看着阮逐舟盖在薄被下的那双腿。
“师兄,现在可有什么与往日不同的感觉?”池陆问。
阮逐舟咧嘴一笑。
“真是太可惜了,”他看着池陆,语气倒像自言自语,“池陆,你在撒谎。”
池陆没说话,等他的解释。
阮逐舟挪开眼:“方才你所言不虚,代人受过,尤其是这种渡劫之难,必得要受过者诚心实意,心甘情愿才行。可现在,我的腿感受不到任何变化。”
“心怎么可能会不痛呢。”他说着,目光却不再聚焦,若有所思,“如今的你,大约恨透了我吧。”
池陆嘴唇微微一动。
阮逐舟重新转过头看他,这一次他不再如方才那般语气轻忽缥缈。
“我不怕你恨,相反,我要的就是你记住这种感觉。”他的直言不讳深处似乎藏着某种解脱的释然,“从今往后,你这个废物都不必替我受劫了。”
池陆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古怪。
“为什么?”他突兀地问。
阮逐舟看向窗外。
“天晴了。”他轻轻说,“池陆,你注意到了吗?”
池陆微怔。
来时他当然没注意。那时他急着穿过整个春将暮,推开他心里惦念的这扇门,至于一路上是晴是雨,压根未曾置于心上。
心上能容纳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阮逐舟继续道:“方才我醒来时,听见外面有师弟说,天雷劫惊动了师尊,以至于师尊要提前出关。师尊他老人家尚且不知道魔尊后人的真相,可一旦他查下去,此事难保不会露出蛛丝马迹。”
“你我二人曾一同前往断桥镇除妖,此事虽小,可镇上不少人都看见妖兽在遇到你我后仓皇逃窜,以师尊之见识,这事传到他耳中,必然引起他的怀疑。”
“如今你灵力见涨,暴露的风险也水涨船高。往后不要再离开不冠山了,就留在问阙好好修行,能瞒过一日便是一日。”
池陆罕见地也笑了一下。
“这是为何。”池陆问。
阮逐舟斜他一眼:“你若是活腻了,大可不按我说的做。”
“师兄误会了。”池陆道,“砚泽只是不懂,师兄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阮逐舟张了张口,却许久不发一言。
池陆问道:“师兄嘱咐我,生怕我这见不得光的血脉为世人所知,可若是师兄现在杀了我,不就成了一世除魔之英名,流芳百世了吗。”
“身败名裂还是名垂青史全在师兄起心动念之间,我的生杀大权也握在师兄手中……师兄何须陪着我担惊受怕,又怎会是随我共沉沦呢。若论背负罪孽,从始至终也该只有我这个魔界的业障才对。”
阮逐舟闭上眼。一阖眸,青年看上去顿时虚弱了不少,发丝垂落,恹恹如将落的花。
“我乏得很,你出去吧。”他把脸转向另一边,“记得把窗子关上,风太冷。”
池陆当真不再多说,最后深望他一眼,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阮逐舟在后面叫住他:“我见长经殿中记载……”
池陆停下脚步,侧过身。
门外日光透过细长门缝,在阮逐舟瓷白的面上刻下一道琉璃般剔透的细丝,连那双眸子都不似病弱之人,熠熠的亮。
“渡雷劫之人,颈上都会有一印记。”阮逐舟说。
池陆下意识抬手摸索一番,嘶的一声。
果真如阮逐舟所言,池陆颈侧皮肤上出现一块烙印,只是印记并不清晰,像某种模糊的云纹一般。指尖蹭过那一块皮肤,烧焦般刺痛。
池陆略微摩挲一下,便搁下手。
他听见阮逐舟道:“这印记——”
池陆主动道:“砚泽知道,这印记砚泽一定藏好了,不叫外人所知。”
阮逐舟深望着他。
“这印记,痛不痛。”阮逐舟说。
池陆倏地侧目。
“……师兄,”他沉吟片刻,启齿,“你此话莫非是在关心——”
阮逐舟却别开目光:“罢了,出去吧。”
池陆住口,悻悻似的看了他一会儿,退出房间。
门关上了。阮逐舟吁了口气,脱力地滑下去,被衾下的身体蜷缩。
他像是在和07号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下*目的算是达成了。”
随后阮逐舟听见07号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逐舟倦倦阖拢眼帘。青丝蹭过脸颊,如某人若即若离的手。
“经此一事,他必定对我心生怨恨。”阮逐舟笑了笑,又弱弱叹息,“我只要得到他的恨,便足够了。”
第122章 修仙10魔尊曾经也是凡人?
靠汤药煨着吊着,阮逐舟总算退了烧,再不是起不了床那般奄奄一息。几个小师弟轮番来伺候照料,阮逐舟每日都能被推着出来晒晒太阳,气色倒也算是有几分好转。
池陆来探望过多回,每次都被阮逐舟以对方也需要静养为由回绝。晚上他常常见到一个身影在窗外站着,剪影映在窗棂上,一如断桥镇那夜在外值守的身影。
只不过,阮逐舟次次看见了都当没看见,照例熄灯睡觉。
若说唯一可惜的,恐怕就是陪着豁出半条命去了趟不冠山顶,雷劫也降下了,偏偏灵力没有想象中那样暴涨,两条过分纤细苍白的小腿依旧绵软无力,教人没有一点办法。
无奈之下,阮逐舟也只得慢慢放下执念,不再执着于这渡劫之策。眼下唯有养好身子,另寻他法。
十日过后,师尊果然提前出关。
问阙宫内。
“弟子阮逐舟见过师尊。”
云雾散尽,耄耋老者端坐于玉座中,阮逐舟低眉拱手,余光却偷偷打量。
这位师尊比之闭关清修前瞧着倒矍铄不少,甚至比他这个内力虚乏的病秧子年轻人更硬朗一些。
“这段时日,你辛苦了。”
师尊抚须道。
阮逐舟放下手:“师尊此话便是同弟子见外了。惊扰了师尊闭关修行,弟子已是失职,内心惶恐不安,今日特意前来问阙请罪。”
“闭关前为师早有所察,天象大动,乃妖祸降世之兆,天意为之,你又何罪之有?”师尊摇头,“何况你又一直抱恙,操持大小事已是勉力为之,不必苛求。”
阮逐舟垂眼:“此事说来也怪弟子不争气,弟子体质孱弱,偏生又双腿不便,宗门许多事务实乃有心无力。”
师尊忽然拊掌叹气:“到底是当年问阙之事上,为师对不住你。”
当年问阙之事?
阮逐舟心中一动,抬起眼帘。
他默不作声,师尊反倒陷入往事中,幽幽回忆道:“不冠山吸纳数万年天地乾坤之精华,自古便法力充盈,镇据一方灵脉。想当年有多少宗门想要占此风水宝地……”
“为师在此建立问阙,可这偌大宫殿竟也无法与灵脉共存,后来我才知晓,原来这不冠山上可山顶通往仙界,下可绵延至魔界殊途,只凭人间障眼法一般的法术根本奈何不了这山神灵脉,唯有最古老的献祭之术方可让问阙与灵脉平息共存。”
阮逐舟睫羽一颤:“师尊……”
他与这位师尊对视,对方世事不惊的眼中少有地流露出哀怜之色。
“灵脉需通过献祭来镇守,从人身上源源不断获取灵力,当初我用尽办法保住你的性命,可你终究无法承受,指使双腿再也无法行走……”老者摆摆手,“唉,罢了,都是往事,提它作甚。”
阮逐舟看了他一会儿,很轻很轻地呵笑一声。
“师尊无需自责,”他声音里透着凉意,“无力改变之时,的确不提也罢。”
他的推测终于得到了验证。师尊留他在此,甚至给予他宗门之中误伤崇高的地位,不过是为了让阮逐舟留在离宵宗,留在问阙,让这不冠山如吸血鬼一般源源不断地榨取他的灵力,只要他活着一日,问阙便可屹立不倒。
有愧吗?或许是有的,不过与问阙和宗门的永世长存相比,这点愧意,不提也罢。
阮逐舟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微笑。
“师尊闭关清修时,可曾听到不冠山遇雷?”他问。
师尊收起方才伤怀之色:“确有所感。降下天雷,不是仙界震怒,便是人间渡劫。”
“师尊不觉得这是魔尊降世吗?”
“你这么问,便是也相信其他人所说了。”师尊看着阮逐舟,语气却称不上疑问。
阮逐舟略微皱眉:“弟子困惑,还请师尊指教。”
师尊问道:“好,那我且问你,吾辈修行锤炼,上下求索,所为何事?”
阮逐舟沉思,答道:“得道成仙,降妖除魔,荡平魔界,铲除人间不平事。”
“人间不平事,源自世人不竟之心。”师尊道,“你既不能消灭世间贪嗔痴怨,又谈何铲除人间不平事?”
阮逐舟顿了顿:“至少也该扫平魔界,让世人再不饱受其霍乱之苦。”
师尊笑道:“那我再问你,魔界又从何而来?”
阮逐舟一怔:“是……”
他意识到自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这段时日他翻遍长经殿的卷轴孤本,可没有一本典籍上记载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者阖了阖眼。
“天地混沌,开辟洪荒,故而天者,地之映衬;地者,天之承托也。”师尊徐徐道,“黑白善恶,本就是休憩共存,万事万物脱胎于天地间,一体两面,水乳交融,不可分割。”
“上界仙者,不过是千万年前求道之人,而地狱魔尊也只是凡人恶念堕落而成之苦果。追本溯源,一切因果祸福都是由人而起罢了。”
阮逐舟张了张唇:“弟子愚钝,斗胆问一句,师尊的意思莫非是指……这所谓魔尊,曾经也是和吾辈相差无几的凡人?”
在阮逐舟的注视下,老者缓慢颔首。
“轮回不休不止,世人闻之色变的魔尊,也只是这轮回中的一环而已。”师尊道,“天道有常,指的便是这善恶之道。世间恶念如草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若是没有恶又哪来的善呢?”
阮逐舟抬头,环视这庞大恢弘的问阙宫。
“师尊所言极是,逐舟受教了。”
他低声感慨道,“兔死狗烹,看来万事莫不如此……仙人两界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斩妖除魔,魔界的意义就是为了承托万事万物之恶念,可若没有魔界,世人又怎会为神仙供养香火……”
师尊声音里多了些无奈:“这些话,为师只敢说与你一人听。为师知道你心性沉稳,若是换做旁人,恐怕就算没有万念俱灰,也绝不肯承认的。”
天道轮回,不改万物本色。邪魔永生永世除之不尽,恰如人性善恶之论亘古争执不休,斗争永无止境。
“魔尊,曾经也是凡人……”
阮逐舟忍不住呢喃。他稍微闭上眼,某个人的背影便在心头不由自主地浮现。
他睫羽再度抬起:“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师尊颔首,示意他继续。
阮逐舟:“弟子即为问阙献祭给灵脉的‘祭品’,日久天长,这灵脉是否会受到弟子的影响?”
“这是自然,如今你身子孱弱,问阙便也不太平,”师尊感叹道,“若是触及不冠山根本便大事不妙,这事着实叫为师忧心……”
难怪在外人看来,阮逐舟这个离宵宗的大师兄资质平庸,法力如泛泛之辈,若是日日充当灵脉的祭品还能苟活到如今,甚至施展法术,恐怕还要反过来称一句天赋异禀才对。
阮逐舟又问:“师尊,若弟子与灵脉多年契合相乘,互相影响,若是弟子不慎沾染上魔界气息,不冠山的灵脉是否也会被撼动?”
师尊捻着长须:“不错,但此事你不必忧心,宗门一贯上下肃洁,怎么可能会让魔界之人近你的身。你只需保全自己,其余不必放在心上。”
阮逐舟险些失笑:“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他刚要退下,忽然听见老者又问:“听闻在不冠山上,你和那个池陆都受了伤。他如今怎样了?”
阮逐舟略一吃惊,很快淡定道:“回师尊的话,砚泽师弟潜心静养,已无大碍。弟子替师弟多谢师尊关怀。”
池陆在宗门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这次师尊特意提起,连阮逐舟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谁知师尊竟接着问:“我记得他不过中乘之质,如今可还有所长进?”
阮逐舟思忖片刻。
“砚泽师弟十分刻苦,如今较之从前已大有长进。”他道。
师尊笑道:“既如此,也是时候把他操练用的铁剑换下来了。明日你便叫众人过来吧。”
阮逐舟倏地一掀眼皮:“师尊,您是说明日就要赐给砚泽——”
*
“——法器?!”
“师尊什么时候想起池陆那小子了,居然还要赐给他法器!”
“谁说不是呢,当初咱们这些和池陆一同拜入离宵宗的弟子都赐了法器,独他没有,我还以为他要一辈子当个樵夫呢!”
“你们说,能和池陆有所感应的法器,会是什么样子?”
隔天一大清早,向来静谧的问阙宫反常的热闹,一众弟子立于宫外,议论纷纷。
“这谁能知道,赐法器本身也要看机缘,离宵宫宝物众多,要我看,那些稀世珍宝才不会回应池陆这种人……慢着,池陆人呢?今天的主角怎么不见?”
“瞧,那不是过来了吗?喂,池陆!”
人群齐刷刷回头张望,只见山下长阶一个身影拾级而上,有人酸溜溜地招呼道:“姗姗来迟,很懂得抢风头嘛,小池兄!”
这会功夫池陆已经走上来,他并未理会身旁的冷嘲热讽,将佩戴许久的那把旧剑从腰间摘下,放在问阙宫外一棵大树旁。
问阙大门轰然从内推开,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弟子们顿时敛去笑容,垂手肃立。
池陆快步走到人群最前方,拱手:“弟子池陆见过——”
看见门口的人影,他话音一顿。
一高一矮、一站一坐,两道身影出现在宫门内。
他改口:“——见过师尊,见过逐舟师兄。”
说着池陆壮着胆子往上瞥了一眼,多日不见,阮逐舟仍是面色恹恹的模样,视线平直看向前方,二人视线丝毫没有交汇。
师尊道:“池陆,你拜入离宵宗已久,一直潜心修行,今日为师叫众人前来,便是要检验你多日的成果。问阙众多法器,只有一件与你有缘,若是能有所感应,遵从你的召唤,为师便将法器赐予你。一切只看你自己的了。”
池陆应了声是,师尊站在宫门台阶最上方,手中拂尘一挥,只见阶下地面上忽的白光一闪,大地上凭空出现一道蚀刻的法阵!
人群隐隐躁动,就连向来沉得住气的池陆也不禁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盯着法阵中央。
只见法阵升起金轮,流光变换,炫目金光中,风力席卷奔腾,甚至渐有热浪阵阵袭来。
师尊朗声道:“去吧!”
这法阵离宵宗无人不识,池陆更是无数次见过宗门其他师兄弟先后跨进这法阵,从中召出命定的法器来。这仪式他再熟悉不过,只是这一次旁观者变成局中人,心绪顿时变得不一般。
对修道之人而言,法器就和命一样重要。丢失法器者往往如同丢了魂一般,一蹶不振乃至修为散尽者比比皆是,若是没有法器肯呼应修道者的感召,其中意味更是不言自明。
池陆咬紧牙关,提了一口气,一脚踏入法阵中。
弹指之间,金轮飞速转动,法阵上的纹路愈发深刻、灼热,那浪潮扑面而来,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几乎迎面将池陆吞没!
风吹起青年的衣摆上下翻飞,身后无数惊呼传来:
“怎么会……如此强大的灵压?”
“难道问阙真有哪件稀世法器肯回应这小子的召唤吗?”
“不对劲,这涌动得着实异常——怎么感觉不像是我等修仙之人感受得到的灵力!倒像是——”
光线愈发强烈,师尊身侧,阮逐舟始终面无波澜地静静坐在木椅上,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变化,唯有那一两句被疾风切割的闲言碎语传入耳畔时,青年修眉蹙起,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众目睽睽之下,法阵中光芒愈发耀眼,汇聚在一起,逐渐凝成一把长剑的形状。
待光芒散开,法阵又开始急速转动,只见长剑剑鞘上刻着团云纹路,在法阵光芒中闪着冷寂之色,随后剑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咔的轻轻提起,露出半寸剑刃。
只凭这半寸剑刃,其锐利锋芒足以震慑全场,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嗜血剑气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我的老天爷,那莫不是离宵宗开宗立派时,在大战中双剑合璧的——赤宵剑?!”
“师尊要把赤宵剑赐给池陆做法器?这怎么使得——”
狂风几乎将衣摆和头发掀乱,池陆却浑然不觉,又向前一步,伸出右手,他满眼都是那把即将回应自己感召的法器,只要在法阵中将此剑拔出,他便是赤宵名正言顺、默契相投的主人!
他的手臂穿过风浪,伸向悬垂在半空的利剑。
光忽然黯淡下来,仿佛天穹都被巨大的阴霾覆盖,池陆身子一震,第一反应是天色有异,可随即那快要让他站不住脚的风也突兀地消失了。
他这才意识到,不是天光骤弱。
是法阵。
仪式法阵,就在他眼前顷刻间消失了。
第123章 修仙11若有半句虚言,当天诛地灭。……
不只是法阵,那闪烁着的光芒也一齐寂灭消失。
当啷一声!
宝剑与池陆伸出的手堪堪擦过,掉在地上,日光在剑锋上泛起冰冷寒光,也映照出池陆错愕的脸。
人群一片死寂。就连立于长阶之上的师尊亦是一怔。
沉默如乌云笼罩在头顶的天空。
良久,一个微弱的声音打破了这极具压迫感的沉默:
“召唤法器……失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问阙宫外登时喧嚣如沸!
“这可是赤宵剑,当年离宵宗赤宵、渡宵双剑合璧,渡宵剑不知传于何人,从此天下只此一把的赤宵啊!”
“我就说,这声名远播的赤宵剑,又怎会应了他……”
“哈哈哈,我就知道,这废物一定会出个大糗!……”
背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池陆站在原地未动,微微低着头,仍旧气息未定,只是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仿佛身后那些嘲笑声已化作千斤巨石,背负在他背上。
师尊回过神,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
“看来对你来说,召唤法器还是为时尚早。”师尊叹道。
底下忽的有人叫嚷道:“师尊,池陆拜入宗门这些时日,还迟迟未得师尊法器相赐,若弟子来看,并非‘时机未到’,怕是与仙门无缘亦未可知啊!”
底下一阵哄堂大笑。
池陆阖了阖眼,掀开眼皮时,眸光不慎对上长阶上方某人的视线。
竟是阮逐舟。青年面无波动,事不关己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这场闹剧,若非对方偶尔眨眨眼,旁人或许会以为这端的是一座玉砌的美人坐像。
眼神交汇的刹那,阮逐舟那了无生机的眼中突然光芒一错,敛了眼皮,不再看他。
池陆怔了。
宫门外,师尊扬声道:“谁准尔等如此放肆!”
一言既出,阶下顿时寂静,再不闻丁点笑语。
师尊最后看了池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赤宵,一拂袖转过身去。
“逐舟,”他唤道,“将这赤宵剑收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阮逐舟恭敬颔首:“弟子遵命。”
池陆仰起头,阳光正盛,几乎到了他从未感觉过的那般刺目。光晕之下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问阙宫门外,那两道身影也出离地模糊,仿佛与他身处两个世界。
“池陆,”他听见师尊说着,更重地叹了口气,“池陆啊,你真是……叫为师感到失望。”
池陆瞳孔一缩。说完这话,师尊迈入问阙,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内。
阶上只剩下坐着木椅的阮逐舟一人。阮逐舟抬起右手,广绣里的手背朝外小幅挥了挥。
“都散了吧。”阮逐舟道。
人群一阵骚动,仿佛得了敕令,众人顿时作鸟兽散,有几个人故意绕到池陆身边走过,边走边怪声怪气:
“今儿真是看了一出好戏啊!”
“难为日日借了双修之力,又得师尊如此大的脸面,没想到竟然这般出丑!”
“什么嘛,还以为真能赐他赤宵,到头来就是个笑话……”
阮逐舟坐在长阶上方,冷眼旁观。众人一拨又一拨从池陆身旁走过,他却不置一词,冷冰冰地看着池陆如泥石流中一块执拗的顽石,冲不走,冲不散,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
人终于渐渐走光。池陆没有抬头,只是眼帘抬起,与阮逐舟遥遥相望。
阮逐舟勾唇一笑。
“把赤宵拿上来。”他命令道。
池陆两腮的肌肉咬紧,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把铿锵发亮的宝剑,一步一步登上长阶。
握住剑柄的一刹那,池陆的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仿佛某一瞬间奢望着能够凭此与赤宵神识感召,可剑柄除了冰凉的纹路,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池陆单手握剑走上来。他看着阮逐舟,眸色很黑,却没有任何情绪,如一个黑黢黢的无底洞,向里望去除了浓稠的黑,深邃得什么都看不见。
阮逐舟两手打在扶手上,脸上含着毫无温度的笑。
他看着池陆走到距离他一级台阶以下止步。这个距离,池陆只消抬手一挥,手中的赤宵便可在剑锋范围内要了任何人的命。
两双眼睛中倒映出各自凝望之人的身影。突然间,池陆手腕一挑,将剑横过来,改为双手捧着赤宵,奉至阮逐舟面前。
“逐舟师兄,”池陆沉声道,“请。”
阮逐舟垂眼,看着池陆奉上的这把赤宵。池陆低着头,额发略微遮住眉眼,教人看不清青年神情。
阮逐舟伸出手,并非将其接过,反而指尖一寸寸轻抚过宝剑,动作之轻柔婉转令人浮想联翩,像极了耳鬓厮磨时在谁背后用幼兽般的力度抓挠磨蹭,含情似水。
池陆手极轻微地一抖,抿住嘴唇。
阮逐舟欣赏了这把赤宵剑一会儿,含笑道:“果真是不多得的法器。”
“这把赤宵,我看中了。”
池陆身子猝然一震,猛地抬头!
唰的一声,剑刃破开气旋,阮逐舟握住剑柄将赤宵抽走,凌空一挥!
剑气如晖,震得池陆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从长阶上跌落下来。他惊讶地看着阮逐舟将剑放下,嘴唇不可思议地动了动:
“逐舟……师兄,难不成想将这把赤宵据为己有?”
阮逐舟淡淡望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池陆似乎被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吓到了,浓眉皱起:“法器需与人有所感应方能为人所驱使,师兄就算心仪这赤宵剑,也断不能——”
“池陆,”阮逐舟打断他,“你来到宗门的日子不短了,可曾见过师兄的法器?”
池陆微怔:“砚泽不曾见过,可这不是因为师兄一直身体抱恙,才——”
阮逐舟微微歪头,欣赏一件珍宝那般细细端详着锋利的剑刃。
“这把赤宵剑,不会与你有任何感应的。只要我在,就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阮逐舟说。
池陆一时愕然:“莫非方才的法阵……”
阮逐舟笑了:“想略施法术给你使个绊子简直易如反掌,我亲爱的师弟。”
池陆的眸光重新落回赤宵剑上。不久前法阵消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手足无措,完全忘记留意周边,尤其是坐在上方那个岿然不动的大师兄。
“赤宵剑,”他喃喃道,“原本可以回应我……?”
“很遗憾,这种假设对于你毫无意义。”阮逐舟轻笑,“你不配拥有这么好的法器。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你拥有的一切自然也是我的,予取予求,不在话下。”
池陆微微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阮逐舟的眼睛。
须臾,他见池陆喉结滚了滚:“逐舟师兄既说砚泽是师兄的人,这些时日又为何闭门不见?”
阮逐舟将剑收入剑鞘,平搁在腿上。
“我生性喜静,不愿被人打扰。”他说。
池陆:“是不愿被人打扰,还是不愿给人添麻烦?”
阮逐舟向上睨着他,挑眉。
“我发现一件事。”他不紧不慢道,“池陆,你现在看人的眼神很不一样。”
池陆目光动都未动。
“哪里不一样?”池陆问。
阮逐舟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不敬。像一匹放归山林的野狼。”
池陆不动声色:“砚泽若是心存不敬,就不会将本属于砚泽的赤宵剑拱手奉上。”
“你若是心存敬意,就不会反过来质问我,更不敢像狼崽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阮逐舟眯起眼睛。
池陆垂眼。
“若有半句虚言,砚泽当天诛地灭。”他道。
阮逐舟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易察觉地凝结。
“少拿赌咒的话来唬人。”他冷冷道,“赤宵剑我拿走了,至于你的法器,等回到春将暮之后,滚去你自己房间便知道了。从前那把铁剑太不像话,尽快丢掉,别成天戴在身上晃来晃去,碍我的眼。”
池陆应了句是,正对着阮逐舟往下退了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停住脚步。
“砚泽斗胆问一句,”池陆拱手,“师兄原本的法器究竟是什么?”
没有回应,阮逐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手推着木椅轮子转了个方向,那苍白消瘦的侧颊和清晰的下颌线很快被垂下的青丝遮住,池陆就这么看着阮逐舟慢悠悠进入问阙,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中。
*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房门被推开,池陆走进屋内,几个弟子正聚在一块儿说笑闲谈,看见池陆来了,招呼他:
“池陆,刚刚逐舟大师兄差人给你送来一把剑,让你且用着!”
说着便有人从角落拿出一把剑来,池陆下意识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眉关紧锁。
“这手感,重量,”他不禁自言自语,“怎的和赤宵如此相像……”
有人哈哈大笑:“池陆,还惦记着你那赤宵剑呐!大师兄嘱咐过,如今你不能再扛着把破铁剑下山,让山下百姓看见了,还以为离宵宗寒酸至此,门下子弟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你就先凑活着用吧,啊!”
池陆握紧手中的无名剑,默默良久。
“你们可曾见过逐舟师兄的法器?”他问。
屋内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耸肩:“听说逐舟师兄当年还能行走时,也是有过法器的,不过后来他患了腿疾再也站不起来,恐怕灵力也有所压制,就……”
池陆转身看着说话的人:“这么说的话,若是师兄能再次站起来,或许就能再度使用法器了。”
“或许是吧,不过这都是我们拜入宗门之前的事了,个中琐碎谁也说不清……何况师兄腿疾乃是顽症,恐怕一辈子都得坐木椅,法器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池陆转过脸,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过云层的天空。
“他绝不会一生都被困在同一个地方,”青年沉声说,“就算逆天改命,我也一定要等到亲眼见他站起来的那一天。”
第124章 修仙12哪个无礼之徒偷袭沐浴的师兄……
离宵宗弟子众多,又临近天下大比,事务繁杂。池陆召唤法器失败的事很快被翻了篇,连茶余饭后的谈资中都不曾为人所提及。
清晨,春将暮。
早功刚刚结束,一众弟子结伴从半山腰的问阙沿着山路走下来,一路说笑,忽然见山下有人小跑上来,边跑边用力挥手:
“许师兄?许悠师兄!”
结伴队伍中,许悠探出头来:“何事找我?”
那传话的小弟子轻功了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许悠身边:“不是我,是逐舟师兄!”
“找我?”许悠指了指自己,“你确定?”
“确定,早功结束前逐舟师兄就到处问你在何处,哎呀,快些去吧!”
那小弟子拽着许悠的袖口,不由分说将人从人堆中拽出来,二人吵吵闹闹地向春将暮快步走去。
留下剩余的几个弟子彼此对看,从各自眼中都读出了一样的茫然。
“逐舟师兄平日和许悠无甚交集,话都说不上几句,怎的今天忽然火急火燎地寻他?”
“莫非是闯了祸?”
“师尊已经出关,闯了祸也该让师尊定夺才对……”
人群最末尾,一个高大身影距离大部队始终四五级台阶的距离,形单影只地跟在最后面。
听见前头议论,那身影脚步一顿,仿佛思考了一阵,随后突然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抄近路向春将暮的方向赶去。
……
“见过大师兄。”
叩叩两声响,房内传来一声倦怠的“进来”,许悠按捺着内心的不安,蹑手蹑脚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和春将暮大多数弟子的住所无甚区别,只是师尊对这位大师兄照顾有加,许他一个人单独宿在偌大屋内。
桌上熏香升腾起乳白色的丝线,袅袅缠绕,清苦檀香味萦绕在周身。
阮逐舟正倚在榻上,胳膊下垫着软枕,长发只用发带简单束于脑后。见许悠小心翼翼关上门,阮逐舟改为单手托腮,宽袖滑下,露出一截凝脂般白皙的小臂。
“今日大抵是叨扰你了。”阮逐舟那双狐狸眼笑望着他。
许悠心头一颤,拱手:“师兄这话折煞人了。有何吩咐,师兄直说便是。”
阮逐舟另一只手将改在腿上的薄毯往上拢了拢。
“濯泉这两日有没有人打扫?”阮逐舟问。
濯泉是春将暮的一处温泉,因泉水来自不冠山,又受山底灵脉影响,泉水终年温热,传闻濯泉沐浴可疗伤愈体,疏络经脉,于修行大有裨益。
然而恰恰因濯泉如此珍贵,哪怕是离宵宗的弟子也并非想去就能去的,只有降妖除魔时负了伤的,方可有机会前往濯泉休养。
许悠忙道:“师兄赎罪,濯泉已许久没有人去过,恐怕疏于打扫……”
“罢了,”阮逐舟摆手,“你稍后去把濯泉打扫一下,前阵子淋了雨,身上总觉得寒毒无法纾解……对了,还有那几件衣服,记得一并洗干净。”
许悠面露难色:“逐舟师兄,这打扫的活计从来都是刚拜入门下的师弟们来做……”
阮逐舟挑眉,“嗯?”了一声。
许悠咬牙,无奈低头:“我这就去办。”
阮逐舟这才笑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回去:“去吧。”
许悠将阮逐舟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抱起,道了句告辞,推门出去。还没走几步远,青年便鬼鬼祟祟回头,确认阮逐舟房屋门窗都关得严实,这才嘁了一声。
“这派头,对我们颐指气使的,不像师兄,倒像是主子使唤奴才!”许悠忿忿地自言自语,“沐浴就沐浴,还要先遣人将濯泉四周打扫一圈,怎么不让人八抬大轿抬着你去?”
一路抱怨,许悠一路不情不愿地往濯泉的方向走。谁料没走出几步,一个身影忽然从柴房拐角跨出来,挡住他的去路。
许悠吓了一跳:“谁?!——是你?”
他看着池陆,埋怨脱口而出:“吓死人了,怎么跟鬼一样走路都没点声音?”
日头被云层遮蔽,天光黯淡,池陆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许悠,周遭的空气仿佛结了冰,嗖嗖地冷下来,青年嘴角更是不含一丝温度,结了霜一样冷。
池陆眼神落在许悠怀里抱着的几件衣服上,脸色和头顶天色一样阴沉。
“逐舟师兄叫你有何事?”他问。
许悠也没好气:“你自己看不见吗?还不是从前你给人家当牛做马干的那些下贱事,现在可倒好,大师兄一句话,全交给我来做了!早功这么累,我还想回去歇歇呢,这倒好……”
池陆沉声问:“师兄命你替他浣衣,给他擦身?”
“擦身?不是吧,还需要伺候得这么尽心尽力?”许悠急了,“他只让我去濯泉打扫,顺便把这几件衣服洗了,其余的——其余的我可不能干!我一个大男人来到离宵宗为的是修行道法,不是给谁当奴隶的!”
池陆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悠一眼。
他伸出手:“许悠师兄所言极是。这样吧,衣服我来洗,去濯泉打扫的事也尽管交给我吧。”
许悠讶然,下意识松手,任池陆将衣服拿过去抱在怀中。
“你……你脑子没事吧?”许悠上下打量他,“逐舟师兄对你那么差劲,你居然……真没想到世上还有你这种上赶着的人。”
池陆置若罔闻,甚至反常地对许悠礼貌一笑,后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那样看着对方。
“因为逐舟师兄说过,我生死都是他的人。”池陆说,“若是没有别的事,砚泽就先告辞了,打扫濯泉要花费不少功夫,不能让逐舟师兄久等。”
他走了两步,已经与许悠擦身而过,复又*停下来。
“还有,我既是师兄的人,自然也为他耳目心腹,”池陆背对着青年,声音却冷下来,“若是对他不满,许悠师兄大可当面直言不讳,可有些话若是被充当耳目的人听见,后果或许就不堪设想了。”
许悠一个寒颤,转过身:“你敢威胁我?!——”
他气急败坏还想分辨些什么,池陆却点到即止,撂下这一句话,大步流星离开。
*
明明已经入夏,可连日来天气阴沉,不冠山早晚林雾弥漫,反而寒凉异常。
出了春将暮,从另一条路上山,不过百丈,便至一竹林,所谓濯泉正在此处。
风穿竹叶梢,沙沙如雨。不多时,阮逐舟独自推着轮子的身影出现在林中,来到一处石砌的汤泉边。
濯泉边上同样有一石砌的小屋。离宵宗弟子镇守一方百姓平安,降妖除魔,负伤是常有的事,若是遇见魔气入体,或内伤久久未愈的,往往会得师尊准允,来此暂歇两日。
石屋虽小,却是建在濯泉真正的泉眼上方,因而屋内灵力格外充沛,重伤者在石屋中宿上一夜,第二日便能下床行走,足见灵脉之效。
阮逐舟来到泉水边。汤泉上方漂浮着一层热气,仅是靠近此处,那双一向冰冷而毫无知觉的小腿经脉都隐隐有疏通热络的迹象。
他坐在木椅上弯下腰,一手撩起宽袖,指尖轻轻触碰水面。热源顺着青年苍白的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流窜全身。
阮逐舟坐直身子,想到自己这双行动不便的腿,还是没忍住懊恼地啧了一声。
“许悠?”他唤道,“打扫完了没有,怎么不知道过来帮我一把——”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竹林中格外引人注意。来者并没应声,只是走到木椅后,双手轻轻搭住阮逐舟的肩。
濯泉沐浴,自然先要更衣。可这样不打招呼就动手总觉得怪怪的,惹得阮逐舟皱眉。真不知这许悠是哑巴还是单纯的失礼。
那双手按住衣衫往下褪,阮逐舟怔了一下,偏偏就这弹指的功夫,对方的手俨然滑进他衣襟,手指灵活翻飞,将带子一解,纯白衣裳雪片一般从阮逐舟肩头悄然滑落下来!
阮逐舟一个激灵,就要去按那只欲探向他腰封的手:“慢着,谁准你这么毛手毛脚,一声不吭的就——”
一道温热呼吸拂过耳畔。
“逐舟师兄,现在还认不出每晚砚泽为你更衣的顺序吗?”
阮逐舟身子剧烈一震!
他猝然回头:“池——”
侧过头的一霎,竹林风乍起,青丝缭乱视线,阮逐舟单手还要提防那只惦记着自己腰封的手,另一只手慌忙将碍事的长发撩开。
待风好不容易停下,视线清晰,阮逐舟抬起眼帘,浓密睫羽猛地颤抖。
池陆俊朗深邃的眉眼近在咫尺,他们鼻尖几乎相碰,是一个只差一毫便得一吻的危险距离。
阮逐舟靠着椅背的脊梁微微僵硬住。过近的距离让阮逐舟瞳孔无意识地放大,他就这么与池陆维持了一会儿四目相对的状态,随后眼神一凛,一把掐住池陆的下巴。
“你放肆。”阮逐舟低声呵斥。
池陆的目光毫不遮掩地在阮逐舟身上划过。对方的衣服早已经落下,挂在肘弯,腰封也扯松了,这模样甚至不能称之为衣衫不整,更像是遭遇什么欺辱凌虐后的场景一般。
“我来服侍逐舟师兄濯泉沐浴。”池陆嘴唇翕动,道。
阮逐舟掐着他的下巴,扬手一甩:“我叫的是许悠,不是你!给我滚出去。”
池陆脸被这用力一甩甩得偏过去,舌尖顶了顶腮,却绕到木椅侧面蹲下,一只手覆住阮逐舟紧紧抓着扶手的手。
“许悠不会来了。”池陆认真地盯着阮逐舟,“他心不甘情不愿,师兄又何必强人所难。”
“他伺候得心不甘情不愿,难道你就心甘情愿了?”
阮逐舟冷笑,说着就要抽回手把衣服穿好,谁知池陆干脆把他的手牢牢按住,随即在阮逐舟“反了你了池砚泽!”的怒喝中将人拦腰单手抱起。
“池陆你放我下来!”腾空感让阮逐舟心慌了一霎,“你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濯泉!”
挣扎中青年柔长的鬓发扫过池陆眉心和鼻梁,羽毛般的痒意令池陆微微皱眉,却反手将人抱得更紧,大步向石屋走去。
“师兄既说我是你的人,砚泽就必须时刻紧跟着,寸步不离。”池陆边走边低声道,“其他人来伺候都不得要领,砚泽放心不下,因而请恕砚泽……实在无法将师兄假手他人。”
第125章 修仙13风雨乱君心。
一番折腾过后。
好好的更衣不知怎的在石屋里耗去太多功夫,待被人小心翼翼抱进汤泉中时,阮逐舟已失了力气,歪头枕在池边温泉石上,身子软若无骨,只剩下半睁着眼睛喘气的份儿。
池陆自然是没有和阮逐舟一同濯泉沐浴的资格,不仅如此,青年还衣冠整齐,站在岸边,守卫一样一言不发地候着。
濯泉水之清澈远胜一般汤泉,从岸上人的角度,不仅可以透过雾气看见沐浴人象牙白色的颈,盛着水珠的锁骨和颈窝,瘦削的肩胛骨,被泉水打湿的乌黑长发,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浸泡在水下的某些隐秘光景。
然而岸上人反倒如坐怀不乱的君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在泉水边坐了下来。
他俯身掬了一捧泉水,轻轻浇在阮逐舟露在水面之上的肩头。
“师兄有何吩咐,叫我便是。”池陆说。
阮逐舟肩膀一个哆嗦,睁开双目,幽怨地瞥他一眼。
“我叫你好好修行,别再丢人现眼,刚刚还叫你滚,你怎么都不听?”他沙哑道。
池陆微微一笑:“师兄让我努力修行,我自然全力以赴,只是砚泽天资愚钝,一时半会还看不出长进来,让师兄费心了。至于让我走……我要是离开濯泉,留师兄一人在此行动不便,起飞故意抛下师兄,叫师兄为难。恕砚泽不能从命。”
阮逐舟的眼刀透过额发恨不能将对方扎穿,池陆全然不惧,伸手替阮逐舟将过长的黑发撩开:“师兄的腿现下可有所感觉?”
阮逐舟敛了眼皮:“有没有感觉也与你无关——唔……”
他打了个哆嗦,身子微微往下滑了一寸。池陆立时蹙眉,伸手去扶:“师兄……”
可他的手被阮逐舟微微侧过身子躲开:“少来碰我。”
池陆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握拳,不甘地收回。
他盯着阮逐舟蒙上红晕的侧脸:“师兄不想让我碰,可方才以为来者是许悠时,我为师兄宽衣解带,师兄一开始却只字不言。”
“若是许悠,定不会有像你那般登徒子的行径。”阮逐舟冷冰冰道。
池陆笑出声:“我不知道师兄何时对许悠师兄的心性如此了解,竟能言之凿凿为他辩驳了。师兄言下之意,是想说如果许悠当真做出这种孟浪之举,师兄也能忍气吞声,任他对你上下其手吗。”
阮逐舟扭头怒视池陆:“池陆,你可知你我是何关系,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同我讲话?”
“砚泽当然知道,”池陆道,“砚泽是您的人,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当您的一条狗、一块垫脚石,这一点我牢记于心。”
“那你倒说说看你是怎么当好我的狗的,”阮逐舟目光凌厉,“就是这样出言不逊,无理顶撞?!”
“要当一条好狗,自然就要寸步不离,”池陆字字清晰,“师兄的所有事都是砚泽的事,师兄需要别人做的事也只能留给我做,师兄给的东西,奖赏也好惩处也罢,必须留给砚泽一人……也只能留给砚泽一人。”
竹林风声渐弱,本就阴沉的天空云层飘过,遮蔽住阮逐舟脸上最后一片光。
濯泉上热气弥漫。阮逐舟随意抬手,撩起水花的动作宛如掀起珠帘,随后将手臂搭在池边,慵懒斜靠。
“这话,我倒不明白了。”他说道。
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坠入笔直锁骨上方深陷的窝。
池陆几次阖眼,终于将目光挪开。
“师兄身边离不开人,”他哑声道,“又为何不让砚泽来伺候?”
阮逐舟像听见笑话似的,忍俊不禁。
他笑得肩膀发抖:“好师弟,你的脑子叫那道雷劈坏了?那时可是你破口大骂,说我对你利用算计,将你视如草芥,视如玩物,现在我玩腻了,你不趁着我心情好放过你一马,赶快滚远一点,怎么反倒不高兴起来?”
“这些事往日我都做得,如今便依然做得。”
“这不是做不做得的问题,”阮逐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已经让我感到无聊了,池陆。到此为止吧。”
池陆眸光一动,一副被震到无言以对的样子。面对这张莫名表现出受伤的脸,阮逐舟实在装不出嫌弃的样子,把脸转向另一边。
“真想参加天下大比,就得抓紧修炼。做你该做的事去吧。”阮逐舟说。
他想不到该怎么样对着池陆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在亲眼见到被背叛之后,仍然会对一个人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流露出失望,代表还有希望存在。
可自己一步步造下的孽,难道还不足以让池陆对他绝望吗?
池陆站起身。但他并没有走。
“濯泉不能沐浴太久,师兄。”池陆低声道,“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
阮逐舟下意识抿唇,睫羽低垂。
“随你便。”良久,他闷声回答。
池陆深望着阮逐舟的背影。青年青丝如瀑,遮住清瘦的脊背光/luo,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
他复又抬起头,望向逐渐笼上阴云的天。
“师兄莫贪恋温泉,”池陆的声音几乎消散在竹林窸窣中,“你看,风雨就要来了。”
*
一语成谶。
濯泉沐浴过后,光阴易逝,眨眼又过去一旬。
整整十日,滂沱大雨竟一天也未曾停过。
[宿主你瞧!]
阮逐舟推开窗子,身倚在木椅扶手上,望向窗外。
晨起,大雨依旧冲刷着天地,倾灌着不冠山。
他依着07号的指引向远处看去。从阮逐舟住处的窗子,可以看见春将暮的那块大石头,山路上不少弟子撑着伞往回走,也有的不知怎么弄丢了伞,干脆把衣服脱下一件,披在头顶拔腿往回跑。
“这雨没完没了了……”
“天天顶着大雨修炼,前儿还有好几个撑不住倒下的,最近屋里的味儿可别提了,简直像是进了药铺子!”
抱怨和牢骚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阮逐舟坐在窗边置身事外地看着,一言不发。
07号对他道:[连下十天十夜的雨,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发山洪。]
但他们都知道,副本世界,无需苛求这些没意义的逼真。就算有,在这种有神仙、有道法的世界,平息一场洪涝也是易如反掌。
阮逐舟仍然没说话,目光缓慢在人群中逡巡。
07号:[不光是下雨,从早到晚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尤其是晚上,简直让人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仿佛为了佐证07号的怨言,天边厚重云层后闪过一道紫光,几秒过后,层层峦障外传来沉闷的雷声。
雷光如歘一下擦亮的烛火,照亮阮逐舟幽幽的眼,又落回尘埃般的黑。
[宿主,最近你的腿有没有恢复一些?……宿主,你怎么不说话?]
谢天谢地,这位好搭档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宿主始终保持沉默。阮逐舟无奈地勾了勾唇。
“多谢你关心,”阮逐舟开口,“说来也巧,濯泉沐浴过后,我这两条腿还真的渐好了。”
[真的?]07号喜出望外,[宿主您有何感觉?]
阮逐舟低头,将衣袍下摆撩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色长袴。宽松裤管反倒更显出那两条小腿笔直纤长,不堪一握。
“沐浴之后,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小腿发热,经脉更加疏通,这两日我尝试过,我发现自己的腿久违地可以动弹,不信你瞧。”
阮逐舟说着便向07号展示地动了一下,那看似无力的细瘦脚踝果真动了动,甚至往高抬了些。
07号顿时把自己当初立下的古风设定跑到九霄云外:[居然恢复得这么好?这招太牛了宿主,真不愧是你!]
“距离独立行走,甚至和正常人一样习武修道还差得远呢。”阮逐舟淡淡地说。
[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嘛。毕竟是个好兆头!]
“是啊,好兆头。”
阮逐舟重复了一遍,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直插入云霄的、高高的不冠山峰。
一道惊雷骤然落下,隐匿在浓灰云雨中的崇山峻岭被猝然照亮,宛如耸立在天外的巨人剪影,无端让人望而生畏。
不知为何,07号隐约觉得,阮逐舟似乎并没有为自己有了站起来的希望而感到高兴。
[在想什么呢,宿主?]
阮逐舟摇摇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崇山峻岭,飞向最为激荡的雷雨交加之处。
“没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问:“怎么不见池陆?”
这话问了07号一个措手不及。
外面人早都走光了。压根没见到池陆的身影——或者说,除了问这问题的人,没人记得去寻找他。
阮逐舟把窗户关上,推着木椅轮子便往房门口去。07号忙问:[宿主您要干嘛?现在去找池陆,又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木椅停下来。阮逐舟将门拉开,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屋内,伴着远方鼓噪的雷声,让人迈不开步。
阮逐舟说:“不找他。今天我还没有修炼。”
不等07号反应过来,木椅压住低低的门槛滚过,青年的身影缓缓落入雨幕中。
……
一个时辰后。
问阙,别院中。
院内空落,除了一个坐着的人影,只剩下满地零落的木人桩。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风雨干的好事。
指尖青光褪去,阮逐舟放下手,将湿透了的宽袖挽起,喘息着扫视这一地狼藉。
轰鸣雷声早就消弭,连风也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停了。天色晨昏莫辨,唯独满山满谷浓夏绿荫犹在,被无休无止的雨水洗刷得发亮,焕然如新。
雨一大,声音就嘈杂,心也跟着乱。心乱时,阮逐舟习惯找些事情给自己做,忙起来,心或许就静了。
可是现在,雨小得恰逢其时,他却心绪未平,余波又起。
作为一个和现实世界半死不活的自己有的一拼的病秧子,一个被不冠山充作祭品、不良于行的废人,阮逐舟不该在这个时候跑出来逞能。
阮逐舟心里很清楚。耳朵里嗡鸣声比半个时辰前接连不断的雷声还要震耳,他试着抬手,发现冰凉的爽手已经颤抖得厉害,稍微一用力,手臂肌肉便格外酸痛,经脉胀涩。
雨还在下,只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仲春的雨丝,和煦地拂过阮逐舟的肩头。密不透风的云层渐渐散开,虽仍未放晴,天空却悄然明朗。
雨中人并无心赏景。阮逐舟微微弯下腰,将打湿的长发撩开,指尖抵住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雨水顺着他微翘的睫毛,消瘦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早已淋湿的袍服上。
身上冷得想打摆子,可额头却分外滚热。
这次修炼,怕是已经到灵力的极限了。
阮逐舟身子微微发抖,他起不来身,阖眼喘息,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直起腰,突然发现打在身上的雨点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睁开眼。
头顶被一方藕白色的伞布遮蔽。
池陆一手撑伞,站在他面前,双唇几乎紧抿成一条直线。
阮逐舟艰难地眨眨眼睛,抹了把脸。
他看着池陆,笑笑:“你来了啊。你来了,雨都停了。”
池陆盯着对方苍白的脸。
“雨没有停,是我为师兄撑了伞。”他说——阮逐舟忽然从对方声音中听出一丝阴恻恻的意味,“师兄为何不叫我陪伴左右?”
“我倒是想找你,你又去哪儿了?”阮逐舟虚弱哼笑。
池陆再次抿住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