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角色是个精神状态略显得堪忧的天才画家,又是一个需要单薄而颓废身体的,而隋银无论是气色还是身材都保持得很优秀,属于两边儿都不沾的状态。
虽然瘦,但还是有青年人的朝气蓬勃在,该有的肌肉线条隐约都能看出,很健康,和单薄压根儿不沾边。
更别说颓废了,吃起蛋糕来面色红润有气色,神采奕奕的。
而旁边的明昭显然持纵容态度。
隋银却先发制人,“我可以加运动量!但不能不吃!”
“你确定你这两周能瘦五斤以上?”
“我……”青年纠结地看了眼蛋糕,表情痛苦。
也不是瘦不下来,就是动得累。
明昭看着满脸不情愿的隋银,唇角微扬,“我监督。”
第86章 别吓着他。【我打了,来善后。】……
……
拍摄地在外省且持续时间不短,明昭不可能再用蹩脚的出差借口跟着去,只一言不发地将隋银送至机场。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公司的明昭脱下了往常严肃的西装,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大衣配黑色中领内搭,目光显得温和些许,“有事给我打电话。”
隋银在冬天显然是个为了风度能抛却部分温度需要的精致鹦鹉,短款外套叠搭连帽卫衣的搭配让他看起来更加有少年气,走的是高冷帅哥的路子。
但他最近的确瘦到了导演想要的单薄程度,下颌的线条利落起来,面色微白,看上去也的确不够保暖。
特别是隋银还不肯好好穿裤子,顶着凛冬的寒风还荡着两条空荡灌风的破洞牛仔裤。
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尊重冬天的也就脖颈间围着的彩色泡泡围巾了。
明昭抬手给他拢了拢围巾,“如果那边下雪想出去玩,记得戴手套,别嫌燥。”
“嗯嗯。”
面前的青年不自觉地微仰起脸,听着明昭不厌其烦地嘱咐着要注意自己的体温,以及房间内的加湿器最好不要开太久云云……
“他很容易受凉感冒,如果发烧了不要乱喂药,就吃药箱里的退烧片剂,不要给他泡冲剂……”
一涉及到隋银的身体,明昭下意识又跟经纪人多说了些,这不,粗糙的直男现在两眼都要冒星星了。
明昭神情微顿,两秒后选择了止住话音,“我会总结成文档发给你,辛苦你照顾他,要是有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用考虑时间。”
经纪人晕头转向地点头,又莫名幻视了……明昭好像因一个孩子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而放心不下的大家长。
旁边的隋银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怎么听起来他很难养很娇气的样子?
“抱一下嘛!”
临行前,隋银对明昭张开手臂,笑眼弯弯,若是没有口罩的遮挡,笑起来当是明媚又直接的。
一如当年。
明昭低低地“嗯”了一声,回应了这个拥抱。
嗅到男人身上数年未变的清浅男士香水味道,隋银鼻尖微动,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
这是他送明昭的第一个礼物,明昭这么多年来也从来不换香水味道。
一触即离的拥抱,隋银酷酷地又收回了手插/进兜里,轻松道:“我走啦,等我回来和你过年哦~”
“好。”明昭点头,目光追随着青年逐渐变小的背影。
下一秒——
隋银忽然转身拉下口罩,一边笑着往后倒着走,一边朗声道:“记得收我给你的惊喜啊,别忘了!”
……
地方不同,习惯自然而然也就不同。
隋银刚在酒店安顿好,导演就说晚上和副导制片一块儿吃个饭。
“你才下飞机休息休息,一会儿和许川一起过来,”导演在电话里不放心地嘱咐道:“还有几个投资人也在,你要是不能喝酒提前跟许川通个气儿,这小子懂得照顾人。”
闻言,隋银神情一瞬间变得微妙。
让主角来照顾他这么个对照组,还真是……有点儿让人怪爽的呢。
“嗯行,我知道了。”隋银随口应付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这边饭局文化就是比较麻烦,一桌子心眼人,话里话外的十几层意思,听着就累……”
经纪人抱怨地絮叨了几句,又不放心地嘱咐隋银,“用不着跟那群闲着没事儿干的中年男人喝酒给笑脸,就当是去吃顿吵耳朵的饭,有啥事儿给哥发信息,哥在你们隔壁也定了包间,不出两秒肯定就给你解救出来嗷!”
明明才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却已然出现了慈爱这样的表情。
隋银被他慈爱的眼神盯得有些受不了,“……好的哥。”
没等他先让经纪人去打听许川住哪个房间呢,主角就自己找上门了。
“收拾好了吗?”门口,许川脸上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隋银点头,对经纪人摆了摆手,“走了。”
“当时你突然休学gap,我还以为你家里出什么事了,想着能不能帮上忙,”许川先行找了个话头,“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
“确实是回去看我父母了,”隋银随口道:“现在都该叫你学长了。”
许川摇摇头失笑,“之前想过和你再搭戏大概是什么剧本,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演CP。”
“学长谈过恋爱吗,”隋银扬了扬眉,“我不会是你荧幕初恋吧?”
许川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古怪,轻咳两声,另开一个话题,生硬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一会儿有资方在,如果有什么事最好不要直接起冲突,这边毕竟不是我们熟悉的地界,会出什么意外都不能保证。”
他温和的声音很能舒缓情绪,显然也是了解隋银有事不喜欢忍的脾性,提前先作善意提醒。
隋银无所谓道:“只要不触及原则。”
未曾想。
一语成谶。
*
制片人第一次碰到自己时,隋银没在意。
再次碰到自己的裤腿边缘,他往旁边挪了点儿。
事不过三。
当女人的手指第三次碰到自己胯骨时,隋银手上捏着橙汁,不动声色地往身边的制片人扫了一眼。
制片人却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眉心不自觉蹙眉,身体是一个不自觉向自己这边倾的姿势,筷子半天也没动。
隋银微微后仰,余光瞧见了那只正大光明落在制片人椅面上,状似不小心碰到似的挨着女人的裙子。
神色一下子冷下来,隋银垂了下眼,单手飞快地给经纪人打了几个字过去。
【in:有个性骚扰的,我能踹他吗?】
经纪人立马回:【他骚扰你了?!你等等我在厕所,马上来!!!】
【in:没摸我,摸的制片人,所以我能打他吗?】
许是经纪人在厕所实在有心无力,许川先他一步看见了隋银屏幕上的信息,跟着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后拍了拍隋银的小臂,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输入框里写着:【包间有监控,一会儿私底下去交涉,别冲动】
确保他看见后许川就收回手机,脸上又端起那游刃有余的社交笑容,起身,挨个儿地敬了一圈酒。
到了制片人旁边那中年男人时,男人自然是收回手也端起酒杯说起了场面话,笑得脸红脖子粗的。
趁着许川遮挡,隋银拍了拍制片人的肩膀,眼神示意他们换个位置。
制片人感恩地看了他一眼,忙小幅度地弯着腰和隋银换了位置。
中年男人扭头就发现旁边的人换了,隋银扯了扯嘴角假笑,眼神很冷。
中年男人自然是不好发作,轻咳一声,转眼又和桌上的其他人侃起了大山。
也不知这人是混杂了螃蟹血统还是怎么,腿岔得宽到占了差不多两人的位置,像是下一秒就准备弹射似的。
隋银也不惯着,故作脚滑,一下子就猛踢在男人脚踝处,中年男人的腿立马被踢回去了。
“你!”
没等中年男人率先发难,隋银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没注意到我跟前多了个东西。”
中年男人盯着他的脸面色变换,最终还是没发难。
【in:踩了一脚,这王八挺能忍】
没等他再找几个表情包发过去呢,恶心油腻的手却直接按上了自己的大腿,甚至还在胆大包天地摩擦。
方才两次不痛不痒的“反抗*”在这种中年男人看来或许就是他们这些小明星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在他们眼里,无权无势的人只能忍气吞声。
“哐当。”
不轻不重的一声,是隋银面色平静地将熄屏的手机撂在了桌上。
无人看见的聊天窗上的最后一句。
【in:我打了,来善后】
手机一撂,桌上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极快瞬间——
“兹拉——”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隋银径直站起身,冷着脸捏起白酒瓶“刺啦!”直接就往中年男人手臂上敲!
瓶身立马炸开,碎片落了一地,光是哗啦啦的声音就叫人听得牙酸。
“性。骚。扰上瘾是吧,骚扰乱摸、男女不忌你爹妈知道吗?”
隋银说完,没给中年男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一脚就连人带椅子踢翻在地,手里的半截儿酒瓶子也顺势往中年男人身上一丢,扯了扯唇角,“喜欢摸是吧?”
包厢内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就上来拉架。
然而,隋银动作却更快。
整条被碎酒瓶破出血的手不自觉颤抖着,被隋银一脚踩着手背摁在了中年男人自己的大腿上。
然后——
隋银单手拎起旁边的椅子,一条椅子腿儿对准了,径直就压了下去!
“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
“救、救我啊啊啊——”
许川一个箭步迈上来,握住隋银的肩膀制止其动手,并半强迫地将隋银拽开来,压低声音道:“行了,再打就过了。”
“知道。”隋银没强行挣开他的手。
“砰!”
经纪人慌里慌张地冲进来,一眼看到隋银仍旧白白净净的站着,立马松了口气。
小跑过来就是对隋银上下一顿检查,“真没受伤吧?!”
“没。”隋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那捂着手鬼哭狼嚎的中年男人,“就他,摸我大腿性。骚。扰。”
包厢内场面乱,导演和副导演一脸懵,其余的几位投资人心有余悸,制片人一脸担忧。
一瞬间,包厢内甚至只有地上那玩意儿鬼哭狼嚎的声音。
“许先生,麻烦您先带隋银出去找个地方坐坐行吗,隋银年纪还小,可能吓着他了。”经纪人放下心来,选择先跟一看就是好人的许川交涉。
闻言,包厢内的人皆是面面相觑。
吓着谁?
隋银??
第87章 弱势方“隋银,你想跟谁抢男人?”……
这话听上去莫名像手欠的熊孩子和他不讲理的爹妈。
就连隋银听了都没忍住别开头,唇角无法抑制地绷不住笑意。
许川却真的将他带了出去,坐在饭店门口的花池边,迟疑着开口:“你经纪人真能处理吗?我看那些地头蛇也不像是能简单了事的,我在这边也有认识的人,需要帮忙吗?”
“谢谢啊,不过没事儿。”隋银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
定定地看了两秒后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忽然扭头看着许川,戏谑地笑了下,“你人真好~”
“什么?”许川被他莫名其妙的一句夸夸搞得不明所以。
隋银却抬起手臂,哥俩好似的搭上他的肩膀,轻轻一搂,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许多,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明晃晃突破了社交屏障的距离。
而且许川还没有反抗以及挣扎的神情,看上去无比纵容且资源。
“一直想着要给我帮忙,你不是好人谁是?”隋银懒洋洋地反问一句。
紧接着——
“怪不得你男朋友不放心你,”漂亮青年语气中带着一点发现别人小秘密的顽劣,笑着打趣道:“一直瞪我呢,好怕哦~”
“什么男朋友?”
许川仍旧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隐蔽的树荫底下、借着月色和阴影掩盖着,停着一辆想要低调的黑色迈巴赫。
然而,豪车配帅哥的配置属实时注定不能保持住这份“低调”。
只见那车边,还倚着一个直勾勾看来,目光毫不掩饰其攻略性的圆寸男人。
男人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背心,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和随意站立时无法掩盖的气质无不彰显着这人定是受过专业且系统训练的。
许川和他两人方一对视,那男人就收腿站直了,咧开嘴,笑得痞气。
气氛微妙,说不认识都含糊不过去。
许川脸色一下子五彩纷呈,青一阵红一阵的,语气颇显尴尬地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家里介绍的…朋友,当兵的。”
“哦,相亲没成功啊。”隋银了然地笑了下,直接破译了许川的遮遮掩掩。
被轻易拆穿的人轻咳两声,似乎还在想如何措辞。
隋银却觉得自己已经逗够了,摆了摆手,“我去打个电话,你随意。”
许川骤然松了一口气。
捏着手机路过男人时,对方掀起眼皮直直地打量,隋银坦然和他对视。
两秒。
隋银轻挑了下眉,哂笑着吹了个七拐八弯的口哨,“帅哥,我可没跟你抢男人~”
男人眯了眯眼,没等他开口,青年捏着的手机那边却已然率先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隋银,你想跟谁抢男人?”
男人只见这刚才还张牙舞爪勾肩搭背的青年立马就变了脸,对着手机那头的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接了怎么不说话……”
说着,赶紧大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解释,“我刚开玩笑呢,我有你就够了嘛。”
男人眉毛挑起,轻嗤一声。
……
也不知经纪人是怎么解决的,总之,开始还嚷嚷着隋银不知天高地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中年男人最后窝囊地选择了私了。
赔了点儿不痛不痒的医药费,此事就算了结。
“你这小子,”导演摇摇头感慨道:“我以为你背靠的是盛遇这棵大树,谁知道还……”
话音隐去半截,他笑得合不拢嘴,“还真是给我挖着个宝。”
虽说被打的那中年男人撤资,但盛遇给这部剧追投的几乎比之前翻了倍,还不像其他资方一样喜欢指手画脚,导演这腰板子一下就硬挺起来!
“咱们这戏可以慢慢磨,你有戏没戏都可以来片场坐着看看,权当学习了嘛……”
这大半夜的,喝了不少酒正上头的导演颇有一番促膝长谈的架势,隋银招架不住,看了经纪人一眼。
“那、那行,我就先、先回去了…”
喝得大舌头的导演就被经纪人连哄带拽地拉出了房间。
隋银立马躺下开了把游戏。
*
“布景OK!”
“打光OK!”
“镜头OK!”
“A!”
窗明几净的咨询室内,江余微长的头发柔顺地搭在后颈,身上的搭配是考究却又不刻意的复古风格,修长的手指上三三两两地叠戴戒指,一看便有让人如沐春风般的艺术气质。
“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比较新鲜的事,或者…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咨询师将咖啡推至他面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语气轻松自然,像是朋友间的寻常聊天,很容易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忘记这场“聊天”的本质。
江余也笑了,清凌凌的声音直叫人一听便觉得松快,“我感觉很好,最近的睡眠也都有改善,有时候不用服安眠药也能睡着了。”
“不过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出门,所以没有遇到什么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或者事物。”
说到这儿,江余耸了耸肩,玩笑般自嘲道:“可能是我这个人本身太无趣了吧,除了画廊那边,也没有别的地方能扩大我的舒适圈。”
“怎么会是你无趣呢?”咨询师眨了眨眼,“你的魅力,相信只要不是眼部疾病的人都能看见。”
“那就说说睡眠好了,”他话音一转,“最近既然能偶尔睡个好觉,还存在多梦情况吗?”
江余坦然地点头,脸上露出点儿无奈的神情,“或许梦境的杂乱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这些年以来我没有一个晚上不做梦,都快习惯了呢。”
“那么,幻视和幻听的情况这个月有出现过吗?”
江余摇头,脸上带出了点儿显而易见的喜悦,“没有出现,我觉得,我似乎快要痊愈了。”
咨询师笑着点头,“你最近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状态要好,所以,我也这么认为。”
两人又就着这颇为轻松的氛围聊了一会儿别的,江余脸上全程带着惬意柔软的笑容,这样干净的他倒真像是自己所说的——
快要痊愈了。
“叩叩。”
宁静的氛围陡然被敲门声打断。
咨询师轻声对江余说了声“抱歉”,得到了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
她起身去开门,一双秀气的眉因为不悦而微蹙起,“现在是咨询疗愈时间,我说过不许别人打扰。”
门口的人却不是经营前台的助理,而是穿着一声藏青蓝色的制服,身姿是打眼儿瞧去便觉得特殊训练过的笔挺。
青年对她出示了证件,礼貌颔首道歉:“抱歉不是刻意打扰您,但警方急需昨天送来评估的资料,实在抱歉。”
年轻的警察脸上还带着青涩,道歉也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咨询师表情缓和两分,“那你等一下,我去取。”
门外的年轻警察是徐以舟,他有点好奇地看向房间内的那道身影。
光看背影,那人的确是有些清瘦,但浑身上下打理得仅仅有条、干净整洁的艺术气质尤为明显。
和他固有思维里的那些个不修边幅、神神叨叨、偶尔向外表述的行为和话语还有点儿过于“艺术”的艺术家们……不太一样。
资料似乎不仅仅是“拿取”这一个步骤这样简单,聊天进行得差不多,江余也不准备再等。
“和您聊天很开心,我下午还有安排,就先告辞了。”他笑着对咨询师告别。
咨询师抿唇表达了歉意,“今天实在是抱歉,资料比较重要,还有点儿小瑕疵需要调整。”
“不用道歉,”江余礼貌绅士地轻拥了一下她,“和您聊天让我感觉很放松,或许,今晚也能睡个好觉。”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斜挎包的位置,转身看见徐以舟时笑容淡了两分,唇角却仍旧是上扬着的弧度,礼貌颔首后——
擦肩而过。
徐以舟几乎是难以克制地将目光追随上去,鼻尖微动。
很淡的香薰气味,许是方才在咨询室内沾上的。
年轻的警官的视线追寻恰恰和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得的江余对上。
或许是因为他以为没有人会在此刻观察,嘴角的弧度已然消失不见,青年眼睫微垂,是个有点儿倦的神情。
下一秒——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电梯内的江余抬眸直直看来。
是很明显的不悦反应,却也不做过多的任何肢体表现,也没不耐烦地去按第二次关门键。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就像年轻警官盯着自己的那样回视,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徐以舟却盯着那严丝合缝的电梯门久久难以回神。
该怎么描述那一眼呢,就像是……全身上下的衣服在这个人眼里如不存在之物般被一道算不得多锋锐的目光……扒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这个“扒他衣服的人”用一种不带任何世俗欲念的、几近严苛的视线,一寸寸丈量过自己的身体。
是否标准?
是否……符合他的审美?
脑中蹦出这个想法时,徐以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胳膊上异军突起的鸡皮疙瘩,摇头将脑子里的离谱想法甩出去。
那只是一个来做心理咨询的、长得稍显出众的男人而已。
“喏。”咨询师将调整好的资料递给他,打断了脑中纷飞的思绪。
“谢谢您。”接过资料,某种直觉却让徐以舟在走之前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多问了一句这人身份,以及——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但我想问问您,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做心理咨询?”
“客户的资料都有高保密性质。”咨询师礼貌笑着道:“唯一能告诉您的,他是你们警方密切关注的某个案子幸存下来的受害者,每个月都固定来做一次心理咨询,一直有在慢慢恢复变好。”
“好的,谢谢您。”
徐以舟再次道谢,心中刚刚升起的几缕难以捕捉的疑虑骤然消散。
年轻警官不自觉地为这个长相不俗、身形孱弱、还需要心理咨询与疏导才能摆脱过去阴影的青年,打上了“弱势方”的小小标签。
……
“卡——!!”
“非常好!非常好啊!!”导演明显的满面红光,朗声笑道:“开机第一场戏这么顺,以后肯定没问题!!!”
“你俩磨合得可以啊,我简直都找不到地方找茬了!”
“你俩休息一下!一会儿的戏份都给我保持这个状态,简直太对味儿了啊哈哈——”
看得出导演不是碍于脸面的客气,而是真情实感地被隋银和许川这俩人顺得不能再顺的开机戏兴奋到了,连夸三句。
尽管他们唯物主义不能整天神神叨叨的,但一个无比漂亮的开头谁不想要?!
隋银,果然是他的福星!
第88章 十指纠缠一点前男友管教.jpg罢了……
拍摄期间的排戏表不是按播出顺序排的,而是尽量将同一个场景的戏一次性拍完再换下一个场景,减少成本。
毕竟是隐藏式的双男主,许川是明面上的,每天的戏都排得比较满,而隋银饰演的江余是暗线,重头戏全在后头。
前期的江余就是在各种巧合地路过离奇现场,基本上每个案子都能在搜证中发现他的踪影,查证后却又表明,这些事情和这个身上写满了疑团的无辜画家……毫无干系。
第一个案子是影院发生的一场尸体离奇消失案。
警方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地毯式搜索、苦寻数个月亦不可得的无名尸体,却在几个月后离奇地出现在了另一个影音厅,被一对看电影的情侣发现——
凌晨。
新人都是跟着师父跑各种现场“见世面”,徐以舟也不例外。
睡眼惺忪地接到电话就一路小跑,从出租车上下来后更是一路狂奔,影音厅里的地面痕检已经做完,徐以舟微喘着气戴上手套,弯腰拉起警戒线进去。
大致检查了一圈,周围都是被留下来例行询问情况的民众,他们脸上的神情或后怕或焦虑,独独有一人,平静得不像话。
青年又换了一身装扮,相较上次在心理咨询时的考究,这次的搭配显然更加简洁随意,就像他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出来看了部电影,并不考虑与人社交一般。
“你小子看出点儿什么门道没?光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他师父简直是奇了怪了,平时这人出现场分明是最活跃的那一个,怎么这时候蔫巴了?
顺着目光一看,不免更疑惑了,“江余?你老盯着人家看干嘛?”
“他叫江余?”徐以舟回过神来,“师父你怎么认识他?”
“这都我十二三年前经手办的第一个特大案情了,”师父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唏嘘,“那时候他才十四吧,被从地下室救出来的时候精神都恍惚了、全身是血,哎……”
师父领着他走过去,正巧听见江余在说:“我恰巧坐在他们后排,他们当时害怕得说不出话,所以是我报的警。”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请您最近保持电话畅通,谢谢配合。”
江余手里还握着一杯纸杯装的热水,扭头看见两位警官都是面熟的,不免惊讶。
脸上立马带出一抹惊喜的笑容,“李警官?”
紧接着,像是才看见他身边的年轻警官一般,“第二次见面了,这位警官怎么称呼?”
“徐以舟。”
……
下午四五点,隋银的戏份就已经拍完,顶着全剧组羡慕的目光——开饭了。
经纪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多吃点吧崽。”
“?”隋银疑惑抬头,“你终于放弃劝我少吃点了吗?”
“不,仅限今天而已。”经纪人礼貌微笑,意有所指道:“明总已经在飞机上了。”
“噢,来就来呗,”隋银对明昭这么快就来探班一点儿也不奇怪,“但这跟我吃多吃少什么关系?”
经纪人只露出一个神秘微笑。
心想,和吃多吃少的确没什么关系,但和吃的什么有关系。
就隋银最近这仗着明昭不在,而日渐放肆的饮食习惯,不被收拾都不可能。
一点特殊的前男友管教.jpg罢了。
他还能不懂吗?!
*
明昭来的时候没有讲究什么排场,只象征性地给全剧组点了热可可,也并不高调,径直就往隋银的房车进。
经纪人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并贴心的没有发出声音。
推开门的瞬间,隋银正盘腿坐在软榻上,腿上随意搭着薄毯,嘴里叼着根冰棍,桌面上的零食包装袋拆了一堆,手里还捧着自己送的游戏机。
暖气兢兢业业地工作着,隋银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到来,或者说,是身体早已习惯了明昭的存在,而没有察觉到丁点儿的不对劲。
直到嘴里冰棍被轻轻抽出,隋银才全身一悚,倏然抬头!
“最近不是会咳嗽?”明昭熟练地给他收拾桌面上的垃圾,“少吃点冰的。”
隋银看见来人是他后整个人就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松快下来,眼神不自觉游移片刻,刚好看见他手腕上银灰色的腕表,双眼一亮,“明昭你戴这块表真好看!”
“嗯,你选的都很合适。”明昭确认了下时间,没继续说隋银的习惯问题,只问:“陪我吃个晚饭?”
隋银点点头,翻身起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脚一软,一脑袋就撞进了明昭怀里。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熟悉的体温和气味,随之而上的记忆反扑……两人都恍惚了片刻。
他们的身体无比契合。
曾经,他们随时随刻都腻歪在一块儿,交换体温和心跳;现在,却连一个不算拥抱的碰触都觉得微妙。
“……”
半晌,隋银才呲牙咧嘴地从明昭身上扒拉起来,脸上有一抹羞赧的红晕,低声道:“靠,刚刚脚麻了。”
明昭轻扣在他后腰的手指微缩,慢慢收回,“嗯。”
……
明昭在吃食上面一向讲究,看得隋银都馋得跟着喝了盅汤,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活络了起来,暖洋洋的。
两人没有开车,而是在微冷的冬季里慢慢地逛。
凛冽的风打在发丝和脸颊,心底的躁动却是愈演愈烈。
逛着逛着,隋银仿佛超不经意地一点点拉近和明昭的距离。
首先是肩膀相贴,再接着是手臂,最后,是轻轻伸进男人大衣口袋的手。
“咳,”察觉到男人的目光,隋银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有点儿冷,你给我捂捂呗。”
尾音不自觉地上扬,态度很软和。
明昭没说话,只那干燥温暖的手将稍小一点儿的手扣紧了。
手心相对、十指纠缠。
隋银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信号,舔了舔唇,有点儿蠢蠢欲动。
“咪呜~”
巷子里的细碎动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是一只幼小的、毛发还没有长全的小猫。
它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毛发上似乎是被胶水黏上般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叫声微弱而可怜兮兮的,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圆溜溜的亮。
看得没由来地叫人心软。
“要不要去帮帮它?”明昭看出他的纠结,主动温和地询问。
隋银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猫似乎并不怕人,也似乎知道两人里面谁的心更软似的,他们一走近,就软乎乎地往隋银脚边歪倒躺下,“咪呜咪呜”地叫唤。
小猫这么一倒,隋银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也不敢蹲下,一动不动地僵着手顿在原地。
“不怕。”明昭轻声安抚着,是对小猫的、更是对隋银的。
他解开脖颈间的围巾简单叠了两下,轻之又轻地将幼猫包裹起来收在臂弯,“以后都不用怕了。”
“我查一下最近的宠物医院。”隋银几乎是逃难般走在前头带路。
明昭怀里抱着猫,看着不近不远处走得飞快却又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不、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的隋银,神色温柔。
压低声音对小猫轻声道:“你爸爸很可爱,是不是?”
“咪呜~”小猫软乎乎地叫了一声,似是在回应。
*
庆幸的是,小猫除了身上比较麻烦的胶水残留之外没有受伤,洗好澡就能带回去。
只不过一时兴起的逛街,家里就多了一位“新成员”。
他们脑中从来没有“救助之后弃养”这个念头,明昭乐见其成,而隋银只是觉得有一点儿……小小的麻烦。
“它长大会不会很丑?”隔着玻璃窗,隋银看着里面那只小东西,郁闷地问明昭。
“我觉得会像你一样,很可爱。”明昭笑着答,顿了两秒,又开口:“之前不是不喜欢猫?”
隋银撇了撇嘴,知道他说的“之前”是哪一件事。
当年明昭曾提出想和他一起养一只猫,至于原因嘛——
其一,漂亮的小猫和隋银骄矜时候的样子很像,很可爱。
其二,明昭的某位好友曾提过,有一只共同养着的宠物可以增进感情,让恋人舍不得和自己分手。
权宜过后,明昭就询问了隋银的意见。
“我不要!”隋银当时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强烈,“你根本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不爱我!!我讨厌你明昭!!!”
说完,就一瘪嘴跑了出去,并且极其用力地砸上了门。
“砰!”
和前男友一块儿回忆这种矛盾实在是件有点儿尴尬的事情。
特别是对方还要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提问——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猫,”明昭认真地看进他的眼底,“所以,当时为什么不高兴?”
隋银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我是只鹦鹉欸,哪有鸟喜欢猫的……”
鹦鹉和猫这种爪子特欠的生物天生就是敌对的,有事没事都要来扒拉两下,即使隋银是妖,是万不可能让区区一只人类小猫欺负了去的。
但当时的隋银还是很不开心,觉得明昭压根儿都不在乎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隋银当时压根儿没意识到,这一大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其实也应该有自己的一份。
毕竟当时的隋银……并没有将自己是只鹦鹉这一魔幻的事实解释给明昭听。
只是情绪一下子上梁之后的委屈。
太年轻的人不知道应该怎样学会落实自己轻飘飘的爱恨,只是不管不顾地凭着直觉横冲直撞。
最后,两败俱伤。
明昭难以克制地揉了下他的后脑,低声道:“抱歉。”
“你道什么歉?”隋银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明明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但当时的我也没有真的问清楚让男朋友觉得不高兴的原因,只是想缓和你的情绪。”明昭轻声道。
下一秒——
一个带着歉意的吻落在隋银轻颤的眼睛。
第89章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能原谅我吗?
*
琥珀色眼睛的小猫最后被隋银赐名糕糕,被带回了剧组统一订的酒店。
家里添了新成员这事儿实在来得仓促,明昭也只来得及让经纪人买了猫粮和一些临时用品,更多的都准备在了隋银家里。
为此,问水还用平板打了个视频通话过来,隔着屏幕和糕糕互相“喵嗷”了半天,一个是当过猫的剑灵、一个正在当猫,也不知这俩小孩儿交流了什么,只觉得怪可爱的。
隋银也是这个时候才做好了思想斗争,挣扎着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糕糕的背上戳了戳。
软软的、温热的。
“咪呜~”
糕糕似乎很喜欢隋银,不住地想将脑袋蹭进他手心,还冲他软软地翻开肚皮。
隋银抿抿唇,没有轻举妄动。
明昭也没有直接将糕糕不由分说地塞进隋银怀里让他适应,而是选择自己抱着,让小鹦鹉一点点地试探、自行探索这个新来的生命。
当然,写在鹦鹉基因里和猫科动物的不对付终究还是战胜了隋银蠢蠢欲动的心。
第一次试探,最终以半掌心的抚摸收尾。
“你还是把这家伙带上去吧,”隋银忽然揪起袖口沾上的两根猫毛,认真地道:“它脱毛,以后会不会秃得很丑?”
明昭哭笑不得地解释,“少量掉毛是正常现象。”
话音落下,又若有所思地看着隋银,“你的……原型?鹦鹉体会掉毛吗?”
“当然不会!我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掉!”隋银立马为自己正名!
倏尔,又抿紧唇,碎发下的耳根红了个彻彻底底,眼神也飘忽起来不看明昭,“……再说了,我们的羽毛那么漂亮,很重要的……”
像他们鸟类、尤其是雄性这样偏好华丽鲜艳的骚包外表的,羽毛一般都是用来求偶的。
哪能随随便便就掉。
闻言,明昭眼中滑过一丝笑意,点点头没说别的,只道:“我先上去把糕糕安置好。”
一人一猫走后,隋银揉了揉滚烫的耳朵,心里嘀咕:还“先上去”,这话说得像一会儿还要下来和他一块儿睡似的。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
浴室。
安置好糕糕过后,明昭快速冲了个澡。
按理来说都这个时间了,再打扮未免显得刻意,但……
权衡过后,明昭换了一身柔软而居家的米白色薄款毛衣,在习惯性取用隋银喜好的香水时却停了一瞬。
耳边似乎响起好友的建议:“想知道他还爱不爱你多简单,你就刻意把你们两个共同培养出来的习惯在他面前打破掉,看他什么反应。”
“要是直接就能发现,那肯定这几年都想着你呢~”
理智上,明昭相信隋银的专一,相信对方的喜欢和依赖一直以来都是对自己一个人的。
但在感情上,明昭不能否认自己的……迟疑。
隋银才23岁,心性并不成熟,也实在不是一个能安定下来的年纪。
三年前,他准备好了和隋银开启下一个阶段的恋爱,准备了订婚戒指和盛遇这个公司作为礼物,而他的恋人却轻飘飘地了无音讯。
感情,在这样一个任性且孩子气的漂亮小鹦鹉心里,价值又为几何呢?
“……”
最后,明昭将手伸向了另一瓶香水。
*
“叩叩。”
隋银方一开门,就斜倚着门框,笑意盈盈地开口:“老实交代!这么晚还来找我,是不是想复合!”
他一边说着,鼻尖微微耸动两下,几乎是瞬间就发觉了不对劲。
明昭身上的香水味怎么变了?! ???
“你——”隋银下意识伸手拽住明昭的袖口,眉心一蹙就想直接开口问。
“哟,这不是隋银小帅哥吗~”
一声吊儿郎当的打招呼却径直横插一脚进来打断了隋银未出口的疑问。
隋银眉心皱着,扭头一看,才发觉是许川那个失败的相亲对象,“你有事?”
“当然有了,”男人当着明昭的面笑得更开了,玩味地眨了眨眼睛,“上次你电话接得太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我是段赫~”
明昭面无表情地挡了男人吊儿郎当伸出的手,“别动手动脚。”
前几天隋银玩心大发和许川故意亲近刺了这男人一下,现在用头发丝儿都能想到段赫这是刻意来报复的。
“许川在1905。”隋银撇了撇嘴,“我都说了不跟你抢男人了,你怕什么?”
段赫耸了耸肩,自从他打听到隋银那个在电话里的男朋友过来了之后,报复心一下子就起来了,不把场子找回来他都不姓段。
有明昭冷脸挡着,段赫痞气地勾了勾唇角,刻意当着对方的面给隋银抛了张卡片过去,“房卡,这次别忘了时间,我等你哦~”
说完,还暗示性意味很足地眨了眨眼,又极为挑衅地看了眼明昭,仿佛真把对方当情敌似的。
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戏演得贼假不重要,有没有成功折腾到人才重要。
明昭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用来充当“房卡”的订餐小广告卡片丢掉,轻拍了下隋银的后腰,“进去说。”
“噢。”隋银原本气势汹汹地开口想问香水味道怎么变了的最好时机被打断,现在再问又觉着有点儿别扭,只好先按捺下来。
但他还是没忍住偷偷闻了好几次,确认对方是真的换了那款香水。
明明刚才抱着猫上去的时候还没换呢……
隋银心里觉得不舒服,却又觉得因为一款香水味道而生气好像有点儿矫情……
“所以你是不是想和我复合啊?”
把那个相比之下不太好发挥的问题按捺下来,隋银一边被明昭推着走一边扭头嘀嘀咕咕,“你刚才都亲我了欸,你主动亲的!”
“之前还说我们不是能随便*亲亲抱抱的关系呢——!”
突然,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触碰上自己的左手中指指尖,隋银不停叭叭的嘴一下子就停了,眼神有点茫然地低头看着。
隋银喜欢亮晶晶的珠宝首饰,明昭准备的订婚戒指上就是以爪镶工艺处理的月光石,纯净度是最优的那一等,配以铂金戒圈,非常闪亮亮。
明昭没有直接将戒指套进隋银的指根,而是停在指尖处,声音明明是不急不徐的温和,却平白叫人听了心里发紧。
“隋银,你会愿意戴这样一枚……和以往所有饰品的意义都不同的戒指,直到它被另一枚具备法律象征意义的戒指替代吗?”
“我……”隋银有一瞬间的哑然。
他还太年轻,只谈过一段恋爱,也还没有认真思考过婚姻和其背后代表的责任。
“你想和我…结婚?”隋银被明昭突如其来的这一手直接打懵了,“可是我不是还在追你吗,我们都没有复合谈恋爱啊……”
“嗯,”明昭毫不意外地将戒指收回绒布盒里,“这是三年前想送给你的另一份礼物。”
第一份,是那纸签约合同。
隋银目光在绒布盒上多停了两秒,磨磨蹭蹭地在明昭身边坐下,“那,还有别的吗?”
他好像,真的错过了明昭用心准备的很多东西。
明昭点头,打开手机相册递给他,“当时你租的房快到期了,我就准备了这间公寓。”
一张张照片滑过,每一个细节都是明昭亲自敲定、比对着恋人曾经对未来的期许仔细装点的。
很舒适的浴缸和软床、一整墙的游戏卡带、可以随地大小坐的柔软地毯……以及——
超大的衣帽间。
“好漂亮!”隋银几乎是看照片就爱上了这个衣帽间,迫不及待地开口:“等拍完戏我们就在这间公寓过年好不好!我们一起做年夜饭!!!”
下一秒——
明昭注视着他,倏地问道:
“这是我给我男朋友准备的,你是我男朋友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意图没有别的,明昭只是想让隋银亲口承认他们的关系,想要一句明确的话、想听隋银用最惯常的撒娇手段服个软。
当年耿耿于怀的恨,至此,既往不咎。
隋银却觉得明昭好像还在生气,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在讨伐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
“对!我不是!!”
隋银简直满心满腹的生气夹杂着委屈,闷头闷脑地就往房间里冲。
“砰!”
房门被用力砸上,应声而落的是隋银夺眶而出的眼泪。
坦白地说,隋银从上高中开始就没掉过眼泪了。
这种因情绪而上涌的液体,无论是喜悦的还是难过的,只有在别人在乎你的情绪时,才真正拥有了价值。
隋银眼前被泪水糊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东西,脸上又湿乎乎的,又觉得大男人掉眼泪很害臊,胡乱地用手背抹掉,哽咽了下。
其实他知道三年前草率断崖式分手这个“历史遗留问题”是自己的错,知道明昭那样骄傲的人,像现在这样主动拿出戒指提起当年……就已经是对方释放的和好信号了。
但那一瞬间的强烈委屈感甚至淹没了隋银的理智。
就像是拿着自家的家门钥匙,却突然发现怎么都对不准锁孔,打不开家门,心慌又无助。
“叩叩。”
“隋银,我进来了。”
敲门声响起,隔了两秒,明昭才出声。
门内的隋银吸了吸鼻子,默不作声地低头揪着被角。
门没有锁,就是无声的默许。
“咔哒。”
隋银进来时没有开灯直接就往床上扑,屋内黑漆漆的一片。
明昭也没有开,只是手上拿了一个蘑菇形状的小夜灯放在床头,照出一小片暖黄。
“想和我聊聊吗?”明昭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动作轻柔细致,声音也放得很温和,“刚才我们情绪都不太对,我向你道歉。”
“隋银,看着我。”明昭和他对视,认真道:“没有指责你,没有怪你。”
“能原谅我吗?”
第90章 地震好想给明昭打电话。
隋银却犹豫了。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他,真的能给明昭想要的稳定关系吗?
明昭总在不断迁就照顾自己,而他也从不把这当回事,心安理得、又习以为常。
享受着前男友的关心备至,自己置气还要对方来哄。
这对明昭不公平。
向来骄矜不在乎别人的鹦鹉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大的茫然。
这好像……不对、不应该。
妈妈说爱是平等的施与受,是独享一份的优先级。
他确定自己在明昭那里是最高优先级,但忽略了明昭在自己这儿得到的反馈和爱。
这不对。
明昭看着他,“不想和我说话?”
隋银抿唇,垂下薄薄晕开一层红的眼皮不看他,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明昭,我们……暂时分开冷静一段时间吧。”
“……”
闻言,明昭神情一顿,“好。”
隋银想要分开冷静,明昭就没再多留,连夜就带着糕糕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宠物办了单独的托运,明昭身上那件米白色毛衣早已换下,可那用作试探的香水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烦躁得很。
明昭摁了摁眉心,疲倦地往后一靠,唇角绷得平直。
他甚至比不得一只垃圾桶旁的可怜流浪小脏猫。
思及此,明昭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连让隋银心软一点都做不到。
“……”
香水味道最终也没有被提起,却在两人心里都留下了一根无知无觉、不大不小的刺。
怀疑的种子停止萌发,可已然种下。
*
“3、2、1、a!”
江余沉浸于画画的时候很难关注到外界环境。
正如现在。
宽敞的一楼客厅就是他的临时画室,画布几乎占了整面墙那么大,地面提前铺设过容易清理的垫布,目及之处皆是纯白一片。
江余身上同样穿了件丝质的白色衬衫,版型制式并不严肃死板,反而宽松又随性。
领口敞开露出细伶伶的锁骨,稍长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纤长笔直的一双腿。
此时,他身上半点首饰都没佩戴,未着鞋袜踩在柔软的布料上,素净的同时更显单薄纯洁。
与之相差甚大的是,江余脸上神情格外的静。
他面无表情地端详了半晌空白的画布,动作之间随性又大胆。
“啪!”
江余用手挖了一坨深蓝色的颜料,径直用力甩向巨大的画布,颜料如烟花般炸开来,溅洒在他的白衬衫上、脸上、腿上,显得格外靡艳。
紧接着是如血般刺眼的鲜红色……
青年的神情格外专注,未曾用过画具,而是全靠着脑中灵感带着,用掌心和指尖大力涂抹作画,像是发泄。
渐渐的,青年开始雕琢细节,赤脚踩上辅助的人字梯,用手臂抹色,指骨细刻。
他的衣服被五颜六色的颜料染成独一无二的孤品,脸上、头发上亦然,但他此刻无心去顾及,只觉得灵感如泉涌般汩汩上涌,全然循着本心作画。
收尾时分,江余过弱的体力让他的呼吸愈加急促,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留给自己残破的身子半分,而是暗藏狂热地凝视着自己的画作。
“叮咚——叮咚——”
门铃被按了又按、敲了又敲,直到江余此时此刻画完坐在地上仰头欣赏时才注意到这过于破坏气氛的打扰。
他的房子偏僻得紧,素日里连条流浪狗都不见,今日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胸膛还因未喘过气而上下起伏着,江余随便拿过毛巾擦了擦手,透过可视门铃冷着脸扫了一眼。
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一水儿的警察,神情严肃,似乎已经准备了工具,预备强行破门。
江余神情微顿,一脸莫名地开了门,礼貌道:“有事吗各位警官?”
“咔哒。”
“不许动,警察!!!”
外头七八个警察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戒,严阵以待得像是面对什么连环杀人犯似的。
江余更觉莫名,却配合地举起双手,“好的,我不动。”
抬眼,却看见了徐以舟。
年轻警官的气质沉稳了些,青涩的面容也因为眉骨间那道深刻的疤痕而显得凌厉。
比起先前,更像一个刑警了。
门外严阵以待的警察们也有点懵,毕竟开门的不是什么五大三粗面容凶煞的大汉,而是一个身形瘦削孱弱、脸上被颜料沾染得跟花猫儿似的男生,全身上下也乱七大八糟。
……还没穿裤子。
徐以舟按规矩向他展示了证件,“江余,请配合我们调查。”
江余关心的重点却没有放在自己涉及了什么案件里而感到害怕慌乱,而是低头打量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自己。
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能先换身衣服吗?”
他一转身荡起衣摆,徐以舟这才发现,青年并非没有穿裤子,而是热裤太短被衬衫遮住,看上去像是不着片缕而已。
在家倒是没有先前那么讲究了。
徐以舟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嘴角,冷道:“不行,请立刻跟我们走。”
“好吧。”
江余耸了耸肩也没什么意见,只匆忙在玄关处翻出自己的证件,又顺道捞了两包湿纸巾,踩着双方便的鞋子就被几个警察围着带走。
坐在公安车上,青年被一左一右两个警察夹着坐时,脸上非但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紧张,还专心致志地抽湿巾擦着脸上和手上的颜料,勉强把自己从一个花猫疯子收拾成了一个长得漂亮的清冷帅哥。
身边年轻警察忍不住问他,“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被传唤吗?”
江余愣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徐以舟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傻的,又问他是做什么职业的。
闻言,江余默默低头打量了眼不太体面的自己,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道:“很显然,我是个卖画的。”
随后,又绞尽脑汁地憋了个问题,“警官,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看情况吧,怎么,有事?”徐以舟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十分犀利。
江余却一点没get到,只直白地笑了下,“我饿了。”
那副画大概画了四五个小时,期间滴水未进,现在胃部属实是有点小羞涩。
徐以舟绷着脸看他一眼,无语道:“一会儿有泡面。”
*
“卡——!!!”
“很好,啊,江余一会儿去补个配音,”导演拍了拍手,笑着道:“最近大家拍夜戏都辛苦了,等会儿最后一场拍完,咱们今天就放半天假!”
“好!”
欢呼声四起,隋银呲牙咧嘴地裹上毯子和大衣。
拍不应季的戏份就是这样,冬天冷死,夏天热死。
助理连忙把保温杯打开递至他唇边,隋银心不在焉地接过,皱眉抬头打量着天空。
平日里湛蓝色的天莫名掺了几分橙红,飞鸟们的成群结队显得不再那样秩序自在。
一种莫名的感应涌上心头,隋银拢了拢领口,起身走到导演身边。
导演正在调整灯光,隋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导演我想跟您单独聊聊。”
“行啊。”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和自己交流,导演乐呵呵地就跟着他走到一边。
然而,听完隋银压低声音说的几句话,导演的神色瞬间就变了,眉心紧蹙,同样低声道:“你确定吗?我们这儿基本没发生过地震。”
隋银点头,瞳孔中流光乍现,像是一瞬间变了瞳色似的。
但也只是半秒不到的变化就恢复原状,无人看见。
“应该不算很大程度的灾难,但我预估持续时间不短,总之年前最好不要再拍下去了。”
距离过年也就差不多两周的时间了。
隋银压低声音,“您人脉广,可以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官方,早做准备也好。”
“另外,不要提到我,地震发生后我大概会消失几天,您就当作我今天请假回家了,别的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导演一时间有点摇摆不定了,“你说的……是真的?”
“半小时内吧,”隋银又抬头看了看天,快速地整理好衣服,形色匆匆,“不稳固的器材最好撤下,注意人员疏散,我就先走了。”
身后,导演站在原地思忖半晌,还是拨出了一通电话。
……
二十分钟后。
原本摆放整齐的物品忽地开始小幅度震颤,紧接着,高处悬挂着的灯阵开始左右摇晃……
脚底下的土地开始摇晃。
地震了。
发生自然灾害时信号大多不稳甚至中断,隋银看着手机上空白的信号格发了两秒的呆。
好想给明昭打电话。
算了。
下颌绷紧,隋银专门挑着偏地儿走,在不断活动摇晃的地面上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稳当。
倏地,树林边缘传来隐约的小孩啼哭声。
隋银轻啧一声,脚步一转。
只见,守林员常呆的那个粗制滥造的小亭子已然坍塌,女人的半身都被横七竖八倒下的板材压住动弹不得。
她不断地挣扎着想要脱离困境,被压住的半身却一动不动,只能徒劳地将双手努力将婴儿往外托举,看见隋银后更是像见到救世主般瞬间激动得掉下了眼泪。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隋银单手接过小孩儿,女人瞬间解脱般松了口气,下一秒又骤然提起了嗓子尖锐地大声喊:“树枝掉下来了!你快躲开!!”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隋银要是躲开,那虽说是枝干却也同样粗壮坚实的枝桠势必就会砸到女人。
所以他生生绷着脊骨扛下了这一遭。
“嘶——”
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让隋银呲牙咧嘴。
他单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去掀压在女人身上的板材。
重,但不至于掀不开。
女人得以活动后颤着腿被隋银搀扶站直,口中不住地道谢,满脸的劫后余生。
见她伤得不像走不了的模样,隋银把小孩儿还给她,随口叮嘱,“往外边儿没树没房子的地方跑,别说见过我,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