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水屏山春宵一刻……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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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银银!爸爸!给我们开下门哦~”问水清脆稚气的声音隔着门传入两人耳中。
隋银推开门,看见的就是同样睁着一双大大圆眼仰头看着自己的两小只崽。
眉梢轻挑,“蹦起来还够得到门铃?这么棒啊,进来吧。”
说完,侧身让两个小孩儿进去,顺道就揉了把时云的脑袋,“第一次见面,时云乖崽~”
“嗯……”时云乖乖低头让他揉脑袋,脸颊微红似是不好意思。
晏闻予刚好端着双皮奶从厨房走出,见此场景弯了弯眼睛。
他带大的小孩儿,现在也会照顾别的小孩儿了。
问水双眼亮晶晶的,“对!他就是我的好朋友时云!我是哥哥,比他大哦~”
两个小剑灵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云不像问水一样在穿衣方面已经非常适应现代,而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隋银所见到的问水那样——
一身纯白色的兜帽长袍,气质也是凛然的,倒真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意味在里。
脸上还带着稚气婴儿肥的小剑灵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仰望隋银,专注又认真。
问水就伸手杵了他一下,让他抛掉原来那些规矩,管隋银叫爸爸。
时云沉默两秒,乖乖叫爹。
*
吃完双皮奶,隋银和晏闻予对视一眼,刚打算将一切问个清楚,两个小孩儿就正襟危坐看向他们。
“银银,不用问啦!”
两个小孩儿没有给他们解除疑惑,而是道:“时机未到呢,在知道真相之前,先去看看你们的前缘吧~”
隋银手指微顿,“只是看看?”
像他以第三视角经历关于他哥的记忆那样吗?
晏闻予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不再冰冷、属于鲜活生命所带来的体温,是最好的安慰剂。
问水也适时补充,笑嘻嘻地开口:“银银,这次不是什么任务世界,你们都不会有任何记忆,因为那就是你们的世界,结束后,你们的灵魂就都完整啦!”
“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哦~那只是你们已经经历过的过去而已,现在的存在就说明,你们拥有未来。”
“所以,不要害怕存在于过去的分离。”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指代他们即将经历所谓的“前缘”并不顺利,也是指他们二人在现代世界、隋银十五岁那年的死别。
不必害怕。
因为那是你已跨越的过去。
我们终究,会在未来重逢。
问水说话向来跳脱,这还是第一次说这样富有哲理的话。
看出隋银眼中的意外,问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是她教我说的啦,我背得一字不差哦~”
“问水/时云会在过去,静候佳音。”
两个剑灵同时说完这句后,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古礼。
“未来见。”
……
“欸,听说了吗?”客栈内,一女子压低声音向同伴说。
“什么啊?”同伴配合地压低声音,好奇凑近。
“就……山那儿,最近好多修士都去,没有一个见到了……的。”
“啊?真的吗?”同伴摇摇头,不太相信,“怎么可能一个修士都没见到?不是说有好多人都看见了吗,还许了愿……”
细细簌簌的谈论声很快便没了动静,换了其他的话题。
不过,相比于堂中喧杂的人声,角落的一方小天地却格外安静,就连做事的伙计路过时,都忍不住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恐惊扰了这里的客人。
只见,窗户外朦胧的细雨带来微微潮湿的空气,而选了临窗位置的那人,身影格外清寂。
定睛一看,那僧人面前不过搁着一道素菜和两壶茶水,一身素色僧袍、宽摆大袖,腕间垂下的佛珠静而不动。
四平八稳,就像僧人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里面似是什么都无,仔细看,却又觉得世间万事都存于其中。
将堂内的窃窃私语尽数听入耳中,济慈饮下最后一杯茶。
“客官——”
店内伙计刚招呼至这儿,就发现那行迹无踪的奇怪僧人已然消失。
桌上只余一锭用来付账绰绰有余的银子。
“奇怪……”
*
近来,坊间传闻——
那向来有野兽出没、树木高大茂密的水屏山,突然多出一座极尽华丽的宅邸来。
若单是那样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峦也就罢了,没什么可谈论的。
但,水屏山不同。
水屏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那便是因为此处无水无河,如此恶劣的生存条件,想来定然是荒芜又了无人烟之地。
后者倒是应了,偏生这儿的植物长得格外茂密繁盛、遮天蔽日,野兽凶猛异常……显得水屏山此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非同凡响。
凡是入者,九死一生。
这样的水屏山,似乎传出如何的奇诡异事都再合理不过。
传闻中,突然拔地而起的这座府邸只在夜间出现,只要出现在世人面前,必定是带着满山花骨朵齐齐绽放、桃花满院飘香的奇景。
因而,坊间近来多出许多传说,有说那原本碌碌无为考功名数年落榜的书生迷路进了那庭院,出来便摇身一变,文采风流。
当然,有关此类的传闻多是与香艳之说脱不开关系。
有人曾在醉酒后大谈自己的经历,说是夜半敲响了那府邸的门,看见了一醉卧桃花树上、眉目潋滟的红衣美人,一颦一笑皆如勾魂索一般动人心魄。
不过,传闻究竟是传闻,真实情景如何,便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一切像是恍惚大梦一场。
水屏山。
济慈行至此处,步伐仍是平稳无声。
夜深露重,林立的高大树木随风摇摆着树枝,在月光打下的影子里,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瘦高长臂怪物。
济慈并未见到什么府邸,也未将失落表露于形色,只是寻了一块石头坐下,闭眼默念经文,指尖缓慢捻动着佛珠。
“哒、哒、哒……”
规律的一下又一下,在隋银耳边连续。
而他已经听了近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
“和尚啊……”隋银曲腿坐于桃花树上,撇了撇嘴似是不太满意。
半晌,却又说服了自己,“好吧,看在你是等了最久的一个。”
说完,手指轻动。
一座精美华丽的府邸慢慢出现于水屏山、济慈眼前。
“哒。”
佛珠轻碰,复又垂于手腕。
与此同时,济慈睁开眼,静静地看着眼前伫立着的这座华丽府邸。
传闻的确不假,此时此刻,漫山的花朵争相开放、迎着月光轻轻摇摆,鼻尖传来沁人心脾的桃花香。
这样的奇景在眼前一一展现,济慈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只是淡然地从石头上起身,拂去衣摆沾上的尘土,前去庭院叩门。
“叩叩。”
“吱呀——”
门被从里打开,扎着双丸子、脸蛋两团红晕的丫鬟巧笑嫣兮,上下打量一番,“大师等了许久怕是累了,我家公子请您进来吃一杯茶。”
“有劳。”济慈微一颔首。
丫头将他往里引入,明明是走在济慈前头,却突然就没了踪影,消失得悄无声息。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桃花瓣纷纷落下的细碎声音,济慈却从未停滞脚步,也未曾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打转,而是有方向有目的地朝着一方向走去。
从开始就偷偷观察着这和尚动向,隋银见状,眉梢轻挑,心下有了几分思量。
看来,这和尚是有备而来。
“蹭——”
衣料摩擦声在头顶响起,济慈抬头的同时快步后退两步,而后伸出手。
桃色的衣袂翻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若有似无、比方才淡了不少的桃花香。
“大师好生迅速。”
隋银稳稳被他接住,一双柔软的手臂瞬间就缠上了济慈的肩颈,眉目潋滟地笑看着他,唇不画而朱。
柔若无骨的微凉手指将将碰上他的下巴,隋银就被放下了。
和尚后撤一步先行拉开距离,致了一礼,“贫僧法号济慈。”
“隋银。”
隋银笑盈盈地报了姓名,转瞬之间,手就又搭上了和尚的肩膀,“济慈大师来这水屏山,所为何事?”
“若是为了我,那,现在就可做该做的事……”他有一双格外潋滟勾人的眼睛,说话时总伴随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说着,隋银就碰上了那素色的无趣僧袍,白皙纤细的手却被硬生生挡在了衣料前,再无法往前半分。
济慈低眉道:“施主,请自重。”
“切,和尚果然无趣至极,”隋银佯装生气地一甩手,往布好茶水的石桌一坐,“既然不是为我,大师夜班行至此处,难道还是缺我这杯茶水不成?”
说罢,便“哒”地一下将没动过的茶水放下,转而拿起了一精致的玉瓶,自顾自斟上一杯。
饮酒的同时嘴里还在嘀咕,“茶水无甚滋味,倒不如饮酒来得畅快。”
济慈脸上的神色始终没有半分异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隋银眉眼间格外生动鲜活的的一嗔一怒,凝视着对方饮酒时的懒散恣意。
“贫僧四处游历,此次前来所为的确是施主。”
“哦?”隋银连饮几杯,脸上已经泛上缕缕绯色,轻笑着抬眼看来,“既然是为我,那济慈大师为何三番两次推拒,欲拒还迎的把戏用多了可就不好玩儿了呢~”
说罢,隋银打量着济慈那张即使是剃发僧袍也无法挡住的好容貌,弯唇笑了笑,又改口道:“不过,大师这样的好颜色,我很喜欢。”
济慈周身有淡淡的檀香气,叫隋银的心静了不少,也平白多出几分耐心来。
于是,桃色衣衫的公子又捏起那被他冷落的茶杯,唇上还带着潋滟的水色,“既然这样,大师不妨直说。”
济慈垂眸注视着他眸光潋滟的一双眼睛,“贫僧此来,是为施主超度,入轮回转世。”
第122章 秃驴,你有钱吗?有用叫大师,没用叫……
【为施主超度,入轮回转世。】
听见这句,隋银原本笑意撩人的眼睛在瞬间便全然冷了下来。
他一甩手,宽大的衣袖随之摇曳生辉。
“哗啦啦——”
上等品质的茶杯碎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并不刺耳。
在隋银的地界,任何人事物都得按照他的规矩办事,哪怕是一套用于撒气的茶具杯盏。
面貌姣好的青年神色冷了下来,一摆手,“我这不欢迎和尚!”
话音刚落,一阵风起,裹挟着满院的桃花花瓣将济慈团团包裹住,即刻便要将他驱逐出这桃花满院的庭院。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形,风暴眼中心的那素袍僧人却仍旧未改半分神色,周身更是定得很,在这只针对他一人的狂风暴雨中稳稳扎根。
“施主困囿于此良久,想必这水屏山上的景色也该看尽了。”
风暴中,济慈只淡然地说了这么一句。
“……”
风暴停息,满院的桃花复又归于一片寂静灼然。
隋银紧紧地抿着唇盯着他瞧,半晌,才冷声开口道:“你有法子让我出去?”
“自然。”济慈微微颔首。
两人、不,一人一鬼的站位似是对峙,仔细看,氛围却又不是那么针尖麦芒。
隋银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哑然,“你要什么?”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付出代价,哪怕是新鲜的空气和一口甘甜的泉水。
隋银自然是知晓这个道理,但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太久了,所拥有的东西也不过一身未至他鼎盛期的修为、以及伤不了这个和尚的幻术。
毕竟像济慈这种张口闭口就是超度转生的,修佛能修到这种修为,身上必然是背着大功德的,它日他但凡动手,死的必然不会是济慈,只会是他自己。
不过,隋银已经死了,后果只能是灰飞烟灭。
太不划算了。
他想出去,想离开水屏山。
但他恐怕,支付不起代价。
因此,在济慈薄唇微启似要开口时,隋银的目光便死死停在了那处,耳尖也不自觉动了动。
即使知道这和尚要的应该不是等闲东西,他却仍旧存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侥幸和期待在里。
他不能再被困在这里,谁知先前勾来的那些尽是废物一群!
凡人就不说了,就连那些自诩修士玄门的,无一看不透他的幻境、甚至连门都找不到,这样的废物,怎么可能带他出去!
谁知,下一秒——
济慈摇摇头,“贫僧无甚心愿,只要施主执念消后不再杀戮,入轮回便是。”
闻言,隋银面色古怪,“既然大师的修行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何不早早飞升?”
不远千里来这一遭,只为渡他入轮回?
“修行不在果,在心。”
济慈平静的眼睛凝视着他,“若施主答应,请将埋骨地指与贫僧,你我方可结契。”
这话若是在外头说出来,那被追着打都是少了的。
毕竟,尸骨可以做的阴毒之事数不胜数,什么入药入毒都是轻的,往重了说,光凭一副完整的骸骨,若是被有心且有本事的人摸索到,那便是灵魂也不得转世,被驱使为仆役走狗,永生永世不得安生。
不过,隋银离不开这里,显然就是地缚灵,还化了厉鬼,凶性不是一般的大。
要想解决,必然是和他的埋尸地脱不了半点干系。
正因知道这些,隋银才没有第一时间将这说话直接的和尚打出去。
只皱眉打量了济慈半晌,似乎是在确定这和尚所言是真是假。
“……大师若是打了诳语,相比佛祖也不会原谅的。”
隋银沉沉地说完这句,手轻轻一抬,桃花再次纷纷而起,像是一场光怪陆离梦境的开头。
待空中的桃花再次落下,触碰地面时竟没有半分的停顿,径直地就入了尘土,消失得毫无踪迹。
唯余空气中余韵未消的桃花香气。
唯二有实体的东西,也不是很显眼。
纸片飘飘零零*落在地上,一看,方才那美轮美奂的庭院、俏皮的丫鬟,不过都是纸扎的玩意儿,算不得真。
济慈垂眸,将那两片纸捡起,装入了一锦袋中。
隋银没注意到这一小动作,脸上轻浮撩人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是微冷的,眼角眉梢都透出一种清冷的傲气来。
明明是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相,却又怎么都挡不住一行一动中的风情。
让人忍不住向他看去一眼又一眼。
隋银缓步走着,到了庭院正中心时停下,衣袖一甩,那泥土自动就避散到四周,使得那埋藏得极深的骸骨完全显露在这一人一鬼面前。
能缚住厉鬼的阵法,自然不是什么善茬。
饶是济慈心中有数,在看见那副骸骨周围的布设时,脸上一贯的平淡无波还是破了功。
“施主的执念可是报仇雪恨?”济慈沉声道。
隋银下颌绷得很紧,“自然。”
语气从方才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复又变得硬邦邦的,引得济慈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后了然。
鬼会保留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而厉鬼有了修行,自然是可以将自己从那样的惨状中脱离出来,恢复自身的好容貌。
但在见到自己的尸骸时,却无一例外的都会变成最可怕的模样。
隋银的那张脸却没有太大变化,既没有垂吊至地面拖行的长舌、也没有狰狞可怖的放大瞳孔。
他浑身上下的唯一变化,就是身上原本粉白的衣衫被血浸透,后腰处更甚,血已然多得发黑。
济慈刚才随口问的那一句话,估摸着是被他听成了阻拦,自然是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这样的杀身之仇,必报。
不死不休。
思及此,济慈抿唇,“贫僧并无阻拦之意,因果轮回,即便是天子人皇,也是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隋银就笑了。
也不知他是笑——济慈虽然慈悲却仍在因果报应一事无动于衷,还是笑对方的话里有话。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隋银只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神魂俱灭。
气氛微微缓和下来,济慈看着泥土里那看着就令人脊背发寒的尸骨。
倒不是尸骨本身吓人,毕竟现下不是太平盛世的和谐景象,这样乱的年代,谁又没见过几副尸骨呢?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骸骨周围的那些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用的不是朱砂,而是某种兽类的血。
这样的阵仗和手法用来困住一个人,再阴毒不过了。
“济慈大师?”隋银含着笑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根出现。
被这样的厉鬼贴近,谁能忍住不避?
不过,济慈倒是半分没躲,只微微叹了一下,“施主莫要心急,贫僧没有想逃的意图。”
只见,隋银右手的指尖处已然化为尖锐利爪,悄悄抵在了他的胸膛处,不消半寸,就能戳刺入胸膛,取他的心脏。
既是凡胎肉/体,总会死的。
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下,济慈岿然不动,甚至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
昙花一现的笑意。
“这阵的确是麻烦了些,但能解。”
隋银这才将手收了回来,掩饰般的轻咳两声,别开眼不想让济慈看出自己方才的失态。
这秃驴笑起来……还挺好看。
撇撇嘴,隋银不满道:“那你早说嘛,闷葫芦一个,我还当是你想逃跑。”
他的确是有点儿急,毕竟这和尚若是看了自己的尸骨还想逃,凭着什么代价也是要灭口的。
他隋银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收了手,隋银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有点儿操之过急了。
索性寻了块干净石头盘腿坐下,无聊地捡起一根分叉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语气间尽是郁闷,“那你快点儿嗷,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些月,都快闷死了……”
他在那边坐着嘀咕,济慈则是就地寻了几块石子,也不挑,大小合适就行。
衣袍随着他看似随意实际内有乾坤的步伐轻轻摆动,济慈缓步动着,时不时就放下一石子。
最后一块。
“哒。”
冥冥之中的预感,隋银骤然感受到了那种束缚被解开部分的自由感,捏了捏掌心,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济慈,“大师,你还真行?!”
有用叫大师,没用叫秃驴。
阵法破了,那些符纸上原本暗红代表着不详的血迹骤然变暗,然后一张张化成了灰烬。
*
与此同时,昏暗的密室内,几个盘腿而作的修士骤然睁眼,“!!!”
“噗呲——”
接二连三的,这些人从鼻腔开始,至眼眶、耳廓、嘴角……皆溢出黑色的血。
报应开始了。
*
符纸没了,济慈用法术顺着尸骨的周围将尘土拂去,位置扩大些许后他便能下去查看情况。
隋银对此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块上晃着腿,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弄了跟草叼着,百无聊赖的模样。
自靠近尸骨始,济慈薄唇轻启,一直在轻声念些什么。
隋银耳尖动了动,听出那似乎是某段经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念了一会儿,济慈才在骸骨旁徐徐蹲下查看。
这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尸骨被尽数打断后散乱地堆做一团,况且这些骨头的数目和形状……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隋银请笑着提醒,“正如大师所想,我不是人,是妖,最会吸人精气的狐妖哦~”
……难怪。
但——
别的暂时不去纠结,济慈查看这些骨头的情况,在看见最大块的胸骨时,腕间的佛珠碰撞声突然在隋银耳边响起。
济慈这样修为的佛修,佛珠即使是行走间相碰也不会有半分声响,更遑论让别人听见……
果不其然,济慈握着那块不过双手掌心并在一块那么大点儿的胸骨,低声念了句佛号。
只见,这狐狸胸骨处,竟是钉入了整整九颗镇魂钉!
世间传闻九是极数,象征阳气到达顶峰,用此来镇压尸骨中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可谓是机关算尽,阴毒至极。
然而,物极必反,那些人想让隋银永生永世不得解脱,却不曾想用这极数也为他谋了一丝生机在。
传闻植物吸收灵气后开了灵智便成精怪,而动物开蒙则是化妖。
和人不同,精怪妖这类的存在,寿命极长,厉害的大妖几乎可以与天同寿。
但它们魂飞魄散便是真正从此世消失,再无来世。
但隋银并没有魂飞魄散,而是像凡人一般,死去后变成了鬼魂,因为仇恨太深执念太重,化了厉。
大抵是天道也觉得对不住他,才给了这么一个报仇的机会。
思及此,隋银狠狠地磨了磨牙。
此仇必报。
趁着济慈耐心为他拔出胸骨上镇魂钉的时间,隋银正在发呆。
妖怪本身修炼就快,鬼还要更甚一筹,都是正统修士口中的歪门邪道。
这水屏山中埋藏的枯骨无数,无论是人或妖或兽都有阴气和怨气,隋银吸收之后修为猛涨。
但他终究是一个被用最阴毒手法埋骨于此的妖。
现在,顶多算个长得好看的艳鬼。
隋银幽幽叹了口气,心想这秃驴面上不显,也不知心底怎么看他。
极轻的一声叹息,却被济慈敏锐地捕捉在耳。
他手上动作微顿,抬头看去,声音温和道:“怕吗?”
闻言,隋银一愣,“啊?”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总会有那么一天,你莫要多心。”
说完这句,济慈便又恢复平常,继续祛除镇魂钉。
隋银仔细咂摸了下秃驴的弦外之音,一乐。
“你觉得我会看到自己骸骨的惨状而由惧怕转仇恨?”
济慈不作声,算是默认。
见此情状,隋银轻哼一声,“我这样的狐狸才不会害怕,从那些畜生犯下罪孽开始,就全是恨!”
脸色沉郁一瞬,他复又笑开,“算了,不聊那几个杂碎,咱们说点儿实际的吧!”
不等济慈这个闷葫芦做捧哏,他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凡间现在定然已经翻了好几番,都不知道我爱吃的那几家烧鸡铺子还在不在……”
“对了,秃驴你有钱吗?不会要我和你一起去化缘吧?”隋银忽然想到这个,瞪大眼睛。
末了,又叹一口气,愁眉苦脸的,“算了算了,你若是能带我走,便是我的救命恩人,跟着你化缘也行,能吃饱就行……”
顿了一会儿,又觉得化缘吃饱似乎太过强求,连声叹气,勉强道:“……吃不饱也行吧,总归我是鬼了,不吃也行。
隋银眉目间皆是忧愁,半点也不像方才要取他性命时的心狠手辣模样。
跳脱的很,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的往外蹦,比连成串的珠子散落在地还要快上许多。
济慈想答一句都插不着空。
半晌,也只捧着那胸骨,低低叹了一句。
左不过这一路上多了个闹腾的,也罢。
第123章 你人真好!红线定缘~生生世世!……
*
解决了骸骨上的镇魂钉,济慈又捻动着佛珠诵念了一段隋银听不懂的经文。
为避免那群人察觉到异样还敢来冒险报复,隋银将自己的骸骨收入他的百宝盒中,又被济慈主动接过,放进了随身的储物法器里。
这样的好东西,隋银还活着时所拥有的宝物都可以用来当玻璃珠玩儿,可惜一朝被阴,光是死了还不够,那些在他眼里已经和死人无异的走狗却连他的家底子都不放过,尽数拿走了……
想到这里,隋银眼眸暗下。
拿了他的东西,就别想活着享受了。
“可以结契了。”
济慈仿佛永远温和平静的声音将他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隋银眨了眨眼,“好啊,大师说要怎么做,我无比配合!”
脑中依旧对自己被偷了的家底耿耿于怀。
他现在真的好穷啊——
没钱没银子,也没什么法器傍身。
就连平日里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他用灵力自己幻化出来的。
结契的方法并不复杂,甚至没有隋银想象的那些或是诵念经文、或是剜肉取血。
济慈只是用了一根丝毫灵力没有的、凡间最为常见的那种棉线,在他的小指指根处打了个精巧漂亮的结,然后绕了几圈,再与自己的小指相连。
打好结,那棉线在一人一鬼的视线中亮了一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真不见了?”哪怕是隋银用另一只手在中间来回试探也没察觉到线体的存在。
不过,隋银仍旧觉得这场面隐隐约约有点儿奇怪。
为什么那根棉线是红色的啊?
这对吗?
大概了解过民间凡俗文化的隋银脸色怪异地想着,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儿像月老栓的红线?!
脑子里是这么想的,隋银也就这么问出了口。
“只余此根罢了,无甚特别。”济慈答。
闻言,隋银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只是济慈神色太过淡然,也慢慢让他打消了这个古怪念头,转而关心起了另一件事。
“这契限制大吗?”他问。
虽然他没结过契,但见过别的妖结。
那些贪婪的人类见到妖怪时欣喜若狂,结契也惯用主仆契约。
人类总会把自己当作至高无上的主宰,妄图主宰世间的同时,还想要主宰世间存在的所有生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类嘴边常常挂着这句话,做的却不是什么光明正义的君子之为,反而自私至极。
隋银没问一句就和济慈结了契,是为了报答对方真的能够破阵将他带离。
现下问个结果,是要知情。
得到什么结果他都认。
不过,济慈显然没辜负这张脸的光风霁月,淡声道:“是同位契,你我并无地位上的约束限制。”
经过他言简意赅的解释,隋银理解了这是人鬼之间唯一平等的那一类契约。
除非济慈自己主动解开,否则只要隋银不灰飞烟灭,此契甚至能跟着他转世。
当然,这类契约很少被使用,因为其结契关系平等,在地位方面几乎等同于没有限制。因而,与此相对的,另一方面的限制就要大得多——隋银不能离济慈超过10米的距离。
“十米?!”
隋银从未和别人结过契,在知道这一点时差点炸了!
十米,和他当地缚灵时区别很大吗?!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可移动的地缚灵而已!!
而且,济慈和他之间的连接,跟拴在院门口看门的狗有什么区别?!
对此,隋银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并表示这狗应该由济慈来当。
“……”
济慈欲言又止,最后才说,倒是想尊重隋银的意愿……但显然,一只鬼并不能发起结契。
隋银只沉默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转移到别的话题上。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济慈在结契上的确有隐瞒。
这不是什么寻常契约,那棉线也不是真的只剩这个颜色。
人鬼之间唯一平等的便是婚契,那棉线……的确起了个月老红线同等的作用。
红线系着两方的小指,缘分便是生生世世也断不了了。
当然,这缘分并不单指情爱一类,亲缘、君臣、师徒等都算在内。
济慈所修向佛,对此并无可避讳,却莫名不想告知隋银。
……这只命运多舛的小狐狸。
*
一路步行下山,刚刚结契尚且不稳,隋银现在还不能稳定地化出实体,刚巧也懒得走路,索性就在济慈的身边飘着。
当然,为了济慈还是肉/体凡胎的身体着想,他在右边飘一会儿后就会到左边去飘,防止这秃驴出现两边身体一半热一半冷的情况。
他多贴心啊!
“你还没回答我呢秃驴,咱有钱没啊?不会真要去化缘吧呜呜——”
“好想吃烧鸡啊啊啊啊!!”
“欸,你们和尚是该戒/色/欲的吧,那你这张好皮相岂不是白白浪费?”
“哎,可惜我现在妖心还没修出来,变不回狐狸模样,不然定让你看看我的九条尾巴!”
说起自己的狐狸身体时,隋银微微扬着下巴,傲气又自信。
他说自己的毛色是狐狸中最漂亮的、无一丝杂色的纯白,在狐族中是地位修为最高的天狐!
……
一路上,隋银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脸上的笑容明媚漂亮,半点看不出初见时被仇恨蒙蔽时的模样。
济慈甚少开口,沉默地听着,也不觉烦,只觉得隋银的确活泼。
就像一个符合他相貌年纪的少年人,提及谈论的尽是些轻松可爱的话题。
思及此,济慈心念一动,问隋银年纪几何。
“我啊,”隋银想了想,迟疑道:“用你们人类的年岁,大抵是…弱冠之年?”
他是狐狸,年岁不按人的纪法来算,毕竟妖的成长期极其漫长,并不跟修为挂钩。
在被暗算之前,隋银也才将将度过成长期变为正式的成年狐狸,不过才三百多岁。
修真无岁月,修士的寿命比凡人长,却不比妖怪精怪一流。
济慈点头,还未说话,隋银就又跳了话题。
他脑中好像装着许多奇思妙想,话题转换尤其之快。
方才还在谈论过往的有趣经历,下一秒又突然好奇——
“秃驴,你觉得合欢宗怎么样?”
济慈平稳的步伐顿了片刻,“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隋银飘在他身边,挠了挠脸,“我听那些野狐狸都说了,合欢宗最适合我们狐狸精修行!”
“我先前还打算去参加合欢宗的春季选拔来着,可惜还没到春季就死了,成鬼修了,哎——”
他的语气颇为遗憾,况且济慈能听出来那并非逗弄调笑之语——隋银是真情实感的在遗憾没能加入合欢宗这件事。
沉默两秒,济慈客观道:“合欢宗声名不显,但总归是修行之路。”
“不过,人修自然比不得妖鬼一流。”他道。
私心里,他对合欢宗并无意见,但对隋银说出口的话里,却难免避重就轻。
闻言,隋银轻笑一声,看向他,“大师所言是真?当真认为妖鬼好?”
济慈颔首,“世间万物皆有缘法,更无甚尊卑贵贱。”
知道他说得认真,隋银轻哼一声,唇角微微向上扬。
算这秃驴识相~
*
下了山便是凡尘人间,报仇要走的路还长着,自然是先得休息。
“济慈你真的有钱吗?我们真的不用化缘吗……”隋银忧心忡忡。
说着,他自以为目光隐晦地瞟了眼济慈腰间,并不像是有多少钱的。
哎。
隋银愁眉苦脸。
济慈无奈地将储物袋给他,“银钱大抵是不缺的。”
看到零钱袋,隋银面上一喜,拿到手后又掂了掂,眸光一亮,“大师家当颇丰啊!”
说罢,脸上高兴的模样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又有气无力起来。
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济慈自然是看见了,抿唇,“还有忧虑?”
隋银恹恹地点头,却只叹气不说话。
他只是在想。
有钱没钱的问题是解决了,但——
济慈既然是修佛,应该是要吃斋的吧……
可隋银是狐狸,妥妥的肉食动物,要他吃斋还不如活活饿着。
他在凡间贪玩时也曾听闻,有些和尚不仅自己吃斋,也见不得别人在面前沾染荤腥,觉得玷污佛祖和经法。
况且,这银钱再多也是济慈的,人家自然是想吃斋吃斋……
隋银觉得自己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也不好意思提。
哎……
他就这么恹恹了一路,连飘起来离地的高度都不比先前。
济慈无言,也摸不着头脑。
“客官里边儿请——您几位?”店伙计眼尖地瞧见,笑着吆喝道。
济慈微微颔首,“一间上房,劳烦再上些饭菜。”
“好嘞!您这边请!”收了钱,伙计喜笑颜开地微微躬身伸手引路。
进了房,点菜时隋银已经心死地准备迎接一桌子清汤寡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飘到窗外的桃花树上躺着散心。
点完单,那伙计自以为隐蔽地瞟了济慈好几眼,心里嘟囔。
这和尚居然点了一桌子的大鱼大肉,唯一的素菜便是一小盘清炒蔬白!
没想到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也是在酒池肉林里混迹、弄虚作假的假和尚!
“……”
菜上得很快,两三个伙计一同端盘子,摆上桌时也不免在内心如此嘀咕道。
然而,济慈被他们以这样堪称失礼的目光盯着,也没表露出什么不悦,更没解释,只是坦然地坐在桌前饮茶看书,岿然不动。
当然,那些人看他的做派,更加觉得这假和尚装得厉害,心里啐了几声,上完菜就匆匆走了。
隋银嗅到香气飘进来,看见这一桌子,眼睛顿时亮了。
“济慈你人真好!!!”
第124章 走不掉,逃不了。大师当我是什么?……
*
众所周知,一间厢房,哪怕是上等的,也只有一张床铺。
毕竟凡人无法见鬼,定两间厢房未免可疑。
隋银美滋滋地享受了一桌好饭菜,睡觉时正打算自觉飘到窗外的桃花树上休憩,济慈却示意他去睡床。
把唯一的床让给他这个压根儿不需要睡眠的鬼……?
“你不睡觉吗?”隋银迟疑着关上窗,面露不解。
济慈微微颔首,片刻的功夫,已是到了屋内用作看书小憩的地方,闭眼盘腿打坐。
呼吸平稳,像是方一坐下,就入了定。
像是要如此打坐一宿。
隋银愣了两秒,飘上床盘腿坐着,就开始……
盯——
前半夜,隋银压根儿不睡,一直睁着眼睛偷偷观察济慈会不会腿麻。
可惜,注定是失望的结果。
因为……济慈这家伙半夜压根儿半点不带动一下的!
要不是对方平缓稳定的呼吸还在,隋银几乎都要认为这是一座冷冰冰的石像。
盯到后来,隋银眼睛干涩,做鬼以后第一次萌生了如此强烈的困意,靠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济慈叫他起的床。
隋银自认这场“博弈”是自己输了,暗暗握拳发誓下次一定要盯一整夜!!
当然,第二天动身时,他也偷偷观察过这家伙的走路姿势。
如若是强撑着姿势忍了一晚,那在走路姿势上势必会露出马脚,不可能跟个没事人似的吧?!
前后左右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半点不自然来。
隋银颓然惜败,思维发散地想着。
济慈这家伙居然还真能盘腿坐一晚上!
可恶!!!
*
隋银在山中当了多年的普通狐狸,偶然一次捕猎才得以开了灵智,懵懵懂懂有了意识。
他的父母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早早就如普通动物一般死亡,只剩下他自己。
孤零零地活了这么多年,隋银认识的不过几只同为狐狸精的同伴,去凡间玩儿过几回。
同伴之中绝大多数也是被人类杀了,侥幸逃掉的那些也不知存活几个。
隋银一直是孤零零的。
自己玩、自己捕猎、自己看人间。
但现在,明明他是要去报仇的,却恍然间似乎走回了“正道”。
济慈领着他,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旅之人,在凡尘之间慢慢走、吃特色民俗饭菜、住店赏月、看书饮茶……
一路上,济慈没有问他的仇恨对象,也没有问他是如何死的,只是默默的带着他入世。
隋银不知道自己这甜中带着慌乱焦虑的感觉是什么时候有的。
但当他意识到时,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济慈先是和他结了平等的契约,后又每次都为他这个其实并不需要吃饭、睡觉的鬼——点爱吃的菜、让出房间内唯一一张床铺。
做的事,桩桩件件,皆是将他当寻常人类一般对待。
隋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不明白。
不想改。
他喜欢被这样对待。
直到……
他看见济慈再次顶着世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嘀咕,目不斜视地去他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烧鸡店排队。
隋银犹豫了。
他飘在济慈身旁,“不买了,我们走吧。”
【不是想了很久?】济慈没有张口,声音却在隋银耳边响起。
很近。
隋银沉默了两秒,笑道:“现在也不是很想吃了,咱们走吧。”
……
济慈最后还是排队买到了。
傍晚,隋银坐在餐桌前,往日令他食指大开的好菜佳肴现在却骤然失去所有吸引力般。
隋银连筷子都没拿起,只一味地盯着吃素的济慈看。
顶着厉鬼这样炽热视线,一般人都该害怕自己被当作下饭菜,济慈的耐性却好得很。
不问缘由,也不作阻拦。
隋银这个盯人的反而是率先败下阵来的,饭菜也没心思吃。
只将脑袋往桌上磕了几下,鬼魂穿透桌面,没有动静。
撞了好一会儿,隋银才颓然开口:“秃驴,你怎么都没问过我要去何处报仇?”
“无碍。”济慈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一如既往。
反正无论是去哪儿,总归都是要一起的。
隋银莫名听出了这句未尽之意。
转念,他又觉得自己未必过于自作多情。
可这一路上,济慈对他实在多有照顾,隋银突然就狠不下心来利用这样一个会为自己排队买烧鸡的和尚了。
于是,他闷闷地说:“我要去京城。”
“嗯,路途长,多吃些。”
济慈这样回。
非常……意想不到的回答。
但隋银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想向上飞,恨不得飞到云里去。
他舔了下唇,别开眼,手指逗弄着桌上摆着的花,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不怕吗?”
“有何惧?”济慈不明白他的意思,掀起眼皮平静地看着隋银。
在别人专注地注视着自己时,被注视的人怎么会体会不到呢?
明明火焰燃得是那样的烈,火光映射在脖颈,热热的一片。
隋银也感受到了那团温热的、不会灼伤他的太阳,却没有回头与之对视,而是微垂下眼皮,抿了抿唇,索性说得更明白些——
“人人都说京城是皇城,天子脚下,自然容不得妖鬼精怪近身,大师以身饲鬼,难道不怕么?”
没等济慈回答,他又补充道:“你将我带离了水屏山,就算是助我了,我的仇我自己报,大师不若解了这份契,走罢,去救你的世,不用管我……”
明明他才是赶人的那个,语气却是可怜又难过的落寞。
或许,隋银自己也没意识到。
明明口中说出的是赶人走的话,身体却像是拽住了一片衣摆,不想让人真的抛下他离开。
隋银似乎总是这样,没有等别人回答,自己就在心里下了判决书。
济慈无奈地想。
“我陪你去京城。”
多说无益,他只简单地这样说着。
听到这句话,隋银心底自然是开心的,却开心得并不纯粹。
沉默两秒,忽地问:“大师当我是什么?为何要陪我上京城报仇……”
难道这和尚当真能够为了渡他一个厉鬼的功德,折腾这样久吗?
值得吗?
不值得。
隋银想。
报完仇他大抵也没了轮回转世的机缘,或许就……自此消散于世间了吧。
人鬼殊途。
……更何况佛与妖?
叶子簌簌摆动,花瓣都掉下来不少。
济慈看那花实在可怜,都快被满脸写着“纠结”和“不高兴”的某只妖怪弄秃了。
放下筷子,无奈地解释道:“贫僧所做之事皆为想做、愿做之事,现下唯一想做的事唯有伴施主进京报仇一件。”
……至于把隋银当作什么?
济慈顿了两秒才继续回答:“贫僧当施主,是狐狸、是苦主、是誓约。”
“……”
隋银终于不再折腾那在风中颤颤巍巍的花骨朵。
“哦。”他生硬地从舌尖蹦出这个字。
拨弄花瓣的指尖顿住后,就是从心尖迸发的血液,流经至全身上下,然后传到指尖的阵阵酥麻痒意。
这不对,明明他已经没有心脏了……
怎么还是跳得这样快。
都怪他!
……死秃驴。
浠沥沥的雨水被阳光蒸干,弯弯的彩虹在心底架起了桥。
隋银拿起筷子,浑身舒畅。
*
用完餐,隋银缠着济慈和自己下棋。
他蹙着眉心扣着桌角思考时,却不知有一道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身上许久。
“痛吗?”济慈声音很缓和,不是平日里的温和,反而很……温柔。
一边儿在心里编排着济慈,隋银另一边儿也在编排自己。
他想,自己大抵是得了癔症,连这种想法都蹦出来了。
于是,为了防止自己疯掉,隋银点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答:“痛死了,不过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只要仇恨得报,这些不重要!”
济慈却依旧用那种目光看着他,温柔的、
……怜惜的。
隋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疯了,唇角下意识扬起来,开口想说几句俏皮话时,嗓子眼儿却又跟被棉花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明明先前被困作地缚灵无法逃离,被暗害、伤痕累累之时,依然能够轻松又活泼地度日。
等到济慈真的这样关心他、会想着他修炼之路上经历过的苦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隋银默默偏开头吗,说不出一句话。
连哽咽都觉得多余。
怎么可能不痛呢?
怎么可能不恨呢?
被剖心的时候他痛死了!
恨意早就入了骨、成了化厉的执念。
丢不掉。
松快不了。
往后都该背着这些东西。
……走不掉。
走不掉。
*
*
山高水远,能看的东西多着。
自那天以后,隋银不再满脑子充斥仇恨地赶路上京,而是想着——
既然自己报完仇就该烟消云散了,此次便是在人间最后一程路途,给济慈留点回忆也好。
他不要做对方回忆里平平无奇的苦主和鬼魂,他要做济慈回忆中的隋银,独一无二的隋银。
他们一起看了许多风景……虽然似乎也只是他一个人再看。
济慈话少,平素并无太多言语,隋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即便是一时兴起变道改了别处,他也是半分怨言也无。
他们用脚步丈量着这片美丽又富饶的土地,用舌尖品味着风土和地方独有的民俗。
渐渐的,隋银不想进京了。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一会儿想去这个城市看那独有的山水风光,一会儿又想去吃那座城市的小吃,迟迟不提上京之事,甚至开始绕远路。
济慈自然是发觉了。
于是,在隋银多次绕路、京城周围转了个遍后无处可去,试探着问他,想不想回水屏山时——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永远平静的眼睛看着隋银。
霎时间,隋银僵在原地。
“我……”隋银原本轻松的笑容消失不见,下颌绷得很紧。
他……刚刚在想什么?
回水屏山……然后呢?
不报仇了、不恨了、和济慈游山玩水一辈子?
听起来似乎不错。
但这些时日过得太过欢愉,以至于隋银自己都快忘记了,他原是狐妖,本就没有来世可言。
妖怪死后魂飞魄散,而*他有此机缘化作厉鬼寻仇,不过是上天给予的一次怜悯而已。
他化厉的执念便是报仇,厉鬼执念了结后的下场和妖怪一般无二,都是不再有以后的。
更何况,如果他……连报仇的执念都消失了呢?
能继续当厉鬼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上天给的怜悯,自然是不能随心取用或是丢弃。
他别无选择。
就像是一把在柜子里藏了许久的水果硬糖,珍而又珍地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口中时,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融化、消解。
甜味慢慢变成了奇怪的酸涩,而喉腔存余的不再是甜蜜的余韵,只剩下黏黏糊糊的滞涩难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隋银哑口无言。
如置冰窖。
第125章 落子无悔你……修佛之心为何不再坚定……
……
他们终究进了京城。
在繁华的长安街穿行而过,品尝了风味独特的小吃——隋银一时兴起地跟着济慈吃起了斋菜。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及那即将到来的离别。
隋银只是不再将夜晚的世间用来睡觉白白浪费掉,而是选择和济慈挨在一块儿,听他讲经文。
隋银想听,济慈自然不会推脱,念起经文来的声音清凌凌的、咬字清晰,听了便叫人心静。
当然,隋银这只狐狸似乎与佛门没什么缘分,从繁复的经文中也没悟出些什么道理,只觉得济慈的声音好听、叫人听了便不自觉地欢喜。
就一直这么有意无意地拖延到了月末。
那天他们刚开始下棋品茶,窗边便有一道电光闪过。
细细的一条紫色闪电打在窗边,没有雷声相伴,是上天给出的、明晃晃的警告。
他不能再停留于人间。
“哒。”
隋银落下指尖的黑子。
他笑着抬眸,对着窗外暗紫色的闪电扬了扬下巴,轻声道:
“落子无悔。”
……
隋银不打算让济慈涉险。
正当他准备忽悠这秃驴先把那有限制距离的契约解开时,却发现他早已能离开济慈十米之外。
天道给的慈悲,是任何法则都阻挡不住的。
心愿达成,明明该高兴才是,隋银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失效的契约,竟是半点儿念想也不给他留。
没了距离的束缚,隋银自然是想飘多远飘多远,心里却越来越慌。
就像是……他跟济慈指尖的缘分,也慢慢淡了似的。
不过,人和鬼又能有什么缘分呢?
隋银自嘲地想着。
入夜。
近来,他们行至各地,必要去那每个地方都有的深山里转悠一圈儿。
吸收吸收阴气和怨气,精进修为,可谓是为报仇做足了准备。
济慈甚至在隋银身上挂满了可用的法器,像是要把他武装到牙齿一般,隋银一边配合地张开手佩戴,一边笑得开怀。
阴气最盛时,隋银坐在窗边,笑着对济慈摆了摆手,“一会儿等我回来啊秃驴,那盘残局还没走完呢~”
看着他特意换上的血红色衣装,济慈颔首应下,“好。”
隋银就放下了心,一路往那所谓的天子居所飘去。
潜入宫中一事对人来说并不简单,但隋银是鬼,不难。
此次独自前往,一是他不愿,二是……济慈不能插手他的因果。
再者,隋银私心里也不想让他见自己杀戮嗜血的模样。
在济慈心底,他还是那个活泼的狐狸精。
一路无阻地飘进了寝殿内。
隋银环视一周,心道这地方阴气和怨气还真不少,杀戮之气颇重。
于他,反而多有助益。
“哒、哒、哒——”
人来了。
隋银垂下眼皮,静等着。
“下去吧,朕乏了。”皇帝眉宇间是挥散不开的倦怠。
太监宫女们小心地拂了拂身,尽数退下。
隋银半点废话和前摇也不想有,一心只要取命。
便是眨眼间,他就到了那传说中的“天子”跟前。
一阵阴风吹过,皇帝忍不住瑟缩了下,顿时慌了神,在殿中沉声道:“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护驾——!!”贴身侍卫一下子从隐蔽处蹿出,严阵以待。
隋银冷眼旁观着,眸光半点都不带动地,只用那双长出尖锐利爪的手,在皇帝胸前慢慢比划,似乎在挑选哪个位置更方便下手一般。
皇帝疑神疑鬼地震怒着,隋银却看出了其色厉内荏的本质。
轻嗤一声,直接就动了手。
“刺啦——”
“噗呲——”
尖锐的利器刺破皮肉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侍卫一边大喊着“传太医!!”一边试图将那无形之物杀掉。
然而——
厉鬼索命,谁敢拦?
谁能拦?
近身侍卫在光辉炫目的大殿中挥舞着刀剑,却什么贼人都未曾看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效命的主子捂着心口面色痛苦,脸色窒息般的铁青一片。
隋银捏着狗皇帝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心脏,脸色很冷。
他胸膛原本也应该有这样一颗会炽热跳动的心脏,可是被这个狗皇帝毁了。
世间传闻,妖心与妖丹皆是世间少有的“长生药”,入药可保无病无灾、延年益寿。
若说皇帝所求为何,谁又不想长生呢?
隋银没有妖丹,但他有一颗属于狐狸也极为罕见的七窍玲珑心。
一次,他因贪玩被那群人类修士发现,那群畜生立马狗腿地报给了当今天子,即为人皇。
人与妖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遭到铺天盖地只为他一只狐狸的围堵,隋银被一群修士死死包围,那些畜生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拿着各种法器兵器向他攻击。
而那高高在上的人皇就在旁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辉。
那是贪婪和欲望的集合体。
那时的隋银刚过成年期不久,还是一只纯白色的、有九条漂亮尾巴的狐狸。
却被压着开膛破肚,生生剜了心!
奄奄一息即将死亡时,隋银撑着最后一口气,忍着比剖心更甚的痛!自断了九条尾巴都要将剖他妖心那死皇帝带走!
……可惜,天道终究是偏心。
那狗皇帝凭着什么狗屁的天子气运,被他伤后也不过重伤躺了月余,转眼就被他那颗狐狸心给吊回了一条命!
隋银恨得几欲吐血!!
狗屁天子,剖了他的妖心,也不怕虚不受补暴毙而亡?!
还妄图长寿,待他回来,必然是死期已至!
此仇必报。
隋银万万不可能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那拿了他妖心的狗皇帝志得意满。
所以,在强烈的仇恨驱使下,隋银化了厉,在水屏山建起了一座府邸,等着有人将他带出去。
而后,就等到了济慈。
“……”
将这些想法珍重地放进小角落,隋银选择先处理那帮畜生。
他堂而皇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捏爆了狗皇帝的心脏,又不费丝毫气力地找到了被养在密室里的、那一帮为虎作伥的修士。
隋银没有什么慈悲心肠,更不愿听任何狡辩之语。
天道允许,天经地义。
他将那群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面无表情地全以捏爆心脏的方式杀了,一个不留,满地的鲜血,刺眼得很。
甩了甩手,隋银将指尖的鲜血清理干净,恢复了他原本水葱般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
该死的人死了,他也不准备多留。
不过,令隋银意外的是,皇帝寝宫发生了这样大的动静,无论是宫妃还是子嗣,自然都是要来查看情况的。
却不曾想,第一个看到地上皇帝那明显暴毙而死、胸膛处一片惨烈的,竟然是太子。
慌乱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
下一秒,太子抓住机会,厉声不让人进来。
人人都知道,天变了。
那群近身侍卫也服从命令地阻拦着外头哭天撼地要进来的嫔妃。
毕竟,他们效命的向来不是哪一个人,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罢了。
隋银无心关注这些,见此情景,嗤笑一声便走了。
隋银。
谁赢?
我要赢。
……
回城的路上,隋银只觉得一身轻松。
什么仇恨都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心中真正惦念的人便悄悄浮出了水面。
他或许没多少时日可活……不,或许没多少时间就要消散了,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见济慈。
隋银等待着头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在死亡的倒计时中越来越明晰自己的感情。
济慈。
他对济慈动了心。
狐狸精声名显赫,他更是狐狸中站在金字塔尖尖的那一个!
现在,生平第一次开情窍,却是喜欢了个和尚。
隋银轻啧一声。
一路上,隋银明显察觉到自己魂体正在慢慢变淡,即将消散于世间。
或许,连下一盘棋的时间都不够。
飘回窗边时,济慈竟然没有在打坐。
而是定定地看向隋银。
心念一动,隋银飘过去,挠了挠脸正准备说点儿什么,却又感觉时间不够了。
情急之下,他猛地从窗边飘进去,扑入济慈怀中。
然后——
隋银亲吻了济慈的脸颊。
蜻蜓点水的一下,虔诚得很。
也实在轻得过分,像羽毛轻轻扫过,还没感受到什么,温度就消失了。
“哒。”
济慈的佛珠又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连脸红羞涩的时间都没有。
觉得自己大抵是离消散不远了,隋银笑得很洒脱,眼眶却是红的。
他伸手握住济慈手中乱了的佛珠,轻抚两下,轻声道:“济慈,谢谢你带我离开水屏山。”
当然,还有一句被压在了心底。
【谢谢你,带我入人间。】
不过,这些话……还是压在心底罢,随着将他带走的那阵风一道,不叫任何人知道。
“……”
济慈一言不发,似乎还游神于那个不算吻的亲吻。
见状,隋银弯了弯唇角,“秃驴,我要走了你都不跟我说点儿好听的,真是木头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