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苒鼻子酸酸的,每每都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外婆,索性把姜尤氏当作外婆亲昵。
蹭得老太太心都化了。
快过年时,江苒给「苒苒」的伙计都放了假,带着阿肆和护卫婆子们返回相府,说年夜饭全包了。
府上下人们激动得直搓手,连高贵冷艳的刘嬷嬷眼中都露出贪婪光芒。
与此同时,回府后的一段时间,由于姜赫告假,江苒察觉一丝诡异苗头:她哥和隔壁太尉府的夏青禾走得越来越近了。
江苒时常会看得一脸姨母笑。
除夕前一天,江苒去了一趟尚食局。值班的宫人们小声议论:“陛下今年给各宫的行赏比往年丰厚多了,可是宫里有什么喜事?”
“宫里有什么喜事咱还能不清楚,该是朝堂之事吧。听闻又传捷报,什么大将军连破两座城池,斩杀漠北九窨单于,擒获一众王子将军什么的。”
“大将军不是在南疆,怎会斩杀到漠北单于?”
“谁知道呢,我表弟在兵部当差,前些日子还说大将军身中箭伤,苟延残喘,结果这才几天又传捷报,孰真孰假,还待大将军归朝才知啊。”
江苒心口突突直跳。
回府后第一时间找姜赫确认。
姜赫倒也坦诚:“箭伤是真的,斩杀单于也是真的。不出意外的话,陆潇白归朝的日子不远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初春时节, 京都积雪融化。
寒梅凋谢之际,河岸新柳开始抽出嫩芽,街头孩童们肆意奔走嬉闹, 手上拽着崭新的纸鸢。
再见陆荣,是二月初九当晚的庆功宴上。
大彦辅国将军陆潇白凯旋归京, 比他出征时要轰动得多, 百姓们又一次在玄武门将迎军的夹道挤得水泄不通。
天家为此设宴, 邀了满朝文武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由于兼职了皇宫尚食局的司膳大人,江苒提前几日就被告知,得负责酒食膳事。
此番天家原是要一副北境舆图, 定英候非但顺利带回舆图, 还于此行在漠北斩杀了虎视眈眈且骚扰关隘已久的九窨单于, 清扫了其部落残余势力,破获城池两座,缴获兵械战马无数。
有此骁勇猛将, 皇帝自是不愁将来横扫四野。
此时尚未开宴, 江苒身着司膳大人的月色宫装,站着鎏霄台最不起眼的角落, 静待开宴时间。
隔得远远的, 手持拂尘的宦官步下玉石台阶,于满朝文武面前宣读圣旨。
应天承运, 圣主谕曰:
“定英候陆潇白英勇神武, 以三千精骑深入漠北,破城平寇, 教化番邦刁蛮, 扬我大彦国威。如此不世功勋,朕心甚慰, 特赏黄金万两,加食邑,晋万户侯。其余军将一律论功行赏……”
除此之外,连不在场的陆谢氏也被封了诰命夫人。
圣旨宣读完,在场的大臣们嫉妒有之,艳羡有之,赞叹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定英候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看似前途无量,然自古以来君臣之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例子数不胜数,那些手握兵权功高震主之人,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
表面上,朝臣们无一不是纷纷道贺。
“定英候真乃我大彦朝神将啊。”
“年少有为,骁勇无双,可谓当代男儿楷模……”
“有定英候在,我朝自当四海安邦,国泰民安。”
…
无陆荣起身迎旨,“谢陛下恩典。”
春寒料峭,夜风袭人。
鎏霄台灯火葳蕤,隔着杯盏人潮,从江苒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远远看见一抹颀长高挑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带着冷意,仆仆风尘,在白骨露野的战场倾轧过,似比从前更加坚毅凛然了。
江苒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心乱如麻,没有神思恍惚,也没有多么期盼他看自己一眼。
宦官宣布开宴后,江苒同往常一样,指挥着尚食局的宫人依次斟酒布菜。
大彦司膳大人一职,原是要长期负责宫内所有酒食膳事的。但江苒在被太子薛杳川“聘请”时,事先提了要求,说自己不愿意天天呆在宫里。
这才有了“兼职”的司膳大人。
每次进宫,江苒除了负责主宴,还需替皇帝试菜,以保证饮食绝对安全。
琉璃灯下,帝王威严无双,身旁一身月色的江苒也格外耀眼夺目。
谁能想到曾经人嫌狗厌的相府假千金,会有一天凭着一手厨艺赢得天家青睐,并一身荣光地站在帝王身边呢。
随着琵琶乐声奏响,四下氛围渐渐松弛下来。婀娜的舞姬蹁跹入场,个个姿容绝色,在大将军席前扭着盈盈纤腰。
陆荣视线却越过一众香艳舞姬,直直落在了正给圣人布菜的少女身上。
背靠椅子,神色寂寂。
时隔半年,她好像一点未变,又好像哪里变了。
周身气质淡淡的。
仿佛被并不久远的时光冲掉了些许活力,整个人沉静了,也清冷了些。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他一眼。
午后玄武门人头攒动,百姓的欢呼声中,陆荣无悲无喜。战场的鲜血和杀戮,漠北的衰草寒烟,足以冲散人的感性,将少年人打磨的越发冷硬无情。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扫过夹道……
没有她。
少女香软的躯体,唇上的温度,仿佛已被时光碾成泡影。只会于那些静穆的午夜,在不为人知的妄念里,入他可耻的绮梦。
敬酒的朝臣围了过来,几杯烈酒过喉,陆荣觉体温都微烫了起来。
江苒试菜结束,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她仿佛独立于夜宴之外,任由晚风吹拂裙摆,直到被灼烈的视线锁定,无处遁形。
一双缀满夜色的寂寂黑瞳。
视线一触即分,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彼此。
陆荣面上带了笑,颇为熟稔的与朝臣们推杯换盏,眉宇却似蕴着化不开霜雪。
半年而已,江苒觉他的轮廓好似更加冷硬了,周身没了矜傲锐利的少年气息,愈发沉静稳敛,俨然已从少年蜕变成男人。
琵琶乐声渐渐温和舒缓,舞姬们鱼贯退下,换了新的一批上场。
上首的帝王放下筷子,对江苒叹了句味道不错。
随即朝鎏霄台缓缓开口:“大将军此番深入北境,为大彦立下汗马功劳,除晋爵之外,可还想要其他封赏,尽可与朕提来。”
大臣们纷纷望向陆荣。
难怪先前的圣旨只宣读了赏金万两,加食邑晋万户侯,敢情还有口头封赏等着?
一些上了年纪,特别家中有与陆荣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的大臣们,看陆荣的目光俨然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带着赫赫军功凯旋,确是邀功请赏的最好时机。只要不是无理或过分的要求,皇帝定是都要准的。
于男儿来说,驰骋疆场已属人生一大快事。至于生平何求,无非是权力、荣华、女人。
前两者,定英候一骑绝尘,甩了同龄世家子不知多少条街。唯一区别倒是女人方面,其他世家子不知甩了他多少条街。
因此不少朝臣都猜,定英候若要封赏,会不会与女人有关?
就连江苒,也隐隐有些好奇。
“臣下为陛下效劳,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邀赏。陛下庇佑陆家,已是臣下殊荣。”
“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众人:“……”
无趣。
却见上首的圣人眉宇舒展,在众臣面前将陆荣夸了一通后,继续道:“大将军忠心耿耿,朕甚感欣慰。”
“一无所求,教朕心里过意不去。”
“朕看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过了适婚年龄,若不嫌弃,朕将爱侄女宁钊郡主赐予你为妻,你待如何?”
鎏霄台一片哗然
第68章 第 68 章
今上膝下共有五位皇子, 唯独没有公主。因此薛宁钊虽为郡主,享受的却是公主待遇。
皇帝此番赐婚,赋予的殊荣可谓当世无双。
人人皆知陆荣与宁钊郡主青梅竹马, 如此也不啻为一段风月佳话。
喁喁私语间,薛宁钊当即羞红了脸, 忍不住看了她哥一眼, 眉梢眼角都是羞赧和喜悦。
薛芮临呷了口酒, 没什么表示。
薛宁钊觉她哥最近半年好似变了个人,一如既往沉迷于声色犬马,酒池肉林, 却总有些莫名的消沉和颓靡, 再不似从前那吊儿郎当又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恭喜宁钊郡主啊。”
皇帝一句话, 就替薛宁钊摘下了“高岭之花”。
若说半年前定英候登门相府求亲一事,让京中闺秀们心碎一地,那么此番皇帝金口玉言, 则直接让人彻底死了心。
情窦初开的少女, 表面矜持恬静,端庄淑雅, 内心深处谁不爱男儿风华正茂, 美色当前?
世家小姐们投去艳羡的目光。
朝臣也等着定英候领旨谢恩,准备走过场一般再次道贺。
薛芮临懒懒靠坐着, 不曾看一眼场中的陆荣, 也没看那位一身荣光的司膳大人。
自己妹妹与陆潇白青梅竹马,实际形同陌路, 作为男人, 薛芮临清楚薛宁钊嫁进侯府不会幸福。
若陆潇白此番顺了圣意,那他今晚便也向皇叔请一道圣旨, 要了司膳大人。
不远处的姜赫也放下酒盏,心神微紧张。
江苒很想离开鎏霄台,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睡个天昏地暗。
可她如今是司膳大人,不可以失态。
皇帝说的话就是圣旨,所谓君无戏言。
却听鎏霄台传来一道低沉而坚毅的,熟悉的声音。
陆荣一掀衣摆,单膝跪地,“陛下,请恕臣下无以从命。”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天家赐婚,定英候还是绝无仅有的头一个。朝臣们一边惊叹定英候是真勇,一边在心下骂他不识好歹,恃宠而骄。
薛芮临轻啧了一声。
上首的皇帝神色微变:“为何?”
“陛下宠爱宁钊郡主,自是希望她此生能得良人。”陆荣语气平缓而恭谦:“臣下并非良人。”
顿了顿:“臣下已有未婚妻。”
鎏霄台再度骚动起来。
薛宁钊原本面颊绯红,此时一点点褪去血色,那短暂的羞赧喜悦仿佛转瞬焰火,霎时烟消云散。
世家公子小姐们则开始讨论未婚妻是谁。
有人安慰道:“郡主别难过,定英候也不是头一次拒婚女子……”
从小到大,薛宁钊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委屈,当即恼得起身,拂袖而去。
见此一幕,皇帝起身,负手下了玉阶,停在陆荣身前。
“朕将宁钊郡主赐予将军,与将军是否有未婚妻,并不冲突。”
手持拂尘的宦官,用一副不识好歹的目光睥睨陆荣。
整个鎏霄台鸦雀无声,大臣们噤若寒蝉,放下筷子时都不敢发出声音。因皇帝面上依旧带笑,语气却冷了几分。
置身于天家威严之下,这一刻,连江苒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忤逆圣谕无异于自毁前程,不少人都纳闷定英候极会拿捏分寸的一个人,怎会突然在这节骨眼上梗上了。
有没有未婚妻跟皇帝赐婚有什么关系?娶了郡主后,让未婚妻做小不就好了?
一些人心下直摇头,一些人等着看热闹。
却听“恃宠而骄”的大将军沉声道:“臣下许过未婚妻忠贞不渝,心里,眼里,再容不下任何女子。”
“臣下心如磐石,望请陛下收回成命。”
…
鎏霄台的琴音渐渐消失了。
世家小姐们无一不为陆荣嘴里的“忠贞不渝”倾心动容,世间男儿大都薄情,三妻四妾,何况身居高位者。
因此有钱有权有颜还长情专一的男人,堪比世间珍宝,大家猜不准那位“未婚妻”是谁,却都起了几分羡慕之心。
姜赫听罢,勾了下唇。
但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关注点更多在君臣之间的对峙上,担心陆荣此番会惹恼皇帝。
天下君主,但凡能坐上那个位置,就都不是善茬。需要考量和顾及的,也非常人能轻易忖度。
“罢了,将军请起。”
“将军既无意,朕自不予勉强。”
陆荣神色没什么变化,姜赫则松了口气。
皇帝缓缓踱步,不温不火的笑了两声,一下又把满朝文武笑得后背发凉。
“能得将军如此钟情,必是难得一见的倾城佳人,可是我大彦京中女子?婚期可定下了?”
江苒自以为心平气和,此时此刻,心却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半年前那个秋风瑟瑟的清晨,自己在玄武门“自作多情”地自称未婚妻,还企图以亲吻挽回少年的心,却被现实狠狠甩了耳光。
时至今日,江苒还记得陆荣当初那句“到此为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随便对号入座。
半年时光,杳无音信。
她的未婚妻,指不定就是这半年里认识的谁。
“回陛下,婚期未定。”陆荣默了片刻:“说来惭愧,臣下还未追到她。”
众人:“……”
就离谱。
没追到叫哪门子未婚妻?用一个都没追到的未婚妻,拒绝天家赐婚,还如此大言不惭不怕死的说出来……
太离谱了。
皇帝的神色也似有一瞬碎裂,然面陆荣语气笃定,神色至真至诚。
皇帝点了点头,再没多问什么。
并在宦官和宫人的簇拥之下提前离了席。
鎏霄台的满朝文武和世家儿女们终于不再拘束,也不再提心吊胆。这场以陆荣为主场的庆功宴,也算于此时正式进入高 | 潮。
无论如何,定英候近年来在大彦爬得高,出类拔萃,风头无两。管他拒婚不拒婚,皇帝任着由着,不巴结他巴结谁?
因此接下来,都上赶着给陆荣敬酒道贺了。
不少人好奇“未婚妻”是谁,但也不知为何,大将军对此事闭口不提。被烈酒醺过之后,再被问起时,眉宇间竟有几分伤情痛色。
得不到答案,年轻人们闹腾下来,给传说中的“未婚妻”杜撰了好些个版本,传得有模有样。
而陆荣心上真正的未婚妻,江苒本人。
却是一晚上都郁闷极了。
倒也不能说郁闷,而是自从见到陆荣开始,她平复了半年的心如止水,似又被乍起的春风掀起了点点涟漪。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曾经那肆无忌惮的热烈和勇气,嚣张到敢用自己的唇去取悦他。
于陆荣来说,他们那短暂的曾经,一直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彼此之间谁也没有真正坦诚过。他们带着怀疑,猜嫉,和对彼此的不信任。互相靠近,探索。最后彼此重伤。
即便如此,还是割舍不下。
时隔半年,无论江苒还是陆荣,开口问候对方一句,都变得艰难。
“不去打招呼?”姜赫在她身旁坐下来。
江苒支着下巴,脱口道:“不去了。”
“我还没说是与谁打招呼。”
少女轻咳一声,没话找话道:“帮我把这个分给那些喝多的人吧。”
“什么东西。”
“解酒的姜汤。”
先前陆荣被簇拥着走酒时,江苒试图在系统里兑换解酒药,然而没有。
就算有,她也没有身份为他送去。
于是去了趟尚食局,亲自煮了大份的姜汤来。
陆荣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像她这种试图献殷勤的,会被当做小三的。但是人人都有份儿,就不会显得刻意。
姜赫仿佛觉得稀奇:“这也是司膳大人分内之事?”
第69章 第 69 章
姜赫的问题, 江苒避而不答。
“他们在玩击鼓传花,一起去热闹热闹啊。”
夏青禾凑过来,因喝了酒, 说话时语气有点飘,“你该不就是陆潇白传说中的未婚妻吧, 他们都在传, 说最有可能是你, 本小姐也觉——”
话未完,夏青禾就被姜赫拧开了。
“不可以再喝酒了。”
摁着夏青禾坐下,姜赫用干净的汤勺舀了碗姜汤, “喝点热的。”
突然多余的江苒如坐针毡。
眼下这氛围, 她哥是指望不上了, 江苒召来两名宫人:“麻烦了,请把姜汤送去大将军那一桌,就说是解酒消寒的, 让他们喝下。”
顿了顿:“别说是我让你们送的。”
两名宫人点点头:“记住了。”
他们前脚刚走, 身后响起一道轻盈的女声:“春夜寒凉,司膳大人披上大氅御御寒吧。”
入眼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庞, 手里捧着一件墨狐大氅, 恭恭敬敬的。
“鎏霄台值班的宫女吗,这氅衣是?”
宫女笑得腼腆, 并不作答, 只双手一直捧着大氅,一定要献给她的模样。
莫非薛杳川让送来的?
春夜寒凉, 江苒倒也没推拒, 道了声谢谢收下了。
刚披在身上,宫人回来交差了:“司膳大人, 汤已经送去了。”
江苒头也不抬:“大将军喝了吗。”
“大将军一口没喝上,被世家公子们抢光了。”
“……”
“那大将军看上去如何,醉了吗。”
身子暖融融的,江苒瞬间舒服多了,就是这大氅未免也太大太宽松了些。
宫人道:“小的们看不出来。”
“那大将军喝了多少,有没有吃东西?”
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江苒:“不如司膳大人您亲自去瞧瞧,咱们做奴婢的,身份卑微,挤不进去啊。”
默了片刻,江苒挥退宫人,又一次返回了尚食局.
姜汤和粥煮好后,江苒让宫人用托盘端着,自己没碰。
少女内里朝服如雪,外罩墨狐大氅,走在金碧辉煌的鎏霄台上,扑面而来一抹清冷气息。
“大家让一让,小心烫伤。”
“诶,司膳大人这是亲自来上菜了?”
或许江苒与记忆中的“姜苒”实在区别太大,又或许「苒苒百味」和“司膳大人”带来印象偏差,世家子们如今对江苒的态度早就不复从前。
他们平日既恭谦又倾慕,这会儿喝了酒,眼神个顶个的灼热。
“尚食局体恤,特地为诸位熬制了解酒汤,人手一份,先前喝过的不许再——
话未完,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还是撞了一下,江苒忽一个趔趄直直朝前方栽倒。
那一瞬有椅子摩擦玉石,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
江苒以为自己会摔个脸刹,却不想扑进了谁的怀里。
身下人是坐着的,胸膛坚实冷硬。自己匍匐在人身上,被接住的瞬间,唇正正磕在人家喉结上。
有宫人战战兢兢道:“司膳大人,程侍郎他喝高了,走路没走稳……”
程侍郎,负心汉姐夫程夙渊?竟在这种节骨眼上撞倒她,害她跌倒出丑。
江苒眉头一皱,当即要起身,耳边却极低极淡的一句:“倒也不必如此心急,未婚妻。”
江苒脑中空白了一瞬。
陆荣的声音。
薄薄的锦衣之下,男人滚烫的体温,仿佛灼人的烙铁,江苒又一次起身,却被一只大手隔着氅衣,扣着腰肢,动弹不得。
抬眸,撞进一双漆黑冷寂的眸子,仿佛被夜色泼了墨。
江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是故意的,陆荣,我是被人撞倒才……大家都看见了。”
“嗯,有区别吗。”
陆荣唇角撩笑,旁若无人地抚上少女脸颊,指节划过肌肤,一寸寸往下,停在她的下颌处。
以只彼此可闻的声音,问她:“这半年来,可也这样扑过其他男人。”
话一出口,陆荣自己先怔然了。
明明想说的是,想她了。走过北境雪窖冰天,浩荡沙海,每一个夜晚,每一场梦里,都在想她。
四下有人囔囔道:“原来大将军的未婚妻,果真司膳大人啊……”
不怪大家一猜即准,主要陆荣近年来仅有的流言蜚语里,唯一有过牵扯的,除“相府假千金”之外,再无他人。
“走走走,换地方换地方!”
没一会儿,四周安静了,只余两名宫人还低垂着眼站在原处。
江苒看着陆荣,看着看着就弯唇笑了:“有啊,大半年来,京中但凡稍有姿色的男子,个个都被我扑过。”
“本小姐是那臭名昭著的风流渣女,大将军半年前就已认定了,而今何要明知故问?”
有风卷过,廊下灯火摇曳。一点点的,扣在腰上的大手越发用力,陆荣的胸膛起起伏伏。
江苒闷哼一声,榻了腰,索性也不再挣扎,就着男人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情绪得不到发泄,江苒咬得特别用力,咬到嘴里浸了丝丝血腥气。
陆荣握上她的手,指节侵入,一声不吭。
仿佛困兽,想要在心爱之人身上得到抚慰,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满身的刺。
有种东西叫做信念崩塌,会让人不知如何自处。陆荣发现幼时一直抗拒的东西,如今已然宿命般侵蚀了他。他在父母的彼此背叛下长大,曾一度自厌,觉得脏,屈辱,因而最恨不忠不洁之人。
此刻却清醒地意识到,即便江苒对他不忠不洁,三心二意,一次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他甚至不敢想像除薛芮临之外,她是否还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
即便如此不堪,她依然,是他心上唯一禁区。
放不了手,半年前在玄武门就知道。明知飞蛾不能扑火,却甘愿在火光中粉身碎骨。
“陆潇白,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不知何事,怀中人已经松了口。
江苒抹了下眼睫,用力掰开锢在自己腰上的手,想马上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由于起身时太急,太快,太过用力,下一秒,江苒后背撞上了宫人手中的托盘。
合盖的玉皿被撞翻,滚烫姜汤一瞬洒了出来。伴着宫人的尖叫,江苒一阵天旋地转。
电光火石间,和先前一脚抵上桌案,带着椅子转向并稳稳接住她时一样,陆荣又一次以绝对迅捷的速度起身,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带着她的身体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汤汁尽数泼在陆荣身上。
玉皿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被汤汁浸染,陆荣脚下一滑,倒下后,后背正正抵上玉皿碎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江苒毫发无伤。
碎片刺破锦衣,激烈的撞击之下,扎进陆荣腰背。陆荣身体轻颤了一下,未发出任何声音,只迅速以手撑地坐了起来。
“可有哪里受伤?”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也是这一刻,江苒才反应过来,陆荣身上只着单薄锦衣。因他用来御寒的大氅,此刻正披在她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两名宫人齐刷刷跪地,抖如筛糠。
一人战战兢兢道:“大将军,您,您受伤了……”
被陆荣护在怀里,江苒倒下时是趴在他身上的,听宫人如此说,她下意识抚上陆荣后背。
却在抚到一半时被陆荣截下了。
江苒缩回手,宫灯之下,满手的鲜血。
…
琵琶乐声还在继续,年轻人们喝得颠三倒四,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先冲过来的是姜赫,以及一些听到动静且头脑清醒的世家小姐。
“传医师!”姜赫蹲下身来,查看陆荣后背伤势。
玉皿残片扎得很深,共有好几处,鲜血正汩汩流出,浸湿大片衣袍。
而他却在轻抚少女脸颊:“别哭,不疼。”
第70章 第 70 章
庆功宴上陆荣受伤一事, 大多人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当宫人手脚毛躁。只江苒清楚,若非她执意去送什么姜汤, 后面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发生。
医师替陆荣处理伤口时,江苒被拒在殿外。
头顶冷月移动, 在宫墙之下倾泻淡淡光辉。
“车架在宫门外侯着, 你先回府去。”
江苒盯着脚下的台阶出神:“不了哥, 让我等等吧。”
抱臂站在一旁,姜赫没再多说什么。当子夜迷雾渐起,陆荣终于从殿内出来, 侯府的马车已停在东宫门口。
江苒想过去扶人, 但陆荣前后都簇拥着宫人。
姜赫抬眼:“如何?”
陆荣走路的姿势与平常无异, “一点小伤,死不了。”
姜赫点头:“送你?”
陆荣:“不必。”
放下双臂,看了江苒一眼, 姜赫到嘴的“跟我回去”变成了:“回府时注意安全。”
少女正解身上的狐裘大氅, 嗯了一声,去到陆荣面前, 将氅衣递还给他。
仿佛做错事的小孩, 江苒眸光有些闪烁。
陆荣将大氅重新披回她身上:“很晚了,回家吧。”
见大将军亲自给司膳大人披衣裳, 宫人们很有眼力见的退下了。
入眼一双骨节明晰的手, 正不紧不慢给自己系合氅衣,江苒喃喃道:“对不起, 是我害你受伤。”
“没关系。”陆荣手上动作未停, 嗓音低低的:“是我不好,才刚见面就惹你生气。”
江苒别开脸,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掠过少女白皙的颈项,陆荣眯眼,扫到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色泽清透,漂亮至极。
“很美。”陆荣赞道。
依稀记得这条链子,第一次出现在江苒颈间,是去年七夕节。四下宫灯轻曳,两人的影子落在玉阶上。
江苒忙不跌摸了下链子,感觉坠在链上的物什并未敞露在外,这才松了口气。
道:“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穿来这个世界开始,陆荣先是在相府的长亭湖泊捞她出水,后在樾水马道带她坠崖,如今又因护她而流血受伤。
一直以来,江苒从未真正为陆荣做过什么。
除了谢谢你和对不起,连最初投喂陆小妹都带了目的。
东宫门口的萧晋候了许久,见自家将军和姜三小姐在一起,便没催。两人于夜色中静默相望,陆荣凝视她许久,才问:“你想为我做什么?”
给江苒问住了。
她不是医师,也非止痛药,能为他做什么?
最终还是陆荣出了主意:“做你擅长之事。走吧,送你回家。”
至于鎏霄台时那些敏感话题,譬如“未婚妻”、是否扑过其他男人、以及江苒赌气说的那些话,两人都十分默契的只字未提。
似只有暂时放下过往心结,彼此才能勉强和平共处。
时间在走,人会慢慢成长。时隔半年,陆荣知道自己放不下江苒,也清楚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会将心爱之人越推越远。
总觉得,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
碎裂的玉片刺入后背,外加烫伤,跟战场上的刀剑枪戟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因看到少女眼中的心疼,陆荣觉得很值得.
天家举办的庆功宴后,京都话本时报的「八卦轶事」出了最新消息。围绕“未婚妻”这个关键词,内容繁琐版本不一,编得有模有样。
江苒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毕竟也不是头一次上京都话本“头条”。
只偶尔对着陆荣时,江苒会有些不知如何“定位”自己。
未婚妻?他们之间并未定亲。
恋人?也不是。
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是无法长久走下去的,最多只是朋友。
就把陆荣当朋友吧。
再一次踏足定英侯府,陆谢氏态度微妙,倒是陆霜霜高兴坏了,小尾巴似的一口一个苒姐姐。
那晚陆荣所说的“做你擅长之事”,江苒除了擅长美食,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还真没什么特长。
所以作为补偿,江苒打算“伺候”陆荣到他伤好为止。包括给他做好吃的,替他换药,清理伤口等,陪同江苒的依旧是丫鬟阿音。
春日阳光透过满树梨花,在青石地板上落下绰绰光影,春风拂过时,能闻到满院的花木芬芳。这样的光景与半年前的秋日全然不同,江苒微觉恍惚。
午后的侯府依旧热闹极了,只西院格外宁静。
“疼吗?”
“不疼。”
陆荣言罢,低低唤了一声:“苒苒。”
触在男人后背肌理上的指节微微一滞,江苒眼眶有些发涩。倒不是因一声“苒苒”,而是陆荣的后背,被玉皿碎片刺得极深,又被滚烫的姜水烫过,血肉模糊,视觉上极为狰狞。
而这些伤,原本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很安静。
江苒动作极轻,小心翼翼。
陆荣脑海中却是一封迟到的手书。致亲爱的陆潇白——落款是七月十六,署名:未婚妻苒苒。
已经受潮而泛黄的纸页、写得并不流畅的字迹,承载了他和江苒之间所有的痛苦。
要理解上面的全部内容,并不容易,陆荣花了些时间。他尝试站在江苒的角度和立场,去体味她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的过往。
如有一把陈旧而钝重的刀,一刀一刀挑开他肌肤,切割他的血肉。
从未有过背叛。
原来她曾在西城坦白过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姜苒,并非指她成长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正如她曾写下自己的名字——江苒。
时光仿佛褪回去年盛夏,陆荣才刚认识江苒的那些岁月。
人嫌狗厌的假千金性情大变,不再像从前那般娇纵跋扈,死缠烂打,突然会做一手令小妹吃后能尝出味道的糕点来。
拨云见日。
一些看似让人无法理解的事,譬如她一心给想要她命的贾四隅送饭,与真千金关系缓和,与薛芮临纠缠不清;说过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譬如“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嫁予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问他从未拥有和最终失去,该如何选择。
她的犹豫不决、欲情故纵、不清不楚、三心二意。
一切都有了全然不同的答案。
信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令陆荣痛彻心骨。
那么眷恋江苒,想要拥有她,占据她,却从未真正懂得过她。
而当陆荣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爱的女孩,和曾经的那个姜苒并非同一个人时。
江苒收到一条系统提示:【目标攻略对象陆荣,厌恶值已清零。】.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月后京中下了一场春雨,杏花被雨水冲过,淌到各个角落。
这些天江苒日日都来定英侯府,出于补偿,主动“伺候”陆荣。但比起半年前,整个清冷了不少。
她不会再与他多说什么话,不再像当初拦道玄武门时,那般急迫的想要与他解释,脸上也不再有多少笑容。
从前娇俏明媚,活色生香的少女,好似在岁月中走失了。
春雨绵绵,雨声淅沥。陆荣撑着水墨伞送江苒离开,相府的马车就候在不远处的青石大道。
“就送到这里吧,陆荣。”
望着城东一片红墙朱瓦,江苒声线很淡:“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荣默了片刻,“苒苒,我能不能带你出去散散心。”
“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喜欢江南小意,还是漠北风光。山川湖海?草原森林?雪山戈壁?如果你不想走得太远,我们就在京都也行,总之苒苒你可有想去的地方,让我陪你好不好?”
春风拂过裙摆,男人拽住她的指节微烫。
江苒有些莫名:“你怎么了吗?”
这段日子,江苒明显感觉到陆荣在她面前特别小心翼翼。那双漆黑的瞳,看她时总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致亲爱的陆潇白,未婚妻苒苒。”陆荣喉结滚动,念出了手书上的开篇和落款,大手已情不自禁揽上少女腰肢。
雨丝细细密密,拍打在水墨伞上。
“苒苒,重新开始好不好。”
“在这世上,没人比陆潇白更想做苒苒的情郎,如若终身不娶,那也只会是因为,娶不到苒苒。”
将她拥入怀里,陆荣埋首她颈窝,细数过往:“原谅我曾因嫉妒失去理智,年少轻狂,无知,傲慢。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对你的境遇一无所知。不懂得如何珍爱一个人。”
“用了半年时间,才学会如何诚实。”
“即便你无法给我同等回应,苒苒,我的心还是折在你身上,再收不回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和我说话好不好。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爱听,对你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
俨然大型打脸现场,江苒想起陆荣曾将她抵在城楼下,“无论你想说什么,解释什么,我对你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兴趣。”
那时候,江苒真的有被那些话伤到。
耳边呼吸温热,陆荣还在继续:“你与谁在一起,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是男人,有骄傲和自尊,但比起你,它们不重要。”
“一切还未结束,我们不能到此为止。”
“你看过手书了?”江苒深深吸了口气,觉日日夜夜压在心口的某些东西,突然就冰消瓦解了。
“看过了,苒苒。”
“对不起。”
想说“陆荣,往前走吧,我不怪你。”然不知为何,江苒弯了下唇,出口的是:“哄不好了。”
陆荣有一瞬的无措。
“没关系,一天哄不好,就两天,三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一辈子。”
顿了顿,陆荣嗓音低哑:“我能不能,用苒苒曾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