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眠贼兮兮地凑近,悄声问道:“银湾,你跟大师哥那事儿……真的假的啊?”
陆银湾眉毛也没抬一下:“……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S壹贰
她这一趟逃下山,跟李皖一起私奔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两人如今又一起被罚,几乎全观的人都知晓了。
这不,几个师兄弟全都挤到了陆银湾跟前,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套问起来,程凤眠更是一脸愁容:“小师妹,你这、这……怎么这么快就被大师哥骗走了啊?你看看三师哥我,难道不够英俊潇洒么,难道不够风流倜傥么?”
“咳。”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原来是李皖挨完了罚,揉着膝盖从大殿里出来了。
说来好笑,他两个私自出逃,算是共犯,孟志广又怕他俩在一起受罚,再生出些什么有损门风的事来,于是叫他们一个白天抄经,一个晚上抄经,轮番着来。三清殿原本值守的弟子都因此免去了守殿的事务,简直要对他二人感恩戴德了。
看见李皖朝这边过来,几个师兄弟立刻挤眉弄眼,连连咳嗽起来,眨眼间便做鸟兽散了。
李皖到陆银湾旁边坐下,微微有些脸红,挠挠头道:“这群臭小子,没说什么让你难为情的话吧?”
陆银湾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我非得去收拾收拾这帮兔崽子不可!”李皖道。
“大师哥,你膝盖痛不痛了?”陆银湾笑问。
李皖立刻摆起手来:“不疼不疼。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他低下了头,半晌,才愧疚道:“师妹,对不起,上回我把你给弄丢了。教你一个人在外,担惊受怕地过了这么些天……我真没用。”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师哥,你不会还一直想着这回事吧?唉,你……真是个呆子。”
她余光忽然瞟见远处有个白衣的身影正往这边来,心中一动,心道:瞧,另一个呆子这不也就来了?
她忽然探过身来,对李皖道:“师哥,你都跪了好几天了,我给你揉揉膝盖吧!”两只小手说着就摁到他腿上来,李皖受宠若惊,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地道:“不用不用,怎敢劳动师妹!”
这两日杜文天在山下作乱,猖獗的很,沈放下定决心一定要逮到他,所以白天没法常在观中。这不,傍晚一回山便忙忙来寻她。
没想到还没到近前来,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陆银湾探身去摸李皖双腿,李皖脸涨得比山楂果还红,眼神痴迷。沈放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天灵盖,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拽起陆银湾,拉到自己身后,气冲冲地怒
视着他。
李皖自经过了前几次的事情,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现在一看到沈放就头皮发麻,唯恐避之不及。在这时候忽然看见沈放,心中叫苦不叠,简直欲哭无泪。连忙行了行礼,觑他一眼,拔腿就跑了,当真是比兔子还快。
陆银湾见状从沈放背后露出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还没乐几声,就被某人狠狠瞪了一眼,抓起手腕子风风火火拽回竹林去了。
沈放把她拽到一处茂密的竹林中,咬牙切齿地几步将她逼到一丛修长的绿竹前。陆银湾无路可退,后背抵上绿竹,看着眼前人脸色沉得像锅底,神情十分无辜。
“你又要闹哪样?”
“我哪有闹,我就是无聊嘛。”陆银湾很委屈道,“毕竟有些人一天到晚都很正经,就算说了喜欢我,也连亲亲抱抱都不肯。我就去找肯的人咯!”
“你敢!”沈放立刻道。
“师父,你真霸道。”陆银湾眨了眨眼睛,撇嘴道。
沈放额角直跳,耐下性子,一字一字道:“不许你再去找他了,听见没有?”
“没听见!”陆银湾气呼呼地瞪着他,“是谁前几天还说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才几天就反悔了?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我什么时候说我后悔了?”沈放气结。
“你没说,可我就是知道。要不然,昨天晚上我要你亲我,你怎么不愿意?你说你不后悔,你亲我一下我就信你啊!”陆银湾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极其不开心。
沈放闻言气焰一下弱下去了,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压低了声音,为难道:“银湾,现在还不行……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我答应你的事情,很快就会做到的。”
“不给。你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你前几天都说了喜欢我的,难不成只是嘴上说的好听?也就我刚回来那两天你还待我好些,这两天就故意躲着我,要抱一下都不行,亲一下更是不行!”陆银湾不满道。
“我不是同你说了么,我还没退婚,名义上还……你等我退了婚,到时候做什么都可以,我一定说话算数。”沈放急切道。
陆银湾嘟囔道:“反正婚早晚都是要退的,我们现在又不成亲,只是亲一亲,又不叫她知道,这都不行吗?”
沈放无奈道:“这不是让不让她知道的事,她毕竟是我的……不管我喜不喜欢她,婚约未废,我背着她做这种事,总归不太好。”
“那我刚回来那天晚上,你怎么亲了?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那晚上我见你回来,欣喜太过,才、才……可现在……”沈放说着亦有些讪讪,伸手来握住她的两只手,诚恳道,“银湾,你就不能再等等么?我很快就会去提退婚的,我保证!”S壹贰
陆银湾不乐意了,气鼓鼓地道:“我不等,反正我就是不等。”
“裴姐姐是你的未婚妻,师哥还是我的老相好呢。凭什么老是得我等你?你要退婚就去退吧,等你什么时候跟她闹明白了,我再跟师兄断!”
“……你!”沈放当真是被她气的牙根痒痒。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诚心。你不诚心,总有诚心的人。”陆银湾哼道,“喜欢我的人都要排队呢,轮不到你!我现在就去找我大师哥去了,他上回差点就亲我了。他可比你主动多了。”
她不说这话还罢,一说这话沈放就想起上回的情形来了。那一次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哼,那可真是险之又险!
他这些时日每每想到此处,都是一阵要命的心梗。
偏偏陆银湾还不知道见好就收,气哼哼往外走:“我这就去找大师哥去,今晚也不回来了。我跟大师哥都约好了,要做更多有趣儿的事,可不止亲亲抱抱。不解风情的呆子就一个人孤孤单单睡一间房吧,
哼!”
她正要迈步,猛然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腕子,推到修竹之上,脊背都撞得有些痛,一抬头就看见沈放一张俊脸发黑。
沈放又气又急,几乎要不知如何是好,恨恨地盯了这小妖精半刻,猛然扶着她的双肩欺身过来,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
这一个吻技巧实在生疏,但却偏偏霸道至极。陆银湾只感觉他的气息长驱直入,滚烫滚烫的,两只小手意乱情迷地抚上他胸口,也是滚烫滚烫的。
真奇怪,若是有其他男人这样霸道地对待她,她一定气也气死了!哪怕拼着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人碰她一下。可是一旦换成了师父,那就大大地不一样了,她不仅不觉得讨厌,还觉得很是欢喜沉迷,身子不自觉地越来越软。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父她也是很喜欢的,现在这个愠怒霸道的师父她也是极喜欢的。她被吻着,偷偷睁开了眼,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不禁想到:“师父哪怕生气起来,也很英俊呀。”
沈放吻着吻着,原先那股气不知怎地一下子全都消了,动作不自觉地温柔下来,没了之前的强硬。他凝视着陆银湾,眸子里像含了水雾一般,秀眉微蹙,似嗔似怨,牙齿惩戒似的一下一下轻轻咬着她的唇瓣。
看着陆银湾小脸通红,意乱情迷模样,自己的心也不自觉扑通扑通越跳越快,满眼只剩她一个人,浑身都滚烫起来。
他在她下唇上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才慢吞吞地退出去,身上燥热未消,眼神简直不知该往何处飘才好,只好落在地上的竹叶上,抿唇不语。
沈放于□□一途实在知之甚少,所谓的吻也不过是他胡乱亲上一气罢了。两人吻在一处时,尚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分开了,身边空气渐渐冷下来,唇边甘美滋味犹存,就更容易觉出自己身上、脸颊上的滚热了。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眨了眨眼睛,有些赧然地抬起头来,看见沈放的脸红得通透,呆呆的模样。两人相对着看了片刻,竟忍不住同时笑出来了。
“师父,你怎么害羞啦?”陆银湾促狭地笑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沈放不满地捏着她的脸颊,佯嗔道,“现在就满意了?不闹了?”
他说着这话,却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起。陆银湾见状十分无赖地笑起来,一头钻进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腰,就是一通乱蹭。
这吻真是神奇,沈放只觉得心中酸涩甜蜜,暖热战栗,同时涌上心头,就如同一勺蜜滚烫烫地浇下来。看着她俏生生的笑脸,微微羞涩的可爱神情,更是心如擂鼓,畅美难言,只觉得她就是再无理取闹些,就是把天也给捅了个窟窿,自己大约也生不起气来了!
伸指在她额上戳了戳,恐吓道:“要是再闹,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师父,你刚刚其实也挺不客气的。”陆银湾抬起头,揉着额头一本正经道。Xxs一②
“……”
沈放的脸上余热未消,闻言不觉又烫了几分。假装没听到,轻哼一声,一扭头就走了。
陆银湾得了这一点甜头,简直浑身舒坦,蹦蹦跳跳地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理直气壮道:“不管怎么说,千错万错都是师父的错。谁让师父这两天这般冷落我的?哼,师父要是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样啦!”
沈放闻言不禁微微僵了僵,头脑也冷静了些,默然半晌,岔开话来:“到晚上啦,你不去三清殿了?小心孟师兄又加你的罚。”
陆银湾挽着他,嘻嘻地笑起来,无赖道:“怕什么,不还有师父你呢么……师父抄经那么快,我看今晚肯定就能抄完啦!”
“……”
沈放一振衣袖,又哼了一声,再不理她,快步走了。
第67章 第67章绮流年(六)
“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若下次再敢触犯观中规矩,坏了观中的风气,我可不管你师父是谁!定会将你赶出山门,听懂了么!”孟志广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陆银湾跪在殿前,一边抄经,一边很是乖觉地点了点头:“听懂了。弟子谨记,一定不会再犯了。”
“哼。”孟志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银湾见他走了,这才松下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转过头来看眼前天书一般的经文,越看越困,直打起呵欠来,不一会儿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一觉黑甜再醒过来时,已是三更天功夫了,殿前的火烛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着,照的满室通明。
她发觉自己睡在两个蒲团上,身上盖了一件干净的白衣。沈放则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默默抄写着经文。案头垒了一摞纸,也不知写了多少了。
原来这几日虽说是陆银湾在受罚,但是她倒还真没遭什么罪。每天晚上在孟志广面前装模作样地跪一会儿,等到众人都歇下了,沈放趁着夜色摸过来,她立刻就活泛起来了。
她这次离家出走,沈放后悔不已,自觉大部分都是自己的责任,对她颇为愧疚,哪里还能再让她受罚?是以她虽然被孟志广罚抄三百遍经文,真正出自她自己之手的,能有三五份就算是不得了了,剩下全都是沈放帮她抄的。她就在一旁玩耍,吃沈放带来的夜宵,睡大头觉,还时不时地来给他捣个乱。
陆银湾不仅不觉得这是处罚,反倒将这当做不可多得的美事。毕竟,夜深人静时跟师父共处一室,难道不是人生第一等快事?光是想想就叫她觉得兴奋不已。
“师父,师父。”
孟志广安排来监督她的弟子每每也就快天亮时才来看她一次,瞧瞧她是不是好好地在抄经。是以陆银湾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发现。她裹着沈放的衣服,巴巴地凑过去:“师父,抄了多少了呀?”
沈放道:“大约还有十几遍便能全部抄完了。”
陆银湾钻进他怀里,由衷地夸奖道:“师父真棒。”
沈放:“……”
陆银湾一蹭过来就不老实,一会趴到沈放背上,两只手在他腰上摸来摸去,一会儿爬到他身前,头抵着他的下巴,背靠着他的胸膛,一本正经地看他写字。安静不了半天又开始找起事来,伸出手去捉他的笔杆子:“师父,你要认真一点写啊。注意笔迹,一定要模仿我的字,写的好看点,可千万不能教孟大掌门看出破绽了!”
沈放生平还是头一遭遇到有人嫌弃他字写的不好,哭笑不得:“你要不再去睡会吧,别来捣乱,我一会儿就能写完了。”
陆银湾不服气:“师父瞧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就是来捣乱了,我明明也挨罚挨得很辛苦呀!”
沈放不禁笑道:“是是是,辛苦得很。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都睡得像只小猪一样,小呼噜打的,叫都叫不醒。等到四更天的时候又必定准时醒过来,一个劲地给我捣蛋……若不是你每天都来磨我那一个时辰,我昨天就该抄完了的。”
“师父,你看,我膝盖都跪的红了!代教掌门在的时候我都不能偷懒呢。”她说着麻溜地挽起裤腿,露出红通通的膝盖,泫然欲泣。
沈放又是无奈,又有点心疼,放下笔过来给她揉:“罢罢罢,你就捣乱吧。我抄不完,你明儿个还得再多罚一天!”
陆银湾乐呵呵地挪过去,两手支在身后,两条白净纤细的交叠着搭到他腿上。沈放暗动内力,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膝盖,一阵暖意直达四肢百骸,当真无比受用。
“师父,要是你能天天这般陪着我,我就是每天被罚跪也不怕。”陆银湾认真道,“每天跟师父待在一起,酷刑炼狱在我看来也跟神仙洞府没什么两样。这不是处罚,这是恩赐!”
陆银湾平日里嘴就甜,惯会忽悠人的,遑论跟沈放在一起本就是她心之所向,这情话出口当真比泉眼出水还要顺畅。
沈放平日里则内敛含蓄惯了,又是头一次沉陷于情.事,从没这般无所顾忌地表露过心意。听她言辞切切,真诚万分,心下不禁极为动容。
他想了想,自觉自己也该说些什么的,可是搜肠刮肚许久,最后也还只是轻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是。”
陆银湾逗他:“也是什么?”
沈放:“我、我也觉得,能同你在一起……是恩赐。”他凝视着她,缓缓地又小声道:“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宝、宝贝,还好我没有错过。”
这话说出口,连沈放自己都觉得忒肉麻了些,不自觉红了脸。陆银湾却很高兴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终于也知道,你没有错过我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了!师父,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咳、咳……”沈放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银湾,这事暂时还不能急,得等我先同雪青退了婚才成。”
“那你什么时候退婚啊?”陆银湾急吼吼地追问。
沈放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觉好笑,又不禁觉得有些甜蜜。他摇了摇头,叹道:“眼下恐怕有些难办。”
“你大约不知,近日里江湖不太安生,武林中流传起了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药,不知源头,解决起来相当棘手。原本只是在嵩山少林一带流传,没几天便四散开来,传播速度极快。这几日听说北面平原道附近也出现了这毒物……”
“往南便是巴蜀了,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首,裴门主又
是正直且有担当的人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听田师兄说,他已带着长子裴缘一同北上,雪青似乎也同观月师太一道赶赴崆峒了。我不知他们目前行到了何处,总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要他们回来。”
陆银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可是你要退婚干嘛一定要找到他们,只要让他们知晓了这个事不就行了么。你写一封信,直接寄到雪月门或者峨眉派,自然有人替他们收,到时他们自然不就知道了么?现在这样,你连亲亲我都还要顾及这顾忌那的……真真是没趣儿。”她说着说着就鼓起了嘴。
沈放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以为婚事是这么好退的?随随便便写封信就能退了?”
他蹙了蹙眉,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退婚说起来还相当的麻烦,必须得我们两家人都同意了才行。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若随便一封书信寄到峨眉去,这信件一旦叫别人看见了,江湖人说我行事轻浮,背信弃义事小,有损雪青清誉事大。”
“我不懂,这与她的清誉又有什么关系?”
沈放道:“婚是我要退的,罪责其实在我,可若是被不明事由的人随意传出去,江湖人不明就里,便会以为是雪青有什么不好,或是犯了什么大错,才被夫家忽然之间退了婚。尤其她是女子,若她的名誉因此事受损,被旁人指摘,那便是我的大罪过了。所以这事,还应当找个合适的场合,我们双方坐在一起好好商量,最后择一个妥帖的办法。”
“好麻烦呀。”陆银湾光听着就开始抓耳挠腮起来,“为什么你们退了婚,有了误会,受人指摘的就一定是她呢?”
沈放想了想,也有些无奈:“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苛待些,所以我更不能这般待她,这样对她不公平。”
“那师父就不怕他们不同意?又或是他们恼羞成怒,反过来对你大加为难,叫你被千人所指,身败名裂呢?”
“这……”沈放笑道,“你把裴门主和雪青看做什么人了?裴门主是心胸极开阔的人物,我同他好好商议,他又怎么会不择手段,强人所难?我想,只消我跟他们说明缘由,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
沈放垂下眼睛,轻叹一口气:“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悔婚在先,若裴门主当真一定要为难我,那我便让他为难就是了。我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早已有了被指责的准备,无论是退婚,还是和你……”
“师父。”陆银湾忽然打断了他。
“怎么?”
“你会后悔吗?”
她凝视着他,轻声道:“喜欢我让师父很为难是不是。我知道师父是极守承诺的,做这种事让师父觉得很不光彩吧?”
“其实师父你要是真的觉得很为难的话……”陆银湾轻轻地噘着嘴,垂下了脑袋,“我也、我也……”
沈放一怔,继而伸出手将她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你也什么?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前些日子还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呢。”沈放点了点她的脑门,竟似有点得意似的,“银湾真的舍得下我吗?”
陆银湾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他前些日子分明还是个一被调戏就逃跑,一听她说情话就面红耳赤的呆瓜,这几日怎么进步这么神速,竟然都学会反过来调戏她了!
陆银湾气不过,当下就要回击,要跟他说:“我才没那么在乎你呢!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她一瞧见沈放的模样,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沈放的外衣给了她,现下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襟微敞,长发墨一般洒下。他盘腿坐在案前,一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他,劲瘦结实的胸膛、腰腹和横直的锁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引得陆银湾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乱摸一气。
再抬起头看那一张脸,端的是唇红齿白,俊美非凡,分明比身材更勾人!尤其是眼睛,陆银湾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啦!ノ亅丶說壹②З
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长得好,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要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眼眸中就好似含了无限深情。
沈放就恰恰有这么一双温柔多情,好似秋水般清透的眼睛,陆银湾每每看见,总觉得自己简直要溺死在其中了。
陆银湾见他唇角微翘,气愤道:“师父,你这是无赖。你故意色.诱我。”
沈放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微微有些意外,但不仅没有恼,反而还觉得很是高兴,甚至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吟吟道:“没办法呀,即便是我……咳,诱惑你在先,那也是我的本事……叫你无论如何舍不得我,放不下我。”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的,眼睛直直地瞧着她,直叫陆银湾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大叫道:“糟糕,糟糕!师父现在从小白兔变成大灰狼了,再不容易吃进嘴里了!”
沈放乐的不行:“我原先是小白兔?好哇,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小白兔,谁要被大灰狼吃进肚子里!”说着伸手就来逮陆银湾。
陆银湾见状一蹦而起,撒开腿就跑。她哪里逃得出沈放的手掌心,还没跑两步就被沈放给擒住了。抓住她的腰肢,一把提起来,提到三清殿半人高的供桌上。
她坐在供桌上,脚底悬空,只能搂住沈放的脖子,沈放将她抵在案前,与她额头相抵,低着头笑吟吟地凝视着她。
“师父。”
“嗯?”
“再亲亲我呗,反正之前也亲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嘛。”她双靥生霞,有些羞涩地小声道。
“哎,我
可不是小色鬼哦!我就是、就是……喜欢跟你亲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靠近我,我就很高兴,心就跳的很快。就好像,就好像……”
她认真想了想,道:“就好像上瘾了一样。”
“酒鬼对酒上瘾了,一天不喝都不行,烟鬼对烟叶子上瘾了,一天不抽都都不行。那我么,我对师父已经上瘾了……已经很难再戒掉啦。”ノ亅丶說壹②З
“都比上酒鬼、烟鬼了,还说自己不是小色鬼,嗯?”沈放笑话她。
“师父,就亲一次嘛。反正你早晚要退婚的,退婚之后不就可以随便亲亲抱抱了?我们只是提前一点,又有什么不可?现在亲一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银湾回过头,看着殿上供奉的三尊神像,悄声道:“……还有三清爷爷知。只要我们不说,其他人谁知道呢?”
“我刚来少华山的时候,就很有礼貌地拜见过三清爷爷了。当初就是他们保佑了我能留在白云观,留在师父身边,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拦着我们在一起的。更何况,我每天都会来给他们擦洗神像,他们都很喜欢我啦,心里都向着我,一定不会责怪我的。”陆银湾抬眼觑着他道。
在平日里弟子念经、打坐、修道的三清殿里,在供奉着三清的供桌前做这种大不敬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该。但凡沈放还有点理智,都不至于被她这孩子气的三言两语给哄骗,可是沈放怔怔地看着陆银湾的脸,觉得心中竟有一股极强的冲动。
他莫名生出一种奇异至极的感觉:什么是不该呢?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他将她关在屋子里的那几天,几乎惶惶不可终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可自从上回他差点以为她已殒命,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之后,他又觉得这世上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了。
她说她不甘心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的——他分明也心有不甘,只是未曾发觉。
陆银湾还在一扭一扭地央求:“就一下嘛,就一下嘛。我们不告诉裴姐姐,她不会生气的,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沈放忽然倾身,薄唇在她额上一触,陆银湾登时就噤了声,比兔子还乖,一动也不动。
他的唇沿着眉心向下滑,吻过她轻轻颤动的长睫,吻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吻过她馥郁生香的脸颊……他衔着她柔软的唇瓣,与她额头相抵,呓语一般含糊地呢喃。
“没关系,我早晚会让天下人尽皆知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没人能拦得住我,连三清爷爷也不行。”
陆银湾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着迷地看着他,心道:“我相信呀。师父说没人拦得住他,那就一定没人拦得住他呐。”
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回来的那个晚上,在师父的房间里,她险些都要放弃了。因为她实在见不得他那么憔悴痛苦的样子。可那时候他从背后抱住她,求她不要再离开,分明也流了眼泪。
“银湾,我跟你一起化成蝴蝶。”
陆银湾那时一阵恍惚,几乎要分不清,他的眼泪到底是为何而流了。
是因为被她逼迫而为难么,是因为要违背道义而难堪么?
兴许是她默了太久没有说话,沈放以为她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他把她扳过来,俯身吻了她。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密闭的屋子里,只有一支红烛燃烧着,火光跳跃着,轻轻颤动着。他闭着眼亲吻着她,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划出一道清亮的痕迹。落进口中,是咸的。
他的神情分明那么,那么的悲伤,所以他对自己当真是有那么爱的,对么?她并没有猜错,是么?
但这都无关紧要了。
陆银湾只是痴痴地想着,其实不需要很多爱啊,只要一滴眼泪就够了。
师父落泪,虽然美不胜收,她却是见不得他这么悲伤的。那场景,一辈子只见过这一次,就够了。
只要他肯为自己落一滴眼泪,无论什么要求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了吧?无论他做了什么,自己也舍不得计较了吧?
陆银湾回过神来,看着三清殿上百只摇曳的红烛,轻声道:“师父,你真的不会后悔么?其实你若真的现在后悔了,我也不会再逼你了,我知道你不想做不忠不信之人……”她低声喃喃道,“我想明白了的,我喜欢你,与你喜不喜欢我是无关的。”
“可是,可是……”陆银湾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要是现在不反悔,我就把我所有的爱都孤注一掷地交给你啦!那时候,我就是真正得病入膏肓了,再想戒掉对师父的爱,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用锤子敲碎骨头,再用最锋利的小刀把这爱一点一点从骨头里刮出来,我是绝好不了啦!”
“可那样,我非得痛死不可!”陆银湾激动道,“我这么说,师父,你能明白么?”
沈放闻言,一身血液翻滚如沸,心脏剧跳,心潮止不住地澎湃起来。他尽量克制着,一字一字地轻声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我的确厌恶不忠不信之人,可若是、若是……为了你,我宁愿做一回背信弃义,不守信诺的小人。这么说大约不是很好,可相较于旁人,我……我觉得你是更加辜负不得的。”
沈放扳着她的双肩,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第68章 第68章鬼门关(一)
不知为何,陆银湾觉得师父越来越幼稚了。
从前一起散步时,总是她比较不安分,跑前跑后的,一会子抓蝴蝶一会子扑蜻蜓,大呼小叫闹个不停。沈放总是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很有师长的气派。
现在可倒好,他自己一找到了乐子,分明比她还能折腾。
两人第一次幽会大约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天边晚霞浓艳似火。沈放抄完了三百遍道德经,陆银湾终于不必每晚去三清殿。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约会,不过是两个人得了空,都想出去走走罢了。黄昏时分,两人溜到道观外面去,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野。周遭古藤倒挂,飞泉如练,地上的苔藓微微湿凉,馨香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
沈放忽然热衷起编花环来,手指翻飞,笑眯眯地编一个大的,给她戴在头上,又编了两个小的,扣在她手腕子上。
陆银湾对着泉水左看看右看看,顾影自怜起来,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转过身来,正要叫沈放夸他,就看见沈放不知何时又编了许多,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银湾道:“太多啦,太多啦!多了不好看的。”
“怎么不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陆银湾见他笑得一脸无害的模样,心中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
沈放却不管,扑蝴蝶似的一下子扑住了她,一定要给她全戴上。
头上两只月季花环比胭脂还要红艳,手腕、脚腕上各都戴了五六只小的,什么茉莉、野菊、芍药、锦带,都串在一起,真真算是花团锦簇了。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又采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来,拿草叶子串成项链,套在她脖子上。
最后陆银湾的头上、颈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腰上都开满了花。浓甜的花香简直要把她给击倒了。
脑袋上的一只月季花环编的太大,甚至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她举着两只手站在那,连走路都要小心会不会踩到花环,又可爱又滑稽!罪魁祸首却指着她爽朗地大笑起来。
“不是要做蝴蝶么,蝴蝶就应该有很多花儿围绕着她嘛。”
“幼稚鬼!”陆银湾气得险些绝倒,举着手抗议,大叫着扑过去。
在道观中的时候,就没这么自在了,两个人在人前总是不好十分放肆的。可陆银湾偏偏喜欢逮着机会就报复回去。
无论是与师叔师伯,还是其他小弟子一同在场的时候,她都很是胆大妄为。她最喜欢趁着旁人转身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扑过去,在沈放颊上狠狠地亲上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看他被吓了一跳的呆样子。
其他人转过头来,沈放也不好立时发难,只能看她挑着眉,得意洋洋地挑衅。
当然,这种挑衅也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若沈放还没忘记这回事,那一定是要找她清算旧账的。他们两个之间的种种往来,大约到最后总是要在拳脚上分高下。
可气的正是这一点!
沈放仗着自己是师父,功夫比她好,在打打闹闹的时候不知欺负了她多少次。常常是她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赢他不了。被他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子,高高地扣在头顶,另一只手伸到她肋下,直挠得她笑得喘不上气,只好扭来扭去地求饶。
有时候她被欺负的狠了,也要生气的,狠狠地跺脚,一扭头就跑开了。他见她真的生气了,也会慌神,忙忙去采一把野花,傻乎乎地追上来哄她。
“你就仗着你自己会的招数多,欺负我罢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连连保证,忙忙地指天誓日,“等明日我就把这几招全都教给你,绝不藏私!”
“以后只有你欺负我的份儿,好不好?你别气了。”
沈放生得一副看似聪明绝顶的皮囊,加上少年成名天赋异禀,旁人大都觉得他是个又精明又稳重的人物。很少有人知道,这家伙其实是颇有几分呆气的。
毕竟,纵使他武功再高,在武林中再怎么有威望,终究也不过是个才十九岁的少年。
陆银湾见他连自己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都看不出来,不禁又得意又好笑:“呆瓜!”-
沈放本以为所谓的爱恋,除了让两人之间多一层关系之外,日子也不会跟从前有什么两样。事实证明,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初恋大约总是充满了新奇和快活的,每天点点滴滴的乐趣比秋天山林里的枫叶还要多,比夏日里的树荫还清凉可人,对十九岁的少年和十五岁的少女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的日子乍看之下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每天清晨鸡鸣时起床,坐在一起平平淡淡地吃早饭,然后再一道去观中。
陆银湾去上课、念经、学剑,沈放则去教剑、讲课、打坐。
到了傍晚时候,两人又回到小院子里,看书练剑,笑笑闹闹,直至吹灯睡觉。
可这日子又无论如何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沈放来教剑的时候,其余的小弟子个个都严肃得很,恭恭敬敬地向小师叔行礼,一招一式练得不知多么认真。只有某人是个例外,仗着自己深得宠爱,吊儿郎当地没个正形。马步也不好好扎,剑也不好好练,打着呵欠捏着剑柄,好似捏着绣花针一般。趁着旁人都看不见的时候,还要朝他眨眼嘟嘴,暗送秋波,极尽挑逗之能事,真真是视师门规矩为无物.
沈放每每背着手目不斜视地走过她身边,戒尺不轻不重地招呼在她屁股上,听她极不满意地哼出声,唇角总会忍不住翘起来。
在经堂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才更为离谱。
以前每次上课都躲到角落里睡觉的家伙,现在次次都要坐到第一排正中间离他最近的位置。拿起经书来挡住半张脸,只剩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傻乐。
仗着坐在第一排,没人能看见她的小动作,时不时还要朝他抛个媚眼。一旦两人的目光对上,那双大眼睛立刻就忽闪忽闪地眨巴起来,变成了两只小勾子,无论如何不放开他。
可怜沈大道长给弟子们讲经的时候,还要抵抗眼前这小妖精的诱惑,日日如此,对他的道心倒是一种极好的磨炼。
竹林间的小路成了一
天里最轻松惬意的时候。林间幽静,无人窥视,他们尽可以手牵着手,踩着一地碧翠的竹叶,早上出门,傍晚归家,慢慢地走。
陆银湾是很喜欢牵手的,有时一定要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好似这辈子也不愿意松开,有时又只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好似小孩子之间在拉钩保证,幼稚得很。
沈放也头一次知道原来牵手也有这么多牵法,就像小女孩很喜欢玩的翻花绳——每一个花样都是惊喜。
说来奇怪,沈放本以为自己虽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但毕竟有违伦常,自己总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慢慢消化、适应自己竟与徒弟在一起的荒唐事实。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从指间流淌而过,他甚至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他心中也渐渐明了:“原来我从前无论走到哪里,总是急着回来见她,几日不见便满心惦念,并不只是出于师长对弟子的关怀,而是还有着另一层连我自己都没能发觉的心意。我曾因为她是陆师哥的女儿,发誓一辈子珍惜她、爱护她,不惜性命地护她周全,现在看来却又并非仅是如此。”
“我喜欢瞧着她,无论是看她大笑,发呆,苦思冥想,亦或是又在乐不可支地酝酿什么鬼主意,都觉得有趣无比。甚至只是见她埋头苦吃,亦或是酣然甜睡,也都觉得可爱至极。若说这些都是为人师长不该有的邪念,那我真不知已经入魔多久,恐怕早就无药可救了。”
其实,情之一字本就难解,往往不知所起,就已一往而深。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沈放心中也十分清楚,若非银湾那般偏执地,近乎疯狂地抓住他,兴许他自己永远也不会越过雷池一步。
银湾的爱那么强烈,那么执拗,好似裹挟着烈火与罡风,无人可挡。若非如此,也断不能够真正叫他清醒过来。
与其说是他自己发觉了自己的不对,不如说是陆银湾抓住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强迫他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从第一个吻开始,她一手将他拉进了一个名为爱的漩涡里-
舒坦惬意的日子大约总是过得很快,如此这般过了两个月,少华山的枫叶又开始红了。
这日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天气,正中午时白云观里的老道士们热的汗流浃背,也懒得再同小弟子们较劲,索性放了半天的假。弟子们不必练剑,鸟兽一般逃出观去,有的溜去山里玩耍,有的到山下集市里买酒喝。正巧沈放这日也闲来无事,陆银湾便和他一起窝在小院子里。
沈放正倚在床头看书,陆银湾便躺到他胸口午睡,叫他给她打扇子。沈放一手环着她,单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轻摇蒲扇,正聚精会神看着,忽然间觉出胸前一片湿凉。
陆银湾睡得正香,不知梦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竟开始咬起沈放的衣服来了。沈放忍俊不禁:“又不是属老鼠的,怎么睡觉还喜欢磨牙呢。”瞧着可爱得紧,禁不住手痒起来。
陆银湾睡梦中觉出有人在捏自己的脸颊,可是瞌睡虫又着实上头,怎么也醒不过来,竟放任那只手对着她的脸颊大肆□□许久。等她终于迷迷瞪瞪醒过来,擦了擦口水,一抬头就看见沈放笑意盈盈,心满意足的一张脸。
“你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开心?”陆银湾狐疑道。
“没什么,就是刚刚有只小老鼠吱吱叫,我瞧着好可爱。”
“老鼠有什么可爱的。”陆银湾简直不能理解。她揉了揉脸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忽道:“师父,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这倒是将沈放给问住了,他一愣:“什……什么日子?”
陆银湾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严肃地道:“是我生辰……的前一个月零三天。”
沈放:“……”
陆银湾一本正经地道:“这可是个大日子,我很快就满十五了。十五,及笄,师父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放笑道:“湾儿是在催我么?这么心急?”
陆银湾不高兴道:“我哪有心急,我那是……顺口一提罢了。哼,你不乐意就算了,我还不乐意嫁给你呢!”说完一翻身就要跑。
沈放一把将她捞回来,哈哈大笑:“小老鼠还生气了。我逗你的。”他唇角微勾,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轻轻一啄。
“我一定会娶湾儿的。”
陆银湾嘻嘻地笑起来:“说得好听。那你什么时候娶我?你还没去退婚呢。”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沈放蹙眉道,“我前些天听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说,裴门主前些日子已经从北边返回蜀地,按道理说早该回了雪月门的。”
“我一个月前曾给他去书一封,言我有要事相商,中秋前后兴许会上门拜访,可裴门主到现在还没有回我,不知是何因由。”
“师父是要去说退婚的事么!”陆银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沈放点了点头:“嗯。无论他回不回我,中秋之后我总要去一趟蜀地的……此事拖不得。”
“太好了!”陆银湾高兴地简直要蹦起来,手舞足蹈,“师父退了婚,以后就真真正正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放见她这般高兴,也不禁笑起来:“奇怪,你一文钱都没付,怎么就是你的了?”
他忽然俯下身,贴到她耳畔:“小耗子莫非是想吃白食?”
他靠的太近了,陆银湾的耳朵一下子红起来,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少爷大小姐,就是个小瘪三,穷得很!我没钱,就要吃白食!”
“没钱给点别的也可以的。”沈放继续笑道。
“那……那你要什么?”陆银湾抬眼瞄他。
“唔。”沈放认真地想一想,忽然眸光一动,唇角微翘,“湾儿再叫我一次哥哥吧。”.
“什么呀!”陆银湾这时连脸都红起来了。
沈放的眼睛却流转起灼灼的光华来,直直望住她:“‘沈哥哥’,你不记得了?你原先就是这么叫我的。”
要说陆银湾以前的确这么叫过他,但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陆银湾一口一个师父早已顺了口,忽然叫她再改口叫哥哥,竟生生从心底生出一股羞耻之意来,脸颊滚烫。
平日里她是最
没脸没皮的,成天把什么爱啦、喜欢啦挂在嘴边上也不见害臊,现下却小脸涨得通红,蹭的一下站起来,就要逃出屋子去:“我才不要。你怎得脸皮恁厚!”
“我怎么就厚脸皮了?”沈放追上去拉住她。
“你就是厚脸皮。都比我大了一个辈了,还要我喊什么‘沈哥哥’。”她盯着鞋子尖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偷眼觑他,“这叫什么,老牛吃嫩草。你也不害臊。”
其实沈放方才也是想到了些陈年旧事,心中感慨万千,一时兴起,这等孟浪言语便脱口而出了。陆银湾此言一出,那被他抛诸脑后不知多少时日的师徒之间的禁忌忽然间杀回来,叫他也不禁脸上滚热。
但是话既然出了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沈放性子也上来了,将她堵到墙边,双手圈在两边不让她走,俊脸微红咬着牙道:“我哪里比你大很多了,也就四岁罢了!快,快叫哥哥,要不然不许你走。”
陆银湾无法,咬着唇忸怩了一阵,凑到他耳边,小猫咬耳朵似的叫了一声。沈放登时身心舒畅起来,却还是不放她走,非逼着她再叫几声听听。陆银湾一开始还叫,后来见他一点不知收敛,便只肯叫他“幼稚鬼”了。
两人正在打闹时候,忽听见竹林中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沈放耳力好,当先停下来,陆银湾也跟着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均不知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到访。
两人推开门出了屋子,一看竟是田不易等在竹篱外。他一见沈放,便扬起手中的信封,叫道:“放儿,快来,有急事。”
沈放快步上前,揭开信封,也不禁一怔。
陆银湾凑上去看:“师父,是谁来的信?有什么紧急的事么?”
沈放蹙眉道:“是裴门主来的信,他约我去峨眉山一叙。只是信中并未提及所为何事……只叫我越快动身越好。”
“不错。”田不易接话道,“这信是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送来。他们说裴门主交代了,这信务必要尽快交到你的手中,他们甚至几天几夜没敢休息。现在还在正殿里等呢。”
沈放闻言沉吟片刻:“好,事不宜迟,我立刻就动身。”
送走了田不易,陆银湾急忙去帮沈放打点起衣服包裹来,又去给自己也拣了几件衣服:“奇怪,什么事这么急?”
“兴许是裴门主遇到了什么麻烦。”沈放说着从墙壁上取下剑来,看陆银湾忙前忙后,拦住了她,“银湾,这次你就别跟去了,我很快就回来。”
陆银湾想了想:“师父,你是打算顺便同裴门主商议退婚的事么?”
“嗯。”沈放点了点头,“我本打算等到中秋前后登门拜访的,择日不如撞日,趁这次见面,我直接同裴门主说开了更好。”
陆银湾想了想,自知自己的确不适合跟去,只好道:“那好吧,那我就不去了。”
沈放见她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原本还心心念念地见天儿催着我去退婚呢,现在怎么又不高兴了?”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生辰前能回来么?”陆银湾有点可怜地道。
沈放顿时心下了然。他算了算来回路程:“应该可以吧,还有一个来月呢。裴门主纵有天大的事,也不至于拖上这么长时间。”见她仍然有点担心的样子,又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w.
“那这么说定了。”陆银湾叫起来,“我可就等着你回来给我过生辰了。”
“本来我都想好了要跟师父一起过生辰的,连那天要穿哪一件裙子,去吃哪一家的糖糕都早就想好了。师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可是要去找你的!”
她低着头又把那话重复了一遍:“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十五岁啦。”
沈放见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禁笑道:“好,湾儿就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给你过生辰吧。”
沈放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立刻就去了正殿,与雪月门几个小弟子见过面。
他本欲先问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知几个小弟子竟也不知具体情由,只说是门主交代,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封信交到沈放手上。沈放也不禁暗暗心惊,心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当下不敢再耽搁,申时刚过半刻便骑着马奔下山去。
暮色四合,秋风寒凉,道旁树木枝叶纷纷落下。沈放将要行至山脚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陆银湾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师父!”
沈放连忙勒住马缰,兜马回转,只见远处一个身穿葱绿裙子,腰系鹅黄丝绦的身影骑在青骢马上,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陆银湾赶到近前,沈放早已经下了马:“银湾,怎么了?”
“师父,这次你带着小叁去吧!”陆银湾的呼吸还很是急促,却忙忙地把马缰塞到他手里。
沈放定睛一瞧,只见她两只眼睛竟都微微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禁一怔:“银湾,你怎么……是担心我么?”
他伸手抚上陆银湾的脸颊,指腹蹭过她的眼角,轻声道:“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呀。你就像从前一样,才家里等着我就好了。之前不都很放心我的么,怎么这次这么胆小?”
陆银湾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一点……”她忽然顿住,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我是说,有一点想念你。总而言之,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回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我知道。”沈放心头忽然荡过一阵柔情,伸手为她理了理头发,爽朗地笑起来,“与其担心我,湾儿不如再好好想想十五岁的生辰要怎么过吧。”
黄昏将至,挺拔清俊的少年和亭亭玉立的少女相对着站在绿草茵茵的山坡上,靠得很近。秋日清凉的晚风拂过,吹动了少年洁白的衣袂和少女碧波似的裙摆,吹动了她乌黑的鬓发,吹散了他们低喃般的细语。
“说好了哦,湾儿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让我看上第一眼呐。”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等我这次回来,我就能娶你啦。”
第69章 第69章鬼门关(二)
从少华至峨眉,山高水远,千里迢迢。雪月门的几个小弟子的马匹原本也可称得上是骏马,但与陆小叁一比,仍旧逊色不少。
雪月门是蜀中七星盟之一,在蜀地声望极高,裴凤天作为雪月门的掌门,剑术颇有些火候。
他成名已久,在巴蜀一带上算得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绝非胆小懦弱或见识短浅之辈。连他都在信中教沈放越快赶到越好,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事关重大,要么事发紧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一定耽搁不得的。
沈放见那几个小弟子的马儿跟不上,便吩咐他们慢来,自己则骑着大青马先行一步,直奔峨眉山而去。
陆小叁是汗血天马之后,脚力非同小可,不过三四日功夫便载着沈放赶到峨眉山脚下。
峨眉山地处巴蜀西南,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陡峭异常。山中古木参天,重峦叠嶂,起伏的山峦细长而美艳,远看极似女子蛾眉,故得名峨眉山。
峨眉派身为中原六大门派之一,派中十有八九都是女子,却个个不输须眉男儿。峨眉的掌门观月师太更是性情豪爽、武艺高强的女中豪杰。
沈放孤身一人来到峨眉山脚下,几个在山脚下关隘处把守的少女远远便瞧见了他,登时满面欢喜。有两个立刻飞奔上山赶去通报,剩下几个则连忙迎上前来:“沈道长,快请!家师与诸位前辈已在山上等候多日了!”
沈放道了声“多谢”,牵着马跟随在她们身后,沿着山道缓步拾级而上,心中却不免有些纳闷儿:“原本雪青师承峨眉,那么裴门主约我在此处相见,由观月师太做东道也甚合常理。但她们口中所说的‘诸位前辈’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有什么高人在此处候我?”
沈放跟随着众人从山脚行至山腰,一路走来只见道路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峨眉弟子的身影,又不禁暗暗称奇:“真是怪事,峨眉山今日怎么防守的这般严密?阵仗浩大至此,倒好像是要防着什么人来攻山似的。难不成观月师太北上此行,竟与什么厉害的人物结下了仇怨,不得不这般严阵以待?”
他待要开口询问那几个峨眉的小弟子,余光却忽然捕捉到天边几个跳动的影子。他眸光一偏,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峨眉山高耸入云的山顶之上,有几个人影映着天光飞掠而下,便好似大风卷起几片枯叶,贴着水面飘过波涛汹涌的林海,时隐时现。分枝踏叶,大巧若拙,几个起伏之间,这几人便已赶至沈放面前。
虽然沈放的轻身功夫未必就比这差,但峨眉山上竟同时出现这么多高手,还是大大出乎了沈放的预料。待沈放看清这几人相貌,更是吃惊不已。
你道这几人是谁?乃是少林寺的傩叶和尚、武当派的朗月道人、崆峒派的松云道人、峨眉派的观月师太。
这几位皆是当世的一流高手,轻功能达到此等地步不足为奇。跟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峨眉的几个弟子,轻功稍差些,待沈放与这几位大人物都见过礼之后,才姗姗来迟。
沈放心下愈发奇怪:“到底是什么事,竟能把少林、武当、崆峒这些门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统统聚集到峨眉山来?”
“劳烦诸位前辈相迎,晚辈实在惶恐。只是不知诸位前辈相聚于这峨眉山……所为何事?晚辈是受裴凤天裴掌门所邀,前来峨眉一叙,却不知裴掌门现在何处?”
傩叶、朗月、松云、观月几位闻言,不禁相互间对视了几眼,挂在脸上的苦笑不禁又添了几分愁闷。朗月道人对沈放道:“贤侄,此地不便详谈,我们不如上去再说吧。请。”
沈放点了点头:“前辈请。”
沈放年纪小,岂敢走在几位长者前头,只跟着峨眉的一众小辈弟子跟在后面罢了。一路上众人都只是默默赶路,鸦雀无声,沈放见他们个个愁容满面,不禁微微蹙眉。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放愕然回头,见是一位正值妙龄、秀丽绝伦的白衣少女。沈放只觉她有些眼熟,不知在何处见过,正愣神之间,听那少女低低唤了一声:“沈师兄。”
沈放恍然大悟,连忙也低声道:“……可是雪青师妹?”
裴雪青点了点头:“是我。”
沈放顿时有些惭愧:“真是抱歉,许久不见,我竟……我刚刚只顾着和几位前辈说话,都没瞧见你。”
裴雪青浅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几年不见,裴雪青出落得愈发清丽了,远远观之,柳眉月面,眸若点漆,真真是如出水芙蕖一般。然则待她走近前来,沈放却瞧见她眼底两抹青灰,面颊微微凹陷,神情极为疲惫。
她本就瘦削,这么一细看就更显得憔悴不堪了。沈放暗暗吃惊:“雪青师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裴雪青听他此言,情知是自己形容憔悴,才引他疑惑,匆匆摸了摸鬓边青丝,不好意思道:“叫师兄见笑了。”她这么说着,眼圈却忽然红了。
沈放见她神情有异,心下纳罕,却又不好立时追问,只默默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两人并肩而行,走了几十步的功夫,裴雪青忽然抬起眼来,轻声道:“沈师兄,我爹爹和哥哥……都中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得了。”
沈放闻言一怔:“可是前些日子去追查……”
“正是。”裴雪青压低了声音,又叹道,“也不止是我爹爹和兄长……,唉,你看到便知晓了。”
沈放随着傩叶、观月几人来到峨眉观中,观月命弟子守好山门,自己则引着几人顺着七拐八绕的羊肠小路,来到后山密林中的一处密室。观月拿了钥匙,拉起密室石门,几人依次从狭窄的甬道中通过。
沈放进得门来,眼睛猛然睁大,几乎要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住。
这石室虽然阴冷潮湿,但却甚是开阔,从门口一直到石室尽头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点了一只白烛。穿堂的阴风让原本就微弱的烛火晃动不休,颇有几分阴森。白烛下面是两排石床,每张床上均躺了一人,大致数来,竟有近百人之众。
沈放急急奔出去,到各个石床前查探一番,不觉吃惊更甚。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有许多甚至是他熟识。
只是这些人眼下一个个或是神色委顿,痛苦狰狞,或是辗转反侧,呻.吟不休,或是浑身颤抖,泪流嚎啕。形容不一,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英雄气魄?简直令人见之心惊。
沈放忙忙回过头来,急问
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听到答话,眸光便忽而一闪,瞧见几步开外紧挨着的两张石床。
左边床上靠了一个青年,二十六七年纪,双臂展开,两手被牛筋紧紧绑在床头,神志不清,神色痛苦至极。右边床上一人则盖着厚厚的被子,气息微弱,面色青紫肿胀,两只落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几乎已变成黑色。
沈放大惊,抢上前去:“裴伯父!裴大哥!”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裴凤天及其长子裴缘。
裴凤天原本已经了无生气,简直如同死人一般,此时听见沈放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几番开合,才吐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贤婿,你、你来了……”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沈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一声吼叫从一旁传来,将沈放骇了一跳。
被牛筋牢牢绑住的裴缘忽然睁大了眼睛,神色惊恐:“来了,来了,又要来了,救我,救我!不……不!杀了我!杀了我啊啊啊!!”他忽然青筋暴起,整个人都狂乱起来,两眼通红,疯狂地挣动着。拇指粗的牛筋竟似要栓他不住,裴缘哭喊着使劲地用脑袋撞起身后的石壁,连石墙都被他撞得咚咚作响!
“不要来了,不要折磨我了!谁来杀了我,谁来杀了我,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杀了我,杀了我!”
裴雪青几步冲过去,用身子挡住他的后脑,又拿布沙包塞进他口中,紧紧搂住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痛哭出来,泪如雨下:“大哥,大哥!大哥你再忍忍啊,会好起来了,大哥!”
沈放现在终于知道,裴雪青为何这般憔悴了。至亲的父亲和兄长都成了这副模样,如何能不心神大乱?
正惊愕时,沈放感觉到有人极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一低头,看见裴凤天青灰的一张脸。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裴雪青,声音去细若蚊蝇:“她……交、交给……你……了……”
沈放心中一阵钝痛,有如刀割:“伯父……”
裴凤天又昏死过去,没了声息,密室中却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惨叫起来。峨眉的小弟子们慌忙地去检查那些人手上绑着的牛筋,口中塞着的沙包,唯恐有个疏漏,便是一条人命!
有一人挣脱出一只手,大约太过痛苦,竟开始在自己脸上疯狂地抓挠起来,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最后竟一指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却还是止不住这痛苦,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嘶鸣,狂叫不休。
几个峨眉弟子按他不住,一个小姑娘一不留神被他抓住手臂,登时惨叫一声。
这人原是个使板斧的武林豪杰,力大无穷,此时痛苦得失了神志,哪里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瞬间几乎要把那女弟子的手臂捏碎!
沈放瞬息间抢上前去,拿住他肩肘,只听得“喀”、“喀”两声脆响,便将那人右臂反手卸下。
再迟一步,这小弟子非得筋断骨折不可。饶是这般有惊无险,那小姑娘还是痛得昏死过去。
混乱,永无止息的疯狂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嘶吼与痛哭沸反盈天,叫人不忍卒听。
傩叶叹息道:“又到午时了。这毒每过几个时辰便要发作一次,正午和子夜更是毒性最为剧烈之时。正午时毒发犹如火炙,子夜时毒发如坠冰窟。这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当真是毒辣至极!”
傩叶、松云等人已经看见这场景许多次,闻声也只能掩面哀叹,沈放却是头一次见这等人间惨像,简直触目惊心。惨呼狂叫不绝于耳,他的声音都不禁颤抖起来。
“怎会如此?”-
傩叶将沈放带到另一间静室,暂时地远离了那些贯耳的魔音。沈放这才稍稍得以喘息,惶惶然抬手一摸,竟是满头汗水,身上衣衫早已被浸得湿透。
“到底怎么回事?那毒为何如此厉害?”沈放急问道。
他几个月前便已听闻,江湖中出现了一种奇毒,祸患甚广,但是彼时少林、武当、崆峒都已插手,蜀中七星盟之中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也早已有了动作。他那时一来被杜文天牵住了脚步,二来又正和银湾闹了些矛盾,整日心神不宁,便没有余力留意这回事了。
待到杜文天在两华一带销声匿迹,他与银湾也重归于好,他这才又想起这回事。彼时,他听闻葬名花师姐已去了玉壶山,请得了玉壶神医秦玉儿出山治毒。
这么多武林名门的顶尖高手插手此事,又有玉壶神医妙手回春,应该能将毒患很快遏制住才对。他哪里想到这毒患竟这般棘手?
若是他早些探究此事,裴氏父子会不会就此逃过一劫?这些武林豪杰是不是能够躲过这一次无妄的灾厄?沈放这般想着,心中不禁自责不已。
傩叶、松云等人待他心神稍定,又将他引入另一间石室。这石室相较之前那间要小上许多,屋中只有四个人。沈放定睛一瞧,这四人分别是少林欢喜禅师、武当清风道长、崆峒黄叶道人、峨眉憩云师太。
欢喜禅师乃是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黄叶道人则是崆峒掌门松云道人的师弟,在崆峒派内剑术只在松云一人之下,憩云师太则是峨眉掌门观月师太的师妹,武功与观月师太不分伯仲。
沈放见这四人静坐于暗室之中,虽不似外面石室中那些人那般歇斯底里,但个个双目紧闭,面上也都萦绕一团黑晕。不禁愕然:“难不成……”
朗月道人是清风道长的师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你所想。掌门师哥他们也中了这毒啦!只不过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可以勉强支撑一番,不必那般难看罢了。玉壶神医说了……这法子只保得了一时,这毒该要命的时候,还是会要命啊。”
的确,若一个人内力当真足够深厚,便可以内力对抗世间诸般毒物,及至百毒不侵之境。沈自幼修习内力,早有耳闻,对此自然见怪不怪。
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在座四人皆是武林中最最顶尖的高手,内力非同小可。凭他们的内力都无法压制住这毒,只能勉力与之周旋,足见这毒毒性之霸道,世所罕见。
“阿弥陀佛。”傩叶和尚合掌道,“中原原有六个门派,历史最为悠久,声名最是鼎盛,实力最为雄浑,故而并称中原六大门派,分别是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和华山剑派。”
“可现如今,四大门派的掌门或是几乎与掌门平起平坐的人物都身中奇毒,不能动弹,宛如死人。
华山派近来频受骚扰,昆仑派掌门甚至已经……中毒身亡了。”傩叶摇头叹道,“中原武林岌岌可危啊。”
“这毒物总有源头。”沈放不禁皱眉沉思,“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做出这种卑鄙恶劣之事。前辈们探查此事已久,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有。”傩叶神色严肃。
“这奇毒几个月前横空出世,最先出现的地点便是少林,紧接着便蔓延至武当,一路西进祸害了大小不少门派,下一步靠近的应该就是华山和少华山了……而北面,昆仑派掌门最先死于非命,崆峒紧接着遭遇毒祸,死伤弟子不计其数,若这毒向南下蔓延,下一个轮到的恐怕就是峨眉了。”
“这用毒之人放毒看似漫无目的,逢人便杀,可是从其纵毒的路线来看,却又好像是针对着六大门派似的。中原六大门派乃是中原武林的六根撑天脊柱,若这六大门派一倒,中原武林必然险象环生。”
“可是,什么人会跟整个武林为敌呢?这等残暴手段,简直像是要将整个武林一锅端了!”沈放怒极反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除非是疯了,否则怎么会有如此疯狂的念头?”
“有。”傩叶和尚道,“这样的疯子不仅有,有一个甚至已存在了几百年了。”
沈放忽然一怔:“大师,你是说……”
“玉壶神医博闻强识,遍识天下奇物。她说,她曾于一本无名的蛊书之上见到过一种以蛊虫萃取毒物的法子,可对寻常毒物加以提纯,使其毒性放大百倍。”
“这蛊毒之中之所以能让人痛苦难当,乃是因为其中最关键的一种成分提纯自一种毒花的花蜜。那花儿名为‘孽海花’,生于大理苍山之上。中原……绝无此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于这泛滥成灾的蛊毒背后的罪魁祸首,大约任谁都能猜出一二了。沈放闻言更是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观月师太道:“数月之前,‘孽海花毒’虽然还未侵入蜀地,但一则出于武林同道之间相互扶持帮助的道义,二则也是出于防患未然的心思,防止使巴蜀一带的武林中人、平民百姓遭受毒患荼毒,在下与雪月门、藏龙山庄、银羽寨等几派掌门再三商讨,相约一同赶赴北方,先一步查出这蛊毒的源头。”
“我们一行人一路追随这蛊毒蔓延的踪迹,半月前赶往了崆峒派附近的一处村落。兴许是因为我们咬的太紧了……”观月师太忍不住叹息一声,“那施毒之人便痛下杀手,以蛊毒屠戮了一个二十几口人的小村落。又在我们赶到那周边,分头查看之时,对裴掌门动了手。”
“这蛊毒厉害得很,可以制成粉末叫人吸入,也可以匿于酒水饮食骗人服下,甚至于只要沾染到皮肤之上……无论哪一种法子,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定会中毒,简直防不胜防。我们与裴掌门不过分别一日,他二人便糟了毒手。”
“我们赶至他二人借宿的客栈之中时,裴掌门身受重伤,浑身浴血,早已昏迷不醒。裴缘侄儿亦逢毒发,状似癫狂,若非我们及时阻止他,恐怕他当场便会控制不住自己,自杀而亡。那房间中一片狼藉,四周墙壁之上却用鲜血写满了字!”
“写的什么?”沈放连忙问道。
“四个字——‘斩尽杀绝’。”观月师太一字字道。
“这实在很像是圣教的作风,所过之处必定流血漂橹,再不留一个活物。”沈放喃喃道,“‘斩尽杀绝’,这是对谁说的?对六大门派,还是整个中原武林?是为了挑衅么?”
朗月道人道:“圣教每每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都要卷土重来,上一回他们侵入中原之时,还是陆大侠领着大伙奋勇御敌的。如今距陆大侠身死已过去快七年了,圣教蛰伏了七年都没有什么动静。此番若说是他们野心再起,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了……眼下这一局面对我们来说,实属不利啊。”
松云与观月相顾叹息,傩叶与朗月凝眉不语,气氛一时凝重。沈放问道:“如此说来,难道就没有破局之法么?这毒药当真无药可解?”
“这……”几人互相看了看,朗月道人上前道,“贤侄,实不相瞒,这正是我们此番找你前来的缘故。”
“我么?”沈放不禁有些疑惑。
“不错。”朗月道人继续道,“这蛊毒厉害非常,便连名满天下的玉壶神医秦玉儿也拿它无可奈何。可是现在却另有两人,说自己可解此毒。”
“谁?”沈放立刻追问道。
“距此向东五百里,有一处山谷,名唤金银谷。谷中有神医,可解此毒。”
沈放问道:“这消息前辈是从何处听来,是确有此事还是空穴来风?”
观月师太道:“确有此事。”
“如何得知?”
“有人服过那神医的的解药,已经解了蛊毒,死而后生。”
“谁?!”
“……”
朗月、松云、观月纷纷将目光投向傩叶和尚,傩叶和尚默了默,上前一步合掌道:“惭愧,正是贫僧。”
“贫僧乃嵩山少林的监寺,一个月之前不幸与师兄一同染上了蛊毒。金银谷神医命药僮千里迢迢地送来解药一副。说来惭愧,师兄内力比我深厚许多,见我已至濒死之境,自己未曾服用那解药,反倒将那一副解药予我服下了。那解药一副有三粒,每九天服用一粒,便可根除蛊毒。我如今已然痊愈,这毒……的确是解了。”
沈放愕然,见傩叶和尚站在眼前,的确与常人无异。若他不说,沈放是完全不会想到他也曾中过这孽海花毒的。
“可若真有奇效,为何前辈不再去求药?”沈放疑惑道,“一旦求得解药,眼下这危局便可不攻自破了!”.
“的确如此。只是这药……却并不好求。”傩叶苦笑道,“少林遣弟子前往金银谷再度求药之时,金银谷的主人已经闭门谢客,声称不会再给解药了。且不光是少林,任何门派前去求药,他们也是不会给的了。”
“什么?”沈放愕然,“江湖中这么多饱受蛊毒荼毒的英雄义士,他们身为医者……难道要见死不救么?”
“他们正是这般说的——‘见死不救’。除非……”
“除非什么?”沈放追问道。
傩叶和尚目光之中也有了几丝为难,回首望了望身后三人,又回过头来,苦笑着道:“‘若少华山沈道长亲至,则解药双手奉上。’这是他们的原话。”
“言外之意,除非你亲自去,否则他们是绝不愿再给解药的。”
第70章 第70章鬼门关(三)
“我?”沈放诧异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去?难道这神医认识我么?”
傩叶和尚摇了摇头:“神医不肯明说,老衲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当下这局面,非此一途,恐怕……别无他法。”
沈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大师放心,无论什么缘由,我前去走一趟便是。”
听到此话,在场几人都松下一口气。朗月道人上前握住沈放的手,恳切道:“贤侄,这次累你千里迢迢赶来,辛苦了。神医脾气古怪,此番点了名只肯见你,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眼下局势实在紧急万分,内有毒患未解,外有圣教在暗处虎视眈眈,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只好将脸皮抛掷一旁了,将一切压在你身上了。”
“哎,师叔哪的话。”沈放道,“武林同道有难,出手相处本就是理所应当,沈放岂有坐视英雄蒙难却袖手旁观之理?这是晚辈义不容辞的责任,又何来牵累之说?”
“更何况,那神医未必一定要为难我,兴许只是有事相求。纵使真要为难我,我只见招拆招便是,总归会有办法的。事不宜迟,我现在就上路,及早取得解药回来才好。”
“好!”朗月道人道,“既如此,老道和傩叶大师陪贤侄走一遭,我们快去快回。”
“好。”沈放点头应下-
几人出了那密室,又回到之前的石室之中。此时已过午时二刻,蛊毒的毒性暂退,室中的惨呼哀嚎之声渐渐静下去,众人皆被折磨的筋疲力竭,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呻.吟声时不时响起。
傩叶叹道:“这毒祸说不定与圣教有关,武林中许多得力的人物都着了道,眼下生死未卜。我们甚至不敢将这消息外传,唯恐圣教卷土重来的消息引得江湖人心惶惶。”
观月师太命人给傩叶、朗月两人备了马,又命弟子去将沈放的青马牵来。几人简单商议了一番,一同步出了大殿,正瞧见裴雪青牵了一匹油青的骏马迎面走来。
“多谢,怎敢劳你亲自跑一趟。”沈放道。w.
裴雪青把马缰交到他手上,摇了摇头:“是我要谢你。”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是……真是度日如年。听大哥说,在危机关头,是爹爹一把推开了他。他只沾上了一点点毒,便痛苦至此,我爹却是中毒太深,当场就去了半条命。玉壶神医说,以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我这些时日昼夜不离地守着他,看着他,连觉也不敢睡,我、我真怕……怕哪一天我一睁开眼,便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吸了!”
不只是不是这山顶的风太过寒凉,一瞬间吹红了她的眼眶,叫她更显得脆弱不堪了。她仰起头来,身体轻轻地颤抖着,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淌下。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声音极轻:“沈放师兄,我现在已经没人能依仗了,我能指望的就只有你啦。我请你救救爹爹和大哥,你自己也一定要万事小心,我、我等你回来啊……”
沈放闻言不禁心头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重叠的影子,另一个声音骤然在脑海里想起来。
“时时记着,我还等着你呢。”
这声音的主人也是这般红着眼睛,眼中带着殷切的期盼和微微的担忧,认真地瞧着他,仿佛他们还没分离,她便已经开始思念了。
那样可怜可爱的神情,他只要一想起,便会自心底生出一股暖意,烫的五脏六腑熨帖无比,连这初秋的寒凉也觉察不出了。
沈放抬眼瞧见裴雪青泪盈于睫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歉然,十分不忍。他本来打算借着此次会面,便向裴凤天提出退婚一事的,可在这种时候,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本就已经肝肠寸断,连日里时时活在父兄将死的恐惧之中,难道自己还要在这个时候给她雪上加霜,在她伤口上撒盐么?
“罢了,罢了。”沈放心道,“还是等我先去金银谷将解药取回来,救了裴门主和裴公子的性命再说吧。我欲退婚,本就对她亏欠良多,此番若能尽上一份心力,也算是对她弥补一二。等到万事皆定之时,大家坐在一起,再好好商量退婚的事情也不迟。”
他心中计议已定,从袖中抽出手帕递给裴雪青,柔声安慰道:“好,那你就在这等着我。别怕,我一定将解药取回来。”-
金银谷在与峨眉山相距五百余里,乃是一处隐秘清幽的山谷。虽已到了初秋,谷内仍旧是一派鸟语花香,生机盎然的景象。绿草茵茵,溪泉叮咚,林木俊秀,落英缤纷。沈放与傩叶、朗月二人来到金银谷谷口,谷口有一小童早早候在此处。w.
“可是少华山沈道长亲临?若不是,还请打道回府吧。师父今日劳累的很,不见客了。”那小童梳着双髻,笼着袖子,童音清脆,语气却一本正经。
沈放轻拽马缰,上前几步:“劳烦小友通传,少华山沈放求见。”
那小童诧道:“你就是沈放?”
“正是在下。”
“家师有请,已在谷中等候多时了,沈道长随我来吧!”那小童道。
傩叶、朗月二人跟在沈放身后,举步欲行,那小童却伸开双臂拦住他们:“哎!家师有言,只接待沈道长一个,其余人等,不可再进一步!”
傩叶与朗月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沈放道:“前辈,师叔,只能劳烦你们在此处候我片刻了。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谷中地形多变,道路曲折离奇,时宽时窄,不适宜骑马,沈放索性将陆小叁也留在谷口,自己跟随小童徒步入谷。他一面看着谷中秀丽的风景,一面寻思,不知这谷中的神医是什么样的人物,又是怎么个古怪法。正走着,忽见道路前方有一个人影从道旁的榆树林中走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瞧来三四十岁模样,上身套一件熊皮坎肩,脚下蹬一双棕毛鹿皮长靴,穿的很是厚实,乍一瞧倒像是个山中的猎户。可他腰间的两柄银光闪闪的月牙一般的弯刀却极为扎眼,叫沈放一瞬间神色一肃。
“杜文天?”沈放沉着脸,一字一字道。
“不错,正是我。”杜文天笑道,“沈道长,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沈放不禁觉得好笑,冷冷道,“阁下在两华一带兴风作浪,到处与华山剑派和白云观的弟子为难,却独独只躲着我一个人。我本以为想与阁下一见,比登天还要难呢,没想到竟在此处撞上了。不知阁下是个什么用意?”
杜文天笑叹道:“沈放啊沈放,我来见你之前,就料到了你一定不会记得我的。你瞧,你瞧,果真如此吧?不过我也不意外,毕竟沈道长的剑术冠绝天下,败在你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一个失败者,又怎么值得你记住呢。”
“你……”沈放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我们曾经交过手么?”
“三年前,十六岁的沈道长第一次参加华山论剑大会,初出茅庐便一战成名,惊艳四座。那时可真是少年意气,风光的很呐!你却是不记得,当时有一个人被你打成重伤,他的剑也被你斩作十七八截,你还说他‘不配用剑’,还记得么?”
沈放一怔,似是想起了些什么:“第一次华山论剑,我的确是……可败在我手下的那人,明明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人,怎么会是你?”
“易容啊。”杜文天笑道,“我可是曾经夜探少林达摩堂,偷出少林珍藏百年的宝刀的人,这点小事对于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
沈放思索片刻,抬起头来。
“我想起来了。不错,我的确曾经在论剑大会上折断过一人的宝剑。不过……”他旋即又正色道,“我折断那人的剑,是因为他在同少林达摩院的一位用剑的小弟子对阵之时手段残忍,致其双目失明,终身残废!又在达摩院院长上场之时,偷施暗算,以卑劣手段砍去他两只手臂!”
“剑乃‘兵中君子’,位居十八般兵刃之首,我说这样的人不配用剑,何错之有?”
“没有错,沈道长说的当然没有错。”杜文天笑道,“只是道长有所不知,这人从小习武,就被师父说了不适合练剑,所以他才去少林达摩院偷了百年宝刀,改练刀法。谁知达摩院的那群老秃驴、小秃驴为了两把刀对他穷追不舍,闹得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常常不得安生。”
“他本已销声匿迹许多年,三年前一时兴起乔装打扮去参加了华山论剑,见到那群秃驴又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心情一不好么,自然要大开杀戒,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谁料却偏偏遇上了道长你。”
“这人从小脾气就不
怎么好,他师父跟他说,他不适合练剑,他很是生气,就将他师父杀了。你却又来说,他不适合练剑,你觉得,他会如何对你?”
沈放听罢,轻声一晒:“怎么,你也要杀了我么?好得很。你杀了华山剑派许多无辜弟子,又伤了我观中代任掌门,我正愁四处找你不到,今日倒正是时候!”他言罢,拇指微动,九关剑已出鞘三寸。
“哎,慢着,慢着。”杜文天连忙摆手,嬉笑道,“我与沈道长的确会有一战,可却不是现在。沈道长,你不是还有约么,可不要让谷主等久了哇。”
身旁小童脆生生地开口:“不错,我家师父最讨厌等人,平时只有旁人等他们的份,他们却是一刻也不愿意等别人的。看这日头马上就要到正午了,他们老人家也该去午憩了,道长若是赶不到,恐怕就见不到他们人了。”
沈放闻言一怔,攥住九关剑的手不禁又握紧了些:“……”
“哎呀,沈道长,不要着急嘛,我又不会跑。”杜文天哈哈大笑,“我就呆在这里,等你办完事情原路返回之时,再与你一较高下如何?大丈夫一诺千金,沈道长敢不敢与我约下这一战?”
沈放冷冷道:“好。你不要临阵脱逃才好。”
“那就一言为定。”杜文天抽出两把弯刀,钉在地上,笑嘻嘻道,“我就在此处恭候沈道长啦!”-
沈放随着小童一路向谷中行去,心中已经大约知道,这一趟路恐怕不会平顺。
杜文天与他有仇,处处与他为难,可却能自由地出现在了金银谷中,这足以说明金银谷主的立场。这所谓的怪脾气的神医,说不定还与杜文天有什么勾结。
即便如此,沈放也没停下,一则是因为解药还没拿到手,他总不能空手而归,二则是他对自己终归也有几分自信。
既来之,则安之,即便前方真是龙潭虎穴,去走一遭也无妨。若当真是个圈套,他拿不拿得到解药另说,全身而退总归还是容易的。
毕竟,以他今时今日的功力,这天下能强留住他的人,其实也不多。
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精致的山间别墅。这别墅依山傍水、装精良,很是气派。庭院之中悬挂、摆放的皆是各类名贵珍稀的药材,两个老人正在院中。
一个老翁臃肿佝偻,头发花白,正阴着脸用石臼捣药,一个老妪矮小精瘦,围着围裙,眯着眼坐在正在小炉前,正用蒲扇扇火。陶土的药壶里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微苦的药香和一种极为馥郁的香气,似乎是什么花的香味。沈放走进院中,向两位老者见礼。
“晚辈沈放,见过谷主。”
老翁老妪抬起头来看他。两人都上了年纪,脸上的皮肤好像干枯的树皮,眯着眼睛瞧他的时候不苟言笑,活像两具僵尸。
老翁抬起手来,指向一旁的廊檐。沈放的目光随之望去,只看见廊檐之下悬着一只又一只金丝制成的袋子,在日光下格外晃眼。
“这里面装的是孽海花毒的解药,总共九百九十九粒。三粒为一副,可救三百三十三人。你若想要的话,可以全都给你。”那老翁道。
沈放全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爽快,不禁也有些愕然:“……前辈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么?”
“只有一件事,我们有一桩大仇未了。我们要你替我们报仇,取一个不共戴天之人的性命。”那老翁道,“此人武功极高,除你之外,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杀他。”
沈放奇道:“谁?”
“沈放。”
沈放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敢问前辈,在下何时得罪过二位?又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才与前辈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不久,也就几个月前吧。”那老翁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我夫妻二人的满头白发也不就是这几个月才生出来的么?”
“我们本是乡野村医,登不得大雅之堂,沈道长不知道我们姓甚名谁,也是正常。”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旁的老妪:“老朽别号金老怪,拙荆别号银老怪,我二人年近古稀,除了两袖金银、一身铜臭之外,也没留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有晚年得来一个小儿子,叫人觉得还算称心。”S壹贰
“对了,老朽姓戚,犬子无字,只有一个小名儿,唤作……”
“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