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那些在各自操作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些穿着白色研究服、看似专注的背影,总有一道道余光如同滑腻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黏在他的头发上、脖颈间、后背上。
然而每当他回头,看到的却只有低垂的头颅。
“喂。”男人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傻站那儿能看出花来?”
方叙白回过神,“你刚才说……你要去标本库?”
怀景挑了挑眉,似乎对方叙白主动搭话感到一丝意外,但随即又了然。
他点头:“嗯。去看看我负责的那堆‘烂肉’今天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我能……跟去看看吗?”方叙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很突兀。但他迫切地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点新鲜的、哪怕是研究“烂肉”的空气。
而且,潜意识里,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是一种模糊、遥远的东西,仿佛在不久前,在某个同样冰冷粘稠的雨天……
“随便你。”怀景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走廊走去。
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侧过身。
修长的手指从研究服口袋里伸出,拈住了别在左胸位置的名牌一角。
那名牌之前被他随意地翻折了过去,金属夹子卡在布料上。
此刻,他用指腹一捻,“啪嗒”一声轻响,名牌翻转过来,端正地别在了胸口。
方叙白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小小的金属牌上。
怀景
异种生态研究组-项目主管
字迹清晰,黑底白字,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简洁冷硬的气息。
“走吧。”怀景收回手,继续前行。
方叙白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金属通道中。
头顶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玻璃窗映衬下,显得更加惨淡。
快到实验室主出口了,怀景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下。
外面,雨水如同瀑布,隔绝了视线,将世界切割成碎片。
门口侧边的伞架上,孤零零地只插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怀景没有犹豫,伸手将那把伞抽了出来。
他握住伞柄,很自然地撑开,黑色的伞面“唰”地一声张开,隔绝了上方倾泻而下的灰色雨幕。
他微侧身,将伞面倾向方叙白的方向,一个无声的邀请。
方叙白怔了一瞬,快步走到伞下。
狭窄的空间瞬间被两人占据。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骤然放大,噼啪作响,形成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声场。
怀景身上那股极其干净的气息……纯粹的、洗干净的棉质布料和实验室消毒剂残留混合的味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变得更清晰。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滋生。
伞下昏暗的光线,雨水带来的粘稠潮湿感,身边人的存在感……这一切都像是激活了大脑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
方叙白的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拍,一种混杂着困惑和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波澜在心底漾开。这感觉……很奇怪,很奇怪。
仿佛在无数个雨夜的梦中,也曾有过这样一个沉默的、撑伞的身影,带来短暂却令人心安的遮蔽。
“研究什么?”方叙白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怀景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道路,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微妙的生理性反应,唾液腺的分泌被刻意抑制了。
他开口:“一个异种。比较特别的一种。本体是高度聚合态的能量粘稠体,具有极强的物理可塑性和环境适应力。”
方叙白认真地听着,这些描述让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流动的、银色的、巨大的……粘液?
“它能在瞬间改变自身形态,模拟周围环境,或者凝聚成具有极强物理强度的攻击、防御结构。”怀景继续说着。
“核心意识隐匿极深,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和……呃,‘收集癖’倾向?”怀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用词,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观测记录显示,它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和……特定气息,表现出异常的执着。”
方叙白听得入神,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粘稠体、银色、强烈的执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他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些更加模糊的、带着冰冷滑腻触感的画面。
在这个世界,他真真切切地见过这种东西吗?
怀景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陷入沉思的方叙白。雨水溅起的细小水珠沾湿了他几缕垂在额前的发丝,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的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微垂着,掩盖了那双此刻盛满了困惑的黑眸。
怀景的胸腔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某种近乎灼烫的渴望悄然涌动,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的频率重新归于平稳。
又见面了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