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信玄学一说,贾家老爷和小少爷都说过会根据府衙要求做事,有豫州第一商户领头,进展总会好一些。
事情说完之后,沈原殷毫不留情地赶人出去,原本崔肆归是想留在房内看着沈原殷的,但现在这种情况,崔肆归也不好与沈原殷拉扯,只能颇有郁闷的出门去办事情。
将话传至贾府后,崔肆归本是坐在门槛上在想事情,手上从衣兜里拿出沈大人的那枚玉佩。
阳光穿过玉佩,折射出的光线刺人眼睛。
崔肆归无意识的动作被光线打断,回过神后才发现不知觉间将玉佩拿了出来。
一辆马车从街头而来,停在府衙门前。
帘子被掀开,来人走至衙役前,道:“草民是贾家之子贾景铄,事关宁定一事,求见丞相大人,恳请通传。”
崔肆归闻言抬眼,他起身拍拍身上灰尘,道:“跟我来。”
衙役道:“麻烦四殿下了。”
贾景铄见此,连忙行礼,跟着崔肆归往府衙里走。
今日崔肆归第二次推开这扇门,在他们到之前,已经有腿脚快的衙役通报了贾景铄的到来。
贾景铄行礼:“草民参见丞相大人。”
沈原殷示意贾景铄落座。
沈原殷问道:“贾公子今日有何事来访?”
贾景铄道:“家父约莫明日能够到达府城,届时草民会同家父一齐来与丞相大人相谈。”
“今日草民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关于宁定一事。据草民所知,宁定是一块平原地区,且距离李子县、张家县、泗溪县以及府城的距离不远不近,钦天监观星象得知地动一事,但是否有曾说过范围有多大呢,之前丞相大人说此次地动剧烈,那宁定能否保住人们的性命安全?”
沈原殷道:“选址在宁定,主要是因为此处是平原,周围无山且有水源,能够避免山上落石以及泥石流的情况出现,唯一可能存在有危险的,是地动剧烈会引起地面撕裂。”
“钦天监算出来的范围集中于李子县、张家县和泗溪县,豫州其他地方可能会有波及,但情况不会太严重,让撤离主要是为了防止二三楼以上建筑坍塌而导致的伤亡。”
上一世中,真正因为地动而伤亡的就在这三个县的人数居多,府城人口锐减则是因为疫病传染,豫州因为连连灾祸受创。
贾府在府城,受地动影响并不大,但将宁定的事情告诉贾府,一是因为需要贾府的粮食和银子救急,二者是因为贾府在李子县、张家县和泗溪县也有生意,甚至有一些旁支别系。
贾景铄道:“如此,那草民便先回府安排后续事宜。”
待贾景铄走后,沈原殷将最后一点府衙里能调出来用的粮草和银子的账簿看完,随后抬眸看向角落里的崔肆归。
崔肆归颇为无辜地看回去。
沈原殷的视线移动,落在了崔肆归的左手上。
之前的伤已经彻底养好,新长出来的肉是白色的,与周围的皮肤形成对比,手腕处的伤口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总的来说恢复的很好。
手腕肌腱也没有被伤到,沈原殷听张太医提了一嘴,说崔肆归已经可以用左手使刀剑了。
但沈原殷看向崔肆归的左手,并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崔肆归左手中紧攥着的那抹碧绿。
沈原殷双眸微眯,睨着崔肆归,微扬着下巴,问道:“那是四殿下随地捡的?”
崔肆归张开手。
浅杏色的穗子露出来,整体风格更加素雅温润,衬托出玉佩的清新感。
崔肆归眼角上挑,失笑道:“是啊,在路上随地捡的。”
沈原殷正要说什么,简然敲门来禀告事情,崔肆归顺利带着那枚地上捡的玉佩溜了出去。
崔肆归正要将玉佩放回衣兜,却转念一想,仔细将玉佩挂在腰间。
走动时玉佩会轻微晃动,崔肆归满意地看着腰间的玉佩,大步走了。
……
“我再说一遍,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啪嗒!”
响声过后,木门被用力关上,里面的人将木闩插在凹槽中,只剩衙役在门前面面相觑。
领头人有些心累,他们已经连续两日在李子县四处奔波游说,只为了劝他们去往宁定。
他们此处是在李子县的一处小村庄,这处小村庄人口不多,已经有大部分人去了宁定,只剩下两户人家,说什么也不肯走。
“头儿,怎么办,又被赶出来了……”
领头人叹口气,认命的上前继续拍了拍门,道:“阿叔,你冷静一下仔细听我们说,我们不是要你们的房子和你们的地,也不是让你们永久性的搬离这儿,只是想让你们暂时的去宁定避一下灾,去宁定还有钱拿,还有粮食吃,何乐而不为呢?”
里面的阿叔隔着一扇门喊道:“放你娘的屁!你们这些官府的人就是想用这些借口把我们老百姓的房子屋子占了去!谁知道去了安定回来还有没有家?!”
“阿叔,最近畜牲们的异常你也有看见,动物有灵,可能预示着未来有天灾,我们让你搬去宁定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啊。”
“天灾什么天灾,就算有天灾,那我就让天灾把我弄死,我的根儿就在这儿,我说什么都不会走的,你们也甭劝了,你有这闲工夫,就去劝别人,我是不会走的。”
话音落下,门后脚步声逐渐远去,随后便听见屋内的木门关上的响声。
领头再次叹气。
下面有人暗骂了一句:“冥顽不灵。”——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47章
“目前三县一共剩下四十三户人家不愿意动,其余大部分已经安全转移到宁定,小部分还在过去的路上,或正准备动身了。”
收到数据后,简然第一时间汇报给沈原殷。
眼下已经六月初,地动随时可能到来。
三县的地方乡绅惯会见风使舵,见贾家在安排人走,于是也紧跟着贾家去往宁定,不过家中东西颇多,只能秘密中安排人运走,或是让人守着。
这段时间,沈原殷已和贾家老爷贾钟木商议好贾家捐款和预支的粮草与银子。
沈原殷抬头望了一眼天,此时天空湛蓝无暇,万里天晴,看不出有要下暴雨的倾向。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慌张,心跳加速,有点喘不过来气似的。
就好像,马上便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原殷强行掰掉心中不安,问道:“离三县近的地方疏散如何?”
简然答道:“走了约莫有一半左右的人,剩下的我们抓紧找木工加固了他们的房子,尽可能的避免房屋倒塌。”
“宁定的人员增多,估计很快储存的粮食就不够用了,得开仓放粮。”
沈原殷闻言,心里的不安无法避免,反而越发加重,他问道:“京中回信了么?”
简然摇头道:“未曾。”
沈原殷蹙眉,他无法忽略心中的不适,思索一会后,道:“备马,带上百人左右,现在出发去三县,再让狄小姐和四殿下带人去骑马或是拉车,加快正在迁移百姓的速度。”
“是。”
简然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了人数,又将马拉至沈原殷面前。
沈原殷没耽误时间,利落地翻身上马后,一扬马鞭,带着人直奔三县。
简然略微落后沈原殷,在一旁道:“二十三户在李子县,十六户在张家县,剩余四户在泗溪县。”
此时已是未时中,今日的气候毒辣,刺的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一行人驶出城外,风吹过沈原殷鬓间的碎发,衣摆随着动作起落。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简然勒住马绳放慢速度,想要看是谁,紧接着一身黑衣掠过他,与沈原殷并肩骑行。
沈原殷余光瞥到了那人,他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话声被风席卷走了一些,变得模糊不清,崔肆归勉强听清。
来做什么?
当他收到消息说沈大人去三县时,心里就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了不安与慌张,而后不加思考,便策马追上来了。
崔肆归道:“撤离路上的百姓有阿姐一人盯着就够了,三县是地动的中心地带,沈大人,我不放心……”
沈原殷没再搭理他。
众人加速前行,在申时末抵达了李子县。
沈原殷安排出去了一部分人去往张家县和泗溪县,带着四十人进了李子县。
李子县里门窗大多已经紧闭,还有些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见到他们,不由得好奇多看里几眼。
守在李子县的下属在前面带路,道:“这一户是一对中年夫妻,家中无老人无子。他们父母早已去世,曾有独子,后来因病去世,这些年也没有第二个孩子,他们独子埋在附近,因此态度很坚决不走。”
“迁坟提议过么?”
下属苦笑道:“提过,但毕竟迁坟不好,会扰了逝者的安宁,他们没答应。”
走至门前,下属再次敲门。
不多时,一男人打开门,看见是下属的脸后,语气有些生硬道:“你们怎么又来了,我们真的不走,你们去劝其他人吧。”
男人身体卡着门,明显是不欢迎的表现。
沈原殷正要开口,一阵狂风突然而来,吹得各处房屋的窗纸发出响声。
今日的风又急又烈。
男人背后有炊烟升起,应该是妻子在做饭了。
沈原殷使了个眼色,后面立刻有人从队伍里消失了。
男人没话和他们说,正想要关门,简然一把将门拉住,这一来一回,男人皱起眉,紧接着眼睛一闭,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刚好被早有准备的简然接住。
离开的侍卫在门后出现。
木门被轻轻打开,侍卫悄无声息地进入灶房,以相同的手段将妇女也打晕。
沈原殷道:“去找个板子,让马拉车,剩下的人再最后和他们商量一次,若还是不同意,就还是将人弄晕。”
又是一阵风吹来。
天空已经变成粉红,太阳要落山了。
沈原殷心中的不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来气,他望向李子县旁边的那座山。
崔肆归在他身边,他问道:“你还记得具体是哪天么?”
崔肆归明白沈原殷的意思,但他的确也记不清,他道:“不记得了,但是沈大人,我今日异常的心慌……”
这话音还未曾落下,远方的鸟雀受惊般飞向天空,久久盘旋。四周的狗吠不止,焦躁的叫声不停息。身边的马匹也磨着马蹄,鼻腔里喷出热气。
下一秒,沈原殷身体一晃,往地上栽去,崔肆归立马扶住他,而后两人脸色一变。
大地在摇晃。
意识到这一点后,紧接着就是听到了来自地下的轰鸣声和断裂声。
声音沉闷又厚重。
简然被晃得站不住,只能就近扶着木门。
“是地动!”
所有人几乎都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快跑!”
崔肆归快速翻身上马,而后略微弯腰,一把揽过沈原殷的腰,将人带上马。
沈原殷来不及反应就被带上马,他顾不上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还有不少百姓在这里!
沈原殷对着简然道:“上马,能带人就带人走!”
话音飘在空中,崔肆归已经策马往远处而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让人无法反应。
大地嘶吼着,瞬间在地表上撕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数不胜数的地缝如同蛛丝网一般快速蔓延。
土地、树木、房屋……被无情吞噬后消失在深渊中。
幸存的房屋也难逃一劫,轰然倒塌,掀起无数的灰尘。
大地的嚎叫还在继续,夹杂着人们的哭喊生,和着风一齐吹向远方。
山体也在晃动,石头自山上而来,翻滚而下。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地面随时随地出现裂缝,崔肆归单手驾着马,另一只手护在沈原殷腰间,一路躲避着裂缝和杂物,向平原而去。
灰尘遮住了人眼前的视线,天空变得昏黄。
沈原殷勉强抬着头。
方才还晴着的天转眼间就布满了乌云。
乌云层层堆叠,包围了上空。
灰尘被风吹进眼里,刺得眼睛生疼。
崔肆归在他耳边道:“闭着眼。”
前方大地突然开裂,这个速度已经来不及转弯或是停住,崔肆归一咬牙,马鞭一挥,再次加快速度。
在离裂缝咫尺时,崔肆归往上一拉绳——
马儿跃在空中,下一刻,落在地面,继续速度不减往前而去。
沈原殷双手揪着马鞍,耳边是混乱的声音,里面混着人群的尖叫声,他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处,一道人影兀地消失在地面,声音也随之消失不见。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还是会有人因此丧命?
沈原殷的神经紧绷着,心绪也十分混乱。
一双手轻柔地捂住他的双眼,崔肆归再度在他耳边道:“沈大人,闭上眼吧。”
视觉消失后,只能感受到风和尘埃刮在脸上,以及不断奔跑着的马儿。
不知道跑了多久,大地的狂叫被远远甩在身后,
世界终于静音了。
崔肆归勒紧马绳,速度慢慢降低。
最终停住了。
崔肆归翻身下马。
沈原殷还坐在马上,他睁开了眼,这里是一处平原,而且他们离地动中心已经跑了很远,暂时这里还是安全的。
乌云聚集,狂风大作。
突然间,沈原殷感受到脸上冰凉。
他抬手摸去,下雨了。
雨滴密密麻麻,很快便如倾盆大雨般落下。
温度骤降,崔肆归将身上外衣脱下,罩在沈原殷的头上。
外衣说不上干净,毕竟方才刚从满天尘灰中穿出来。
“得回去,”沈原殷拢紧外衣,低声咳了几下,“趁着泥石流还没来,不少人被屋梁砸中,能救多少人救多少。”
“不行。”崔肆归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沈原殷猛地看向他。
他们一人坐于马上,一人站在地面上,互相盯着对方。
崔肆归焦躁道:“太危险了,余震随时都可能来,泥石流也随时回来,现在回去跟送命有什么区别?!”
沈原殷道:“才刚下雨,泥石流没那么快,李子县里埋着人,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去死么?!”
两人寸步不让。
沈原殷不愿与他继续浪费时间,他伸手就想从崔肆归手中夺过马鞭,道:“我自己去,把手撒开!”
“不行,”崔肆归紧紧抓住马鞭,另一只手沈原殷的手臂,“太危险了,沈大人。”
沈原殷呼吸加快,争夺间外衣落下,轻搭在腰间。
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
崔肆归将马鞭扔在地上,又把外衣重新给他披上,
崔肆归有些焦虑的在原地打转,而后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回去,行不行?”
话刚说完,沈原殷还没有反应过来,崔肆归又把自己的话反驳了:“不行,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马,如果有事没法跑。”
沈原殷知道崔肆归不让他回去的原因,是不想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但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道:“崔肆归,我们一起回去,你说走的时候我们就走,好不好?”
“你能保护好我的,对么?”
****
风雨交加,狄钰抹了一把脸。
地动发生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的。
他们这里离地动中心应该很远了,但晃动感依然剧烈,让人们都东倒西歪。
周围有一座小山,摇晃中有滚石落下,人们来不及反应,只有人群中爆发的尖叫声。
眼看滚石即将砸在一名男子身上,狄钰策马而去,用长枪挑起男子的衣服,将人带离。
人们开始拔腿就跑,互相冲撞。
“冷静一点!小心脚下,不要踩着人了!”
她和手下尽力保护疏散着百姓,但还是有人因此受伤,狄钰让手下把那人安排在了马车上。
远离危险地带之后,狄钰才恍然想起丞相说的预言一事。
原来竟是真的。
紧接着,狄钰又想起丞相和四殿下都去了三县,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雨水让路变得泥泞不堪,更加难走了。
马车驴车拉着的板子上,优先坐着妇女儿童,下面的男人们互相搀扶着走。
天上乌云不见有消散的意思,地下的摇晃仍然在继续。
狄钰心中的担忧浮于面上。
三县可一定不要有事——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48章
土坑里已有了积水,马蹄飞速而过,不停溅起水花。
现在地动暂时停止,崔肆归带着沈原殷共乘一匹马,回到了李子县。
李子县已经沦为了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地表满目疮痍,临时加固的房屋结构在天灾面前没有任何作用,李子县只剩下难以估量的灾后痕迹。
周遭是令人窒息的寂静,世界仿佛只余有雨水落在废墟之上的声音,只有屏息凝神,才能够勉强听见风中传来的细微哭喊声。
“往里走。”沈原殷拍拍崔肆归的手臂。
最终崔肆归还是没能制止沈原殷,只能带着沈原殷又回了这里。
崔肆归控制着马儿行走的路线,遍地都是断壁残垣,几步路便能看见地表一道撕裂的口子。
马儿路过时,沈原殷顺眼一望。
口子深不见底,边缘的暗沉土壤和断裂的岩层隐约可见,偶尔还有土渣掉落,陷入无尽的黑暗,最终消失在眼前。
沈原殷吐了一口气。
他正要凝神去听求救声,便听见了不远处的人声和马蹄声。
雨幕中人影浮现,是简然他们。
简然也看见了他们,策马而来,脸上焦急缓和了些,道:“大人,太好了,您没事。”
方才地动来临时,简然只来得及看见四殿下将丞相带走,再之后就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他带着人淋着雨在四处寻找丞相的同时,还搭救了不少百姓。
众人冒雨而行,身上早已湿透了。
沈原殷示意简然闭嘴,简然有些不明所以,紧接着那道微弱的求救声再次传来。
“那边。”崔肆归指着一个方向说道,而后便骑马过去。
这里是一处坍塌的楼房,呼救声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留下四人在这里,其余人继续去救人,泥石流随时都会发生,小心为上。”
沈原殷说完,便就想要下马,却被崔肆归一手紧紧揽着腰部。
沈原殷回头看向崔肆归,道:“松开。”
崔肆归不语,只是翻身下马,而后将沈原殷身上披着的外衣重新整理了一翻,确保雨暂时淋不到沈原殷的头上和身上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下来,闷声道:“沈大人你听方位,我来搬这些。”
此刻满天大雨,脚袜不可避免的被浸湿。
沈原殷拢着外衣,弯着腰站在废墟前仔细听,不多时便用食指指向一个位置,道:“就是这里。”
崔肆归和三名侍卫合伙一起,将表面的木头搬离开。
沈原殷抬头望向那座小山,山上盘旋的鸟群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唯剩下雨幕在空中呈现,山上的树木随着风左右飘忽不定,滚石没有再出现,看上去这座山静悄悄的。
可沈原殷看着这座山,心里却十分不安。
泥石流……
他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人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不知道在泥石流来临之前是否能够将人全部救出来。
木头被一点点的快速搬开,呼救声愈来愈大,已经快到了清晰的程度。
沈原殷用外衣挡着脑袋走向一边,继续在其他废墟处徘徊。
崔肆归已经看见了下面人的手臂,余光瞥见了沈原殷远去,心里焦急,但明白此时沈原殷根本不会听他的话,只能手上动作加快。
将最后一块木板挪开,侍卫把人小心拉上来后,崔肆归拍拍手上灰尘,牵着马迅速跑到沈原殷的身边。
沈原殷此刻已经听到了又一个呼救声,他带着人过去,又重复着之前的行为。
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又被身后的侍卫带着去转移,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势不见停。
习武之人的耳朵会好使一些,在某一瞬间,崔肆归好像是听见了远处浑厚的轰鸣声,但止步再一去听,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方才只是一道幻觉罢了。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崔肆归精神紧绷,一把拉住了沈原殷。
沈原殷刚找到了一处地方,这里的人被埋的很浅,但只有虚弱无力的声音。
“……有没有人?救救我们……”
沈原殷敲了敲木板,里面的人听见了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道:“……是有人么?”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沈原殷发觉劳动力在身后没有跟上来,回头看去,却见崔肆归皱着眉神情凝重。
“快过来,这里有人。”
崔肆归闻言快步走过去,一边手上动作加快,一边道:“沈大人,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侍卫已经没再在他们身边,崔肆归一个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于是沈原殷也半蹲着掀开木板。
木板之下已经能看见一双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双腿,而上半身还在废墟里。
崔肆归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这次不仅是轰鸣声了,还伴随有“砰砰”的声响。
这不是幻听!
他立刻转头看向那座山。
虽隔着大雨和昏暗的视线,但依稀能够看见山上树木接二连三地倒塌。
泥石流!
崔肆归意识到这一点,地动导致山体不稳后,在久久的大雨冲刷,泥石流终于爆发了!
崔肆归握住沈原殷手臂,沉声道:“走!泥石流来了!”
不消崔肆归说,沈原殷也听见了那无法忽视的声响。
但这时废墟中有一道属于婴儿的哭喊声嚎啕起来。
那双勉强能够看出是人腿的皮肤上已经没有了温度,也没有了说话声,但那个婴儿声音却无比响亮,像是要贯穿雨幕,直抵天际。
“里面有个孩子,”沈原殷说,他挣脱掉崔肆归的手,“来得及,大人已经……但孩子还活着,救得出来,来得及……”
轰鸣声似乎就在耳边,崔肆归一咬牙,加快手上动作。
废墟渐渐被清理出一道空白,露出了一道瘦小的背脊。
那背脊弯着,紧紧和手臂一起蜷缩成一个球形,婴儿的嚎啕声正从母亲的怀抱里传出来。
不出意外,那具身体上半身还残存着微弱的温度,但却没了生机。
母亲将孩子紧紧护在胸前,用躯壳抵挡了伤害。
这次不是好像了,轰鸣声真真切切更近了。
沈原殷搬开那位母亲的手臂,将那个婴儿小心抱出来。
泥石流已经在视线范围之内了。
崔肆归站起身,马儿随时被带在他们身边,他翻身上马后,和刚刚一样,单手抄起了沈原殷的腰,稳稳落在马上。
泥石流席卷而来,风阵阵吹,沙沙声就在耳边,已经就快到达他们眼前。
马鞭挥舞,马儿冲了出去。
马儿似乎也明白了灾祸就在它的身后,慢一步就要失去生命,于是马蹄溅起水花,千钧一发之际,迅速逃离了此处。
下一刻,泥石流淹没了废墟,进而吞噬了整片村子。
方才那位母亲身躯消失在滚滚泥石之中,沈原殷怀中婴儿若有所感,嚎啕声加大,刺穿声盖过了泥石流的声响。
周围来不及跑走的人们仅靠双腿完全无法超过泥石流的速度,沈原殷坐在马上,周遭一切快速急驰而过,却还是看见了有人无助地消失,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沈原殷没办法再去思考其他,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加急运转的脑袋终于在此刻罢工,疲惫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怀中的婴儿声音变小,却还在一抽一抽的哭泣。
不能让他再哭了。
沈原殷恍惚间意识到。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被埋在废墟下淋了雨,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小孩本就容易夭折,如果受凉发热,几个月的孩子根本无法熬过去。
那位母亲给这孩子裹了两层衣服,包的严严实实,但雨水已经浸湿了衣服,还在滴滴落水。
冷意席卷了沈原殷的全身,手指都在发颤。
他颤着手指,将婴儿身上的衣服尽可能的拧干,又将婴儿紧紧抱在怀里,给一点他仅剩的温度。
满天大雨终于有了变小的趋势,可紧随而来的,是又一阵剧烈的晃动。
“是余震。”崔肆归道。
沈原殷缩在崔肆归的怀中,感受到崔肆归说话间胸腔发出的共鸣,以及胸腔轻微的起伏。
隔着衣服,崔肆归也发觉了沈原殷的身体不适。
他在轻轻发抖,雨是停了,可风却愈发大了,且外衣也只是薄薄一层并不厚,这么久下来,风吹雨淋的,沈大人身体本来就差,精神也紧崩了这么久。
崔肆归摸了下沈原殷的额头,道:“你在发热,沈大人。”
发热么?
沈原殷自己并没有感受到,他只是觉得头脑有些昏胀,可他又很清醒。
地动让周围的树木坍塌,崔肆归有些找不到去宁定的路,况且李子县离宁定还有段距离。
现在他们和侍卫彻底分散开了,沈大人发着热,还带有几个月大的婴儿,实在不适合继续赶路。
崔肆归权衡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找一处能够避雨且远离地动中心地带的地方带着,明日再做打算。
约莫半时辰以后,崔肆归勒住马绳,停在了一处山洞。
这里离李子县有段距离,这山洞崔肆归检查过,比较牢靠,周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于是停在此处暂作休息。
沈原殷站在地上时终于明显能够感觉到天旋地转,刚落地的那一瞬间差点没站稳,被崔肆归一把扶着。
山洞太脏,又阴暗潮湿,崔肆归让沈原殷依靠在他的身上。
沈原殷感受到自己在吐着热气,身体慢半拍的涌上了所有的不舒服。
婴儿似乎已经哭累了,泄了气,啃着手指。
这里空气太湿了,崔肆归发现了不远处的木柴,看上去像是干柴。
崔肆归低声道:“沈大人,我先去想办法生火。”
说罢,崔肆归慢慢起身,站起来后将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脱下,折叠后放在地上,又将婴儿接过去放在衣服上,这才去捡干木头。
其实这几个时辰下来,崔肆归身上那件衣服早已湿透,垫在婴儿下面,主要是为了防止蛇虫。
沈原殷浑身发热,意识也开始有些迷糊。
他看见了崔肆归上半身的裸|体,恍惚之间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崔肆归身上的伤疤消失不见了?
隔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意识到,这不是上一世了。
崔肆归今年才十九岁,还没有上过战场,因此还没有那些看起就恐怖的伤疤。
周遭越来越冷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49章
呲啦声过后,沈原殷感受到了自前面传递过来的温度。
火光刷地亮起。
崔肆归生起火后,又去寻了几根木棍,将三人身上湿了的衣服挂在木棍上烘烤,又把婴儿放进沈原殷怀里抱着。
有了火源,周围环境的温度也在不断地上升,沈原殷终于恢复了一些清醒。
他低低咳了几声。
山洞不深,洞口还是有风能够渗进来,崔肆归起身又去找了几块石头,堵住了大部分,只留有一些缝隙用来透气。
沈原殷没什么力气,他自幼发热就会引起全身酸痛无力。
他感受到脚上的净袜被人动作轻柔地脱下,而后冰冷的双脚接触到了温热的东西。
沈原殷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肌肤。
他抬眼看去,崔肆归坐在他对面,双手捂着他的脚背,脚掌被按压在崔肆归的小腹上。
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唯一有一点不好的是,崔肆归的手指不规矩的一直摩挲着他的脚,带起阵阵痒意。
沈原殷睫毛轻颤了下。
崔肆归是故意的。
沈大人的皮肤顺滑又白嫩,脚趾精巧。
手指忍不住地摩挲着,但还未曾多摸上几下,紧接着小腹被踹了一脚。
崔肆归看向沈原殷。
只见沈原殷眼皮一撩,脸上还带有红意,眼神里有点生病时的迷茫,但很快又变得有神。
沈原殷右脚踹了崔肆归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老实点。”
崔肆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用舌尖顶了一下右侧的虎牙,随后言笑晏晏似的,老老实实当个取暖器。
那一脚没多大力气,崔肆归反握住,又拽回了小腹上。
怎么会有人生的跟天仙似的?
崔肆归黑眸贪婪地紧盯着沈原殷的面容,眼神晦暗。
那目光并不无声无息,反而是带着不少的侵略感,一旁的火舌突然窜高又熄灭,照得崔肆归的脸一半隐匿在暗处。
待沈原殷在暖意中渐渐睡去后,那道目光再也不带有一点躲藏的想法,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一切,沈原殷全身上下都被这目光扫视而过,眸中的倾慕和疯狂交织,却意外地相互融合。
沈大人……
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直到看见沈原殷眉间微微蹙起,崔肆归才松了力气。
崔肆归垂眸,那双白嫩的脚背,已经被迫染上了他的指印。
一连几个时辰的奔波,简然终于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宁定。
先前在李子县周围四处寻找丞相和四殿下无果,无奈之下只能快马加鞭返回宁定,再带人前去找丞相和四殿下。
此时狄钰恰巧护着一批百姓抵达宁定,在入口处和简然闯个正着。
她见简然身边没有丞相和四殿下,且简然看上去就风尘仆仆的,便心下一沉,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简然勒紧马绳,道:“泥石流突来,我与大人他们走散了,现下打算带上几十人,再回李子县。”
狄钰闻言没再耽误简然的时间,与之一起往里走。
尽管早有防备,但地动来得依然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宁定成了逃难的首选之地,一夜下来,人口暴增。
其中不少人身受伤病,以及淋了一夜的雨而导致的生病,召集而来的大夫们忙的晕头转向。
又要安排伤患居住,又要登记百姓户籍,又要拨人去救灾……
事情堆积如山,偏偏这时三个京中来的领头人不在宁定,知府熬了一夜下来都快要一个头两个大了。
于是在听见下人说狄小姐回宁定后,知府刚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又听见说丞相和四殿下踪迹消失,生死不明,那口气又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梗的难受。
远处有人疾速而来,将一封信纸呈给简然,又道:“京中回信了,太医院拨了四位太医来,还在后面路上。”
简然从竹木手上拿过,将眼下情况与竹木讲个明白,道:“你带人去李子县寻大人,我去接应太医,宁定大夫不够用了。”
竹木道:“行。”
大雨此刻已经停止,天空还是黑色,其中星星却异常明亮。
竹木将信纸交于简然后,用手掌上下扇风,迟疑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热了?”
夜晚,寂静无声的山洞里突然爆发了一声婴儿的哭嚎声。
火堆噼啪作响,与婴儿的哭喊声做伴。
在婴儿嚎出第一声的时候崔肆归便立刻睁开了双眼,他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抬起眼却意外发现对面的沈大人不知何时醒来了,正低头安抚着怀中的婴儿。
婴儿浑身发烫,许是因为太久没进食,哭喊声也慢慢弱了下来。
“他不是生病发热,”沈原殷的嗓音很哑,就像是在磨砂纸上来回拉扯,“不对劲,崔肆归,周围变热了。”
不消沈原殷说,崔肆归也发觉了温度的变化。
洞口有微弱光线透进来,火堆仍然兢兢业业地燃烧着,火堆里的木柴通红,偶尔溅起火花。
崔肆归长臂一伸,将挂在木棍上的外衣取下来,一晚上的时间已经将衣裳中的水分蒸发了。
崔肆归把它仔细折叠好后,垫在地上,又抓住沈原殷的细白脚踝,放在衣裳之上。
做完这一切后,崔肆归这才起身,去外面查看情况。
沈原殷疲惫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但他昨晚的确没有睡好,或许压根没睡也说不定。
他的脑袋里像是有千百根针一齐反反复复刺穿他的脑髓,疼极了,让他没有办法入睡。
他只有闭目养神,但一闭上眼睛,昨日的凄惨便浮现在眼前。
剧烈的轰鸣声伴随着人们的哀号紧紧缠绕着他,失去生命体征的人们,断手断脚无法逃跑的人们,被压在废墟中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等待着泥石流淹没他们的人们……
沈原殷身心俱疲。
为什么?
明明早来了这么久,明明早就开始疏散百姓……
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多人因此丧命?
是不是……是不是他再早一点来豫州,或是再早一点采用强制手段,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了?
耳边的哭嚎声还在继续,几个月大的婴儿没多少力气,又吹风淋雨的,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婴儿的脸颊变得有些苍白,沈原殷指节微曲,抵着婴儿的脸庞。
崔肆归走进来的时候,就是看见的这样一幕。
——沈大人低着头,火焰的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映出了他倦怠的神情,以及苍白瘦削的脸上紧蹙着眉的额间,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想要抚平沈大人的眉间。
崔肆归心里来了念头。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沈原殷的一侧,右手手腕搭在沈原殷的右脸上,手指抚着眉间。
“没时间了,”沈原殷仰起头,崔肆归本就比他高了不少,他只能抬头望着崔肆归,他目光很快又移向洞口,堵着洞口的石头已经被搬离开,眼下外面光线射进来,竟还有些刺眼,他又再度看向崔肆归,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了。”
沈原殷指的是那个婴儿,现在已经有点呼吸一抽一抽的,血色也在慢慢消失。
崔肆归摸了下沈原殷身上的衣物,已经干了,他们的鬓间都有点冒汗,他站起身,将火堆熄灭,语气听不出波澜道:“外面出大太阳了。”
沈原殷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后脸色突变。
“不好。”他呢喃道。
昨日地动和泥石流来的突然,又狂风暴雨席卷了大地,有不知数量的尸体被埋于废墟之下,若今日温度骤升,尸体会来不及清理出来,加速腐烂。
届时……又会重复上一世豫州的惨样。
疫病会起!
伤患人数不少,宁定和其他地方的人也忙着安置人们,以及拯救废墟下的尚生者,没有时间去清理尸体。
崔肆归收拾完木棍上晾晒的衣裳后,转身便看见了沈原殷脸上难看的神色。
崔肆归当即明白了沈原殷心里的担忧,他道:“太医院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到了,张太医也在宁定,他们身为太医,不会不明白的。”
他说完这话,又去探沈原殷的额头。
与昨晚差不多,还是很热。
崔肆归将婴儿从沈原殷怀中接过,仔细包裹好,又塞回沈原殷怀里,把沈原殷小心扶起来,起身的时候沈原殷身形晃动,被崔肆归扶稳,又把外衣罩在沈原殷身上,把头盖的严实,这才把马儿牵出山洞之外。
沈原殷有些踉跄着走出去,刚出洞穴,迎面就是一股热浪扑过来,外面的太阳高悬于空中,刺眼的光线在此处空旷的平地上无处可避。
一双手伸过来,每根手指都暗藏着张力,手掌上的茧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沈原殷迎着烈日看过去,顿了一下,而后抬手轻放那双手上。
紧接着,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道将他稳稳拉上马,再一睁眼,便已坐在崔肆归身前。
下一刻,马匹便向前冲了出去。
现在天光大亮,能够看清远方的道路。
崔肆归打算先官道上靠,之后再找路去宁定。
约莫行驶了一盏茶时间,隔着远距离,看见了远处的一队人,距离再近一些后,沈原殷便听见竹木的声音顺着风传至耳里。
“丞相!”
“四殿下!”
崔肆归松了一口气,遇见了竹木等人,就能够直接去往宁定了。
竹木策马而来,停在他们面前,刚要说话,便听见了微弱的哭喊声。
竹木:“?”
疑问从心底升起,但下一刻他便看见了丞相怀中的婴儿。
竹木道:“这是?”
沈原殷的声音还是嘶哑,道:“捡的,去宁定。”
竹木听令,在前面带路。
等到达宁定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一刻了,此时的天气正毒辣,宁定多为平原,四处没有高树遮挡,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宁定离震源中心较远,四处的房子没有倒塌,但因为转移人口的数量太多,没有足够的地方供人们居住,只得在空地上临时搭建帐篷。
竹木领着他们停在一处二层房屋前,崔肆归翻身下马,依旧将沈原殷扶下来,周围有随从围过来,沈原殷把怀中的婴儿交给他们。
“让张太医过来。”崔肆归看出沈原殷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于是手臂放在沈原殷后腰处,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脚下稳当的往里走去。
沈原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视线一晃,而后便发现自己被抱起来。
但因为他此时是真的太累了,昨日昏黑的画面在他闹钟久久盘旋,挥之不去,身体上又发热不退,疲惫早已席卷了他的全身,但他僵着一口气不敢松懈,现在关键时刻,他必须得撑起来。
张太医就在一旁的医馆里治疗伤患,听闻丞相回来后,手上动作麻利的解决完,便拾起药箱,前往丞相那处。
这边崔肆归将沈原殷放在床沿,沈原殷向后靠着,微微阖眼。
简然得到丞相回来的消息,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简然的表情并不好看,他迟疑着开口道:“大人,京城回信了。”
沈原殷睁开眼,眼底是抹不去的乏力,道:“怎么说?”
简然停顿一会儿后道:“陛下说,事关那年蜀地那场疫病的相关书籍……早已找不到了也记不得了。”
其实这话都算委婉了,那信上内容更加敷衍,更加轻描淡写。
“没了。”
就这寥寥两字,他们却等了这么多日。
沈原殷一字一句问道:“找不到了?”
简然点头,转移了话题道:“京城来了四名太医,已经加入营救了,我们也多派了人手,去专门清理尸体,不一定会起瘟疫……”
沈原殷不想扯过话题,他直截了当地道:“把京中回信拿来给我过目。”
信纸就在他的身上,但简然不敢拿出来,他也发现了丞相现在状态是真的不好,不敢刺激到丞相。
沈原殷此时发丝散乱,鬓间的碎发紧贴在脸上,额间的冷汗不停冒出,因为发热脸颊带有少许的红润,但嘴唇却又苍白无比。
本就瘦削的面孔,加上了病气,显得更加破碎。
再仔细看,沈原殷的双手在细微地发着抖,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拿来。”沈原殷再次命令道。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发热已经极为嘶哑,快要接近失声的程度。
简然终究还是不敢忤逆丞相的话,只得将信纸呈递过去。
沈原殷打开信纸,盯着那两个字许久,和锦帝的私玺落在信纸的下方,这信纸做不了假。
沉埋于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涌现,沈原殷只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失去了意识。
“沈大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
第50章
房门“吱呀”一声作响,男人手拎着药包走进来,屋子里格外的黑,只有床榻前点了一盏灯。
闷闷又无力的咳嗽声从床榻上传来,男人用衣服捂着口鼻,走近床榻。
房门并没有关严实,外面的光线射进来,照在地上,突然一道矮小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上,小手抓在了门上。
里面的人没有发现有人正躲在门外偷听,男人停在床榻前,临时用衣物搭建的帘子阻隔在他们之间。
床上的人听见了脚步声,声音虚弱道:“回来了?”
男人道:“嗯,我找兄弟拿的药,放心,没有被官差发现。”
帘子被男人小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景况。
门外的小人也看清了,猛地捂住了自己嘴巴,眼眶里不由自主地冒出眼泪。
床上是一个女人,样貌姣好,但脸上却长着像要溃烂的红斑,破坏了原有的样貌。
“又严重了。”女人叹口气,她举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自己的脸庞,却又在下一瞬间,看见了手上不成形的皮肤。
许久,还是放下了手。
男人闷声道:“我去煎药。”
“……你带着孩子都出城去吧,”女人低头又咳了几声,缓了一会儿后继续道,“你知道出城的小路,我应该是活不了了,你带着他出城,去其他地方好好活着,别管我了。”
男人没说话,立在原地。
女人知道他不想答应,她又道:“他才那么小……要是这样继续拖下去,你们会不会感染的,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门外躲着的人听见这些话,转身拔腿就跑,蹲在了灶房里小声哭泣,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下,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
沈原殷睁开眼,看着上方的素白床帘,突然有点迷茫,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
他有许久都没有梦见过他的父母了。
“急火攻心,再加上连续两天的发热淋雨,身体早支持不住了,才导致丞相大人突然晕倒。”
直到耳边传来说话声,沈原殷才想起现在他在宁定,豫州才发生了地动和泥石流。
沈原殷坐起身,头胀得很,还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缓了一下,压下那想要呕吐的欲|望,强行把脑中的回忆赶出去,之后才掀开床帘。
外面张太医已经来了,在桌边琢磨着写药方子,简然背对着他,正盯着张太医下笔。
崔肆归靠坐在窗前矮榻上,在沈原殷掀开帘子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连忙站起身,唤道:“沈大人。”
简然闻言立刻转过身走过来。
沈原殷刚想说话,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嗓子眼像是卡着石头,阻止他说话,难受极了。
张太医挤开简然,解释道:“大人,您应该是身体有炎症,导致现在暂时出不了声。”
崔肆归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原殷,他猜出了沈原殷想问什么,道:“沈大人,您大概昏睡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现在这关头,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崔肆归就拿水这功夫,原本的位置被简然占了,他只能凭借着身高,望着里面。
他看出了沈原殷的忧虑,道:“已经出动了所有能用的人前往灾区救援了,也在四处召集大夫和药材。”
沈原殷对着简然比划了一下,简然有些茫然,他没看明白。
沈原殷又换了个方式比划,简然还是没懂。
“去拿纸笔。”崔肆归忍着笑,在后面提醒简然。
沈原殷指了下喉咙,看向张太医。
张太医再次把了下脉后,琢磨了下,道:“大人多喝些水,可能过个几个时辰或者明日便能恢复了。”
简然将纸笔取来,又将桌子搬到了床榻前,好方便丞相写字,张太医见没有他的事了,于是便告退了。
沈原殷抬笔取墨,在纸上写下安排。
大雨之后温度攀升,尸体会加速腐烂,如若不能及时清理,便很容易起疫病。
现在还不断有人前往宁定避灾,万一有人身上携带了病毒,在宁定人口暴增的情况下人传人,最终很可能控制不了,导致疫病爆发。
“把新来宁定的百姓隔离开来,城中大夫看诊时记得带上面衣,单独开辟一个区域,身上如有起红疹或其他与疫病类似情况的出现,就把人带进那个区域里隔离起来。再专门派一批人去清理尸体,先把人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埋进土里,之后再想办法联系家人。”
沈原殷搁笔,将纸递给简然。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火烧以杜绝后患,但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火葬破坏其形体,保不准会引起民愤。
现在还没有疫病发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做。
简然看完之后,立马出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他和崔肆归两人。
崔肆归再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沈原殷接过,水温刚刚好,水润过嗓子下滑下去,让他感觉好了许多。
头还是晕的,但外面还有事要去做,沈原殷缓了一下,顶着不舒服站起身来,刚要迈出一步,就腿软差点摔倒,被早有防备的崔肆归一把扶住。
崔肆归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扶在他的手臂上。
“我……”
沈原殷张嘴,这下是能发出声音了,但却只能发出嘶哑至极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于是他又只能闭上嘴。
简然走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们,有人敲了下门,道:“丞相大人?”
沈原殷拍拍崔肆归的手臂,崔肆归将他扶着坐回去,而后代替沈大人回道:“进来。”
那道声音是知府的,知府在进来之前已经了解了丞相现在的情况。
于是他进来后直奔主题道:“大人,从昨日地动之后就有不少难民向宁定奔涌而来,今早下臣算了算账,若继续按照文书上给每人发放碎银二两,再预留灾后重建所需要的银子,库房便不够了。”
“官府文书上原定的是到四日后结束,大人今日午时才回宁定,下臣斗胆,在今早的时候下了令,命将碎银二两转化为了粮食发放,且将文书改为未时结束,再之后下臣打算在城内布置几个施粥点,供所需之人使用。”
知府的做法没有问题,银子和粮食是目前比较稀缺的东西,哪怕现在还够用,但若一直发放到四日之后,那后续便会出问题了。
知府低着头,沈原殷给崔肆归使了个眼神,于是崔肆归道:“就按照知府的安排去办。”
知府得令后便离开了。
沈原殷再次拍了拍崔肆归的手臂,微微扬了下下巴。
崔肆归顺着他的意思,将纸张铺平,又把笔浸墨之后,递至沈原殷的手上。
沈原殷接过笔,在纸上落笔。
“换身衣裳,去看看临时搭建的地方。”
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浸泡过,又在灰尘里待过,沈原殷在就忍受不了了。
崔肆归在沈原殷昏睡的时候就已经去隔壁换了衣裳,闻言倒是才想起沈大人还穿着昨日的旧衣,他去叫了人拿了身衣裳,而后递给了沈原殷。
见崔肆归还站在原地,没有出门的意思,沈原殷抬头冷冷地盯着他。
崔肆归迎着目光笑了一下,顺着沈原殷的意思转身出门了。
沈原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换起衣裳。
刚好将衣裳换完,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说不了话该怎么叫人来的时候,脚步声出现在耳旁,崔肆归掐着时间进来了。
“换好了?”
沈原殷没理他,只敲了下桌上的纸,看向崔肆归。
崔肆归明白他的意思,是指今日他们回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些帐篷。
崔肆归应了一声,而后先把人安置在一楼的靠窗边坐着,之后又去找性情温顺的马儿。
沈原殷坐在窗前,外面的热气腾腾,烈日无情地烤灼着大地。
来宁定的人实属太多,侍卫们只能拿出帐篷铺在大街边上。
旁边不远处便是医馆,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大部分进出医馆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伤,轻则是破皮,重则没法自己走路,是被侍卫抬着进去的。
沈原殷正看着医馆,心里不断想着事情,这时候崔肆归拉着一匹马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崔肆归道:“走了,沈大人。”
沈原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食指指着那匹马,不语。
“啊,对,”崔肆归笑着道,“只有一匹马了。”
沈原殷懒得理他,招手让下属就要去再找一匹马。
崔肆归拦住了他,道:“沈大人,你这还在生病中,一个人骑马不太安全,而且你还有力气么?”
有力气么?
……没有。
沈原殷冷着脸生闷气,但又不能找马车,大街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已经不够马车行驶了,而且只有骑马的速度最快。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那一个选择。
他和崔肆归对视了一会儿,崔肆归眉眼一挑,道:“走吧,沈大人?”
崔肆归还是将人揽腰拉上去,又把怀中的水囊递给沈原殷,口中说道:“沈大人,水囊里装满了温水,太医说了你得多喝水。”
沈原殷抱着水囊,身下马儿一动,跑向远处。
酉时一刻。
将宁定大致看了一次之后,沈原殷在晚膳前回到屋内,药已经熬好,简然是估计着时间放在了屋内,此时刚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药碗不停冒着苦味,在这房间里散发开来。
桌子上放好了晚膳,是鸡丝小粥。
沈原殷尚在病中,不能吃的太油腻。
简然在一旁,是他安排的晚膳,桌上只有沈原殷一人份量,崔肆归目光落在药碗上,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崔肆归转身离开了。
沈原殷没关注崔肆归的神情,简然在一边问道:“大人,您今日捡回来的那个女婴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大碍,是要怎么安排?”
沈原殷喝粥的动作一顿,他思考了一会儿,纸笔就在他的手边,他写道:“找个好人家先放着吧。”
事情一件一件堆积如山,等着沈原殷去处理。
他用完晚膳,本想忽略掉那碗药,但简然就守在一旁,道:“大人,喝药。”
沈原殷叹口气,只能将药一口喝尽。
苦味直冲上来,他紧蹙着眉。
简然看着他将药喝完才作罢,退下去去外面处理其他事。
沈原殷心里总觉得差点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于是便抛在脑后,看着呈上来的库房余存账单。
夜渐渐深去,城中却依然人声四溢。
一旁的医馆中隐隐约约传出哀嚎声,声音不大,却能够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被他强制性忘记的记忆在深夜里浮上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匆忙,眼睛看到的东西,直到现在才完全涌现在脑中。
鲜血、尸体、不停哭喊的人们……
还有那十多年前记忆中的那场瘟疫。
这些东西占据了他的脑袋,让他有一点崩溃。
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为什么还是会有人死亡?
为什么还是可能会再起疫病?
为什么?
是不是他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
脑袋越来越疼,心脏绞痛。
沈原殷闭上眼,清晰杂乱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办法做到尽善尽美,没有办法能够做到无一人伤亡。
可他也没有办法不去想,不去想假如换一种方法会不会就会比现在好一点,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伤亡?
忽然间,沈原殷终于想起差了点什么。
每每喝完药之后,简然都会呈上来一颗崔肆归转交过来的糖。
而今夜,却不见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