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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从御书房出来后,沈原殷径直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和锦帝的病症来得毫无征兆,太医院又查不出原因,沈原殷只能让尹颂跟在他的身边,一齐去养心殿看看。

有福早早便回了养心殿守着,见丞相一来,便立马进去通报。

他们来的时间刚巧,和锦帝还没有清醒,仍在昏迷之中。

“陛下身子迟迟不见好,本相府上刚巧有位大夫,便给陛下诊下脉,”沈原殷挑眼看向有福,道,“没问题吧。”

怎么没问题?

太医院那些老太医都看不出问题,这人就能看出问题了?

有福有些犹豫,但和锦帝眼下昏睡,有福张了张口,也没敢开口拒绝。

沈原殷没继续等有福说话,他也并不在乎有福的态度。

沈原殷给尹颂递了一个眼神,而后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有福见此,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郁闷地低头候在一旁。

尹颂拉出和锦帝的手腕,将指尖搭在上面,凝神着把脉。

不过几息时间,尹颂便收回了手。

沈原殷与站起来的尹颂对视一眼。

“这位大夫,可有看出问题?”有福这下敢说话了。

尹颂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却遗憾地道:“草民愚笨,属实没看出问题。”

有福并无意外。

太医院都看不出的问题,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这人看出来。

“那本书呢?”沈原殷突然问道。

“丞相大人说的是哪本书?”有福不清楚他的意思。

“之前阿芙蓉之事,四殿下呈给陛下的那本书,”沈原殷盯着有福的眼睛,问道,“在哪儿?”

有福不敢直视沈原殷的眼睛,连忙低下头。

“陛……陛下似乎是弄丢了。”有福结巴道。

“丢了?”

有福语气肯定道:“对,弄丢了,不知道去哪了。”

有福低着头,但仍能感觉到沈原殷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一片寂静之后,沈原殷轻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本相便先走了,”沈原殷起身道,“陛下若醒来,还望公公派人来丞相府通知一声,本相好进宫汇报军饷相关事宜。”

有福谄媚着笑道:“奴婢知晓了。”

沈原殷平视着前方,没有说话,从方才对视的那一眼后,他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本嫔要见陛下,你们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拦着本嫔?”

沈原殷刚走出殿门,便听见了不远处的嘈杂声。

侍卫为难道:“令嫔娘娘,里边有人了。”

“谁在里面?”令嫔追问道。

见侍卫不答,令嫔还要发脾气,紧接着便看见了沈原殷走了出来。

在看见沈原殷的那一刹那,令嫔立刻哑了声。

哪怕声音没有看她,令嫔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

她虽没有直接感受过,但却在之前常常听三皇子提及过丞相的事迹。

沈原殷目不斜视,没有问候,也没有行礼,径直从令嫔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余光似乎看见了拐角有什么,微微偏过头。

是安贵人。

安贵人一只手牵着年幼的七皇子,神情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这边,似乎是顾忌令嫔的存在,迟迟不敢上前。

沈原殷突然想起之前探子传的消息,说令嫔怀孕后,仗着自己品级比安贵人高,常常欺压安贵人。

而令嫔在小产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安贵人不想惹麻烦,以至于安贵人现在看见令嫔便绕着路走。

只是因为感觉到病重,她们这些妃子不得不前来养心殿探望,又刚好在今日此时撞上了令嫔,不敢上去,于是便缩在拐角等着令嫔的离开。

宫中眼线多,等到沈原殷回到府上后,才示意尹颂开口说说情况。

“陛下是中毒了。”尹颂语气坚定地说道。

沈原殷问道:“什么毒?”

“孟石花。”

尹颂解释道:“此花并不是剧毒,只是常常流传于江湖,不怎么在民间出现,所以太医院可能并不知道。”

“中毒者会四肢疲软,常常陷入昏睡,身体机能下降,但并不严重,也不会危及生命。”

“既然如此,那下毒的人是何居心,”沈原殷蹙眉道,“现在和锦帝中毒瘫软在床,既得益者是我,有谁还能得到好处?”

他突然想到了方才在养心殿门口遇见的令嫔。

于是他问道:“令嫔近来日日都去养心殿?”

“对,”竹木点头道,“大人是怀疑她?”

沈原殷摇头,道:“眼下看来,还是皇后那边的可疑性更大。”

简然疑惑道:“但说不通啊,如果真是皇后和二皇子一党,可是下了毒,最后却是大人暂理朝廷,他们什么都没捞着好啊。”

沈原殷不语沉思。

不可能是皇后与二皇子看到锦帝中了毒陷入昏睡,就觉得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代理朝政的权力。

之前也有过和锦帝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处理政务,最后代替和锦帝处理政务的是他,没有一次落在了其他人手上过。

不对……

沈原殷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们想卸我的权。”沈原殷道。

“什么?”简然没明白。

竹木思索片刻,倒是想通了。

“大人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用小剂量让和锦帝昏睡,无法正常处理事情,就是为了让您掌管朝政,之后再以一些‘名不正言不顺’的理由,撺掇其他臣子告御状?”

的确如此。

自古以来,若皇帝病重无法上朝,大多都是由皇子代理,哪有一直让丞相代理朝廷的规矩。

沈原殷冷笑一声,道:“他们给我安排的剧本还没走完呢,估计过几天还会继续表演。”

“丞相,”尹颂开口道,“那本书着实无法找回来了么?”

听尹颂提到此事,沈原殷便想了起来。

他心中觉得奇怪。

方才观有福的样子,不像是真的将书弄丢了,反倒有一些躲闪的神情。

尹颂道:“那本书上我只看了前半段,后面那么多都还没看,但的确是一本很有价值的医书,我还没有在市面上看到过相同的书。”

“没想到淑妃竟然对这方面如此有了解,那上面还有不少淑妃娘娘的批注和见解,而且那本书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翻阅过的痕迹。”

“若是弄丢了,着实可惜。”

沈原殷抬眼,他听着这些话,却突然觉得很是奇怪。

可哪里奇怪,他又说不清楚。

一旁的竹木闻言,却想到了什么,犹豫着道:“四殿下将那本书呈给和锦帝的后面几天,有天夜里养心殿有火盆端了进去,而且是有福亲自端进去的。”

“后面探子去看了火盆残骸,说是看着像书籍的样子。”

“属下当时以为无关紧要……便没有汇报。”

“烧了?”尹颂皱着眉,语气不爽道,“那本书碍着他了?”

“也不一定吧”

沈原殷的记忆又瞬间回到了那天。

和锦帝手指被书页划破的那天。

和锦帝当时莫测的神情,犹豫的动作。

沈原殷突然觉得,当时和锦帝看着像是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在连续几天日夜不停地赶路后,狄珲终于开口让他们停下稍作休息。

崔肆归翻身下马,终于有了时间写信,他从怀中拿出纸笔,寻了块石头,将纸张铺了上去,便抬笔就要写。

这段时间日日写信,倒是意外让他的字迹越来越工整了。

只不过崔肆归还是有些吹毛求疵,因此废稿还是很多。

狄珲在一旁,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崔肆归再一次将纸揉成团。

狄珲闭了闭眼,尽量语气沉着地问道:“你在给谁写信?写什么内容?”

尽管他心里有个数,仍然不愿相信的再问一遍。

崔肆归没想过瞒着狄珲,但此时他醉心于写信,敷衍着道:“跟沈大人说说日常。”

狄珲被崔肆归的直率噎了一口,半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狄珲顿了顿,脑海里飞速闪过了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上面。

他艰难地道:“你和舅舅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为了……才这样的?”

狄珲中间的话将声音压得极低,正常可能都听不清楚,但崔肆归习武耳朵尖,一字不漏的听清了。

崔肆归这才察觉不对劲,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发出疑问道:“什么?”

狄珲真以为他没听清,再次重复道:“你是不是为了权力才跟丞相在一起的?”

崔肆归:“……”

不多时,崔肆归却又轻笑了一声。

他眉峰高高挑起,语气漫不经心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见狄珲真的要信以为真,崔肆归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开玩笑的。”

不省心的外甥说话大喘气,狄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心悦他,他不同意。”崔肆归道。

崔肆归在心里品了品刚才狄珲的话,倏地一笑。

他倒是想为了权力和沈大人在一起,那不是人家没同意么?

因为长时间奔波,除了正常吃饭睡觉就没有停下来过,所以这一次的休息时间很长。

也让崔肆归终于把这一封信满意地写下来,并且成功润色完了。

这次离京,他知道时间会很长,因此特地去山水坊买了不少信纸,直接让山水坊的货架都清空了。

甚至买的太多,带不走,他还让人后面再给他寄过来。

崔肆归将信纸仔细封好,又把地上的数个纸团收拾好,这才回到了马旁,拿出干粮啃着吃。

狄珲并没有因为崔肆归的解释而松下一口气,他见崔肆归的神色不像玩笑,反而带着认真,也因此反而更加忧虑。

狄珲紧紧皱着眉头,看了好几眼崔肆归,最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罢了。

狼牙营的速度不慢,终于在一个艳阳天到了幽崖关。

崔肆归到了幽崖关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了个驿站,将信寄了出去。

狄珲佯装没看见,视线似乎没有丝毫转移。

第82章

“我带着人在附近找了很多次,什么旮瘩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找到过阿芙蓉。”狄钰道。

狄珲和崔肆归他们一到幽崖关,狄钰便收到了消息,连忙停了手中所有事情,赶过来向他们说幽崖关的情况。

此时他们正站在幽崖关的城墙上。

崔肆归放眼望去,时隔许久未见的熟悉场景映入眼帘。

长满杂草的平地,枯黄与绿色交织,被风卷着向下跌倒,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泥土上似乎残留着凝固了的血迹,偶尔会有几只爬虫经过此处。

远方的山群重叠,在天际划过青黛色的轮廓。

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疼,落在地上时,似乎土地在反着光,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狄钰接着方才的话道:“我们现在都基本默认是云常国做的事,那很有可能这个东西是种植在他们境内。”

“如此一来,更加大了搜索难度。”

“不对,”崔肆归听后摇头道,“如果是种植在云常国境内,那他们怎么运输过来,现在两国贸易查得严,运过来太显眼了。”

狄钰道:“我们也考虑过这个情况,但眼下问题是,无法在大萧境内找到阿芙蓉的踪迹。”

似乎走向了死胡同。

许久,狄珲道:“先继续查,如今狼牙营全部到达幽崖关,不能让我们的将士还有边关百姓染上阿芙蓉,用水吃食方面一定要谨慎,不能出差池。”

狄珲问道:“感染阿芙蓉的人数如何?”

狄钰递上一个册子,道:“不算多,大部分是百姓,在我来到幽崖关之后,人数便没有增加,那些已经染上了阿芙蓉的人也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

狄钰又纠结了下,犹犹豫豫地道:“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还没有仔细查过。”

“哪儿?”

狄钰顶着艳阳,目光眺向了远方的山群,她道:“沙琅山。”

沙琅山位于战场边界,说是“山”,其实由数座高山一起构成。

沙琅山的地形复杂,其中地势多变,既有崇山峻岭,和深山峡谷,又有荒芜峭壁。

“只是沙琅山可能不太方便进去查,目前还没去过,只在外围扫了一圈。”狄钰道。

沙琅山因地势原因,内山里面太过险峻,所以极少有人进去探查过。

若将阿芙蓉种植在里面,倒是个合适的选址。

“我午后带些人去看看吧。”崔肆归道。

他们又谈论了一些事情,才从城墙下来。

崔肆归没急着回住处,他在城中绕了几圈,进了一个肉肆,再出来后手上已经拎着用布包着的一大袋子东西。

崔肆归拎着东西,去到城后一个无人的山坡,背后是密集的树林,林中不知为何寂静无声,就连鸟叫声都不曾听见。

崔肆归往里走了一段,随后吹出一声口哨。

清亮的口哨声随着风散开。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了枝叶被踩踏的沉闷声音。

崔肆归盯着密林,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斑斓绚丽的颜色若隐若现,油亮的皮毛终于显露在天光下。

一只皮肉厚实的老虎走了出来。

是那只从上林苑逃出来的那只老虎。

它微微垂着沉重的头颅,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前方,尾巴轻轻甩动,鼻尖动了几下。

老虎带着威慑感走来,却在瞳孔看见崔肆归的刹那,张扬的气质停滞在空中,而后消失不见。

“过来。”崔肆归对它做了个手势。

老虎甩着尾巴,慢吞吞走了过来。

它的鼻尖嗅着崔肆归手上的东西。拱了几下,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崔肆归将布打开,露出来里面的肉。

崔肆归刚把肉腾出来放在地上,老虎就低垂着脑袋啃食起来。

或许是它不怎么防备崔肆归,当崔肆归直接坐在它旁边时,它也没有什么动作。

“不多,先吃吧,”崔肆归摸了摸老虎的脊背,他也不管老虎听不听得懂,兀自说道,“等晚上我再想办法给你送点肉过来。”

老虎很快就吃完了,琥珀色的瞳孔盯了他一眼,明显对崔肆归这次投喂不太满意。

“行了,”崔肆归站起身,拍了拍老虎,“进去吧,待会儿我再来。”

崔肆归站在原地,看着老虎慢悠悠的,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

喂完老虎,崔肆归便回了住处。

崔肆归的住处和上一世一样,他走了进去,眼熟的房子让他有些恍惚。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将信纸拿出来,抬笔取墨,却在笔尖即将落在纸上时顿住了。

半响,崔肆归搁下了笔。

他从袖中拿出了两张手帕,鼻尖凑在上面,轻轻嗅闻了一下。

那股暗香味早已在数次的清洗中消失不见,只剩下皂角的清香味。

崔肆归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两张手帕。

许久,他烦躁的“啧”了一声。

要不是云常国,他现在就不会在这离沈大人如此遥远的地方了。

虽说幽崖关有专门的人员会记录一些事情定时传信到京城,官方信件也一定会先传到沈大人手中。

但崔肆归仍然想要亲自写了信寄过去。

这段时间他写了不少信寄到京城,可京城却没有一封来自沈大人的信寄到幽崖关。

或许是信差的速度太慢,也或许是沈大人压根就没有写信。

他对前者不耐烦,却又不愿去想后者。

于是他在写了一张幽崖关情况的纸后,又另取了一张纸。

他想好了一会儿,才落笔下字。

枫树的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地立在地面。

寒冷干燥的天气终于在十一月初降临了京城,气温骤降,刺骨的冷风呼啸着刮过人的脸颊。

朔风卷着干冷的寒气掠过京城小巷,锦衣卫带着寒风进了丞相府。

“禀报丞相,今日清晨,城东有人出现了疑似阿芙蓉的症状!”

锦衣卫指挥使候在岚梅苑前,大声道。

沈原殷身披一席青白色的斗篷,袖口滚着一圈金边,金边在冷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泽,衬得青白色的斗篷更显清润。

和锦帝直至今日仍然无法正常上朝,身体虚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和锦帝自身也不想冬日早起上朝。

因此现在依旧是沈原殷代理朝政。

沈原殷才从宫中回来不久,连斗篷都还没有来得及换下,便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

崔元嘉还在府中,情况时好时坏,皇后困于深宫,也因此他们无法有效插手于京中各处。

沈原殷趁此时机,将锦衣卫上上下下都换了水,锦衣卫指挥使已经变成了他的人,如今锦衣卫,也已听他的命令。

沈原殷突然捂嘴低低咳了几声。

每每京城气温骤降,他都会因此感染风寒,今年也不例外。

沈原殷缓过了那阵不舒服,方道:“城东什么情况?”

锦衣卫指挥使道:“今早辰时突然底下人来报,城东有百姓状况和之前成安大差不差。”

沈原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本就因风寒而头疼,现在更加疼痛了。

他道:“简然,去叫尹颂。”

寒风凛冽,沈原殷拢着斗篷下了马车。

沈原殷本就防着京城出事,近来的巡逻十分严密。

在发现城东出事的时候,巡逻的士兵立刻上报给了锦衣卫,在不过一个时辰之后,锦衣卫也将消息传到了沈原殷耳中。

他们动作迅速,已经将疑似染上阿芙蓉的人送至医馆集中起来,并且把阿芙蓉的样子画了下来,每人手持一份,在城东这一片四处搜寻。

马车停在了医馆旁边,沈原殷坐在马车内,略微挑起帘子,看了眼外面的情况。

尹颂已经进了医馆,沈原殷不打算再下马车。

锦衣卫百户低头立在马车旁,恭敬道:“禀丞相,目前还未曾在城东找到可疑之人,搜索范围我们已经在扩大,可能还需要两日时间清查。”

“人手多放一点在城东,把城东这一片多查几次。”沈原殷道,“本相会派一些丞相府的人与你们一同。”

百户不太明白沈原殷为何还要他们再严搜城东。

沈原殷放下帘子,没有和他解释的打算。

下阿芙蓉的人大概率是住在城东,京城的探子和巡逻严密,尤其是这段时间,防卫更加重。

这种时候有人在百姓中下阿芙蓉,而且还没有被发现,只有可能是因为此人对城东这一片极为熟悉。

包括城东的地形巷子,巡逻防卫,此人必定对其了如指掌,所以才敢在百姓身上用阿芙蓉。

尹颂从医馆走了出来,上了沈原殷所在的马车。

简然见此,便将百户给打发走了。

尹颂进来时掀起的帘子不大,却还是带来了寒风。

沈原殷偏头,手拿帕子捂在了嘴边。

数声咳嗽声过去,沈原殷松开嘴,手帕上赫然出现了一团血迹。

简然紧皱眉头,将帘子仔细关好,才转身道:“大人,等会儿回府上后,真得叫太医来看看了。”

沈原殷咳嗽了好几日了,却一直拖着没见太医。

眼下又咳血,必须得叫太医来了。

沈原殷摆摆手,问道:“如何?”

尹颂道:“就是阿芙蓉的初期症状无疑。”

“简然,叫梅阁派人来搜,”沈原殷眼中闪过冷意,薄唇吐出话语,“我就不信他真能躲得好好的,一点马脚都露不出来。”

简然应声。

再次回到府中,太医已经被简然提前叫来,正在岚梅苑等候着。

林管家举着几封信小跑过来,道:“丞相,梅阁拿过来的信。”

沈原殷垂眸落在上面,不薄的一沓信,信封上画着一枝盛开的腊梅。

沈原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寄过来的。

话唠么?

寄这么多信?

沈原殷面无表情地接过,脚下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岚梅苑。

张太医跟在沈原殷身后,一齐进去。

沈原殷坐在里屋桌旁,左手伸出去让张太医把脉,右手单手拆开了一个信封,拿出里面的信便看了起来。

他没看几行,便意外地挑起眉。

这封信竟出乎意料的正常,详细写了幽崖关的情况如何。

要不是看起来的确是崔肆归的字迹,沈原殷都要怀疑这不是崔肆归本人了。

张太医收回手,道:“风寒入体,长年累月。臣开个方子,大人每日三次记得按时吃即可。”

简然跟着张太医出去拿药熬药,沈原殷微微往后仰躺,靠在椅背上。

幽崖关的情况他心中有了数,他将那封信放置在了一旁。

沈原殷又拿过了一封信,指尖搭在信封上,手腕一动,便将信封打开。

他扫了几行,便倏地轻轻一笑。

“幽崖关温度比京城要暖上不少,这信寄到京城时,京城天应该冷了,气温骤降,沈大人切要记得注意保暖……”

“幽崖关还是老样子,荒凉无比。自我离开京城也没多久,却心中万分想念……”

剩下全是情话连篇,沈原殷看了眼,还余两页纸。

怎么这么多废话。

心里虽想着是废话,他却没有跳过一点,挨着挨着仔细着看。

直至最后,他垂眸落在了最后一行:

“沈大人,院中腊梅盛开之时,能不能寄一朵腊梅过来?”

第83章

信纸被沈原殷重新收拾好,最后塞进了床榻下面的柜子里。

沈原殷站起身,来到了小书架前。

他在原地停了许久,最终抬手抽出抽屉,将里面装有糖的木盒子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沈原殷将其清点了下,一共有六个木盒子。

不过其中有一个木盒子已经空了,被他用来装了糖纸。

糖纸折成小正方形,一个个重叠着摞着。

还有一个木盒子并不满,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沈原殷看着那个空盒子,蹙起眉。

他不过是隔三差五吃上一颗,怎么就直接空了一盒了?

房门被敲响,简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大人,药熬好了。”

沈原殷道:“放在外间罢。”

药味逐渐弥散了这处空间,从外间传至里间。

沈原殷用手扇了扇,但这股药味始终散不去。

“大人,”简然再次提醒道,“这温度刚刚好,能入口,再过一会儿冷了,药效会变差的。”

简然没走,为了防止沈原殷不按时喝药,或是直接不喝倒掉,他直接守在了外间。

沈原殷知道简然没看见他喝下药是不会走的,于是无奈起身,在临走前,抓了一把糖塞进了荷包里,这才去了外间。

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桌上,苦味直往他的鼻子里窜。

他端起碗,试探了下温度,而后捏着鼻尖,一口气灌了下去。

可就在沈原殷松开鼻子的瞬间,苦味直冲上来,苦得让他打干呕。

临走前抓的糖有了作用,他拆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和苦味对冲,缓解了些许他的不适。

简然端着空碗出去了,沈原殷的指尖揉捏着糖纸,将糖纸折叠成了小方块,最后放进了身上的另一个荷包里。

外面的风声呼啸着,吹打树枝的“簌簌”声传至他的耳中。

沈原殷走至窗前,轻轻推开窗子,露出了一小条缝隙。

他将手指伸出去,冷风让他本就不热的指尖更加寒冷。

“大人!”

简然手上还端着那个空碗,急匆匆地跑进来,神情紧张。

“二皇子来府上了,要见您!”

“崔元嘉?”沈原殷闻言蹙眉,“他怎么出的府?”

天空阴沉,风寒萧瑟。

沈原殷身着那件青白色的斗篷,整个人在斗篷里捂的严严实实,不急不慢地穿过长廊。

药唯一的好处是,一碗热腾腾的药液喝下去,身体四肢后知后觉般也冒出了热意,再加上身上的斗篷,哪怕是过着没有挡风的长廊,竟也不觉得太冷。

“约莫一个时辰前,和锦帝短暂醒来过,那时皇后恰好在养心殿侍疾,皇后便与太医一道,说二皇子已与正常人无异,太医在一旁担保,而是加上可能那时和锦帝也不太清醒,便答应了皇后,解除了二皇子的禁令。”

竹木快步走来,解释道,“皇后和有福带着口谕去的二皇子府,因此这消息梅阁也刚刚才收到。”

“刚解除禁令就来丞相府,他要做什么?”简然不解。

沈原殷面色平静,心里猜到了崔元嘉现在来丞相府是何用意。

天气渐冷,幽崖关尽管现在温度还行,可冬季已经来临,天气只会越来越冷。

因此他昨日在朝上便提出要往边关输送物资,不出意外的被一部分人反驳。

当时他的视线扫过了那些反对的人。

除了二皇子一派的人,剩下的都是皇亲国戚。

二皇子一派纯粹是不想让沈原殷如意。

至于皇亲国戚……

沈原殷觉得好笑,他们的想法更好猜。

朝中臣子已经捐款一次了,如果还要继续筹集军饷,只能从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手中掏银子出来。

这些人不想自己的利益被侵犯,所以强烈反对。

幽崖关还没有进入真正寒冷的时候,沈原殷现在如此早就提出此事,不过是为了抢在崔元嘉恢复正常之前,把此事敲定。

越往后拖,他们这些人就越不会同意。

沈原殷蹙眉。

只是他没有想到,崔元嘉竟这么快就恢复正常。

若崔元嘉与皇亲国戚联手,这银子,便更掏不出来了。

想着这些的时间,他们已经到了前厅。

沈原殷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里面那张惊艳但冷若寒霜的脸。

崔元嘉面色青白,比起刚开始回京的时候瘦削了不少,阴狠的目光盯着沈原殷。

沈原殷只浅浅瞥了一眼崔元嘉,便目不斜视地落座在主位,接过了锁珠递过来的汤婆子。

周围有冷风贯彻,几个侍卫围着沈原殷,最大程度的将冷风隔绝在外。

而崔元嘉却没有这份待遇,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沈原殷没有打算将他邀请去正厅,崔元嘉也在此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崔元嘉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加阴郁。

府中前厅一般都是用于接待身份较低的访客,他好歹也是一个嫡皇子,可沈原殷竟让他这么在这前厅里等着。

这口气崔元嘉咽不下去,可又不得不咽下去。

环顾前厅的每一寸地方,仿佛都是在嘲笑他。

这口气咽得发苦,崔元嘉眼底暗了暗,但想到今日来丞相府的目的,他又只能强忍住心中不爽。

下人奉了杯茶,沈原殷垂首抿茶。

茶的温度刚刚好,喝下去身体更暖。

锁珠将空茶杯再次满上,却低眉一直候在沈原殷旁边,周围的下人也没有给崔元嘉递茶的打算。

沈原殷一直未曾开口,可崔元嘉却坐不下去了。

“丞相,”崔元嘉冷冷地道,他的声音如同破锣嗓子,沙哑又粗糙,“关于昨日提出的……咳咳……”

一阵风猛烈袭来,没有任何防备的崔元嘉被吹得直咳嗽。

沈原殷因着周边围着的人,没怎么吹到风,再加上有汤婆子和热茶,竟没有觉得有一丝凉意。

他挑眉看着崔元嘉,崔元嘉身边跟着的太监神色焦急地迎了上去。

沈原殷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据尹颂所说,阿芙蓉带给人的危害十分严重,但那是长期吸食阿芙蓉的人才会有的反应,可崔元嘉不过才在幽崖关被下了一次的阿芙蓉,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又联想到探子所说的崔元嘉情况不稳定。

按理来说,这么久时间了,若崔元嘉没有再接触过阿芙蓉,那除了身体状况,现在应该早已经恢复成正常人应有的样子了。

可并没有。

就在两天前,梅阁的人还说崔元嘉又出现了那种“飘飘欲仙”的样子,并且就在昨日,还再次发疯自残。

沈原殷眸光一深。

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崔元嘉的手背上。

上面有着一些已经结痂的血痕,从手背一直延伸,直至消失在衣袖里。

“咳咳……军饷前段时间已经凑了不少,为何还要再次筹集?”崔元嘉语气虚弱地问道。

崔元嘉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原殷的视线,手腕翻转,将手背朝下。

沈原殷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不够。”

崔元嘉被噎了一下。

“幽崖关并不需要那么多银子,幽崖关的寒冬未曾到来,现在谈这些没有意义。”崔元嘉道。

沈原殷终于抬眼,看向了崔元嘉。

崔元嘉对上了沈原殷的眼睛,这还是进前厅以来这么久,沈原殷第一次正眼看他。

崔元嘉愣神了一瞬间,尽管他与沈原殷立场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位权势滔天的沈丞相,的的确确是长了一副惊艳人的好面相。

精致的脸庞衬上清冷的气质,总会让人在直视的刹那被震惊。

在他愣神的下一刻,冷冽的声音便传至他的耳中。

“边关战事,事关重大,大萧的每一个人都有职责。”沈原殷慢悠悠道,“若因粮草和抗寒的衣物缺少,而导致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国门破了,该如何办?”

沈原殷此话将其抬高了高度,让崔元嘉冷汗直直冒出,有些接不了话。

“本相倒是忘了,”沈原殷笑了一声,“二皇子既为大萧嫡皇子,还是要做一个领头作用,不如二皇子先捐点银子,做个表率?”

崔元嘉神色一僵。

他近日来丞相府找沈原殷,自己不想出这份钱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还是为了做给皇亲国戚看的,好多拉拢一些自己的势力。

沉默许久,崔元嘉突然猛烈咳嗽不止。

“咳咳……咳咳!”

沈原殷冷眼瞧着崔元嘉的表演,不为所动。

直至下一刻,崔元嘉毫无征兆的晕倒。

崔元嘉身边的宫女见此,连忙向沈原殷告辞,急匆匆地带着晕倒的崔元嘉离开了丞相府。

待崔元嘉走后,简然终于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狂风呼啸,丞相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

一旁装晕的崔元嘉睁开了些许的眼睛,低声问道:“沈原殷要出府?”

“不清楚,殿下,要跟着么?”

“嗯,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前厅,竹木快步走来。

“大人,”他附耳在沈原殷旁,道,“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沈原殷的目光远眺,落在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上,偶尔掠过几只鸟儿,最后也消失在了空中。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方道:“走吧。”

第84章

马车迎着寒风在城中打转。

探子有些郁闷地跟在后面,他已经跟着丞相府的马车快把京城绕了个圈了,耗费了不少时间。

“这是做什么,”探子自言自语,不理解道,“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乱晃?”

再又过了快一个时辰后,马车回到了丞相府门口,探子松了一口气。

身穿青白色斗篷的人影从马车上下来,捂的很严实,但看身形是丞相无疑。

探子终于可以回去复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紧盯着马车,直到在人群里看见丞相身边常跟着的简然,这才放心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永山半山腰。

沈原殷坐于轿上,竹木快走几步,在轿旁低声道:“大人,甩掉了。”

“还有多久?”

沈原殷没有再提及身后的尾巴,只如此问道。

竹木抬眼望了下远方,道:“可能还要一柱香时间。”

沈原殷透过被风偶尔撩起来的帷帘,看见了不远处飘扬的红飘带。

一片青色的树木之中,那些红色格外引人注目。

此行来永山其实是沈原殷的突发奇想。

昨日阴冷,他出神望着窗外,却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日在岚梅苑院中时,他问崔肆归在祈愿符上写了什么。

当时崔肆归用“祈愿符这种东西,说出来可就不灵了”这句话堵了回来,若换作他人可能就真的信了。

可沈原殷太清楚崔肆归了,崔肆归说出这句话,并不是真的是这个意思,而是为了勾起他的兴趣,好让他自己亲自去永山看看。

沈原殷想到此,突然觉得好笑。

他能猜得到崔肆归心中所想,崔肆归也知道这点,所以才留下了那句话。

不过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心照不宣罢了。

一柱香并不久,不多时便到了。

沈原殷已经换了一身衣着,缓缓下了轿子。

他抬手撩了下耳边的头发,斗篷的帽子不经意间翻落,露出了里面精致的面孔。

火红色的斗篷衬得他颈间肌肤愈发通透,近乎瓷白。他垂着眼,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周身气质清冷如霜。

永山山上早已提前清场,已经没了闲杂人等。

到祈愿树还需要走上一小截,山上变得更冷了,风也更大了。

沈原殷还未曾见到祈愿树,却已经听见了祈愿符上悬挂的铃铛声轻轻响动。

走过转角,祈愿树终于映入眼帘。

树干粗壮,枝桠向四下舒展,每根枝条上都缀满了祈愿符与铜铃,山间微风吹来,细碎的铃声混着树叶的沙沙声传至耳中。

沈原殷独自一人走近了祈愿树,目光扫视在上面。

最终停留在了一根往崖边生长的枝桠上。

距离太远,他触碰不到那个祈愿符,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块牌子。

他在心中默默将句子念道。

铃身看着有些发亮,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许久,沈原殷收回了看向祈愿符的视线,落在了远处重叠的云间。

末了,他再一次看向了祈愿树。

祈愿树静静屹立,红飘带依旧张扬,铃声清脆。

沈原殷重新戴好帽子,转身离去。

“不能再继续让沈原殷暂掌玉玺了,”崔元嘉紧皱着眉道。

皇后语气不爽道:“陛下昏迷这段时间,我们没怎么捞到好处,反而是让他捡了不少漏,锦衣卫都被他上上下下换血完了。”

“儿臣已经和郡王通了气,明日早朝便行那事,”崔元嘉道,“但母后,明日必须确保父皇能够正常上朝才行。”

皇后点头,道:“本宫会去安排。”

“原本想着皇帝一晕倒,以沈原殷手中权势,会暂理朝政事务也不足为奇,”皇后眼中充满了冷意,“谁曾想皇帝竟将玉玺交由了沈原殷。”

“我们辛辛苦苦做的事下的毒,最后倒便宜了他。”

皇后冷笑一声,又问道:“郡王如何说?”

“涉及自身利益,郡王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崔元嘉说完,却又有些犹豫着道,“可太后那边会不会得知消息后阻拦?”

郡王是太后的亲弟弟,太后与沈原殷的关系不好不坏,可也帮沈原殷做过几件事,但郡王此番帮着他们对付沈原殷,太后会坐视不理么?

皇后却淡定道:“太后深居宫中,礼佛多年,哪会管这些事。”

崔元嘉突然想到了深宫的另一人,他问道:“安贵人的那个儿子……”

他正要说,却在临时忘了名字。

安贵人曾经是很得宠,但她的儿子却不不知为何不怎么露于人前,再加上她儿子实在年幼,对他构不成威胁,因此他对其都没什么印象,更别说这几个月安贵人的风光也渐渐不复从前。

“宫中的事情由本宫盯着,出不了差错。”皇后紧接着又忧虑地问道,“反倒是你,近来身体真的恢复了么?”

崔元嘉闻言迟疑了一下,语气轻松着道:“母后现在不是见到儿臣了么,儿臣身体已无恙,之前劳烦母妃忧心了。”

“你冷么?”皇后突然问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崔元嘉的手臂上。

崔元嘉的双手似乎是怕冷一般,一直缩在袖中,未曾伸出来过。

崔元嘉顿了一下,方道:“是有一点。”

皇后吩咐下人将地龙烧烈一点,而后打量着崔元嘉。

崔元嘉的脸色青白无色,身形也单薄了不少,甚至有些瘦脱了形。

她语气担忧,道:“你这样子……”

“没事,”崔元嘉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强势打断道,“母妃,儿臣没有大碍,只是前段时日病重,但现在好多了。”

皇后闻言,只能咽下心中担忧,没再继续问。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崔元嘉才离宫。

原本面对皇后的时候,崔元嘉的脸上还带有几分笑意,可刚出了皇后殿中,他的神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回府的一路崔元嘉都皱着眉,直至回到院中,一直缩在袖中的双手终于伸了出来。

只见他的两只手在空中晃得厉害,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轻轻痉挛,连简单的抓握都似乎变得艰难。

崔元嘉阴郁的眼神紧盯着自己的双手,双手不停颤抖,手背还有他不清醒时抓挠留下的痕迹。

忽然,他动作迅速地将双手砸在桌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门外的侍卫闻声而动,立刻闯了进来。

他们本就是为了防止崔元嘉神志不清时自残才守在门口的,进来后却见崔元嘉是神志清醒,他们便迟疑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滚!”

崔元嘉突然大声吼道:“都给我滚!”

他的情绪上来,想要砸东西,可周围的易碎物品早就被搬出来了,因此崔元嘉只能恨恨地踹了一脚椅子。

因为崔元嘉没什么力道,椅子没被踹多远,但这反而更加让崔元嘉怒上心头。

侍卫们有些为难,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殿下,”侍女端着托盘进到屋内,恭敬道,“该喝药了。”

崔元嘉闻言,起伏的胸膛却突然冷静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药碗,黑黢黢的药却格外刺眼。

他并不想喝这碗药,却由不得他的意愿,不得不喝药。

崔元嘉像是失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往后踉跄几步,跌落在椅子上,双手仍在发抖。

他说谎了。

他其实并不好。

阿芙蓉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就算吃了也吐,腹泻不止,经常四肢止不住的颤抖,半夜里会四肢痉挛,甚至觉得身上偶尔会出现从骨髓里冒出来的那种酸痛感。

他也睡不好觉,久久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常常夜里却又会惊醒,时常总觉得身边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还有一点……

崔元嘉的瞳孔一暗。

可能别人感受不出来,但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心里最能清楚明白。

他近来几天状况时好时坏,其实并不是太医院开的药方有效。

崔元嘉总怀疑府上有人给他继续下阿芙蓉,而且他直觉那个媒介就是那碗药。

可是他没有证据。

他吩咐他的心腹去查,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药渣没有问题,吃食也没有问题。

他也曾经自己断过药,将那药全倒在了花盆里。

结果还没等到第二天,当天他就浑身痒得不行,明明裹着厚厚的被子,却还是冷得发抖。

硬生生熬过去后,他的手腕已经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他认输了。

第二天老老实实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药喝尽。

熬过那一次并没有让他的斗志变得更强,反而让他更加忌惮。

但是哪怕后面他老实喝药了,却偶尔还是会出现那种情况。

崔元嘉回过神。

侍女还静候在一旁,他的视线落在药碗上。

半响,他嘴皮抖动几下,道:“放下吧。”

药碗与桌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侍卫还站在原地未动。

“滚出去。”

崔元嘉闭上眼,语气却已经平静。

侍卫们见此,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侍女也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崔元嘉独自一人。

崔元嘉望着药碗沉默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熟悉的感觉蔓上来。

他的动作变慢,反应也变得迟钝,周身似乎被幸福感包围,轻飘飘的感觉簇拥着他。

鼻尖有些发痒,他伸手不停抓挠。

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困意漫上心头,注意力开始涣散,呆滞地望着某一处开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嘉的神志终于恢复了一些。

肌肉骨骼疼痛,冷汗直直冒出。

崔元嘉打了个抖,神经质地揉搓着自己的手臂。

下一刻,他猛地开始干呕。

第85章

沈原殷身着朝服,立在百官之首,脑袋微微低垂,眼睛却些许上扬,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高位上的和锦帝。

昨日和锦帝突然精神抖擞,不复之前的病样,但按理来说了是不想上朝的,也不知道为何今日便上朝了。

和锦帝看着还有些病气没有彻底消散,怏怏的神情出现和锦帝脸上。

沈原殷收回了视线。

他心里有数,和锦帝今日上朝大概是皇后做的事,不过皇后是怎么说服的和锦帝就不得而知了。

皇后和崔元嘉还有戏要给他表演,想必这出戏没有和锦帝恐怕演不下去,所以才想方设法的要让和锦帝上朝。

崔元嘉今日也来了,这是距崔元嘉回京因病卧府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面。

今日好像许多朝臣都嗅到了气氛紧绷的不对劲,没有任何派系的臣子默不作声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都沉默无比。

“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臣子突然从队列里走出来,如此道。

“前段时间陛下龙体抱恙,命丞相暂管朝政,并将玉玺都交由了丞相暂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道:“陛下龙体抱恙,臣等自然忧心不已。然玉玺乃国之重器,依法理当由皇子担任。若交于丞相,则有违‘君权不可旁落’,望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有臣子偷偷用余光去瞟前方的丞相,却发现丞相面不改色,甚至……

臣子在心底琢磨了一下。

甚至眼中似乎还带有笑意?

沈原殷的确眼中含笑,仿佛被议论的不是他自己,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这场闹剧。

真是傻子。

“臣附议!”又有一名臣子走出来道。

后面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好几个人,而沈原殷始终不动于衷,和锦帝也未曾开过口有过举动。

直至无人再出来附议,也无人说话。

见和锦帝迟迟没有表态,这个事仿佛就冷在了当场,崔元嘉突然有些心慌。

于是他向一旁的郡王使了个眼色。

在现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气氛当中,郡王其实也有一点不敢起奏,但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一咬牙,站了出去。

“陛下,前两日丞相再度提出用筹集银子作为军饷,臣等并非不愿为军需效力,只是臣府中才奉内务府之令,将府中大半数存粮捐给边关驿站不久,眼下又让筹钱,臣府中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况且,”郡王冷眼瞥着沈原殷,可沈原殷未曾搭理他的视线,这让他更加恼火,语速加快加重道,“先前已经募集过一次军饷,早已凑齐送往幽崖关,为何才过不久便又要筹集银子?”

郡王顿了一下,大声道:“丞相,可否给个说法?”

和锦帝终于动了,浑浊的眼球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沈原殷的身上。

含糊的声音随之传来道:“丞相。”

和锦帝卧病在床许久,他的声音并不清楚,甚至模糊不清,可在场的人似乎都听懂了隐藏在话语之下的意思。

崔元嘉心中暗叫不好。

和锦帝这是并不打算追究沈原殷的行为。

沈原殷回眸,恰好对上崔元嘉的眼神,随后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角。

而后他回过头,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道:“臣启陛下,边关战事在即,今粮草虽已筹集,然幽崖关寒冬将至,将士御寒衣物,保暖物资等军资尚缺许多。”

“敢问郡王,”沈原殷略微侧身,将目光投射向了郡王,语气冷淡地问道,“幽崖关战士人数众多,若不提前筹备,待到寒冬真正来临时,如何能够得如此多的物资?筹集不到过冬物资,战士如何备战?如何打仗?”

话题中心顿时集中到了郡王身上。

郡王有些不知所措。

崔元嘉这时又咳嗽一声,暗中提醒其他人。

崔元嘉今日目的并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将沈原殷手上的玉玺抢过来。

玉玺和代理朝政这事不能由他作为皇子身份提出来,否则就会有嫌疑,所以必须由其他人提出,他再顺理成章。

与郡王联手,不过是为了多一个盟友,一起对付沈原殷罢了。

眼下见郡王已经没了作用,崔元嘉便对郡王的慌张视而不见,转而提醒其他人了。

郡王支吾几句,却又无法反驳,众目睽睽之中,他也不敢特别明显的去看崔元嘉,只好咽下这口气。

“丞相深谋远虑。”郡王笑得很勉强,脸色难看地退了回去。

其中一个臣子收到了崔元嘉的眼神,可臣子有些犹豫,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

“咳咳。”

崔元嘉突兀的咳嗽声在殿内的寂静中十分明显,仿佛要响彻大殿。

臣子知道这是崔元嘉在催促,他长吁了一口气,正打算再次出列时,却在下一刻,听见了丞相的声音。

“陛下,臣蒙陛下信任,代理朝廷重任在肩。玉玺乃皇权象征,臣终究是臣子,手持玉玺,难免遭同僚非议。”

沈原殷话语顿在此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其他人。

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面前一眼就能看破。

沈原殷收回视线,接着道:“臣望陛下收回玉玺,将玉玺交由二皇子暂管才是最合乎情理。”

崔元嘉闻言一愣,明显没想到沈原殷竟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归还玉玺,并还让他掌管玉玺。

崔元嘉尽力克制住脸上即将露出的笑意。

沈原殷余光看着崔元嘉抽搐着的嘴角。

真是个傻子,废物又傻。

“行了。”和锦帝忽然在高位沉声道。

和锦帝看着下面的众人,心思各异,特别是他那个好儿子,小心思明显得他都能够看出来了。

和锦帝冷哼一声,道:“朝政继续由丞相代理,玉玺也由丞相暂管,幽崖关过冬的物资听丞相的,尽快筹备。”

幽崖关如何和锦帝并不怎么在乎,甚至也不想因为筹备物资而减少日常的开销。

可崔元嘉太放肆了,真当他看不出来么?

联合郡王官员一起,不就是不想掏银子,想要掌管玉玺么?

要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郡王他多多少少也会罚。

和锦帝看着这些人,心中疲惫不已。

这些人心中全是算计,全是想着自己手中拿捏着权势。

和锦帝的目光扫过沈原殷,顿了下来。

还好,还有丞相是一心一意的,从不曾背叛他。

半响,和锦帝道:“朕乏了,退朝吧。”

一场早朝下来,崔元嘉等人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还反而让沈原殷手中的权势更加稳固。

崔元嘉郁闷地站住不动,郡王在他旁边神情不爽地问着什么。

崔元嘉不耐烦极了,正想要离郡王远一点,下一刻,身边却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他恨恨地盯着那个背影,怒火仿佛在胸腔中翻涌。

崔元嘉一言不发地站着,气得腮帮子紧绷,后槽牙死死咬住,连太阳穴的青筋都跟着突突跳动。

沈原殷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却没有丝毫的在意。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远处走去。

回到丞相府时,岚梅苑和书房早已烧好了地龙,打开门的刹那,满身的寒冷顿时消失散尽。

沈原殷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糖,唇齿吞没了糖果,糖纸再度叠好。

他的两指之间夹着糖纸,踱步走向书桌。

杂乱的书桌角落,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上面放着两个木盒子。

沈原殷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将小正方形糖纸放了进去,又打开另一个木盒子,从里面的糖果堆中抓了一把出来,装进荷包里。

原本已经空荡荡的荷包变得鼓鼓囊囊,荷包被沈原殷妥善收好,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混乱的书桌上。

书卷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墨迹未干的笺纸揉作一团,在满桌狼藉的情况下,干净的角落里放着木盒子的地方便变得特别显眼。

沈原殷收回视线,回归正事,道:“安贵人那边注意些,说不定皇后哪天就要去找安贵人麻烦,或是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别让皇后或者宫中其他人的手脚伸到安贵人宫中去。”

“包括七皇子,看好他的安危,别出差错了。”沈原殷吩咐道。

“是。”

待竹木走后,沈原殷抬手翻了几下书桌上的东西。

他本想要找个东西,却迟迟有些翻不到,便觉得有些烦躁。

明明前段时间还很整齐,这才多久便又变得如此乱。

上次那么整洁还是……

沈原殷思绪猛然一顿。

崔肆归整理书桌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许久,沈原殷垂下眸。

他又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吃进嘴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如此引人入迷。

糖刚接触舌尖,是清冽的酸意先跳出来,裹着果香在唇齿间打转,没等回味完,清甜就慢悠悠漫上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视线落在糖纸上,沈原殷难得有些放空了思绪。

迟来的情绪波涛汹涌般终于蔓上了心头,恍惚之间,他好像明白了现在他心中所想。

他好像……有点想崔肆归了。

第86章

夜色渐深,崔肆归带着十几人步履轻声的往沙琅山内圈而去。

道路一旁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些浅浅的动静一直伴随着他们,有一名士兵犹豫着道:“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崔肆归瞥了一眼林子,停住了脚步,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吹出口哨。

士兵跟着停住,脸上有些不解,随后林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紧紧抓着手中兵器。

斑斓的皮毛突然从夜色中出现在他们面前,虎瞳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缓缓走向崔肆归的面前,肉垫踩在树枝上,轻微的声响随之出现,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它跟在我们后面。”崔肆归解释道。

这老虎看着就皮毛厚实,身形硕大。

既然这老虎是四殿下养的,又如此健壮,若遇到危险,这老虎就可以单挑许多人了。

士兵们顿时放下了心。

崔肆归拍了拍老虎脑袋,低声道:“去吧。”

老虎瞳孔里带着一些对崔肆归拍它脑袋的不爽,却还是听话的再次隐入山林。

没多久,他们便到了沙琅山的内山口。

夜幕中月亮高悬于空,零星几颗星星点缀在天幕中,月色下群峰的轮廓若隐若现。

深山里万籁俱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梢间时发出的沙沙声。极偶尔的时候,还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动物低吼声和鸟群的叽喳声,声音回荡在山谷,向外传荡开来。

他们只燃了一个火把,崔肆归和狄钰都一致认为沙琅山内山是最有可能种植阿芙蓉的地方,若当真如此,那这地方便有可能是有云常国的人守在此处的。

崔肆归怕光亮惊扰到那些守卫,于是便下令只点了一个火把,且这火把光芒十分微弱。

往里走了不久,便看见地上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痕迹,弯弯绕绕,一直通向远方。

再往里,两旁的树木逐渐少去,视线范围也越来越大。

继续约莫走了一柱香,在火把不太明亮的照射下,崔肆归意外发现了前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植株。

“这是……阿芙蓉吧?”士兵犹犹豫豫着问道。

他们每个人都看过阿芙蓉的画纸,且记于心中。

崔肆归沉声道:“嗯。”

他脸色难看,目光慢慢移动。

在月光照耀下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全是阿芙蓉。

它们似乎在这片土地里扎得很深,大风呼啸而过,却没有使它们动摇半分。周边没有苔藓和植株,仅有的一些植物也泛着死气,只有它们在这片空地上顽强生长。

“大约有十七亩地。”眼尖的士兵道。

十七亩地,在场的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他们都明白阿芙蓉的危害之处,当他们看见这么大一片阿芙蓉的时候,都感到心惊胆战。

崔肆归谨慎地扫过这一片,意料之外的是,这里竟没有任何人看守。

“你们先守在这里,”崔肆归命令道,“找个地方躲藏起来,老虎我会留在此处,若有人来,切记不要莽撞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