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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仆旗息鼓

这道声音确确实实救了谢财的命。

死抵在颈前的手如言松了松。哪怕只卸一丁点力, 也足够死中求生。空气恢复流通的那一刹那,他立马口鼻并用地呼吸起来。

手脚依旧发麻,好歹能说出话了, 便扯着破锣嗓子大吼:“等等、你干什么……这是在街上, 你不能、你怎么能……等下, 这儿有监控, 对, 监控!”

语速急、语序乱。要不是在大街上,只怕会当场屁滚尿流。

“放开我!你要杀了我么!你要杀死你老子么!”

这话说出来, 谢财心里相当没底。

他自知早年对这个儿子心狠, 导致他这个儿子比他更心狠。除了笃定对方不会在监控摄像头下杀人, 他实在找不出其他阻挠的理由。

短短几秒内,他忽而联想到谢蓉刚说过的话。

收尸……?收尸!这俩疯子,疯子!真想要他的命不成!

“监控?”

在谢财惊恐不已的注视下, 谢恒逸扯了扯唇角,语气不温不火:“我问你,你究竟是贪生怕死,还是死要面子?”

谢财大脑宕机, 一时没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死什么?什么死?他当然不要死!

谢恒逸也不指望他给出答案, 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这两种,我都无所谓——我不要面子, 也不要命。”

“我不怕死。我都不怕, 你在怕什么?!”

谢财被逐渐强烈的质问吓得一抖,哑巴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还能呼吸,四肢却仿佛僵化。

眼前那双眼睛深邃无底,深深地盛满暴烈的戾气。被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上, 任何猎物都会被震慑着跳入猎坑。

“谢蔡。谢财?我确实要杀了你,不管你叫什么狗屁名字,我要杀的是你这个人。”

“有监控怎么了?有监控正好!”谢恒逸突地发了狠,扯住谢财的脖子朝墙上一砸,“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看看清楚你的死样有多恶心。”

后脑勺磕水泥墙,纯纯是鸡蛋砸石头,这一下砸得谢财眼冒金星,怒气值飙升。

他敢怒不敢骂,甚至不敢摇头,只能一个劲地瞪大眼睛。

背后、脑后一片冰凉,倒叫他找回几分理智:“你要是杀了我,就是违背人伦、是目无法纪!你也会死!”

“你怎么说也是个大学生,你难道就不明白?这是赔本的买卖!”

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可这些话从谢财口中出来,就显得万分好笑。

谢恒逸确实笑了:“人伦?法纪?连你都不在乎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在乎?”

“窝囊废才会被这种东西束缚。”

这是谢财十多年前说过的原话。谢恒逸觉得这话没错,很对。十多年前的他确实是个小窝囊废。

谢财错就错在没把小窝囊废弄死。

谢恒逸一手仍控制着谢财的脖颈,另一只手捏成拳朝准对方的颧骨抡了上去。

“咣”的一记闷响,告示事态走向危急,在边上旁观的人有点慌了。

谢嵘傻眼得直发愣,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谢谢谢……谢恒逸你等会儿,别冲动!”

谢恒逸无视掉颤颤巍巍的谢嵘,眼神凝在谢财鼻青脸肿的面容上,突兀发问:

“齐警官,我要是杀了他,被判死刑的概率是多少?”

陡然被叫到的齐延曲微怔两秒,思考过后答道:“无任何从轻情节的情况下,百分之八十。”

谢恒逸点了点头。

谢财悬着的心稳稳降了降,以为能逃过一劫。

谢嵘焦灼的面色稍有缓和,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然而——

“人早死晚死都得死。”

谢恒逸语调从容,说出的话骇目振心:“但在我死之前,一定先弄死你。”

“你怎么敢活着?你怎么配活着?”

听得谢财那叫一个怒火攻心。

时隔多年,父子成仇数十载,再见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是老子压着儿子打,现在是他这个老子被儿子瞧不起。

从前那是天经地义,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哪个当爹的接受得了?

事已至此,面子里子总要找回来一个。

谢财目眦尽裂:“小畜生,有本事你就弄死我,老子当初就该把你妈操流产——呃!”

压在颈动脉上的五指骤然收紧,谩骂戛然而止。

谢恒逸面不改色,眼底真真正正起了杀意。

他原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谢蔡的,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该淡化了。他似乎已经遗忘小时候对谢蔡强烈的恨意。毕竟他连某个温柔的蠢女人都记不清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一些:早在他六岁生日时,他就许愿过谢蔡从世上消失。

要不是后来谢嵘把他带走,他大概会跟谢蔡同归于尽。不,不是大概,是一定。他一定会将谢蔡乱刀砍死。

“你早该死了。”他道。

谢蔡早该死了。根本不该等到谢财这个名字出现。

“我、不……咳……”

十余秒过去,谢财面部发绀,不住地抓挠起自己的脖子。

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谢嵘急得团团转,又不知该如何阻止,便朝在场另外一位旁观者投去求助的目光。

坐在轮椅上的旁观者无动于衷。

她更急了,小步挪到齐延曲身后,将轮椅上前推了推。

齐延曲终究还是开了口。

为了不火上浇油,他只能尽量保持平静道:“谢恒逸,最多再过一分钟,你真的会杀了他。”

不料,正是这样的平静点燃了谢恒逸。

风吹火,火势反而变大。

谢恒逸转看向齐延曲,锋芒毕露,眼里像藏了一柄还未淬火的剑坯:“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对齐延曲有感觉是真的,看不惯齐延曲的平静也是真的。

在其余人看来,齐延曲虽然不近人情,但有素质有礼,绝不会目中无人。

谢恒逸却清楚得很——是因为齐延曲太目中无人,所以才不近人情。

这个人的倨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倨傲。

谢嵘:“你冷静冷静,听我说——”

谢恒逸猜到她要说什么,扬声打断:“我不能杀他,是因为我不能坐牢、不能自毁前途?”

就因为这是赔本的买卖,他就做不得这笔生意?!

去他妈的!

一命换一命,怎么就不划算?怎么都不问问他的意见?他说了,他不怕死!

他不是没给过谢财机会,是谢财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

“谢嵘,你忍得了、你跟温言都忍得了,我凭什么要跟着一起忍?”

谢嵘闻言一惊,欲言又止。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放弃了劝阻。

齐延曲见冲突愈演愈烈,顾不得太多,撑墙而站,向谢恒逸伸出了手。

他本想拉开谢恒逸的手臂,然而疏忽了体位变化过快导致的重心不稳,站起时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黑了一瞬,他腿上一软,向前栽去,还不慎吸了口凉气。

见状,谢恒逸下意识松开谢财,稳稳接住倒过来的人。

这一接,接得他思绪有点凌乱:齐延曲这是故意的吗?是故意的吧!

滚烫的指尖触及冰凉的皮肉,仿佛从天而降一场绵绵细雨,浇灭了心中燃烧的一团火。

刹那间,仆旗息鼓。

谢恒逸觉得不太对。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坏了。

他好像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受另外一个人的影响。

谢恒逸忽然有点迷茫,凝眸盯起怀里的人。齐延曲被凉气呛到,伏在他身上咳了足足一分钟,他也就盯了足足一分钟。

不一会儿,齐延曲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身处充满熟悉气息的怀抱里:“……抱歉。”

他扫了一眼谢恒逸的手臂,上边暴起的青筋还未消褪。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谢财。

幸好,不管过程如何,目的是达到了。

要是谢恒逸真杀了人,这事就棘手了。

他松了口气,将谢恒逸的小臂当作扶手借力,勉强支起身体站直,刚要拉开距离,就听谢恒逸嘀咕了句:“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齐延曲微拧起眉:“哪样?”

类似的话谢恒逸说过不止一次,他上次就想问了。

谢恒逸并未作答。目光沉沉地落在齐延曲脸上。

还能是哪样?

总是来这套。总是用这种手段干扰他。

偏偏他总是吃这套。总是轻而易举被干扰。

齐延曲本打算追问一句,结果喉间再次泛起痒意,叫他又是好一阵干咳。

谢恒逸欲要替他抚背,被他躲开。

“风太大了。”

这话纯粹是找借口,岂料谢恒逸叹了口气,给当真了,把他带进了网吧。

谢恒逸将他安置在屋内背风处,随后转身又走了出去。

网吧外,谢嵘还站在原地,谢财还瘫在原地。

谢恒逸敛去怒容,拍了怕惊魂未定的谢嵘,告诉她计划照常。

谢嵘醒过神来,先是给自个顺了顺胸脯,再看了看和两分钟前判若两人的谢恒逸:“你吓死我了!这是你们商量好的?也不提前给我通通气!”

“放心,你嘱咐的我都记得,我知道该怎么办,”她隐隐猜出了些内情,“是不是你主动麻烦齐警官的?这件事过后记得好好感谢人家。”

听到“这件事过后”,谢恒逸神色微变。

他想起了齐延曲的话:这件事过后,他们两清。

“……光是口头感谢怎么行?人际交往,得讲究礼尚往来。”

谢恒逸说着,抬眸望向网吧内。

两清?清什么清——齐延曲一再主动招惹他,这怎么清?剪不断理还乱。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他食言。

……

五分钟后,谢财缓缓苏醒,脸上顶着一左一右两个巴掌印,被半拖半拉进了网吧。

他晕乎乎地坐在桌前,仍感到有些不真实,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除了头有点晕、颈子有点痛、眼睛有点花、呼吸有点困难……没什么问题。

他后知后觉:谢恒逸的力气居然这样大了!叫他毫无还手之力。不仅力气大,戾气也大!居然敢对他下死手!

连弑父这种事都临门一脚,谢恒逸究竟还有什么不敢的!

窒息感记忆犹新,谢恒逸的手仿佛还掐在他脖子上。他顿时一阵后怕,头都不敢抬。

突然,耳边响起细碎清脆的“叮铃”声,把他吓了一大跳,猛然抬头——

是谢嵘拎着钥匙串晃了晃。

“谢蔡,我可以借钱给你。”

谢财紧张的神经一松,坐立不安起来,迫切意味十足。

是啊,他差点都忘了,他是为钱而来。

有钱就好。只要有钱,他这趟就没白来!

不等他朝谢嵘摊手要钱,谢嵘反倒朝他摊开了手:“其他的我先不跟你计较,钥匙起码得还来吧!那玩意儿你留着又没用!”

“什么钥匙?”谢财怔怔问道。

由于声带受损,他讲话成了发颤的公鸭嗓。好笑得很。

更好笑的是,他讲完这四个字后,两眼上翻,伸直脖子干呕了一下。

谢嵘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一边笑一边回:“白马庄园的钥匙!你从网吧偷……呕。”

笑声骤停。

谢嵘恢复面无表情:“你呕……呕心沥血从网吧偷的。”

她捋了捋长发,故作不耐烦地叩了叩桌面:“赶紧还来!”

本以为在施压下,谢财会乖乖交出钥匙。

出乎意料的是,谢财毫不含糊地否认了:“什么钥匙?我不知道!”

谢财梗着脖子说完,就重新低下头去,眼中渐渐恢复几分清明——

直觉告诉他,此事要装傻。

第32章 惨不忍睹

“你不知道?”谢嵘反应很快, “那你是怎么闯进屋的?”

她眼中流露出鄙夷:“没偷钥匙,那只能是强行撬锁咯?好你个谢财,果然居心不良!这些年你在外头学手艺, 学的就是这种下三滥手艺?”

这抹鄙夷刺得谢财一个激灵:“你瞎说什么!!”

“到底是谁瞎说?”谢嵘用手背拍了两下手心, “你都撬锁了!不是为了偷钱还能为什么?怪不得找我借呢, 原来是没偷到!”

说完, 她恍然大悟, 纠正道:“哦——我确实不该说你偷钥匙。也是,惦记个破钥匙干什么?你惦记的是恒逸屋里的钱!”

“谁惦记他的钱了?我又不是没钱, 我说了、我就是这几天暂时动用不了个人资产。”

谢财意识到装傻行不通, 立马改了套说辞:“一家人的事, 怎么能叫偷?”

“钥匙、你让我想想,钥匙……”他糊里糊涂地摸了遍衣兜裤兜,“我这……没带。”

谢嵘懒得与他争辩:“没带?没带就叫人送来!”

事儿多娘们。

谢财暗自骂道。他掏出手机, 先是打给罪魁祸首——那见钱眼开的老汉。

老汉虽然老,见识少不了。这货是个十足的势利眼,常年跟在有钱人屁股后头转,眼睛跟针头一般尖, 不然也没法一眼认出豪宅钥匙。

那日从网吧搅和回来, 老汉眉飞色舞地塞给他钥匙,说他儿子有出息了、住得起这样的房子, 家里好东西肯定不少。

这话说出来可不得了, 一铺子的弟兄你一言我一语,非得让他“回家”顺点值钱玩意。

怂恿之下,他又是跟踪又是蹲守,结果呢?得不偿失。现在还耽误他借钱!

他越想越气,恰好此时手机发出振动, 他以为是接通了,张口就是撒气:“天天混吃等死的,接个电话还磨磨唧唧!再这样你就收拾收拾给我滚——”

还没骂完,他余光瞥到屏幕,陡然顿住。

电话并未接通。

死老汉,竟敢挂他的电话!真是该死得了!

为了避免难堪,他赶紧打给另一个人。

这回接通了,对面是胡小二。

他劈头盖脸就是接着骂:“这么慢!再这样你就收拾收拾给我滚蛋!”

骂得不分青红皂白,任哪个好脾气听了都得翻脸。

但胡小二是众所周知的软柿子,挨骂如吃饭喝水,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因此没什么反应。

谢财稍微解气了点:“你把我那西装裤找出来,对,就黑色那条。里面有把钥匙,给我送来,我在陈鸾街这网吧。”

“收到。”

装了把大哥,谢财总算畅快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见谢嵘开了瓶看着就贵的白酒,忍不住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不要专注于享受物质生活。听我一句劝,我是过来人。”

“我也不是没像你一样潇洒过,最后呢?白白浪费大几十万的闲钱!唉,真是后悔!”

“大几十万啊,”谢嵘一个字也没信,但配合地点了点头,“悔得肠子都青了吧?不过没关系。”

语气温和得让谢财一愣,不知说什么好,迟疑着“嗯”了一声。

下一秒,谢嵘补充:“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嘲笑你。”

谢财如鲠在喉。

手中的一次性纸杯被他捏得变形,东张西望中,他看见谢恒逸从楼上走下来,手上提了把菜刀。

菜刀新崭崭的,刀刃锋利。

谢恒逸面色如常地走来,在谢财眼里如同修罗鬼刹。

经历刚才在外头那一遭,谢财毫不怀疑对方会对他痛下杀手。

“你你、你干什么?”

他慌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杯中剩余温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底裤。

跑不跑?要钱还是要命?

他一边剧烈摇头,一边连滚带爬退了两步,转头却见谢恒逸拿了个苹果在削,压根没理会他。

谢财猛地出了口大气。

就连谢嵘都惊了一下。

原来是削苹果啊,她还以为是要削人呢。

她感到古怪:“以前给你削好了不见得你碰过,怎么,自己削的吃着要甜些?”

谢恒逸未置可否,神闲气定地:“改善血管弹性,保护心脏的。”

说着,他观察了下齐延曲的反应。

反应就是毫无反应。

他不失望,也不作罢,径直凑了上去,在齐延曲跟前专心削起苹果。

菜刀不方便操作,好端端一颗苹果被削得惨不忍睹,表面坑坑洼洼的。

谢恒逸倒是完全不嫌弃,举在眼前兀自欣赏。

齐延曲手中捏着本科普读物,抬眸看了一眼,而后侧过身子。

……好碍眼的苹果。人也是。

谢恒逸不再自讨没趣,握着丑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啃了起来。

啃到一半,网吧的门被敲了敲,有礼貌的三下。

没人回应。

外面的人等了大概半分钟,推门而入。

进来了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通身皮肤被晒得黑中透红,姿态不好,每一步都走得蹑手蹑脚。明明约莫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倒显得比谁都低。

直到这个人走到谢财面前,坐在地上的谢财才如梦初醒。

谢财站了起来,顾不上摔得火辣辣的屁股:“东西呢!”

胡小二赶忙把别在身后的手伸过去,手上的黑色西装裤随之暴露出来。

皱巴巴的,还有股馊味。

谢财脸色难看得一阵青一阵白,压低声音怒道:“谁让你拿这条裤子了?!”

胡小二摸不着头脑:“啊?不对吗?铺子里就这一条西装裤啊!”

“你——算了!钥匙在兜里呢吧?”

得到肯定答复,谢财面色稍有缓和。

这时,胡小二注意到谢财脖子上的青紫痕迹,吃了一惊:“谢大哥,这这、你脖子上……”

“一边去,少多嘴!别在我面前找不痛快!”

谢财夺过西装裤,想着反正已经够丢人了,不如把湿裤子换掉,免得继续丢人下去。

他恶狠狠剜了胡小二一眼,拿着西装裤匆匆去了厕所。

谢财一走,大厅就剩下一个局促不安的胡小二。

胡小二贴墙而站,鸵鸟似的缩头缩脑,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去。

像网吧这种营业场所,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踏进来。他怕极了别人注意到他。与其有人上前招呼他,他更希望有人把他赶出去。

哪怕疾言怒色也没关系、在这里多待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连空气都冰得刺骨!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指示:“你先回去吧。”

胡小二呼吸一滞,背耸得更高了。

这话是对他说的?

他鼓足勇气,屏息凝神地抬起头。

对面的人正看着他!

天娘嘞!怎么有人长这样!这样、这样……这样白、这样漂亮!月亮一样的!

莫名地,他将那道冰冷的声音跟人对上了号。

那句话真的是对他说的!

胡小二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赏月,逃命般一溜烟跑出网吧。

于是,谢财从厕所出来时,胡小二已不见踪影。

他难得没计较没骂人,急忙掏出钥匙递给谢嵘:“这下行没行?钱你怎么给我?”

别说胡小二了,他也想拿钱快点走。

“钱?”谢嵘接过钥匙,猝然怒喝一声,“你好意思找我要钱吗!”

谢财突生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你要反悔?”

“上个月来网吧闹事那伙人,是你指使的吧?你们一伙的是不是?”

谢财脸色又是一变。

谢嵘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气势汹汹:“别不承认,你们一共八个人,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刚刚来给你送裤子那个,就是其中之一!”

谢嵘说得掷地有声。谢财听得慌了。

不管证据如何确凿,他一口否决:“巧合!巧合而已!我只是碰巧跟他认识,网吧什么事?我不了解!”

谢嵘眯眼看了他几秒,看得他汗流浃背,在脑子里疯狂盘逻辑编借口。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能拿你们怎样,跟你打听这事,主要为了解决问题。”

谢嵘骤然收起逼人的锋芒,叹了口气:“毕竟案子都办完了、罚都罚完了,还能怎么样?”

“不过你也看到了,网吧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学生都顾忌着你那群兄弟。”

说到这,谢嵘打量了下谢财的神色,发现对方脸上竟然有几分得意。

她压下火气:“如果你肯配合我挽回网吧的名声,钱我照样借给你。”

一提到钱,谢财虽然狐疑,但还是被迫放下警惕:“怎么做?”

“只要你能保证他们再也不会来网吧附近,这些钱你马上就能带走。”谢嵘取出一叠现金,将其摊开成扇形铺在桌上。

谢财不屑:“这还不简单!”

他伸手就要收钱,却被拦下。

“简单是简单,可口头承诺没有信服力啊!这样吧,我拟一份保证书,你把你兄弟们叫来,在上边签个字。”

“签字?”

谢嵘坦然自若:“是啊,之后我把这份保证书张贴在门口,学生们自然就放心了。”

张贴在门口?那他改天偷摸撕了不就得了?

谢财想了又想,没觉察出丝毫弊端,咬牙同意了。

就为这笔钱,他脸都丢尽了,要是空手而归,岂不白忙活?要是谢嵘不借给他钱,还有谁能借给他?

他要钱、他要靠这笔钱来生更多钱!

第33章 仔细摸摸

不过谢财早忘了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毕竟他是当大哥的, 只负责下命令。

最后,这事还是交给了胡小二去办。

跟胡小二通完电话,谢财对着玻璃照了又照, 犯了难。

脖子上这青紫瘀斑必须得遮住, 不然人人都晓得他挨打了, 还怎么混!

他四下打量一番, 实在没法, 把换下来的湿裤子给围上了。

窘迫、窘迫万分。脑壳里像装了喷不出的岩浆,咕噜咕噜冒热泡!

谢财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那扮相怎一个滑稽了得, 翻来覆去都笑人, 真是没法了!

他嘴唇蠕动半天,打算找谢蓉要条围巾,却迟迟开不了这个口。

还没犹豫出结果, 胡小二已带着人来了。

竹竿样的男生依旧蹑手蹑脚,身后却领着七个大摇大摆的壮汉。

老汉一进来就占了个舒服敞亮的位坐下,声如洪钟:“哟,这个天儿还开暖气呢。”

“整得有点热了都, ”国字脸扯起衣摆扇了扇, “谢财啊,你一声令下, 哥几个可是立即出动!打车来的, 记得报销。”

谢财有点不满他们的大呼小叫,但忍了。

一行人各自找了个座,有人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才大哥,你这是什么造型?”

这一下可谓一呼百笑,噗嗤声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大哥,勤俭持家!裤衩子都能当围巾使!”

“佩服佩服!潮流这一块,才大哥你挺权威啊哈哈!”

谢财被戳到羞处,忍无可忍,奋起拍桌:“笑个没完了?!”

“嘶嚯——”真他妈痛!

他竭力控制面部表情,没表现出吃痛,悄悄将发麻的手移到桌下。

谢嵘瞧见了,一把抓住他红肿成猪爪的手,贴心地给他捞回桌上:“不用客气,随便拍,大理石的,拍不烂。”

众人笑得更厉害。

谢财被笑得下不来台,却不好闹得太难看,干脆步入正题:“消停消停,找你们是有事!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闻言,谢嵘动作自然地递过去一张A4纸。

白纸黑字,刚从打印机里头出来,纸张还带着温度。

文字篇幅不长,上方是明确的“保证书”仨字。整得挺像那么回事。

谢财飞速浏览了一遍。

保证书内容大致分成两部分,前面主要是复述,意在强调寻衅滋事、故意损坏财物一案,跟废话没区别。后半段则是保证不会再出现上述行为、保证会远离慧识网吧。

确实和谢蓉的说法没差,没有得寸进尺、没有提多余要求。

他清了清嗓,将A4纸高高举起:“看见我手上这张纸没?这叫保证书……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排好队,挨个上来签名。”

“什么书?”国字脸吊儿郎当的,一脸无知,“弄啥嘞?签名还得排队?不是见明星才这样吗?”

引得众人啼笑皆非,发起群嘲:“你不是念完小学的么?保证书都没听过?”

“见明星是别人给你签名,这会儿是让你签名!签你的名!”

你一言我一语,推搡来推搡去,都没把这劳什子保证书放在心上。

老汉算是其中唯一的明白人。他将保证书仔仔细细读了一读,打马虎眼道:“说白了,一家子的事,弄这没意义,至于搞这套吗!”

“一家子的事?”谢嵘“啪”一下往桌上放了根签字笔,“谢家还真是人丁兴旺。”

老汉不说话了,谢财也不说话了,一时间没谁动作。

胡小二凑热闹瞅了一眼,觉得那保证书长得跟机密文件似的,看着就有威严:“才大哥,这东西不能随便签吧?”

谢财正愁没出气筒,当即拿胡小二杀鸡儆猴:“你懂什么玩意?你什么都不用懂!再打听东打听西的,卷铺盖走人!”

“一个二个磨磨唧唧的,我能害死你们?不是我不愿意跟你们讲清楚,是跟你们讲不清楚!”

几句话讲得唾沫横飞,全飞胡小二脸上了。

其余人听了顿时心生不快。不是出于对胡小二的同情,单纯是看谢财不爽。

租铺子要不了几个钱,谢财这大哥威风倒是耍得栩栩如生。

但没几个钱也是钱,老汉咂巴咂巴嘴,率先妥协:“得!签,签吧签吧。”

老汉向来是个爽快人,说完就上前打头阵,在保证书上签下了第一个名字。

见其他人不为所动,他挥手招呼:“莫影响,不害财不害命!快些来,老头子我着急回去喝酒!”

他催完其他人,又去催谢财:

“谢财,这事儿既然是你提的,你当然得签一个!”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视线登时一齐转向谢财。

谢财自然不会退避,他挺胸握笔,落下二字姓名,生怕被老汉比下去似的。可惜潇洒气质没学到位,显得矫揉造作。

剩下的人见他俩都堂堂正正的,便不再耽误时间,轮流跟着签完了。

除了蹲在墙角的胡小二。

他正埋头苦想着,不知道自己用不用签。

才大哥让他把闹事的人带来,可他没参与这事。他是不是可以直接走掉?

胡小二惶惶不安,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拉扯他。一个念头是直接溜走,一个念头是询问谢财。

无论做出哪个选择,他都可能会挨谢财的骂。

那还是直接开溜吧!

胡小二保持半蹲姿势,脚下生风,直奔网吧门口。门是敞开着的,十分有利于他偷溜。

不会有人在意他的。他笃定。

他也确实偷溜成功了——成功了一半。

出了点小意外。

就在他即将跨出网吧门槛之际,他胯侧不小心撞到门板,制造出“哐当——”的动静。

声音不大,足以引起注意。

胡小二两眼一闭,希望一切都是幻觉。

完了!早知道就老实挨骂了!起码不用被撞得胯疼腚疼。

短短一秒内,他想出了无数种道歉的说词。

然而一秒过去,预想中的质问、怒骂没有到来。

网吧内传出一道更能吸引人的声音——

“谢恒逸!”

熟悉的、冰冷的声音。

胡小二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朝这道声音的声源望去,包括原本即将发现他的两三人。

这……是在帮他吗?还是凑巧?

他不敢多想,扒着门框爬起,连滚带跑地出了网吧。以至于没能听到更为惊天动地的动静。

陡然被喊到的谢恒逸满脸茫然,下意识收回支出去的腿,绊倒了一旁的小书架。

“哐啷——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

本来昏昏欲睡的谢恒逸瞬间清醒,拔高音量、拖长音调回:“在呢!”

他扔掉手里如同摆设的书本,打了个哈欠:“谢恒逸在呢。”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谢恒逸没聋。”他懒洋洋说着,站起来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让齐延曲背对那群人,以此阻隔掉那些视线。

谢恒逸动作不停,一边整理满地狼藉,一边等待齐延曲的回复。

整理到齐延曲脚边的书时,他等来一句淡淡的“书被你弄脏了”。

他挑眉仰视,见齐延曲手里多捧了本书,正是刚才被他当眼罩用的那本。

脏了?大概是他打盹时弄湿了点?

就这?值得喊这么大声?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把人身子弄脏了呢。

谢恒逸不以为意。

转念一想却顿觉不对。

他睡觉什么时候流过口水?他睡觉流没流口水他能感受不到?

青天大老爷!

谢恒逸无视齐延曲递来的纸巾,捉着对方的手从自己唇边抹过:“冤枉啊齐警官!”

“你好好看看、仔细摸摸……”

除了唇上湿润,唇边是干燥的。

齐延曲利落抽出了手,低眸用纸巾擦拭了遍指尖:“看错了。”

他偏头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瞥了眼不远处往这边看的那群人。

那群人看不清他们的互动,嘟囔几句“大惊小怪”便作罢。

谢财将保证书检查了又检查,确认没有任何漏洞,而后放心交给了谢嵘。

他甚至连签名数量都数过两次。

八个人,八个名字,是齐全的。

之后再无意外,钱顺利进了布袋。谢财心满意足,带着一伙人火速离去。

网吧终于恢复清静。

“时间不早了。”谢恒逸看了眼时钟,对谢嵘道。

言下之意就是该各回各家了。

谢嵘似乎没听懂,吩咐他道:“我放在网吧的雨伞找不着了,你去买一把来。”

谢恒逸没动,静静看着她。

谢嵘却一眼没看他:“快快快,去去去,快去。”

一番僵持过后,谢恒逸没妥协,谢嵘也没妥协,但谢恒逸被赶出了网吧。

并且谢嵘扬言:“买不到伞就别回来了!”

直到谢恒逸消失在视野里,谢嵘才不再扒着窗缝往外瞅。

她跟齐延曲面对面而坐,正色起来:

“齐警官,我想跟您谈谈。”

为彰显敬意,她满上了两杯白酒。

齐延曲顿了顿,推拒道:“我喝不了酒。”

“哦天呐!”谢嵘忽然想起对面的人是病患,坐的是轮椅,“不好意思!”

为表歉意,她连闷了两杯白酒。

“齐警官,我想跟您谈谈谢恒逸。”

她故作轻松:“您别看他现在不怎么尊重人,其实他以前更不尊重人,哈哈。”

第34章 离我远点

不是, 她在说什么。

她这是醉了还是傻了?

谢嵘细细品了下白酒的余味。口感清淡,是低度数的,醉不了。

那就是傻了。

她揪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捡起乱七八糟的语言, 将它们重新组织了一遍:“谢恒逸他是我拉扯大的, 我不太会教育孩子, 对他属于放养, 所以惯出来他那种臭脾气。”

“难为您能容忍他那脾气,还愿意帮我们, 真是太不容易了!我看得出来, 他对您没有恶意。要是他哪轻薄了您, 您多担待。”

齐延曲一怔,若有所思。

谢嵘也一怔,同样若有所思, 思出结果后,瞳孔惊恐地扩大:“不不不、不是,轻慢!要是他哪轻慢了您,您来找我, 我教训他!”

良久的沉默。

谢嵘转了话语基调:“其实我挺惊讶的, 你们相处起来居然没什么芥蒂。”

“您有所不知哇,他对警察这个行业存在一些……误解。”

她见齐延曲似乎有几分感兴趣, 便说了下去:“这事说起来也怪我。”

“这孩子命不好, 他爸妈整天光顾着吵架,好多次差点闹到公安局去,”谢嵘眉间浮上愁意,“有回最严重,俩人吵着吵着上头了, 谢蔡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就追着人那样砍,给谢恒逸的妈脸上砍了好长一道口子!”

每每追忆此事,她都不禁长长叹气:“唉,到底还是没报警。”

齐延曲开口了:“为什么?”

“那个时候,谢恒逸也是这么问我的,”她挑起个苦涩的笑,看向齐延曲的目光饱含歉意,“我回答他报过警了,但这是家事,警察叔叔不管。”

此话一出,小孩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警察形象坍塌。小谢恒逸觉得警察也不过如此,连坏人都惩治不了。

这个想法始终埋藏在谢恒逸脑中,不曾改变,即便后来长大。

“实际上不是警察不管,是谢恒逸的妈不让警察管,怕亲爹坐牢会影响孩子的前途。邓肯那句话怎么说的?母爱啊!多么强烈、多么狂热!”

即兴演说完,她尬笑了两下。

“怪我,我也有错。我该一开始就实话实说的、我该好好教育这孩子的…我该替她报警的。”

谢嵘心头莫名萦绕起烦躁,站起来走动了一圈,觉得累挺,又坐下了。

齐延曲依旧静坐着,目光浅淡,完全不受谢嵘所言的影响。

他打量起女人面上恍惚的神情。

谢嵘虽然说自己错了,但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愧疚之意。心神不宁,很麻木。

齐延曲碾了碾桌上盛满白开水的酒杯,直言不讳:“谢女士。在对人对事方面,你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是、我知道,我不该骗他……”

“我指的不是这个。”

虽然无法跟谢恒逸感同身受,但齐延曲大致了解他的一些想法了。

在谢恒逸看来,法律框架没有框住加害者,而是框住了受害者的心,强烈的、狂热的、想要维权的心,令受害者沉默不语。这使他漠视社会上的条款。

跟谢嵘如何回答无关。小时候的谢恒逸是个有主见的,知道谁才是造成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

谢恒逸对警察心存芥蒂吗?其实不。谢恒逸恨的不是警察,而是恨警察没能解决掉谢蔡这个祸害。

谢嵘将一切的一切娓娓道来,娴熟地剖开,展示在齐延曲面前。

如果是为了谢恒逸好,为什么要特意避开谢恒逸?

“我认为,有些事没必要过度透露给外人。”

隐私就是隐私,除了当事人,对其他任何人而言都是隐私。

齐延曲将杯子推了过去:“更何况,你也是旁观者。你不用替他说明什么、更不用替他承担什么。”

都是成年人。他知道谢嵘是想借他的口替自己开脱,他知道谢嵘想听他说:你没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是有心无力。

在整件事里,除了谢蔡,每个人的决定都能得到理解。可若是站在谢恒逸的角度来看,就有太多的不能理解。

“我怎么会是……”旁观者?

谢嵘先是显得十分诧异,而后想到当年她的选择是袖手旁观,便讪讪闭嘴了。

齐延曲不打算说多,总结道:“既然选择放养,那就贯彻到底。别想太多,一来你没必要,二来他也不需要。”

以前是谢恒逸的母亲,现在是谢嵘。一个二个操碎了心,实际上又什么都没做。

殚精竭虑考虑谢恒逸的未来,独独没考虑到他的想法。说难听点就是自作多情。

谢嵘木讷地点头连连,把白开水一饮而尽,手脚发麻的状态得到缓解。

没过多久,谢恒逸回来了。

两手空无一物地回来了。

谢嵘没心思刁难他,象征性随口问了句:“伞呢?”

听见问话,谢恒逸直直走进接待台,从前台柜最底下掏出个浅绿色的东西。

那是一把雨伞。

紧接着,谢恒逸又从酒柜后边捡了个玫红色的东西。

同样是一把雨伞。

然后如法炮制,谢恒逸在各个犄角旮旯找出了第三、第四把……足足七把雨伞。

凑出了个红橙黄绿青蓝紫。

谢恒逸按顺序排列放到谢嵘面前,问:“够了吗?”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谢恒逸再次被赶了出去,只不过这次带上了齐延曲一起。

回去的车没有直达小区,而是去了趟医院。谢恒逸始终记挂着齐延曲那突然一站,有点顾虑。

好在检查后确认没有造成不良影响,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差不多再过两个星期就能正常行走。

得知这个结果,齐延曲听见谢恒逸叹了口气。

明明白白地、毫不收敛地叹了口气。

“很失望?”

“当然不。”谢恒逸似笑非笑,意味不明,“我是嫌两个星期太久了。”

“早日康复啊,齐警官。”

祝福得相当诚心。

齐延曲偏过头阖上目,不予理会。

从医院出来已接近十一点,夜深人静,路上依稀有交错的光,出自路灯残月,轮椅压过旧石板路的噪音格外嘹呖。

医院离小区不远,散步二十分钟的路程。

忽地,谢恒逸不知看什么入了神,停了下来。

轮椅上的齐延曲仍闭着眼。谢恒逸的注意力被对方薄薄的眼皮勾去了。

垂下的那层睫毛又长又直,投下邃密的阴影,绫绢似的,偶尔不安稳地颤两下,睫羽就跟着扫,扫得人心痒痒,手更痒痒。

他定睛瞅了老半天,终于动了手,伸出了食指,欲用指腹去触上一触。

可惜,没来得及触到,齐延曲就睁开了眼。

谢恒逸眼疾手快,改用手背快速蹭了蹭。

嘿,是软的。

他有点乐。

果然,性子再冷再硬,身体该软还是软。

齐延曲掠视了谢恒逸一眼,不知道这人在乐什么。

谢恒逸乐着乐着,倏然想起在监控里听到的话,不乐了:“谢嵘咋说的来着……说我脾气臭?”

“你有看见的吧,我今早上刚洗的澡。真的臭吗?你闻闻?”他开着玩笑不正经道,故意扯起领口俯身凑上去。

看着眼前放大的面孔,齐延曲眼皮一跳。

在给这张脸一拳或一巴掌之间,他选择捏住对方的脸颊,使劲一扯。

谢嵘还有一点说错了——他并没有容忍谢恒逸的脾气。

直至将谢恒逸的脸扯开,他才松了手:“离我远点。”

“操,”谢恒逸摁着脸颊咕哝,“使劲还挺会找地方。”

轮椅重新转动起来。

谢恒逸不经意提起:“谢嵘的话可比我密多了,也就你能听这么认真。”

其实不是,他在监控里也听得很认真。谢嵘的每一句废话他都听清楚了。

对于谢恒逸的自曝言论,齐延曲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提醒道:“她是你小姑。”

他一个外人都没说什么,谢恒逸身为侄子倒是嫌弃上了。

殊不知,谢恒逸听了这话,当即不自在起来。

他忍不住想:齐延曲之所以听进去谢嵘的话,是因为谢嵘是他小姑?

是这意思吗?是这意思吧?怎么听着这么耐人寻味呢?

他越想越不敢想,胡乱找了个话题:“你在公安局待多久了?”

“七年。”

闻言,谢恒逸低头看了看齐延曲的脸,然后继续抬起头看路。

过了两秒,他再度低头看了看齐延曲的脸,依旧怀疑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眼瞅着齐延曲又要给他一个眼刀,他才拾起话题接着聊:“那你听没听说过,达用街商业楼死过人。”

“不是鬼故事,我说真的。”

齐延曲深深看了谢恒逸一眼,主动要求停下轮椅。

“不用停,这里风大,你听我讲就是了。”谢恒逸满不在乎道,“虽然不是鬼故事,但也算个故事。”

“我妈叫温言,是个市井女人,还没谢蔡有文化,只能做些短工粗活。”

谢恒逸开始回忆:“自打我出生起,他俩就吵个没完,我妈吵得头发都白了,还经常叫我拿染膏帮她染黑,说白头发显老。不是她爱漂亮,是老板招工不肯招年纪大的。”

“谢蔡自命清高,找不着上档次工作,也不肯干我妈帮他找的活,就整天在屋里躺着,一家人全靠我妈养着。”

“再拖到后来,就发生了谢嵘告诉你的事,我妈毁容了,”谢恒逸想做个轻松的表情,却笑不太出来,“她找不到工作了,养不活我了,拉着我站在商业楼楼顶,嚷嚷着要跳楼。”

“阵仗很大,来了很多人,很多声音,太吵了,他们都说我妈不是诚心想跳楼的,要跳早跳了。他们都这么说。”

他“啧”了一声:“我被骗了。”

温言的遗言是——“救救我的孩子!”

第35章 吸睛夺目

又是无波无澜的工作日, 此时离下班点已经过去好几个钟头。鸦默鹊静,万籁俱寂。

公安局很少有准时下班的,尤其是核心部门。

身为公职人员, 勤勤恳恳加班是常态。

除了某位严姓师兄。

陈云彩看向不远处空荡荡的办公位, 发出羡慕嫉妒恨的感喟:怎么能有人办事效率这么高!这就是老干部的从容吗!

她转而看了看与之相邻的位置, 那里本该坐着她另一位齐姓师兄。

同样空荡荡。

她皱着苦瓜脸仰头望天花板。

好怀念大家一起加班的日子!

隔了个过道的师姐见她支棱起脑袋, 像是才看见她这么个人:“诶——小师妹, 原来你还在呢?”

陈云彩失魂落魄:“健在,自在, 留得青山在。”

“上边的补充证据发来了, 记得答复, 期限没几天了,严队走之前让我提醒你一声。”

原来不是办事效率高,是把事留给她了。

果然, 她若辛苦,定有人替她享福!

陈云彩“啪嗒”一下磕回桌上:“其实不是很在。师姐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

师姐失笑,安慰她:“只要没有徇私舞弊,那边不会追究被申请方责任的, 顶多挨几句批。等会我跟你们一起探讨探讨。”

陈云彩顿时感激得眼睛冒星星, 趁热打铁,赶忙叫上相关人员开了个小会。

她打起精神, 复盘了一遍整个案件。

关于寻衅滋事、故意损坏财物一案, 事发地点为陈鸾街118号网吧,被害人在一个月后提出复议申请,北缙市公安局作为被申请方。

发生此案时,警方接到通知说是持械斗殴,便由严烨霆负责现场指挥, 初步认定是治安处罚后,此案交给了治安大队处理,她就成了办案人员之一。

严格意义上来讲,她目前还是治安民警,因为未正式转进刑侦大队。

由于能力达标但经验不足,她需要在治安岗位工作满两年。为了缩短转岗流程,她还特意申请提前到刑侦部门参与工作学习。

而现在,就是在师姐师兄跟前刷脸熟的好机会。

嘿嘿,等之后审批通过,她就申请将办公位挪到齐师兄边上。

陈云彩彻底振作起来,查阅了复议申请书。

她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回顾此案定性关键要点:财产损失金额不达标,主观上非故意。

只要申请人能推翻这两点,此案就会从治安案件升级成家庭矛盾引发的刑事案件。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滴水不漏的复议申请书,连板书都工整美观。

相关材料也很充足,明显是有备而来。

按理说,接下来该着手准备书面答复公文了,陈云彩却看着手上这份复议申请书分了心。

这个字迹……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呢?

她满腹困惑,脑水都榨干了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拉着身边的人问:“你觉不觉得这个字很眼熟?”

旁边的人是治安部门的同事,听见问话,头挨头凑了过来,仔细辨了辨,摇头:“我没见过。这字有特点,我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陈云彩表示十分赞同。

她看见这漂亮字的第一想法不是觉得惊艳,而是觉得有印象,那就说明她肯定见过这字。

就是死活记不起来。

不过正事要紧,她只能暂时抛开不想,继续梳理证据材料。

证据包括三份监控录像和几份纸质文件。申请人提供的是原始完整录像,单独标注了关键时间段。

首先是观看第一份录像,陈云彩截取出关键片段投到大屏上。

监控摄像头清晰记录下嫌疑人的一举一动。会议室里的众人聚精会神,就这么看着嫌疑人鬼鬼祟祟又光明正大地进来,先是摔东西再是偷东西,接着跟屋内身穿红衣的人发生交谈。

屋内的人是无关第三人,交谈部分属于私人对话,被剪裁了。不过也没人在意这点,关注点主要在嫌疑人的面部、行为过程及涉案物品上。

陈云彩在此处按下暂停键,进行了补充说明。

被打碎的陶瓷花瓶、被偷走的白玉摆件,申请人都提供了购买发票跟官方定价文件。

“陶瓷花瓶,七十六块七毛。”陈云彩流畅地念了出来,乐呵呵地,如同念超市购物小票一般。

“和田玉籽料文房类小品,一万七千……六。”陈云彩不乐呵了。

录像往下播放,出现了那位无关第三人的面部。

只有极短的画面,故而没有进行局部模糊处理,在屏幕角落一闪而过。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吸睛夺目。

更何况在场的人都接受过训练,观察力一个比一个敏锐,基本上都看清了个七七八八。

众人面面相觑,都把话憋着没说。

有个藏不住事的脸都憋红了,到底没憋住:“刚刚那是……”

猜疑的声音一出,其他人立马跟着打开话匣子。

“长得好像、好像……”

却是始终不敢说出心中想的名字。

“真是好像,不会就是吧?”

“可、可是,怎么会穿成那样?虽然很好看,但但但……”说话的人惊得变结巴。

师姐瞪了几人一眼:“瞎说!”

毕竟是履历丰富的师姐,说出的话自带分量,轻而易举堵住了悠悠众口。

其他人的话匣子立马又关上了。

陈云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却还要不动声色地帮腔:“撞脸多正常。”

最先提出猜疑的那人话匣子没关严实,禁不住反驳道:

“这也太像了,撞脸是正常,但……撞的可是那样一张脸。”大海捞针也难找出的一张脸!

师姐神色一凛,横过去一眼。

那人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仅仅是长得像而已,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是齐师兄。”

“是啊,我跟齐师兄相处得多,我可看出来了,气质这一块,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众人你来我往地附和几句,这个话题算是翻篇。

他们倒是放下得快,陈云彩难受得不行,遥控笔都险些给捏断了。

轮椅款式对上了!监控里的百分之九十是齐师兄本人啊!

好难受,只有她知道内情。

好幸福,只有她在医院偶遇了齐师兄跟齐师兄的对象。

哇塞!美人师兄私底下的穿衣风格居然是这样的!好辣!

忽然,旁边的同事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来,对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最后俩字心声说了出来。

陈云彩急忙补救:“我在想我晚上吃的火锅,好辣。”

恰好录像播放至结尾,监控里出现了新的人物,她连忙用遥控笔指道:“这位是户主,被害人之一。”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起遥控笔笔尖。陈云彩松了口气,也看向自己笔尖指着的人——

那位户主。

啊不,齐师兄那位对象?!

陈云彩几乎把眼睛贴到屏幕上。

纠正一下,刚才的红衣男子百分之百是齐师兄本人啊!

哇塞!原来已经同居了!

陈云彩这次是真绷不住了,警告自己:

不行!云彩小姐!不能再震惊了!要镇静!

她转过头无声换了两口大气,而后转了回来,一本正经地分析:“未经允许,无合法理由,偷窃钥匙潜入,属于非法秘密侵入。”

“存不存在是家庭共有财产的可能?”

凭借着对齐师兄的了解,陈云彩在材料里翻了翻,果真翻出来了房产证复印件。

但光有这个还不够——

“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是严队留下的,可以进一步证明父子关系恶劣。”

“网吧多次遭到举报,被害人提前申请了调查举报人动机。信息查出来了,举报网吧的人正是嫌疑人。”

得,还散布谣言。负责做笔记的人揉了揉发酸的手。

陈云彩正要打开第二段录像,会议室的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众人一致望了过去。

风风火火赶回来的严烨霆握着门把手,道:“你们谁动过我文件柜?”

“严队?”

见他神情焦急,众人以为出了大事,赶忙问:“丢了什么重要文件吗?”

严烨霆定定点头:“是啊!”

众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瞬间变得严肃。

“我菜谱丢了!”

众人瘫回椅子上。

其中一人举起了手:“我拿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寻思谁乱放呢,给扔咨询室了,就在靠窗那桌上。”

不等严烨霆给出答复,陈云彩跳了起来,自告奋勇:“我去拿!”

她不给严烨霆拒绝的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用五分钟她就捧着菜谱往回赶,路上她瞅了眼值班表,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她将值班表翻至前几个月,如愿在上面找到了齐师兄的签名。

没猜错,复议申请书上通篇的漂亮字就是出自齐师兄!

猜测得到证实,她有种说不出的激动,马不停蹄赶回了会议室,把菜谱递给了严烨霆。

严烨霆正斜依在会议桌边缘,跟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聊得不亦乐乎,接过菜谱才止住话头。

起身时,严烨霆无意间瞥过屏幕,轻蔑地哼出气来:“是他?”

那个脾气比本事大的男学生。

看着聪明,实际上就是个莽夫。

严烨霆眸子微眯,眼尾下压,当即起了兴致,顺势坐在椅子上:“来,我也跟你们一起探讨探讨。”

第36章 落井下石

严烨霆刚坐下, 就有人狐疑道:“哥?没逗我们玩呢吧?”

居然自愿加班,真是千载难逢。

严烨霆笑眯眯地:“高兴吧?”

其余人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表示热烈欢迎:“严队你来得正好!诶哟, 没你这事还真不好办!”

“诶哟, 没你这事还真办不成!”

虚情假意到极点了。

好在严烨霆的情意也没多真。他坐姿豪放, 竖起食指左右晃了两下:

“高兴得太早了, 我留下来使绊子。”

陈云彩把材料放到严烨霆手边, 严烨霆瞧也没瞧:“我就看看具体怎么个事,不用管我。”

懂了, 不干活, 凑热闹来的。

会议室里登时爆出一阵唏嘘。

“哥, 你要是实在没事干,不如找个对象,去旁听公开庭审, 网上都说那是约会圣地呢!”

众人唉声叹气,唯独陈云彩眼中闪烁起诡谲的光芒,一眨也不眨地直面正视严烨霆。

盯得严烨霆后背发麻,手臂上泛疙瘩。

他侧身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向身后那面墙打了个招呼:“你好, 墙。”

接着,他转过来, 一视同仁, 向陈云彩也打了个招呼:“你好,陈女士。”

陈云彩依旧没反应。

说真的,已经到了有点邪门的地步了。

严烨霆产生自我怀疑,忍不住借同事的小镜子左照右照:“我今天捯饬得不够英俊潇洒?”

陈云彩紧紧抿着唇不肯说话,一个劲摇头。

“摇头几个意思?我果真不够英俊潇洒?”

陈云彩依旧摇头。

就在严烨霆放下好奇心、决定不再打听时, 陈云彩突然朝他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充满暗示意味,如同在看自己人。

严烨霆:“?”

他看出来了这是暗示,但是暗示了个什么?

陈云彩重重咳了一声,专门给严烨霆简单介绍了下情况:“嫌疑人为谢财,被害人、即申请人为谢嵘跟谢恒逸。严队你应该了解过一部分。”

为了防止严烨霆再问些有的没的,她不再拖泥带水,点开了第二段录像。

第二段录像画面场景是在网吧,记录了谢财归还钥匙和签署保证书的全过程。

钥匙从谢财手上被交出,偷钥匙的事实板上钉钉了。

“谢财是在找谢嵘借钱?算不算威逼利诱?”

这个想法一提出就遭到否决:“不构成。”

“谢财完全是自愿签署,谢嵘没有使用任何威胁手段,不算威逼。”师姐有条不紊地陈述着。

“保证书内容合法,谢财签署时精神状态正常,他明显同意谢嵘提出的要求,而且是考虑后欣然同意,谢嵘没有借机施加不公平条件,也不算利诱。”

一语完,另一语起。

趁大伙都处于沉默的空暇,做笔记的高马尾女生抬起头,用笔指着屏幕:“你们看谢财的脖子。虽然不清晰,但可以看出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