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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掌中桂魄 “我用冷水。”

夜色静谧, 小院中梨香阵阵,遍地雪白花瓣若月光流淌。

房内静悄悄的并没有掌灯,罗汉床上的被褥被撤走, 就连他常看的几本书也被规整好放在门口小几上。

像是准备着随时被他取走。

谢辞昼迈入内室才忽觉,自己一定是疯了,擅闯女子内室绝非君子行径,过去二十多年的循规蹈矩克制从容统统被打乱, 他不饮酒, 如今却像是醉了。

他发誓定没有那些旖旎的心思。

只是月色溶溶花香阵阵扰人心弦, 一迈入林笙笙的领地, 便觉甜香沁人, 肺腑也变得贪婪,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她那日画舫上甜丝丝的唇瓣还有坠了荷包的细软腰肢。

明明他该喜欢冷香。

谢辞昼心中一紧。

昨日同室共眠他尚且能心无旁骛守君子之礼,可是如今单单迈入此间就觉喉间干涩, 结实的脊背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入夏了,今夜格外燥热。

看着远处重重纱帐,他欲近还休。

呼吸几瞬, 谢辞昼竟生了退却之意,胸腔中砰砰跳个不停。

明明昨日地牢中他还毫不犹豫割下了一拐子的双耳, 半月前查抄了张寅府邸, 老弱妇孺哭喊成片, 他都不曾乱一丝心绪。

可是如今

哗啦水声响动,紧接着是一阵飘忽不定的幽幽香气,有人赤着脚从屏风后轻轻走出来,淅沥沥水声渐歇,“佩兰,你怎么没去歇着?”

谢辞昼猛然回身。

只见林笙笙随意裹了一件细绸小衣, 只有脖颈上松松垮垮绕了半条未系的细带,其余两条沾了水,像茜色小蛇绕在她细腰上。

清泠泠月光从轩窗投进来。

林笙笙肌肤赛雪泛着光泽,睡眼惺忪面容若静谧神女,就这样向他走过来。

有什么在谢辞昼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断个彻底,这些天的漂浮不定辗转反侧似乎已然有了答案——

他想与林笙笙做夫妻,不止是逢场作戏,也不止是举案齐眉,他想轰轰烈烈、地老天荒。

谢辞昼倏尔转身回避,甚至连呼吸都克制。

林笙笙从月光下走来,她刚浅浅眯了一觉,现在思绪慵懒,就连眼皮都垂着懒得抬起。

她懒得系小衣上的细带,一只手护着胸前,遮了个大概便往床边走去。

暗处的身影动了动,又没再动,林笙笙又看了一眼才发现这身影似乎比佩兰高许多。

又往前一步,这身影高大端正,她太熟悉了,几乎惊呼:“谢辞昼!!!”

兵荒马乱中林笙笙手边根本找不到衣服可穿,她捂着护着不知该往哪里躲。

“你别怕。”谢辞昼适时开口。

“你别看!”

“我不看。”谢辞昼喉结滚动。

不知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约束自己,谢辞昼背对着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林笙笙跑到床上滚进被子中又拢严实纱帐,借着月光看去,只见谢辞昼仍老老实实站在那边,背对着他捂着眼睛不曾放下,端的是正人君子之态。

“你,你大半夜的怎么在这?!”

“我回来歇息。”

“你不是睡书房么?”

“我不曾说过。”

“”林笙笙回想,确实没说过。

林笙笙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方才她若是没看错的话,她方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那道人影是正对着自己的

“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了!”

“未曾。”谢辞昼撒了这辈子第一个谎。

林笙笙自然信,谢辞昼此人是真正的君子,她知道。

“你可以把手放下了。”

谢辞昼依言放下双手,转身面朝纱帐,身姿颀伟,颇有刚正不阿之风骨。

【不好,本以为谢辞昼今后不来了,便吩咐佩兰将他的被褥扔了】

谢辞昼目光扫过罗汉床,显然,他并不想睡在那里。

他抬脚往浴房走。

林笙笙道:“我吩咐下人全都歇息了,此时没有热水。”

“我用冷水。”他的声音沉哑。

林笙笙没再说什么。

这次沐浴好像用的时间更长。

林笙笙昏昏欲睡时谢辞昼终于从浴房走了出来,他赤着上半身,蓬勃的肌肉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有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腹肌滚落,滑入薄薄布料。

林笙笙惊呼:“你做什么?!”

【谢辞昼是不是疯了?寡廉鲜耻!共处一室彼此不熟悉竟然不穿寝衣?】

【伪君子吧!】

谢辞昼平静道:“找不到寝衣。”

【坏了,今日连着寝衣一同扔了】

林笙笙无言片刻,撇开话题,“我房里从不放多余的被褥,罗汉床你还是回书房去吧。”

自他公务繁忙后,他很少回自己院子休息,而多歇在书房,书房内室一应俱全,不比旁的地方差。

罗汉床是湘妃竹制的,夏日躺在上面清凉无比,可若是夜里不铺被褥睡上一觉,定然风寒。

谢辞昼已经走到罗汉床边坐好,淡淡道:“圣上关切谢林婚事,你我不可再违背圣意。”

说完,他躺好,面朝林笙笙床榻这边。

林笙笙点点头,也罢,这本是无奈之举。

【谢辞昼白日里火冒三丈,夜里还要被迫来我屋里陪睡,也算得上十分不易。】

【圣上也不仁义,又要谢辞昼秉公执法守文持正,又要他出卖色相联通谢林之好,哈哈,还真是】

【物尽其用啊。】

谢辞昼:“”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皎皎月色,蓦然又想到——

林笙笙小腹肚脐边有一颗红痣,颜色与她唇一般,嫣红、诱人。

窗外明月燃着白色的火焰,愈燃愈盛,要把地上的人从头到尾烧个粉身碎骨。

谢辞昼不敢再看这月亮,迫着自己闭上双眼。

晚间抄写的《心经》在他喉间流淌。

忽然一阵脚步声,还未等谢辞昼睁开眼,只觉一团松软芬香的锦被盖住自己的头。

扔完锦被的林笙笙重新跑回床上躺好。

【若是着了风寒,岂不是要过了病气给我?还是分他一床被子吧。】

谢辞昼将被子盖好,特地只盖到胸膛以下,离自己的脸很远。

这被子有林笙笙身上的幽幽香气,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香,甜梨、乳香、樱草又或者有些不知名的花香,他分不清。

总之味道乱人心魄,他将呼吸放缓。

这床被子很暖和,似乎还留着一点林笙笙的体温。

思及此,谢辞昼深吸一口气,又不小心将林笙笙的体香过了一遍肺腑。

防不胜防。

谢辞昼放弃挣扎,任由一些变化悄然而立,幸而有锦被遮掩,他不至于冒犯了她。

许是白日喝了太多茶,谢辞昼此刻灵台一片清明,他不想再这样杂乱下去,开口道:“我已回绝父亲,不会纳周氏进门,林笙笙,我不会纳妾。”

这件事他前些日子说过,但是她好像并不在意,仍着手准备周氏的住处。

谢辞昼并不想棠梨居有旁人住进来。

房中静了许久,谢辞昼听见床榻那边没有声音传来,只有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林笙笙早就睡着了。

谢辞昼干脆将被子往上一拉,任由林笙笙的味道肆无忌惮在他胸腔攻城略地。

他本就没有抵抗之力。

风吹云动,树影散落,月光暗淡。

谢辞昼终于凝神静气,能够安稳入睡,然而,在他迷蒙之间,忽然听见床榻间低泣。

又如昨日那般,他听见了她的梦。

【周家三姑娘的脸究竟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辞昼哥哥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他声音冷漠,“你不该如此善妒。”

【我确实不想她入府做妾,我不想你纳妾,但是我从未动过歪心思,我究竟要怎样证明自己,你才能信?】

他固执:“周琼的脸是宝香楼毒香所致,你是宝香楼的东家,你又有何好争辩的?”

【我不曾】

他不耐,“方才我与周姑娘碰面是为了同她说清我无意纳她一事,你又何必纠缠不清闹得风言风语?”

【我只是看见你们待在一处,一时间哭得眼前模糊,不小心掉进水里】

他不言。

她一直在哭,伸手轻轻拽他的袖子,“辞昼哥哥”

他下了马车,一身湿衣独自骑马回府。

不愿与她共乘。

谢辞昼猛然睁开双眼坐起。

再次看向床帐内,林笙笙翻了个身,似乎睡梦中抹了几下眼角。

谢辞昼大步走至拔步床前,撩开层层纱帐,恰见林笙笙紧闭着眼满面泪痕,仍睡着。

“林笙笙。”

他的声音很轻,不曾叫醒她。

林笙笙一截皓白手腕搭在锦被上,朦胧月色中隐约有红痕显现,大约是白日争执所致,谢辞昼伸出手轻抚那块肌肤,又将她的手腕放入锦被下。

修长手指流连她的脸颊,湿冷的泪若锥子扎入谢辞昼的指尖。

他心中扯得痛,擦了林笙笙的泪,站在床前久久。

周三姑娘从未毁容,他也不曾与周三姑娘私下碰面,更不曾弃林笙笙独自骑马而去。

而林笙笙落水的吴真家喜宴,分明在两日后。

可是心中的痛还有林笙笙的泪都那么真。

他看着蜷在床榻里侧熟睡的林笙笙,眼中晦暗不明,放下纱帐重新回到罗汉床躺下,谢辞昼才发觉——

仿佛林笙笙梦中的他,就是一个月前的他,冷漠、疏离、倨傲、不耐。

谢林两家水火不容之势、林笙笙不安于室之态还有纠缠之姿,都让他厌恶。

这婚事迫着他娶了林笙笙,所以他不曾好生待过她。

倘若一切重来,他

可惜,没人能重新来过。

漫漫长夜,谢辞昼无眠。

第二日清晨,林笙笙捧着紫苏饮喝着,佩兰在她身后梳头。

“姑娘,昨日夜里公子来过了?”佩兰瞥了一眼罗汉床上的锦被,芙蓉花金丝线,这是林笙笙的被褥。

林笙笙长叹,“是啊,看来短时间内摆脱不掉了,没想到谢辞昼这么能忍。”

佩兰想了想,出主意:“奴婢瞧着公子待您和往日不一般,要不您试着再亲近亲近呢?恕奴婢直言,谢公子在云京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和离,今后难再找到更好的了。”

林笙笙有些骄傲,“你说这话不假,你家姑娘我的眼光从来都不差。”

“但是这今后好与不好,可不是看他长得如何家世如何,而是要看他待我如何。”

“就算他金玉满堂天人之姿,只要是待我不好,那都不作数。”

林笙笙透过镜子看佩兰,“你是想你家姑娘嫁个疼我爱我的夫君舒舒坦坦过日子呢?还是像从前那样苦苦追随求而不得伤心落寞度日?”

佩兰为她戴上鸾凤钿花,看着镜中容光焕发,冰肌玉骨的林笙笙,笑道:“奴婢自然盼着姑娘嫁个有心人,日日展颜。”

林笙笙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一圈:“那就对了。”

“总觉着这身荔枝色太艳了些,若是能佩些素雅的玉会更好。”

佩兰琢磨片刻,忽然想到,“奴婢记得您妆奁里侧有一枚同心佩,花纹精致颜色素白,配这身裙子岂不是最好?”

【好看是好看,只是当年他未婚我未嫁,我都不曾戴过这佩,如今更不会拿出来戴。】

林笙笙看着佩兰取出玉佩,想起这玉佩的来路,她握在掌心思忖片刻,“罢了,这同心佩好生收着,别随意取出来。”

佩兰将同心佩重新放回妆奁里侧,又取了一枚白玉鱼莲佩悬在林笙笙腰间。

主仆二人方迈出门,就碰上刚好折返的谢辞昼,他看见林笙笙后脚步顿了顿,眼神似乎扫过林笙笙一身衣裙。

但终究没说话,目不斜视抬脚进了屋。

【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

“走走,朱掌柜该等不及了。”

【再不走,估摸着又要被谢辞昼冷言冷语刺上几句。】

谢家家规甚严,特别是在约束女子这一块,林笙笙从前颇头疼。

前世,光是因为她穿艳色衣裙、配金玉发冠,甚至重金购置香料,就遭受了数不清的数落。

起初是谢长兴咄咄逼人阴阳怪气,频频暗讽她林家根基浅但是架子大,一朝得势不知收敛,其言语之刺耳态度之轻蔑,令人十分不适。

自然,林笙笙也没放过他。

谢长兴越是约束管教,她越是要穿、要戴,要张扬要顶撞,总是气得谢长兴吹胡子瞪眼,直呼不可理喻无可救药无法无天。

最后,是谢辞昼看不下去,将这乌烟瘴气之风压制,一番训斥后,林笙笙像受了挫的鹌鹑,再无斗志。

她张扬胆子大,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受不得一点气,可在谢辞昼这里是个例外。

她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迷失了自己仍得不到一点回应,这扇敲不开的门,如今她终于看清也放下。

谢辞昼走入内室,透过花窗看着林笙笙被风吹拂舞动的衣裙,她走在蝶纹伞下,消失在□□深处。

蝶纹生动,但不及她活泼,夏花盛放,但不及她娇媚。

她天生就该穿艳色,鲜活灵动妩媚张扬,这才是林笙笙。

他站在林笙笙梳妆镜前,心中回味着方才无意中听见的对话。

同心佩。

这该是男女定情之物。

谢辞昼确信他与林笙笙并没有一对同心佩。

未婚未嫁会不会是她从前送过,被他退回了?谢辞昼忽然这样想。

他端站在那里,沉默许久,心中一团乱麻,暗中翻看女子私物,非君子所为。

谢辞昼放在妆奁上的手向触及火苗般立刻收回。

莫名心头像缺了块什么似的,谢辞昼眼前闪过那枚仙童执荷的扇坠——

他干脆利落,打开林笙笙的妆奁,只见最里侧安静躺着一枚同心佩,掌心大小,尾部是同心结配着灿灿流苏。

永结同心,是极深厚的情谊。

片刻后,谢辞昼从正屋走出,元青跟上。

公子下朝后说有东西落在棠梨居要去取,便急急忙忙回来了。

只是元青瞧着,谢辞昼并未取什么东西出来。

这情形若是叫别人看了,还以为谢家公子归心似箭思妻心切迫不及待赶回来看一眼呢。

“先前吩咐你的事,再去仔细找找。”

元青想了一会才明白,这是又要他去找从前林姑娘嫁进来前,像流水一样送来的那些东西,看看究竟还有没有遗留。

元青苦着脸,这可怎么找?

谢辞昼办事从来干净利落,也是这般要求元青的,从前公子既然吩咐了半件不留一律退回,他定会踏踏实实办好,不让一件林姑娘的物件留在谢府。

谢辞昼回到书房,站在书案前提笔一气呵成,画了一枚同心佩,他吩咐,“照着这幅去找。”

元青无可奈何只好应下-

宝香楼这些日子平稳运作,林笙笙倒能抽出心思放在同万金楼的合作上。

她算盘打得啪啪响,朱玉在一旁喜笑颜开。

“姑娘巧思,若是真做得出来那批货,不出一年,宝香楼便可在江南富庶之地再开一家了!”

林笙笙抬眸,“江南?比起江南,我更感兴趣的是香云楼这个位置。”

朱玉没想过林笙笙有如此胆量,香云楼生意虽然惨淡,但是支撑了这么久屹立不倒,定然有人撑腰。

将香云楼盘下来,宝香楼一街两楼对门开放,那场面实在盛大,朱玉不敢想,更不敢去做。

林笙笙面色淡淡的,认真盘算着手中账目。

她看见了朱玉愈发憔悴的神色,还有分明夏日却刻意穿得严实的衣裙。

赌鬼又打她了。

林笙笙故意装作看不见朱玉欲说还休的神色,只埋头看账。

终于,忍了又忍,朱玉艰难开口:“姑娘,这些日子妧儿病了,可是我手头实在是紧,不知可否从姑娘这里预支些银钱。”

林笙笙抬眼。

朱玉慌忙补充:“就从下个月预支,绝不占用宝香楼一分一毫!”

林笙笙苦笑,柔声道:“朱掌柜,并非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万金楼要想合作,需要一大笔定金,而且前一阵子我托白蔻给了你些钱,目前我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朱玉无话可说,眼里急出的泪被她憋了回去,林笙笙嫁入谢府处处受约束,她当年同陈毓盈来到云京,看着林笙笙长大,自然不忍心去麻烦林笙笙。

朱玉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姑娘你别挂在心上,是我昏了头,竟忘了前些日子那些钱,今日我便取了为妧儿医治。”

林笙笙关切:“妧儿究竟怎么了?可需要些药材?”

朱玉含糊道:“不需,不需。”

林笙笙了然不再多问。

直到傍晚十分,林笙笙才坐上回谢府的马车,她唤了白蔻与佩兰进来同坐。

“白蔻,你去同哥哥借几个壮士,然后”林笙笙附耳说了几句。

白蔻领命下了车。

佩兰不解,“姑娘,前些日子咱们不是还给朱掌柜些钱么?现在怎么不给了?”

林笙笙用手扇了扇香炉里的香雾,仔细闻了闻,“这批从南地来的荷叶不错,气味清冽净透,闻将军有心了。”

赞完,林笙笙才回答佩兰,“贪婪之心被豢养的足够大了,自然无需再投喂。”

佩兰忽然想通其中关键,惊问:“姑娘,您这是故意给朱掌柜银钱,好叫她那赌鬼丈夫贪得无厌,直到”

林笙笙点头,“直到头脑发昏,做出不可预估之事来。”

“这太惊险了!”

林笙笙一手执起古籍翻看,“只是看似惊险,实则尽在掌握。”

“可是,若是朱掌柜今后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您?”

“唔,这我没想过,她怪罪与否,与我何干?”

林笙笙回想起前世,“我只是演算好事态变化,稍加手段使其提前发酵而已。若非如此,又如何掌控全局?”

“至于旁的。”林笙笙看向佩兰,“朱玉谢我或是恨我,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妧儿决不能重蹈覆辙。”

佩兰花了很久才将这些消化,默然片刻道:“姑娘如今有成算,奴婢瞧着竟同夫人一般!”

像母亲么?

林笙笙抿嘴一笑,母亲聪敏果决,她若前世有半分母亲之姿,不至于孤苦病死,眼看着林家败落。

回到棠梨居时天已擦黑,谢辞昼早已掌灯靠在罗汉床上看书。

这样早,实在少见。林笙笙进了屋,二人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但是林笙笙感觉得到,谢辞昼心情很差。

这些年她对他了如指掌,他生气时不会多说,若叫旁人看,都会赞一声谢公子君子风度。

但是林笙笙却知道,这种无言冷待最是伤人,她宁愿他来争执一番,不怕红了脸又或者红了眼,总比这样淡如水冷如冰来得强。

但那是奢望。

前世林笙笙最怕谢辞昼生气,他一生气,林笙笙便要想方设法哄他。

自然,到最后她会发现,只要自己离开了,谢辞昼便不会生气了

而如今——

“佩兰,取牙牌来,喊上白蔻,待会咱们好好玩一玩!”林笙笙甩了外裳走进浴房。

【生气?正好让你气上加气。】

谢辞昼将一字未看进去的书放下,看向林笙笙,只见她头也不回得进了浴房。

“”她如何知道他在生气?

佩兰一听要推牌九,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要知道,林笙笙最爱玩牙牌,从前待字闺中,常常打个通宵。

自从嫁入谢府,林笙笙再没碰过。

一是害怕谢公子瞧不上这些把戏,觉得玩物丧志,二是日日郁郁寡欢,哪里还有心情打?

林笙笙沐浴完,拿干布巾擦着头发走出来,一身茶白寝衣松松垮垮,谢辞昼将目光移开,重新看书。

主仆三人围坐在鹤膝矮桌,各自斟满一小杯樱桃酒。

林笙笙兴致勃勃大开大合洗牌,然后两两一组分次摆开,接过白蔻递来的骰子捡出一枚吹了一口气掷出。

骰子摇摇晃晃停下,佩兰看清点数后挪了挪屁股就要下桌,“不成不成,还没开始玩就投个六,今晚姑娘手气好,我不玩了不玩了。”

白蔻拽着她笑:“你这是上次喝酒喝怕了,这次我帮你喝还不成?快快坐下。”

林笙笙道:“怕什么,串牌呢。”说着,她数出六串了牌。

谢辞昼隔着几重竹帘远远看着这三人凑着头在琉璃灯下兴致颇高打小牌九,一时无言。

只听白蔻喊道:“丁三!”说着,她又翻出第二张牌,“哎呀,怎么是个杂八?”一番波澜,两张牌只凑出个一点。

佩兰推她,“看来你也不成!留着肚子自己喝吧。”说着,她翻出牌,只见一张弯杂七一张平杂七,正好凑做一对武牌。

佩兰惊呼:“七!七!”

林笙笙挑挑眉,翻牌,只见两张红五,十个红点若规则洒落的红豆。

佩兰与白蔻顿时萎靡,“竟然一翻便是玲珑!”说完,二人齐齐饮下樱桃酒。

“亏的今日没有同姑娘赌钱,不然这个月的钱要全输进去!”

林笙笙笑:“哪回可真收你钱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三人又振奋起来,凑着头在一起继续推牌九。

谢辞昼被她们吵得无心看书,月上中天,三人越玩越兴奋。

中间有一局,林笙笙竟翻出猴王牌来,高兴得她一下子站起身,围着矮桌绕了一圈催着佩兰与白蔻喝酒。

活脱脱一只花蝴蝶。

谢辞昼摇摇头,把目光收回重新放在书上,莫名勾唇一笑。

主仆三人一直玩到白蔻醉醺醺说胡话才散开。

佩兰扶着白蔻出去,林笙笙去了浴房洗漱一番吹了灯躺回床上。

期间扫了一眼谢辞昼,竟然发现——

谢辞昼竟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气上加气、怒火中烧,反而怎么不生气了,甚至心情称得上愉悦?

林笙笙懒得多想,打了和哈欠翻了个身睡去。

谢辞昼听着床榻那边没了动静才从书案前起身走进主屋,沐浴后躺在罗汉床上。

许是林笙笙玩累了,今夜竟然好眠,谢辞昼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她做梦,便松了一口气睡去。

清晨,林笙笙难得睡醒时看见谢辞昼,他早早洗漱穿戴好,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林笙笙迷迷糊糊由佩兰扶着洗漱穿戴好时已经巳时,她往谢辞昼那边看了看。

【他杵在这做什么?今日竟然没有公务要忙?】

谢辞昼目光扫过来,漫不经心道:“今日喜宴,我同你一起去。”

林笙笙恍然,对,谢辞昼要去,不仅要去,还要与周家三姑娘见上一面说上许多话才对。

【差点忘了,要去纳妾来着。】

“”谢辞昼轻咳一声,“今日你去了不要乱走动,叫佩兰好好跟着你。”

林笙笙点头。

【自然不能乱走动,若是不小心看见他俩拉拉扯扯,岂不是闹起来难看?】

谢辞昼蹙眉,林笙笙好似知道许多事情,不论是发生的还是未发生的、准确的或是不准确的。

难道这些都来自她的梦?

“吴真家中人口多关系乱,此番我去也是为了探查一二,为了少些牵扯,你还是老老实实比较好。”他的语气很严肃。

林笙笙意味不明笑了一下,“好啊。”

【反正周三姑娘的住处我都收拾好了,你就算今日直接带回来也没什么问题。】

“”

谢辞昼一口气不上不下,放了茶盏冷脸离去。

“莫名其妙。”

林笙笙嘟囔一声不再理会,指了指匣子里的金钗对佩兰道,“这个戴在耳后的发髻上。”-

吴真位居三品,因着祖祖辈辈妻妾成群,所以家族庞大,甚至有人私底下笑说:吴家也算广撒网捞大鱼,生了又生,总能生出个有出息的来,只要有一个,就够吴家吃喝几十年啦。

早上一番对话并不愉快。

虽然林笙笙不知道谢辞昼究竟在气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去自讨没趣,所以她牵着谢枕欢便走了。

“好好挑挑,今日各家公子来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林笙笙小声嘱咐。

谢枕欢红了脸,“嫂嫂,你说什么呢?我心里只有无凛哥哥呀。”

林笙笙嗔她一眼,“先多看几个又不吃亏。”

说着,林笙笙眼神点了点不远处一位白衣公子,“喏,没记错的话,那位是刘大人家长子,前年刚考中三甲,前途无量呀。”

谢枕欢羞答答看了一眼,“看着没有无凛哥哥威武。”

林笙笙道:“我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看来看去,还是陈公子好——】

林笙笙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男子身上,宽肩窄腰个头高,挺拔的身姿和谢辞昼的差不多。

【一看就有劲!】

“”究竟是给枕欢挑挑,还是给她自己挑?

谢辞昼往前走两步,颔首受了几位大人的恭维。

被挡住视线,林笙笙收回目光,与谢枕欢说说笑笑往席间走去。

谢枕欢一步三回头,扯着林笙笙道:“哥哥还在后头呢,嫂嫂,咱们一起吧。”

林笙笙点了点谢枕欢的脑门,又回头淡淡看了一眼谢辞昼。

“你哥哥呀,今日且有得忙呢。”他还得赶着去见周三姑娘呢,

林笙笙说完领着谢枕欢便走了。

听完这句话的谢辞昼,脚步顿了顿,面色更冷快步跟上前面两道身影,然而四周不少官员一见到谢辞昼便上前打招呼,一来二去,等谢辞昼再空出功夫时,早就不见了林笙笙的身影。

吴家喜宴办得熟练又盛大,从四司六局的水平到细枝末节的排布,都游刃有余,叫人挑不出错处。

林笙笙走在花廊下,偶有几丝香气飘来,她认真闻了闻,皱眉道:“这荷花渡的味道怎么掺了一丝苦味?”

谢枕欢使劲闻,“有吗?我怎么没闻到?我只闻到了薄荷的凉。”

若是林笙笙没记错,吴家的司香便是那日去宝香楼采买的荨娘。

荨娘能得朱玉夸赞,又在吴真家中当差数年,可见并不是普通司香,定有些本事在身上。

荷花渡是官员家中设宴时常常布置在水榭等地的香,频频使用,不该出错。

林笙笙摇摇头不再多想,改日宝香楼再遇到荨娘,她得问清楚才是。

还未走入席间,便有一位脸熟的丫鬟走过来,先向林笙笙与谢枕欢恭恭敬敬行了礼。

“林姑娘,我家姑娘寻您一叙,不知姑娘是否有功夫。”

林笙笙想了一会想不出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丫鬟,疑惑道:“你家姑娘是哪位?”

灵璧一愣,不曾想林姑娘这么快便忘了,她道:“周家三姑娘。曾有幸与林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林笙笙哦了一声。

不知周琼今日找来何事。

药材、诊金当日便叫白蔻送去周府,算着时间此时周琼应该早就好利索了。

她与周琼按理说算是两清。

而且,今日周琼该找的不应该是谢辞昼吗?怎么找到她这来了?前世并没有这一出啊。

林笙笙转念一想,说不准是周琼怕将来主母难相处,所以特来先拜见她。

倒也说得过去。

林笙笙点点头,示意谢枕欢先入席,跟了灵璧往花廊下一条蜿蜒小路走去。

一路上林笙笙垂眸不语,这条路她很熟悉,前世的这一天,她就是顺着这条路去找谢辞昼,然后发现了他与周琼私下见面,然后

“林姑娘,我家姑娘在亭中等您。”

林笙笙掐断思绪,提裙走上台阶来到亭中。

“周姑娘,皮肤可好了?”林笙笙兀自坐在美人靠上,语气算不上温和。

周琼自初见林笙笙那日便觉得林笙笙对自己颇有敌意。

本来,周琼以为这敌意是因为谢家纳妾选了她,这位喜欢谢辞昼喜欢到云京人人皆知的林姑娘自然讨厌她。

可是细细算来,初见那日并没有谢府纳妾的风声,而且她一再观察发现,林笙笙的敌意是一种防守的状态。

像是被周琼伤害过似的,每每遇见便会瞬间换上冷淡几分的面孔来保护自己。

周琼自认从前与林笙笙没有交集,更摸不透她的脾气。

周琼行礼,“多谢林姑娘的药材,我已经好利索了。”

林笙笙没有再客套,直截了当开口:“今日你找我何事?若是为了今后入谢府一事,大可不必胆战心惊,你今后若是老老实实,我定好好待你。”

周琼道:“确是为了纳妾一事,却不是为了入谢府。”

“?”

周琼继续道:“林姑娘,我母亲便是妾室,生了我之后被我爹厌弃,病死在小院里,我在小院中长大,没有一天过得快活。”

林笙笙蹙眉,看着眼前人,一身绿裙子,颜色有些淡了,料子也是前几年的样式,瘦弱文雅,眼中却比初见时有光亮。

“入谢府做妾并非我愿,是我父亲为了同谢家交好抛出的诚意。”

前些日子,谢辞昼确实说过不想纳妾,如此看来,纳妾这件事还真就是谢老头一厢情愿。

林笙笙问:“你想怎样?”

周琼道:“在此之前,家中已经将我许给一户贫寒读书人家,他人品贵重,虽无大富大贵但我已知足,林姑娘,求你劝劝谢家,拒了我这门妾室可好?”

“你可想清楚了?嫁入谢府虽是做妾,但可享荣华富贵,不必再住逼仄的屋子,也不必再受周家掣肘。可若是嫁个贫寒人家,你恐怕吃住都比上如今你在周府的处境。”

“还记得林姑娘初次见我时,劝我要自己有主意,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与其去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还不如去寻个有盼头的去处。”

周琼望着林笙笙的眼睛。

林笙笙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对周琼说过什么,或许只是一句感慨之词罢了。

“你想好就成,两条都是路,没有高下之分。”

周琼坚定道:“我想好了。”

林笙笙点点头起身,“好,保重。”

她不知该再多说些什么,前世周琼被毁容,自然无法入谢府,后来周家如何处置她,林笙笙也不清楚,或许和今天的结果一样,将她嫁入贫寒读书人家。

忽而心中升起些落寞,命运兜兜转转,总将歪斜的线条摆回原位,这一世,她究竟能否跳出?

不过这弯绕的思绪不过一瞬,林笙笙又晴朗了——

总归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

周琼没有毁容,宝香楼也好好的。

“笙笙?”

林笙笙蓦然抬头,只见两步外的少年一身浅云色襕衫,面容清俊,眼睛亮亮的如朝阳一般。

“徐巍?”

虽很久没见过他,但林笙笙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他又长高很多,面容也比从前硬朗几分。

她如今只能仰头看他了。

“笙笙,你,你最近可还好?”徐巍凑上前。

“没大没小,分明我比你大两岁,叫阿姐。”林笙笙笑得亲切。

初认识徐巍那年,他才十三岁。

那时候林笙笙初入京中,人生地不熟,在一次春宴上迷了路,恰好遇见不慎落水的徐巍。

又是递树枝又是扯了裙角抛布条,费了好一顿力气才将人拽回岸上。

从那时候起,徐巍就像个走到哪跟到哪的小狗一样,成日阿姐阿姐叫个不停。

甚至还口出狂言放话说非林笙笙不娶。

林笙笙知道他少年心性想报答救命之恩,便也只笑笑从未当真,只把他当弟弟看待。

她对比自己小一些的弟弟妹妹,总是很好的,不论是谢枕欢还是徐巍。

只是后来,她一心扑在谢辞昼身上,无暇再顾及这些朋友,两人渐渐也就淡了,再后来,徐巍竟然连姐姐也不叫了,见了面只生疏喊一句“笙笙”。

徐巍略微弯腰,与林笙笙平视,“阿姐,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

林笙笙戳了戳他额头,将人推得远了些,道:“多大的人了,站直了说话。”

“听闻你这些日子去了郢州勘查水情,可有收获?”

徐巍笑笑,“收获?”他故作认真回想的模样,“收获了……三次刺杀?”

“刺杀?”林笙笙瞪大眼睛,“谁要杀你?”

林笙笙绕着徐巍看了一圈。

徐巍道:“胳膊腿都在呢,别担心。”

“想杀我的人……”徐巍轻笑,“阿姐,改日我去林府拜见林伯父。”

“好,好。回来了就好,我爹老是念叨你呢,当年你读书读的好,谁成想又跑去钻研水务了,如此奔波,怎么叫他放心得下?”

忽而,有丫鬟在另一侧□□中跑着喊:“有刺客!死人了!快,快去前厅!”-

谢辞昼站在尸体旁,神色凝重。

死的是吴府的一位司香女使,被一刀割透喉咙。

今日吴家喜宴,人头攒动,能够在前厅隐蔽处一刀致命无声无息杀人,可见此人疯狂与自负。

枕欢说林笙笙被一个丫鬟叫走,而方才派出去的元青寻了一圈也一无所获。

若是刺客盘桓吴府,落单的女子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谢辞昼又扫过四周,仍不见林笙笙身影,现在人都聚在这里乱糟糟的,还有尸体等着仵作来验。

他作为大理寺少卿,必须在此维持。

但是林笙笙,还未找到。

谢辞昼扯过元青,“你先看着,我去找。”

还未等谢辞昼迈出脚,闻令舟赶了过来,颇具威严的将军一脸急色,“笙笙呢?!”

谢辞昼面色沉郁不理会,转身要走。

却见不远处□□跑出一道身影,黛色玉裙,发间金钗闪耀。

是林笙笙。

而紧跟着林笙笙身后,又跑出一个男子,年纪轻轻,紧紧护在林笙笙身边,面上的关切之情不亚于他与闻令舟。

谢辞昼认识他,这便是几年前便扬言此生非林笙笙不娶的那个——

不知天高地厚的徐巍。

显然,闻令舟也看到了一前一后跑出来的两人,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神情莫测。

一走一停间,闻令舟腰间环佩轻响。

谢辞昼鬼使神差看了过去——

一枚纹样精致通体素白的同心佩,下面坠着同心结还有流苏。

与林笙笙妆奁里侧藏着的那枚正是一对。

第22章 掌中桂魄 心上人所赠?

那枚同心佩实在扎眼。

闻令舟也注意到了谢辞昼的目光, 他勾了勾嘴角,又恢复往日肃穆,视线未从远处两人身影上收回, “想来谢大人认得这玉佩。”

谢辞昼面不改色,“不认识得,只是觉得同林笙笙送我的那枚有些像,便多看了一眼。”

闻令舟自然知道林笙笙送了谢辞昼许多定情信物, 而他与林笙笙, 恐怕只有这一对同心佩。

不知林笙笙有没有拿出来佩戴过?

就算偶尔把玩一番, 回想几分旧时情意, 他也知足。

谢辞昼打断他的沉思, “林笙笙送了太多东西, 唯有那枚同心佩颇合心意,故而有些印象, 闻将军,你这枚同心佩,是何来历?”

闻令舟看着谢辞昼坦然享受林笙笙的爱慕的模样就生气, 但是他神色未动,沉沉道:“既是同心佩, 自然是心上人所赠。”

心上人所赠?

谢辞昼袖子下的手掌骤然收紧, 又缓缓放开, 他轻笑:“将军征战四方漂泊不定恐怕连累妻妾独守空房,我就不祝将军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闻令舟也笑,“谢大人清心寡欲独来独往,我也不祝大人百年好合了。”

二人你来我往间,林笙笙已经像只花丛里的蝴蝶一般拎着裙摆跟在徐巍身边挤到人群后了。

“公子,吴大人来了。”元青的话把谢辞昼的思绪瞬间拉回。

目光从那枚玉佩上移开, 又看了看不远处只到徐巍肩膀下的林笙笙,谢辞昼沉了沉气息回过身大步走回尸体旁。

吴真约摸着五十岁左右,留了一把整齐的胡子,一身枣褐色直裰,身姿算得上挺拔,大步走来,颇有家主风范。

谢辞昼的官位同吴真差不多,二人颔首后,他道:“吴大人,这女子的死因尚未查清,还请疏散众人去正厅,派府兵巡逻把守。”

吴真点头,吩咐下去后瞅了一眼苏梅树下衣衫微乱鲜血蔓延浸入土壤的女子,眉头皱了皱问道:“谢大人,这究竟是自杀还是有刺客?”

府中下人发现尸体时唬了一跳,跑到各处通风报信时,喊的一直是:有刺客。

谢辞昼盯着吴真的神色,眼睛微眯,模棱两可道:“自杀——”

吴真眼神微动。

“或是刺客所为,还需仵作来验。”

吴真笑笑,“今日本是喜事,谁曾想出了这档子晦气之事,劳累了谢大人,改日吴某定登门致歉。”

谢辞昼颔首,“吴大人客气了。”

“听闻谢大人的夫人与小妹今日也来了,不知现在所在何处?安全起见,我叫贱内陪着他们二人去后院休息罢。”

谢辞昼侧首,只见林笙笙在徐巍身旁,正抻着头穿过人群看里面的情形。

徐巍长得比她高很多,看了一会便弯下腰同她低语,可能还说笑了几句。

林笙笙气得垫着脚敲了敲徐巍的额头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吴真不知所以,正要顺着谢辞昼的视线看时,只见谢辞昼已经穿过人群。

林笙笙正打探死的究竟是谁,徐巍同她说,那是一名瘦弱女子,一身牙白衣裙,身前被鲜血染得通红。

她正要继续打听,忽觉身子一歪,有人扯着她的手腕就走了,她顺着这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往上看,是谢辞昼。

“哎,你做什么?放开我!”她这边的动静惹得四周人群纷纷侧目。

谢辞昼步子大走得快,并不答话,走到吴真面前后,礼貌假笑,“不必劳烦吴大人,我带着夫人一道便是。”

说完,他吩咐,“元青,去守着二姑娘。”

吴真在谢辞昼与林笙笙之间来回看了看,笑,“谢大人与林姑娘感情甚睦。”

不再客套,吴真离开去安排府中客人。

【这吴真说话也挺晦气。】

林笙笙揉了揉手腕。

【徐巍也真是的,问了他那么久也说不明白死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也罢,既然都跑到前头来了,我自己看看便是。】

谢辞昼往徐巍的方向看了看,只见清俊少年歪着头往这边看来,眼角眉梢意气风发,就算与谢辞昼目光相接时,也不曾收敛。

年少轻狂。

谢辞昼走了两步,挡在林笙笙身侧。

林笙笙全然未觉,此时站得靠前,倒是叫她看清了那女子——

血流的是在太多了,喷溅的脸上身上全都是,难怪徐巍说不清究竟长什么样。

可是林笙笙细细瞅着那张脸,总觉熟悉。

【这身形】

“荨娘?”林笙笙倒吸一口凉气,“是荨娘吗?”

谢辞昼垂头看她,面上说不清什么神色,严肃道:“你认识?”

“可怕血?”谢辞昼问她。

林笙笙摇头,前世死前吐了那样多的血,还有什么好怕呢?

谢辞昼牵起她的手走到尸体身旁,吩咐一旁小厮,“取帕子来。”

还未等小厮去,林笙笙从袖中取出一方绣了垂丝海棠的洁白帕子,递给谢辞昼。

“用这个吧。”

谢辞昼没有接。

“擦了血,你这帕子便废了。”

那绣样精致,可见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林笙笙蹲下身,倒在血泊中的女子越看越熟悉,她低声:“不论是谁,难道死后连用一方好些的帕子都不成么?”

谢辞昼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接过帕子将尸体的脸颊亲手擦干净。

一张清丽中又有愁容的脸颊露了出来,表情并不狰狞。

正在疏散离开的人群中,有不少四司六局的女使,有人惊呼:“怎么是荨娘!”

顷刻,有几位女使冲开府兵阻拦扑倒跪在尸体旁痛哭,“怎么一回事,今日早晨人还好好的,怎么会是荨娘呢?”

仵作终于赶了过来,四周人群也都疏散,吴真负手站在两步之外,淡淡看着这边。

谢辞昼重新牵起林笙笙的手,走了两步来到榕树下站定。

这处没有太阳晒着。

林笙笙这才发觉,方才竟是被拉着手走来走去。

不是拉袖子也不是扯手腕,她有些不自在,手心在袖子里衣料上搓了搓。

察觉这一动作的谢辞昼皱了皱眉。

这是嫌弃?还是别的

若是没记错,闻令舟去忠华门接她时,也是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她那日也像现在这般,悄悄在衣袖里擦擦吗?

一旁几位平日里同荨娘走得近的女使被留了下来,哭了一阵后扑到谢辞昼脚下,“大人,大人您可要为荨娘做主啊!”

谢辞昼岿然不动,大理寺主审官员案件,像这种民间命案理应他不该插手。

只是,事发突然,吴府宾客众多,他第一时间揽起这件事,一是出于本能,二是一刀割喉的死法,实在是熟悉。

这些日子作祟云京的刺客,又出现了。

月前四品官员张寅,就是在暗巷死于同样手法。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作案?

可若是同一个人,这刺客杀一名小小女使做什么?

吴真适时上前,颇有威严呵斥道:“贱人还不退下!谢大人何等身份,尔等竟敢放肆!”

几位女使吓得缩在一旁,看了看被抬走的尸体,默默哭泣。

谢辞昼抬手示意吴真,走了一步上前问道:“荨娘平日可有同谁来往?”

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道:“奴婢”

她犹豫一瞬,看了一眼吴真又止住话。

吴真骂道:“贱人支支吾吾像什么样?”语气凶狠。

林笙笙从树影下走出一步到女使面前,挡住了吴真的视线,弯下腰温声道:“你说,你看见了什么?”

女使摇头,“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这吴真定然瞒了什么。】

林笙笙道:“荨娘每月都会来宝香楼购置香料,出手阔绰,说不定凶手是为了财物杀人。”

谢辞昼看向林笙笙。

【既然不说实情,就别怪我套套话喽。】

谢辞昼嘴角噙着笑,“夫人说得对,小小司香出手阔绰,难道说是偷了主家财产”

【嘶夫人?啧啧】

林笙笙抖了抖鸡皮疙瘩。

女使猛地抬起头,“不可能!不会的,荨娘不会的!她母亲病重,这些日子到处借钱,又怎么会出手阔绰呢?”

林笙笙点头。

【不错,前些日子在宝香楼碰见荨娘,的确听说她母亲病了。且她向来装扮素雅,今日这么大的场合,就连小丫鬟也都带些簪子首饰,她却只插了一根竹簪。】

谢辞昼眸底亮了亮,没想到林笙笙方才短短几眼,观察如此细微。

林笙笙继续道:“母亲病重,所以偷盗财物,这不是顺理成章么?”她转头看向吴真,“吴大人,家贼难防呀。”

吴真神色稍霁,拱手道:“早听闻林夫人聪慧,如今一见才知名不虚传呐。”

“混账东西!”吴真看向那几个女使,“这件事情水落石出,荨娘偷盗财物畏罪自杀,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还不快滚下去!”

女使哆哆嗦嗦要往下退,林笙笙看了一眼谢辞昼。

后者会意,补充道:“吴大人,这女使支支吾吾,又袒护贼人,我看须得杖责二十才行。”

【没想到谢辞昼还算聪慧,竟然知道我想做什么。】

吴真笑笑,“谢大人所说有理,来人!”

女使吓得抖如筛糠,咬咬牙扑在地上喊道:“荨娘定然没有偷盗财物!她定是被逼死的!今日上午,我还看见吴大人尾随她一同去了假山后头!千真万确啊,谢大人!”

林笙笙莞尔,上前扶起女使,又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女使脸颊上的泥土,“慢慢说,如实说。”

【早说不就好了嘛,哎,把小姑娘都吓坏了。】

此时吴真身旁的小厮已然围了上来,在吴真的催促下作势要从林笙笙手里抢人。

谢辞昼迈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护在林笙笙腰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气氛陡然冷却。

吴真不解:“谢大人,这不能听她胡言乱语啊。”

谢辞昼冷笑,“既是有新的线索,总得问个清楚才是,为了不叫吴府再添冤魂,谢某也只好尽职尽责了。”

吴真神色不虞,挥退小厮。

林笙笙感觉腰间温热,分明谢辞昼的手掌只是虚虚拢着她,为何感觉如此灼热?

她往一边躲了躲,离开谢辞昼的手掌。

感受到身边人明显的疏离与抗拒,谢辞昼眸色黯然,重新负手站在一旁。

女使已然说出些消息,自然没有理由再瞻前顾后遮遮掩掩了。

毕竟说了是得罪人,不说也是得罪人,还会挨一顿板子,叫荨娘死得冤枉。

“奴婢小纨与荨娘感情深厚,前些日子她母亲病了,还从奴婢这里借了十两银子买药,她白日辛勤劳作,夜里还要照顾卧床的母亲,十分辛苦。”

小纨抹抹眼泪继续道:“即使这样辛苦,她也不曾动过什么歪心思。”

“但是他!”小纨指向吴真,“他早就惦记着荨娘的身子,只是苦于夫人看得紧,荨娘也不愿,所以一直未曾得手。”

吴真本齐齐整整的胡子乱了,破口大骂:“贱人胡说!”

小纨往林笙笙身后缩了缩,谢辞昼挡在林笙笙身前,“继续说。”

“荨娘缺钱,吴大人便想用银钱要挟荨娘就范,已经扣了两个月的银子迟迟未发放!”

“今日上午,我又看见吴大人悄悄跟在荨娘身后去了假山,谁知是不是他逼迫荨娘,害得她自尽?”

前些日子张呈在朝堂上被谢辞昼公然揭露私底下采买江南瘦马,豢养家中并且同其他官员交易。

这件事风风雨雨,朝中人谁还敢私德有亏?

就连吴真也规规矩矩的,生怕闹出事触了圣上霉头。

谢辞昼凉凉扫他一眼,“吴大人,若真如此,荨娘这案子大理寺须得接管了,还望吴大人配合一二。”

“血口喷人!”吴真早就没了先前从容儒雅之态,“那狐媚子今日趁我不备划伤我的手臂,这样以下犯上的狂悖之徒,怎么可能自尽?”

“吴大人雅兴。”

吴真眼神躲闪。

【谢辞昼说话如此阴阳怪气,从前我怎么没听出来。】

林笙笙嘴角僵了僵。

【既然吴真认了对荨娘不轨,这件事应该就好查了。】

这时,仵作跑来禀报:“谢大人,死者死于利器割喉,一刀致命,并非自杀。”

谢辞昼面上毫无波澜,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且死者身上气味有些怪,须得稍等片刻请一位精通药理的仵作来重新验过。”

【一刀致命?】

林笙笙打量几眼吴真,只见他虽然气质挺拔却也只是个文人,不像是能将人一剑封喉的模样。

吴真一听是利器封喉,本紧张的神色陡然放松,就连胡子都翘起来几分,他面带讥讽,“谢大人,林姑娘,这几个小丫鬟污蔑主人,本官就自行处理了。”

小纨等女使吓得哭嚎,林笙笙弯下腰安抚,眼神冷冷扫过吴真。

【那看来不是吴真了但是他威胁荨娘在先,谁知是不是间接害死了荨娘!】

谢辞昼冷声吩咐:“小纨等女使先关入柴房,留大理寺的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笙笙这才放心,又开始细细思索。

【而且,气味有些怪?】

她蹙眉,大步往停着尸体的那间屋子走去。

谢辞昼看着几个女使被带走,吴真甩甩袖子冷哼一声离去,这才大步往停尸的屋子去。

林笙笙方走到门口,就被一人拦住。

闻令舟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又关切,“笙笙,里面是尸体,不可进去。”

林笙笙摆摆手,“我不怕,你放心。”若是有可疑的气味,很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消散,与其再去找人耽搁时间,不如叫她来闻闻。

对于香道,她还是很有自信的。

闻令舟并不让开,上前一步要去拉林笙笙的袖子,却被一道身影挡住。

谢辞昼不知何时走上前,挡在林笙笙与闻令舟之间,“闻将军,大理寺办案,还请回避。”

他的语气冷又沉,如北岱山终年不化的冰雪。

【怎么回回和闻令舟碰面,都有谢辞昼?】

林笙笙懒得掰扯,趁着两人对峙,提裙走入屋里。

屋内,林笙笙仔细查探着荨娘指甲里、衣裙上的气味。

一旁的仵作见眼前这姑娘如此大胆,心中肃然起敬。

听闻谢大人娶的是林相的小女儿,是个吟诗弄月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娇娇,嫁入谢府后不得夫君宠爱,终日自怨自艾……可如今看来,才知众人谣传。

林笙笙围在尸体旁闻了许久,除了今日喜宴上用到的几种常见的香料比如荷叶、檀香、乳香、麝香等,还有一刺鼻苦涩的味道掺杂其中。

山奈、砂仁?林笙笙摇头,不该如此刺鼻。

肉蔻、良姜?她又摇头。

这苦涩的味道有些许熟悉,好似小时候闻过一般,她想了许久——

难道是藜芦?!

藜芦生于北地,气味刺鼻,苦涩无比,是一味毒性极强的药

制香根本不会用到,荨娘身上为何会有藜芦的味道?

屋外,谢辞昼与闻令舟僵持在原地,晴朗日光下,闻令舟腰间同心佩泛着耀眼的光芒。

方才已然说得多太过,此时此刻不必多说就已敌意满满。

所以二人默然伫立,神色都有些莫测。

气氛降至冰点,只见徐巍大步走来,一只手展开折扇轻轻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捧了一碗冰酥酪——

是林笙笙爱吃的。

一小块阴影下,他的面容清俊明朗,嘴角总带着一抹笑意,他望了望屋里道:“阿姐怎么进去了?”

谢辞昼与闻令舟异口同声:“滚。”

第23章 掌中桂魄 心病

林笙笙一直等到另一名仵作来, 才离开荨娘的尸体旁,她坐在窗下玫瑰椅上,静静沉思。

藜芦这味药她熟悉是因为曾经在北地生活许久, 祖父对于香料、药材颇有研究,她耳濡目染自然认得。

可是云京与北地相去千里,这毒性极大的藜芦为何会传到云京来?

又为何会沾染到司香女使荨娘的身上?

还未想完,谢辞昼大步走到她身前, “可闻出什么了?”

林笙笙知道此时事情危急不是闹着玩的, 自然不会刁难谢辞昼, 她神色严肃点头道:“是藜芦。”

谢辞昼蹙眉, 这是他没听过的一种植物。

新来的仵作走到谢辞昼面前回话, “大人, 死者身上的气味散了许多,光靠现在去闻是闻不出来的, 不知可曾留下什么气味浓郁的物件?”

林笙笙还未说话,吴真从窗外冷冷道:“林姑娘,大理寺办案, 你就别掺和了,万一弄丢了什么重要证据, 该如何是好呢?”

吴真方才被林笙笙做了一局, 现在才想明白, 暗道好险,差点三言两语就被牵着鼻子走,若是害死荨娘的罪名按在他头上,那岂不是要冤枉死了?!

所以他咄咄逼人,不再给林笙笙留面子,谢大人的妻子又如何?林相的女儿又如何?不过是个嫁进门不受待见守活寡的小女子罢了。

这位小美人林笙笙的笑话, 谁没听过?

吴真语气十分不屑。

【像极了只敢在门外叫唤不敢进来咬一口的疯狗,嘁。】

林笙笙大步走到窗边使劲关上了窗。

哐啷一声,伴着吴真哎呦一声,他在窗外忙捂住了耳朵,好险好险,差点夹住他的耳朵,这小泼妇!

谢辞昼轻笑,又沉了脸道“吴大人,逼迫民女,拖押救命钱,这两桩事一会还要一一问个清楚,好去圣上面前交差,你稍安勿躁。”

窗外人噤若寒蝉,林笙笙全然不搭理,从一旁小几上拿出一个漆木盒子交给新来的仵作。

“你看看这个。”

仵作打开盒子,只见一截长长的小指指甲,泛着棕褐色静静躺在其中,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苦涩气味。

气味易散,须得特殊保存。

林笙笙调香时为了剂量不同有所对比,常常将香丸储存在特质的漆木盒子中,漆木盒子严实不露一丝空气,可将气味最大程度保存。

仵作迅速闻了闻,又拿起指甲剪掉一小块放入银杯中,对着光看了许久,最后,蘸了一点银杯中的水点在舌尖。

“林姑娘嗅觉竟如此灵敏!”仵作拱手向谢辞昼道:“确是藜芦,此物毒性极强,就算只闻气味也会中毒,北地民间常用此物杀灭害虫,入药倒是少,所以云京几乎见不到此物。”

林笙笙勾唇。

【那是自然,根本就没有我闻不出来的东西!】

谢辞昼不答仵作,看了一眼林笙笙,只见本还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笑,眼中闪着光亮的她在看见谢辞昼的目光后瞬间归于平静,甚至说得上疏离冷淡

林笙笙正色道:“既是剧毒,为何荨娘身上会沾染许多,方才我闻过,似是大量炮制此物,所以就连发丝上、指纹里都残留一些。”

仵作点头,“不错,听闻荨娘是司香女使,应该知道此药毒性巨大,若是不慎吸入,轻则昏厥难以呼吸,重则性命休矣,怎会亲自炮制呢?”

林笙笙仔细寻思着仵作的话,“若是炮制,那么炮制好的药粉又去了哪里?”

“谢大人?”仵作见谢辞昼视线停在林笙笙那里,一直没说话。

“将这些记好,尸体移至大理寺,叫齐仲带上人手,全城搜查,特别是香料铺子还有药铺。”谢辞昼面色沉沉。

炮制毒药又被一刀割喉,这药粉应该在刺客手中。

今日人口多,荨娘死后刺客隐匿再无动作,可见如此轩然大波定然不是刺客所愿,应是冲动杀人,且没来得及处理尸体。

谢辞昼走到林笙笙身边,温声道:“你去前厅,带着枕欢先回家。”

林笙笙不自觉后退一步。

【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谢辞昼抿了抿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吴真在窗外冷哼,“若是吴某没记错,谢大人的夫人,在云京开了间香铺,叫做宝香楼,荨娘平日里最爱去谁知这劳什子藜芦是不是从宝香楼弄得?”

【吴真这个贱人】

林笙笙咬牙切齿,冷道:“吴大人慎言,宝香楼做的是香料买卖,怎么会和毒性极强的药材扯上什么关系?你可不要空口无凭诬陷宝香楼,若是宝香楼名声有损,你拿什么来赔?”

这并非闹着玩的,前世周琼毁容,其主母将消息压得那么严实,最后宝香楼还是被大家以讹传讹风言风语搞垮。

如今毒香一事才过去没多久,若是再声势浩大怀疑到宝香楼头上,就算最后证明清白,也难免名声受损,叫姑娘们心中有疑虑。

吴真感觉到林笙笙的紧张,奸笑道:“谢大人,听闻大理寺办案公正不阿,想来不会因为是您内人的产业而潦草放过吧。”

谢辞昼看向林笙笙,“荨娘时常入宝香楼?”

林笙笙点头,“荨娘是宝香楼的常客,若是不出意外,每个月都会来。”

谢辞昼默了一瞬,他能感受到林笙笙的紧张。

铺子的事他不懂,但是林笙笙在宝香楼倾注大量心血,他知道。所以,他亲自带着人去查便是了,不叫旁人伤她铺子一点。

例行公事,还她清白,再好不过。

谢辞昼不再看林笙笙,吩咐道:“宝香楼,我亲自带人去查。”

【这可怎么办】

【谢辞昼带着人查,岂不就是声势浩大的怀疑?若是香云楼有心,趁此机会放出风言风语,宝香楼又要陷入自证风波。】

林笙笙有些丧气,谢辞昼此人秉公执法,不留情面,她本就不指望他能对宝香楼区别对待,但是也别这般大义灭亲吧。

【还说什么夫妻一体,说什么有难处去寻他,说什么举案齐眉出双入对,简直笑话。】

【不添乱就不错了。】

谢辞昼本以为自己这番决定,能叫林笙笙宽心些,没想到

他往前一步,开口要说:“我”

林笙笙冷了脸,推开面前人,提裙走了出去。

谢辞昼看着林笙笙生气的背影,垂了眸。

荨娘的尸体还在,还有许多细节之处要与仵作确认,谢辞昼没法跟出去,且

吴真打开窗,看了看林笙笙的背影不屑道:“谢大人,林家寒门出身,养出来的女儿失了些教养也正常,别与女子一般计较,今后关在后院里管教几次就老实了。”

谢辞昼眸色登时冷了下来,眼神淬了寒毒,“吴大人府中豢养武力如此高强之杀手,荨娘上午才划伤你,下午就被一刀灭口,你真以为你能脱了干系?”

吴真大惊失色,“什、什么?豢养刺客?怎么可能?!”

不由分说,谢辞昼扫了一眼身后,左右立刻会意,上前押了吴真离去。

林笙笙方出了屋子,佩兰连忙跑上前,拿着帕子为林笙笙擦手,悄声道:“姑娘,二姑娘在正厅呢,同胥公子一起。”

“什么?”林笙笙道,“我记得他今日没来啊。”

紧接着,林笙笙大步往前厅去。

正厅里人挤人,众女眷聚在此处,三三两两凑头说的都是今日的命案,连带着吴大人家一房又一房妾室的八卦。

谢枕欢自然无暇凑热闹,今日好不容易遇见胥无凛,她又高兴又懊悔。

高兴的是许久未见,胥无凛看起来平平安安,并无不妥,懊悔的是,早知道今日要见心上人,她定要穿那条更好看的蜜色百褶裙。

谢枕欢躲在正厅外垂花门后的树下,这里没人注意。

胥无凛站在她身旁,并不看她。

“无凛哥哥,前几日约好了去清圣观,你怎么没来呢?”

胥无凛一个眼神也没递过来,简洁道:“忙。”

谢枕欢嗯了一声,“你可要注意身子呀,不能只顾着忙。前些日子我托人给你送去的荷包,你收到了吗?今日怎么没戴出来?”若是他戴了,她会很高兴的。

胥无凛啧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别处,“收到了。”并未回答为何没有戴出来。

谢枕欢垂着头,或许是自己的荷包做的不好看,又或者纹样他不喜欢,所以没带出来吧。

二人片刻无言,谢枕欢斟酌道:“今年我哥哥开始给我物色郎君了,你”

“枕欢难道不想嫁给我?”胥无凛终于看她。

谢枕欢的脸一下子红了,“想”

“那你该和你哥哥说明白才对。”

谢枕欢点头,"也对。"

林笙笙还未走近,就见到俩人一个孑然屹立,面色冷然,一个温柔小意,脸上红红的。

暗叹一口气,林笙笙脸上堆满了笑意,“枕欢,怎么在这呢?”

然后她才装作刚看见胥无凛的模样,“好巧,胥小将军也在。”

胥无凛在林巡恩手下做副将,自然对林笙笙不怠慢,行礼后站定,模样有几分傲气,但是动作实打实的谦卑。

谢枕欢红着脸悄悄道:“嫂嫂,无凛哥哥担心我,这才”

林笙笙笑,“自然,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他更担心你的人了。”

“哎,听闻胥大人这些日子在郊外军营忙活着,今日怎么有空来吴大人家喜宴?”

未等回答,林笙笙做恍然大悟之态,“吆,你瞧瞧,我都给忘了,胥大人定是惦记着再补给枕欢一件更好的及笄礼,这才赶着过来,枕欢,你说是不是?”

及笄礼?

谢枕欢想起那枚素银簪子,心里有些闷闷的,真的是为了来给她补一个及笄礼吗?

她偷偷看胥无凛,眼中充满期待。

胥无凛皱皱眉,及笄礼?

他不是已经派下人送过了?

他道:“前些日子,你没收到及笄礼?”

谢枕欢僵在原地,原来,那枚素银簪子还真是胥无凛准备的,他准备这个究竟何意?

是满不在乎甚至不怕她察觉。

还是想借此敲打她,叫她不要奢靡虚荣?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很难接受。

这些日子她在脑子里为胥无凛设想了许多理由,比如公务繁忙所以托旁人准备,旁人准备的不好。

又或者,其实准备的东西是好的,被坏人掉了包。

但是没想到

林笙笙听到身边人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抓住谢枕欢的手,笑着对胥无凛道:“自然收到了,你有心了,我与枕欢还有话要说,先告辞。”

说完,林笙笙领着谢枕欢走开,来到花廊下。

“嫂嫂,你说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呢?”

【傻姑娘,他就是不在意你!】

“那枚素银簪子,实在难看,我一点也不想戴出来。”谢枕欢呜呜哭泣,“无凛哥哥是不是嫌我奢靡,特地提醒我,所以才”

林笙笙拿帕子擦她的眼泪,“戴个金钗金簪就是奢靡了?那我送你的那一套金玉头面岂不是要被他鄙夷至极?”

“我瞧着啊,胥无凛就是不在意你。”

谢枕欢无法接受,“怎么会呢?从前胥家还未败落的时候,我们明明很好的呀,就算后来胥家倒了,我同他,也”

林笙笙问:“也什么?究竟是越来越好还是越来越差?”

【哎呀,枕欢啊,快快醒悟吧,可别步了我的后尘啊】

谢枕欢不答,只哭。

过了一会,谢枕欢道:“嫂嫂,我觉得他心里定还是有我,只是只是,肯定是因为些别的,才”

林笙笙嘴角勾了勾,哄道:“好,别哭了,慢慢来就是。”

【算了算了,慢慢来吧,一时间怎么断得干净呢?】

谢枕欢擦干眼泪定了定心道:“这些日子就和哥哥说清楚我俩的亲事,无凛哥哥既然有心与我成婚,心里定然是有我的。”

林笙笙倒吸一口凉气,“不急,先不急,你哥哥最近要查案子抽不开空,你且等等。”

“哎,哥哥呢,嫂嫂,你们怎么没在一处?”

【别提他,一提谢辞昼就烦。】

吩咐好一切准备来看看林笙笙的谢辞昼脚步一顿。

看着不远处,林笙笙拉着谢枕欢往正厅去,一路上同各家夫人打招呼、客套,十分热情。

元青道:“二姑娘今日和胥无凛见了一面,说了会话,少夫人听闻后连忙就赶了过去”

谢辞昼点头,林笙笙待谢枕欢不似姑嫂倒像姐妹,他感觉得出,林笙笙很厌恶胥无凛,不知为何。

就像平白无故厌恶他一样

吴府盘查完,已经是晌午,大家无心用饭,纷纷告辞,就连今日的主角,吴大人新得的刚满月的小儿子,也未曾露面。

林笙笙并没有过问谢辞昼,领着谢枕欢就上了马车,时间紧急,她须得想办法防住香云楼才是。

马车还未行驶,元青的声音从外头响起,“少夫人,公子邀您同去。”

林笙笙连车帘都没掀开,“让你们家谢大人自便,既是我的铺子,我就避嫌不去了。”

“出发回府。”她吩咐道。

谢辞昼面色沉郁,看着缓缓远去的马车。

徐巍从吴府走出来,扫了一眼谢辞昼,行礼道:“论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姐夫。”

谢辞昼负手而立,语气不善,“从未听说林大人新添幼子。”

徐巍满不在乎笑了笑,白日里在林笙笙身边的少年意气抹去了些,他道:“并非亲生,胜似亲生,这不比亲生的更好么?”

好?好在何处?

好在借着姐姐弟弟的名头保持亲近?

谢辞昼面色骤冷,“徐公子,好走不送。”

徐巍笑着,桃花眼亮亮的,“这门婚事天下人都知道你不情不愿,想来不久之后同我阿姐和离,也能乐呵呵的,多好。”

鲜有人能这般阴阳怪气的同谢辞昼说话,少年时的世家底蕴,成年后的宦海浮沉,造就他不怒自威的气质。

谢辞昼只是坦然轻笑道:“和离?谁同你说——我要和林笙笙和离?”

他说得慢,字字清晰,侧首睨过来,眼里锋芒毕露。

徐巍怔愣一瞬,听闻林笙笙嫁入谢家后难道都是假的?

还未等他想明白,谢辞昼早已骑马扬长而去-

直到深夜,林笙笙还伏在案前勾勾画画。

书案上的戥子、香粉、银匙、散落的纸张、鲜花汁子、小香炉、油灯随意摆放,远远看去乱作一团,近看却有序。

“姑娘,早些睡吧,听元青说,今夜公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佩兰来剪灯花。

林笙笙确实已经开始上下眼皮打仗,她随口问:“为何?”

“元青说,公子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人,挨个搜云京的药铺香铺呢。”

“亲自带着人?挨个搜?”

林笙笙狐疑,“他闲的没事做?”

搜查这种事,本就该交给手底下人去做,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好好等着回话就是了。

不过也好,他亲自带着人挨个搜,宝香楼就不扎眼了,就算香云楼借机说什么,也毫无说服力。

林笙笙竟觉得心里有些畅快,白日里的担忧与紧张,顷刻间就没了,今夜不仅没有谢辞昼来共眠,也没有烦心事扰人。

“勤快好,勤快些好啊,佩兰,服侍我沐浴,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丑时三刻,谢辞昼披星戴月而归,只见棠梨居黑漆漆的。

林笙笙早睡了,连盏灯也不曾留。

他放轻脚步冷水沐浴后,不再多看一眼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帐,自顾躺到罗汉床上盖好锦被准备入睡。

不多时,昏昏沉沉间有林笙笙的笑声——

看来今夜,她做的是个欢快的梦,谢辞昼轻呼一口气。

【还要推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令舟哥哥,你用力推呀,秋千都要停下了。】

欢声笑语伴着笛声悠远忽而隐在一阵叹息中,垂泪低泣伴着春风呜咽。

嫩柳抽芽,堪堪攀住将离之人。

【令舟哥哥,此去西南万万小心,我,我在栗州等你。】

“笙笙,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是我愿意等,只要你回心转意。”

【我与表哥亲厚却没有男女之情,令舟哥哥,我】少女懵懂犹疑。

“笙笙。”男人打断她的话。

不知是不敢听还是不忍听。

“西南一战凶多吉少,这枚同心佩还望你收下,叫我有个念想。”

【令舟哥哥】

【等你。】

漆黑夜色中,谢辞昼猛然睁开眼,呼吸几瞬后他翻身下榻,大步走到窗前桌案旁。

妆奁上绘着长春白头,一旁摆着一枚九鱼戏水角梳,角梳下压着一支并蒂金莲细钗。

目之所及,都是喻他同林笙笙白头偕老夫妻和乐的物件。

但是他知道,妆奁里侧,静静躺着一枚同心佩,是她与闻令舟的。

是他不曾得过的。

第24章 掌中桂魄 爬床

清寒月色习染谢辞昼的眼眸, 薄薄的眼皮遮住渊深瞳仁,这次他轻车熟路。

打开妆奁,再次从最里侧拿出同心佩, 捏在手心若一块冰、一柄短刃。

她定是极其珍重这枚玉佩,才日日藏在目之所及的妆奁深处,只舍得拿出来抚一抚而不佩戴。

月光打在案前钗头的重重莲瓣上,留一桌案支离破碎。

谢辞昼目光扫过桌案又回到掌心。

玉石易碎, 若是失手坠落或是不慎磕碰, 这同心佩定要如月光般绽裂。

谢辞昼陷入沉思

忽而, 床榻间又传来些声音。

【佩兰, 快去帮我打听打听, 坐在上首的公子是谁家的, 长得真俊俏!】

“姑娘,小点声, 当心被别人听见了,奴婢听说云京最重女子娴静温顺,若是您今日言语有哪些不得当, 恐怕明日就要传到宫里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好佩兰, 快去给我打听打听, 这一身天水碧快把我的魂勾去了。】

“姑娘, 那是谢家公子。听闻……谢家是大世家,同咱们恐怕有些不相容,姑娘,别动心思了。”

【谢家?我偏要谢家。】

谢辞昼霍然回神,他在想什么?

夜半窥探他人私物,已非君子所为。

若是以私心毁坏, 他还有什么依仗立于天地之间?

不过是一枚同心佩而已。

他将同心佩放入妆奁里侧,就连流苏都摆放整齐,然后大步来到床榻边。

林笙笙恰好翻了个身面朝外侧,面上带着柔柔笑意,卷翘的睫安静伏在脸颊上。

她睡得很安稳,梦中也尽是开怀之事。

月光流转,谢辞昼不知在床榻前站了多久,夏季漏夜的寒凉渐渐攀上他的腿腹。

或许林笙笙情窦初开时曾对闻令舟动过情,可是那都是豆蔻年华的朦胧心思,似有若无做不得数。

且他与林笙笙,现在是夫妻。

总归,不过是一枚小小同心佩而已,不足介意。

林笙笙的心里,还是有他谢辞昼一席之地的,今后他好好偿她,定不再冷待林笙笙。

锦被馨香绵软,谢辞昼有些拘束,甜梨气味将他包裹缠绕,难得在棠梨居得一夜好眠。

昨日夜里睡得早,林笙笙难得大清早卯时三刻便醒了。

天气渐热,还未睁开双眼她就觉得床榻间似有火炉烘烤一般,闷窒、燥热。

她张开双臂挺起腰背想要伸个懒腰。

然而,手掌却触到一块温热皮肤,骨骼挺立线条流畅,凸起的眉骨、凹陷的眼窝排布堪称完美……

“谢辞昼!你怎么在这?!”

林笙笙惊慌坐起,手脚并用爬到床榻最里侧角落里,背后的床杆硌得她脊背生疼。

谢辞昼似乎还未睡醒,被扰了清梦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坦然毫无波澜,他坐起身。

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瞬间使床帐内变得逼仄。

锦被下,他的衣衫整整齐齐,再细看,他睡的位置也很靠外侧,在偌大床榻上只占了最外侧一部分位置。

“昨夜我漏夜才归,发现罗汉床上并无被褥。”他语气平稳。

谢辞昼指了指林笙笙雪白的脚,“锦被在这里。”

林笙笙低头看去,只见平日匀给谢辞昼盖的锦被正被她牢牢踩在脚下。

【怎么可能?这被子怎么会在我床榻上?】

她惊愕抬头,正对上谢辞昼的目光。

不知是因为锦被的缘故,她觉得这目光中带了些略显愠怒的炽灼。

“绝不可能。”她坚决道。

轩窗送来一阵清风,林笙笙身前一凉,低头看时才发现,小衣绸带被她睡散了,从敞了半怀的寝衣领口垂落,雪白峦壑随着她略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啊!!】

林笙笙抓起脚下的锦被围在身前,警惕地看向谢辞昼。

“你现在拿的,就是我的被子。”谢辞昼低声。

他眼皮微垂,遮住幽邃目光,喉结滚动。

【什么叫他的被子?这本就是我的被子,怎么被他睡了几天便成了他的?】

【谢辞昼此人厚颜无耻。】

“你下床!你下去!下去!”林笙笙心里乱糟糟的,除了惊诧还有气闷,她胡乱蹬腿。

谢辞昼被她踹了几脚在腿上。

林笙笙看似用了很大力气,实则她的脚蹬在他的腿上,像轻轻擦过似得,像羽毛像花瓣,叫他想起画舫那夜有些酥麻的手掌。

她一扑腾,床榻间瞬间翻起甜梨气息。

谢辞昼呼吸一滞,小腹收紧,他掀开床帐走了下去。

安全了,林笙笙气息不平,愤愤道:“早些日子就说好了的,其一,不许同塌而眠。”

“我既然没有跑到谢公子的榻上去,缘何你跑到了我榻上?就算因为被子也不可!”

谢辞昼在层层床帐外背对着床榻,声音沉抑,“自然,昨夜是我行事欠妥。”

林笙笙本渐渐高涨的气焰忽然降了下来。

【谢辞昼清介有守,或许昨夜确是无意】

【罢了罢了,幸亏他冰清玉洁若昂昂之鹤,就算不慎同榻也定不会行龌龊之事。】

忽而她心中冷笑。

【是了,从前求着他都不肯,如今又怎么会】

谢辞昼道:“其实,你我已然成婚,就算同榻而眠,也无可厚非。”

【谢辞昼疯了!】

【圣上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他能为了这婚事如此豁得出去,卖脸就算了还要卖身?!】

谢辞昼:“……”

林笙笙把小衣绸带打了个死结,又将寝衣拢好,这才把床帐掀开一点把锦被扔出去。

“我一个人睡惯了,你若是不喜欢罗汉床,我今日便叫佩兰把东边书房拾掇出来,你夜半无人时去那里休息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

“不必。”谢辞昼一口回绝,将锦被放回罗汉床后穿衣洗漱离去。

再未同林笙笙说一句话。

佩兰为林笙笙整理衣裙时纳闷道:“公子夜半才归,今日大清早又走了,一句话也不说,奴婢瞧着他面上没有一丝笑意,瞧着怪渗人的。”

林笙笙道:“他孤高倨傲,如今被圣上按着头与我恩爱,自然日日糟心。”

她冷哼,“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呢!”

“今日入宫,我该好好探探圣意才是。”

捧上精心调制的香丸,林笙笙坐上小轿入了宫。

庆春宫中,藿香气息好像更浓郁了,被重叠花香掩盖,若非精通香道之人,不会注意到这一丝藿香。

戚贵妃今日心情不错,隔着珠帘遥遥一指,“坐吧。”

林笙笙坐在玫瑰椅上回话。

“上次本宫同你探讨一番二苏旧局,受益颇深,故而唤你入宫说说话。”戚贵妃语气慵懒。

戚心站在一侧,低眉垂首,隔着珠帘只看得清一道修长身影。

林笙笙抿唇笑,“娘娘精通香道,臣女自愧不如,能入宫得娘娘指点一二已是万幸,何来探讨呢。”

戚贵妃点了点头,娇笑,“你嫁入谢府后,倒是乖顺许多,不似前些年”

戚贵妃没再说下去,但是林笙笙却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非是前些年初入云京,她行事张扬大胆,特别是男女之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用他们的话说便是:丢尽了脸面。

林笙笙垂眸,眼底淡然。

说去吧,随便怎么说,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早就知道,许多人因着她单恋谢辞昼而不得这件事,低看了她许多。

但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以为然,她的高低,从不在这件事上。

殿内静了一瞬,林笙笙也不接话。

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周旋糊弄的心情。

戚心适时开口,“娘娘,可要将最近新制的南朝遗梦取出来?”

戚贵妃哂笑,“去,给林姑娘闻闻看。”

戚心捧着鎏金小匣走至林笙笙面前。

“林姑娘,请。”

林笙笙眼底亮一亮,直接伸手从匣子中取出一枚香丸放在鼻尖使劲闻了闻,然后连忙用帕子掩了口鼻咳嗽一阵。

“南朝遗梦?听闻此香失传已久,娘娘如何得了此方?”林笙笙天真问。

“本宫想要的,得来自然简单。”

“臣女最爱乳香,闻着这香丸中掺了些许,旁的倒是闻不出来。”

戚贵妃款款起身走出珠帘。

珍珠如水幕开合,发出清脆之音。

林笙笙终于看清戚贵妃相貌。

同戚心一样的柳叶眉,却是一双含丝媚眼,眼角微微上挑,与耳后斜飞发髻翩翩相合。

小腹隆起,一身艳丽宫装,裙裾蹁跹,乍看是盛气凌人之势,细看又有柔情似水之姿。

林笙笙忙垂首起身。

戚贵妃缓缓走来,打量林笙笙一番后了无兴致,回身执起一把银剪修理花枝。

“难怪当初林相入京时,京中盛传你要入宫做娘娘,论姿色,恐怕只有妃位才不算埋没了你。”她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林笙笙暗自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臣女平庸,能得圣上赐婚嫁入谢府,已是得偿所愿。”

“呵,如今境况你还说得出得偿所愿四个字?民间盛传你对谢家公子情深难抑,果然不假。”戚贵妃笑笑。

“论起家世、姿容你如今实在窝囊。圣上为你赐婚,你该争口气才对。”戚贵妃漫不经心道。

林笙笙:“……”

不知为何,今日戚贵妃感慨颇多,平日里位高权重惯了,口无遮掩,实在叫人不想接话。

不过倒也叫她琢磨出几分圣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