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后娘娘,使不得啊。”
温负想都没想便慌忙跪下,重重朝下磕了个头。
“温婉虽然不是我温家的亲生骨肉,但我和她娘却是将她视如己出,一生的心血都花在了她身上。”
何意浓虽然气愤地上的人陷害自己亲手女儿,但的确如温负所言,温家的一切都指望温婉,如果温婉和温家分开,那么他们之前下的局就白废了。
虽这样想,她却还是下意识撩眼望向上方座位上的人,却恰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
明明已经嫁人,可女孩身上依旧是属于少女的明媚,尤其是那一身樱色纱裙,将女孩本就清纯淡雅的面色显得动人心弦。
何意浓便是在这时对上了温予柠的目光,对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
那双眼眸静如深潭,就像是早已预料到对方的举动,却还是就这样波澜不惊的瞧着对方,叫人不敢直视。
很久以前,何意浓无数次从梦中惊醒,也在现实中无数次望见了这种晦涩难懂的眼神。
但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这种眼神似乎都来自于同一人,都来自于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温予柠从温负一开始为温婉求情便饶有兴趣望向了何意浓。
依照何意浓柔弱的性子,温予柠笃定了她一定会上前配合温负为温婉求情。
可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刚准备起身的女人就这样望了她一眼,随后就直直的坐了回去。
“还真是令人意外。”
【母,】温芩垂下眸,喃喃自语,【何意浓为什么……】
“心虚吧。”
温予柠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道路中央。
似是没想到何意浓没有站出来,温负每次都装作不经意的撇向座位上的人。
只可惜每一个眼色都变成了白用功,何意浓望都不曾望向自己,反而执着的望着前方的温予柠。
呵,妇人之仁!
温负当然清楚自己这个夫人在想什么。
就因为一个温予柠,一个名门闺秀竟然都忘了甚至胆敢忤逆自己的丈夫!
“母后,”简清悠见温负不语,只好自己看向平日里最宠爱温婉的雁展仪,“婉婉从小娇养长大,如今坊间因为温家女儿一事已闹的沸沸扬扬,您现在除去她温家小姐的身份,是要了她的命啊。”
“娘娘,温婉年少无知,但罪不至此。”温负见简清悠出声,连忙受意附和,“求皇上皇后开恩。”
“开恩?”
简雍视线扫过一言不发,低着头的温婉。
“子不教父之过,温婉如今酿下的过错你这个父亲也难逃其究。”
“皇后只是除去温婉温家小姐的身份已是从轻处理,怎么,还有人觉得不满?”
雁展仪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只是那笑却是不达眼底。
“清儿,本宫知晓你与温婉最是要好,可你更是我大胤朝的大皇子,是白儿与晞禾的大王兄,更应该竖起大哥的榜样。”
“可你现在是在作甚?老三此次遇到的是予柠,那若遇到的不是予柠,而是有心之人又该如何?你可想过?”
“母后,”简清悠一噎,“我……”
“平日里父皇最看好的便是你,可你如今竟然因为儿女情长就将他人性命随意处置。”
“父皇很是失望。”
简清悠心下一动,微不可查的和温婉拉开距离:“父皇,儿臣绝无包庇他人的意思,只是想父王念在温婉平日里救过数条人命的份上,网开一面。”
简雍皱眉,不等他开口,跪坐在地上的人便已经认了下来。
“今日种种一切都是臣女的过错,大王爷的恩情臣女铭记在心。”
“温婉感谢父亲母亲十九年来的养育之恩,原谅女儿不孝,无以为报。”
温婉脸上挂着泪水,先是朝简清悠磕了个头,随后又朝温负和何意浓的方向重重一磕。
末了,她又向着简俞白和温婉跪下,“是我鬼迷心窍,下毒陷害长姐和姐夫,温婉不求长姐与姐夫的原谅,但求长姐莫把妹妹的过错迁怒于父亲母亲,他们毫不知情,一切都是温婉的错。”
【她这是改变原来的计谋了。】
温芩皱眉,现在不仅偏离了原来的剧情,甚至这压根就不是她们原先推测的剧情。
温予柠挑眉,“看来,这人智商恢复了。”
【什么?】
温予柠不语,只是起身上前,一言不发扶起温婉。
“那么大姑娘了,哭成这样,失了风度不说,还让人看了笑话。姐姐又没说不原谅你。”她拿出一早让温眠准备好的帕子,温柔的擦了擦温婉脸上的泪水,末了将帕子塞给温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温婉突然改变了主意,甚至决定舍弃温家这个壳子。
但温予偏不让她如愿。
“谢皇上、皇后为臣妾做主。“
“小妹年幼不懂事犯下大错,我这个长姐也难逃其究。”
少女脊背笔直的跪坐在地,声音清柔,像是山泉中流动的清水,干净之余又不卑不亢。
简雍和皇后对视一眼,眼中不禁有些兴起,“所以你的意思是?”
“作为家中长姐,我却没有提前感知家妹情绪,这才让家妹酿下过错。”温予柠弯腰,额头碰地,“如若皇上、皇后非要惩罚,就罚臣妾吧。”
话落,温负和简清悠都不可置信的望向说话的人。
“姐……姐?”
温婉侧目,原先心中的判定又一次崩塌。
记忆中,只有“温予柠”那个笨蛋会站出来,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温予柠”,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她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第二个“温予柠”这种笨蛋。
“你就不怨?”
雁展仪最先回过神,眯眼往下跪地的人。
“不怨。”
温予柠抬头,清晰吐出两个字。
“哈哈哈哈。”简雍从见温予柠第一面起便知晓这姑娘终究与寻常女子不同,但没想到惊喜这么快就来了,“好,好一个三王妃,真不愧是白儿的王妃。”
虽然不清楚温予柠如今的打算,但简俞白还是配合的朝另一侧的人使了个眼神。
不等吴然清咳吩咐底下人,身旁的林相便已经站了起来:“传闻三王妃不学无术,性子柔弱不能。如今一见,看来应是截然相反才对。“
看到站起来的人是林嘉路,简俞白微不可查勾了下唇角。
原计划里虽然没有预想过温予柠会站出来原谅这一幕,但他也不介意临时改变计划,总归是按照温予柠心意来就好。
男人适时同温予柠一道跪下,“父皇、母后,柠儿温婉贤淑,不计前嫌,不忍舍妹受罚,还请父皇、母后网开一面。”
“好啊。”简雍一眼看穿简俞白维护的意思,“老三,还真让你误打误着取了个宝贝媳妇。”
“皇上。”
雁展仪清咳,无奈提醒道。
收到提醒,男人笑意一收,“温予柠,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真这样决定了。”
“臣妾不悔。”
“你们两个才是当事人,本宫与你父皇自然不会多插手。”雁展仪面上笑意不变,“但谋害当朝三王爷三王妃一事,却也理应得到惩罚。”
“与之前的条件不变,此次黜州之行如若成功解决疫病,那么便功过相抵。但若没有……那么依旧会除去你光禄大夫之女的身份。”她抬眸扫了眼地上的人,“你们当中,可还有人有异议?”
温予柠和简俞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开口:“谢父皇母后成全。”
温负和温婉跪地:“谢皇后娘娘仁慈,谢皇上仁慈。”
简晞淡淡撇了地上的一老一少,“你们最应该感谢的不应该是我皇弟和三王妃么,没有三弟妹给你们求情,你们还能好好在这儿?”
“是是是,公主说的是。”温负连忙拉着温婉转头,“予柠,之前种种皆是父亲不对,你可还愿意原谅父亲。”
温予柠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手,又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当初是父亲亲口要和女儿断绝关系,但如今能看到父亲如此开心也是值了。”
她眸中蓄起泪水,脸上是满足的笑,活脱脱一副为父亲担忧的模样。
简俞白眉眼温润,清隽的身影上前挡在温予柠面前,带着她不着痕
迹避开温负欲再上前的手,
“温大人让柠儿沦为全城笑柄一事,本王希望温大人是真的知错,也是真的有所改变。”
温负看出简俞白隔开的举动,尴尬收回手。
尽管心中不愿,但看方才温予柠下跪为温婉求情的样子,他就知道温予柠还是那个软弱任他拿捏的温予柠。
“是老夫的过错。”温负弯腰,沉声宣布,“温予柠是我温家唯一的嫡长女,我温家三分二的财产都将交于温予柠名下,日后若是再有人敢说温予柠的不是,就是我温府的仇人。”
“……”
简雍摸了摸自己下巴不存在的胡子,这个温负还算他识抬举,看来如今老三恢复的情况的确不错。
至少外人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病弱的迹象了,但作为父亲,他还是看出了老三有时望向一些人时茫然的眼神。
“老三大病初愈,三王妃最是功不可没。所以,朕与皇后商定后决定满足三王妃一个愿望。”
“予柠,你可有什么愿望啊。”
终于等到了皇帝这句话,温予柠垂眸跪下:“臣妾却有一个愿望,想要父皇母后成全。”
“你说。”
“臣妾想要亲自经营温家名下的所有铺子。”
雁展仪眸色微变:“你是想要经商?”
温予柠抬眸,心下有些忐忑,但还是镇定的应了下来:“是。”
“胡闹!”简雍面色骤变,“堂堂三王妃,竟要经商?!”
“臣妾曾今尾随师傅学过一些专制疑难杂症的医术。”温予柠淡定的开口,“过去我生活在村落,不曾知晓原来世间也有这么多人饱受疾病的困扰。”
“臣妾想,我当初同师傅学医就是为此,可如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人在我面前病死,那我当初学医又是为何?”
简俞白皱眉,他一直清楚温予柠有自己的打算,但女子经商……
“不行!绝对不行!”简雍拍了下桌面,“堂堂三王妃,身为皇室之人竟然抛头露面屈尊给人看病经商!”
“父皇息怒。”简俞白最是清楚简雍的脾性,“柠儿医者仁心,不忍心看百姓受苦,这才提出想要经营药铺与医馆。”
“那也不行!她是女子,是你的夫人,是我朝的三王妃,竟然要抛头露面!女子就应该……”
不等简雍说完,另一道女声便直接打断了她:“女子怎么了?女子经商又怎么了?”
“展仪,”简雍一愣,随后又意识到场合不对,只好改口:“皇后啊,朕不是说女子不好,而是这不对啊。”
雁展仪望向他:“是吗?本宫瞧你方才的厌恶,还以为是要把本宫这个皇后也废了。”
“皇后!这话可说不得啊,朕绝无此意啊。”
众大臣一直都知道皇帝皇后恩爱,但也没想到这皇上竟然是真的怕皇后。
所有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再往上看。
雁展仪不同于其他世家小姐,雁家是白手起家的商贾,当时皇帝也是因此力排众议立雁展仪为后。
短短十载,雁展仪没想到简雍如今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当初,立下女子需在家中相夫教子,不得随意抛头露面,是为了保护女子安全;立下女子婚前需要守住贞洁之身,是因为女子生来便是高贵的,她们应该保护好自己,而不是随意将自己的清白交付于他人。”
“以下种种都是为了保护女子,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些规矩变成了束缚,变成了女子理应低人一等。”
全场唏嘘一片,除去少数老臣清楚,其余人了都不免哗然。
“…………”
事情已不可控发展起来,皇后清楚,简雍更清楚。
如若没有人站出来打破,那么女子可能真的永远会因为这些被人误解的规矩“低人一等”了。
“好。”简雍心下松动,这一切的确应该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打破了,“朕答应你,这件事你就放手去办吧。”
“……”
【叮——娇娇值上升20点,目前进度65%】
“父皇,儿臣也有一事相求。”简俞白没有从地上起来,反而拱手又道。
简雍:……
看着平日里最乖的儿子,简雍突然有些头疼,“说。”
“儿臣此次想要亲自去处理黜州疫病。”
简清悠皱眉,“俞白,此次疫病虽在可控范围内,可依旧来势汹汹。父皇也正是因此不放心才派我前往,你才大病初愈,这件事还是交给皇兄吧。”
简俞白摇头,轻声开口:“正是因为此次疫病非比寻常,所以我更加要自己前去。父皇从小边教导我们遇事不能退缩,更不能将自己的事交给别人完成。”
见时机成熟,简晞立马作出担忧的样子:“父皇,儿臣可以陪三弟和三弟妹一同前去。”
简雍:“晞禾,你一个公主凑什么热闹?”
“晞禾,你真想去?”雁展仪压了压简雍的手,看向简晞,“这可不是胡闹。”
“母后,晞禾也想要去历练历练。”简晞嬉笑拉着温予柠,“再说,还有三弟妹和三弟陪着,我能乱来么?”
“俞白,此事你觉得呢?”
“我刚大病初愈,晞禾武功不在我们之下,确是个不错的人选。”简俞白淡淡扫了眼简晞拉着温予柠的手,随后又很快撇开眼。
“你这是作甚?”简雍悄声对旁边人开口:“他们胡来,你也胡来?”
“晞禾任性,被我们宠的无法无天,此次黜州不妨是一次历练。”雁展仪淡淡开口:“况且,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两个皇子的实力么,这不就是个好机会?”
“可是俞白才刚恢复,此事会不会太过于冒险?”
“你真觉得俞白那样子是刚恢复?”
“那依你的意思是……”
“他今天能设这个局,还能请动林相,我看怕是恢复的差不多了才对。”
简雍扫过在坐的几人,沉默不语,最后终是开口。
“此次黜州疫情不明,只你们前去还是太过冒险。”
“所以朕与你们母后商讨后决定——”
“俞白、予柠、晞禾、清悠、温婉,还有吴然,你们六人一同前去。”
第42章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三王府内便已经忙忙碌碌了一个时辰。
黜州位于北边,不比上京炎热。虽然已进入槐月,黜州气温相较温和,但到底早晚温差还是有些波动。
为了赶路,早在寅时五刻众人便已经从睡梦中苏醒。
此时温予柠耸拉着眼皮,一边任由温青温眠给自己梳妆,一边听着简俞白对黜州的介绍,末了才懒懒点头应和:“这些我都知晓了。”
简俞白见她敷衍也不恼,只是扫了眼门旁的箱子无奈继续劝说:“姐姐,黜州气候温差大,只带这些衣裳怕是不够。”
闻言,温予柠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眼那个孤零零,被人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箱子。
起得早的代价就是脑子转得特别慢,温予柠在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先前简俞白那一大段话的意思。
温予柠从不是做事火急火燎的人,所以才从皇宫回来她便已经开始着手处理行李。
不论是上学还是实习,研学出差都不是少有的事。包括此次黜州的疫病,温予柠早听温芩说过,按照原剧情的走向,此次疫病不过是温家设计的流感。
这对温予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的打算是速战速决,争取最多两个月内便返回京城,所以对于衣服用量还是有些把握的。
只是和现代不同的是,这里没有飞机这种高速代步工具,去的路上自然就会多出些时间。
其余时候觉得还好,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有交通工具是多么幸福的事。
温予柠泪眼蒙眬打了个哈欠,人果然一旦不上班就容易懒散起来,“没事,够用的。”
黜州位于北边边境,
至少得有五六个大州的距离,路上衣裳不够可以买,可如果到了黜州恐怕布料就有些粗糙了。
罢了,大不了自己在路上多帮温予柠注意着点成衣铺子就是。
心下打定主意,简俞白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留下最后一句话才转身出门:“那姐姐先梳妆,我出去看看行李摆放的如何了。”
见房屋门关上,温青才笑着开口:“王爷如今还真是对小姐上心,出去做什么也和小姐交代呢。”
两人本就没有夫妻事实,所以温予柠私下都是让这两个丫头叫自己的名字。
奈何两人不肯,说那是对主子的不敬。
这是从封建时代被树立起的观念,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过来。
温予柠性子是带着些懒散的,所以她也没再强求,反正只要不叫“娘娘”“王妃”这些就好,其余便就随两个丫头去了。
自己和简俞白什么情况没必要往外说,温予柠笑而不语反而问起另一件事:“我之前交代你们看得那些医书和器械的用法,你们可都看了。”
温青和温眠记忆力不错这事,是温予柠无意中发现的,再加上自己每次调配药水时两人都好奇的看着。
她转念一想,干脆就让温青和温眠看看医书,有没有兴趣学医。
这一看,两人便看了一日,甚至温予柠抽问两人都能对答如流。
于是,温予柠便从基本的教着两人开始学。
温眠:“都掌握了的,没问题。”
温青亦是笑着答道:“我也掌握了,没问题的。”
温予柠抬眼,这次眸中没了之前朦胧。
“此次外出我不适合带太多人,所以只打算带你们两个其中一个前去。”她淡淡提醒道:“你们的理论掌握的都不错,此次黜州疫情来势汹汹,你们谁愿意同我前去。”
温予柠的本意是带其中一人前往实践,毕竟想当大夫光有学问可是不够的。
此次黜州之事恰恰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想要实践什么时候都可以,但黜州此次正是锻炼人临危不乱的处理方式。
原本以为这种机会两人会一同抢着去,哪知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随后温青开口道。
“还是让姐姐去吧,我的心性有些浮躁,理应再磨练一段时间。黜州此次人命关天,我怕我一个失误反而给你们带来麻烦。”
这种事情放在现代,可都是大把人争着去。
一个是为简历增加光彩,另一个则是国家扶持,说不定毕业后就会被直接择优录取。
温予柠向来不会多费口舌劝说,她看向温青:“想好了,不反悔?”
“嗯,不后悔。”
她淡淡点头,转而问温眠:“你呢,想去吗?”
“王妃,我去吧。”温眠重重点头,“我做事向来稳重,就算再慌乱也会稳重心神,不会误诊百姓,也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行,那便温眠随我前去。”温予柠淡淡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早编写好的书本递给身侧的温青,“我们这次一去至少得要月余,这段时间把上面的习题做完,我回来后检查。”
温青接过本子,随意翻开几页,结果就看到上面清秀的笔迹,她眼眶一热,但也记着温予柠的交代没有下跪,而是弯腰道谢:“谢王妃,小青定不辜负王妃期望。”
“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带路人,走不走得好,还是得看你们。”
温予柠轻笑,随后又看了看铜镜中的发型,眼看温眠就要插入琐碎的簪子,连忙制止道:“帮我一切从简吧,毕竟是外出办事不用如此繁琐。”
……
收拾好一切,时间正正指向寅时六刻。
正在这时王府门口却响起一阵马蹄声,好不热闹。
不等几人奇怪,便有随从前来禀报:“王爷,王妃,二公主来了。”
温予柠奇怪,但也还是往府外走去:“说好的前往城外集合,二公主怎么过来了?”
简俞白皱眉看着自家马车后一排来自公主府繁华的马车,难得的没有没有回答,反而应道:“不用理她,我们直接上马车。”
温予柠:“?”
难得的迟疑,她指了指快要接近的马车:“不等等吗,她的马车快要停了。”
“不用。”
简俞白摇头,答的绝对。
就在温予柠前脚刚踏上脚蹬,下一秒便听见身后前来送行人的惊呼。
在他们之后的马车还没停下,但里头的人显然没了耐心,掀开帘子便直接飞身而落,最终稳稳停在温予柠身边。
简俞白:“……”
温予柠:“……”
人已经停在了自己跟前,闷头进入马车内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温予柠没有哪一刻如此讨厌所谓的礼仪规矩,她退步站在地面:“公主。”
简俞白没什么表情看着飞身而来的人,“晞禾,我们是出去办事。”
“诶呀,我知道。”简晞随意踢开脚边的石子,“此行路途遥远,所以我特意从二十辆马车,减到了七辆。”
早已上车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再次下了马车,大跨步走到三人面前:“晞禾,立刻马上,给我卸了。”
天还未亮,零星几颗星星挂在夜幕。
简晞眯了眯眼,不可置信的望向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吴叔,你打扮了。”
吴然一早便用了早膳进马车,所以他们都没看见吴然到底是何打扮。
其余两人闻言,皆转头望了过去。
吴然:“……”
吴然遮掩似的抬手轻咳,借着夜色摆了下手:“别给我转移话题,你这些行李给我撤了,你是去游玩还是办事?”
“你们这些男人懂什么?”简晞二话不说便搂上了温予柠的臂弯,“此行山高路远,气候万变,女孩子无论做什么都需要漂漂亮亮的,所以金银首饰衣裳都是必不可少的。”
吴然难得一顿。
温予柠此行虽然总共有三辆马车,但总共的只有一箱衣物,其余马车上的都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所谓的什么医疗器械。
简俞白抬手将温予柠从她怀里抽出,随后隔开两人,淡淡看向简晞:“说实话。”
简晞:“……”
“我能不说吗。”
“可以。”少年身着月白色衣袍,黑发高高束起,一双无害的眸子虚虚投在她身上,说出的话却冷得违和,“那就把你的行李卸下。”
“……”无法,就算不想说也必须说,“是我的,和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吴然睁大了眼,“你还把你那些男宠给带出来了?”
温予柠一愣,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劲爆,眼神也不自觉的往简晞身后的马车望去。
“啪嗒——”
一个熟悉的响指再次出现在眼底,温予柠这才心虚的移开视线。
“吴叔,你怎么成天带坏柠妹妹。”
“你自己做出这等事,还怕我提?”吴然轻哼。
“我简晞做了就不怕被人提。”简晞当即反击回去,“不过我可没带那群蠢货,这些行李是为另一个人备的。”
吴然:“……”
怎么听着还挺自豪?
简俞白仍旧没什么情绪起伏:“所以关我们什么事?”
“当然关你们的事了。”简晞笑得明艳:“他可是你妹妹未来的夫君的。”
哦豁,妹妹都搬出来。
依照温予柠的了解,一般简晞有事求简俞白就变成妹妹了。
她期待的看向简俞白。
结果就听到那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出事了你自己负责。”
“放心,我自己负责。”
-
马车外看着普通,马车内却是大有一番天地。
不难看出中间的软榻被人特意加工过,上面被加了几层软垫,旁边还贴心的放着毯子,就连周围的墙壁都被加工垫上了软软的垫子,中间的小桌全是些零食和解渴的果汁。
上个月出去游玩时温予柠坐的也是这辆马车,可没想到也就是这短短的时日就变了样。
她看向对面的人:“你吩咐人做得?”
“嗯。”简俞白点了下头,“姐姐喜欢吗?”
对上那人湿润的目光,温予柠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喜欢”不知怎么卡在了脖梗。
逃避似的避开视线,囫囵了句:“谢谢。”
简俞白张口想要说什么,下一秒温予柠却极快的又道:“对了,春日宴一事到底怎么回事?”
“自从我出事后,慕凡便一直在暗中调查,只是这件事太巧,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让人抓不到一点把柄。”
“直到后来,温家和姐姐的关系传开,吴叔觉得此事有蹊跷,便顺着温家的铺子查了下去。”
“而后便查到了那位婉小姐身上。”
温予柠单手撑着额头,“所以,这就是你当时在御花园问我和温婉关系的原因?”
“嗯。”简俞白乖顺点头,随后又垂下眼,“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自己的心思被猜到,温予柠也不恼,反而好以整暇的看向对面人:“所以为什么瞒着我?”
“姐姐性子温和,不愿为难他人,为人和善。”男人顿了顿,说到最后声音也小了起来,“我怕姐姐心软,不愿意让温家如此。”
温予柠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和这几个词沾边了。
说好听了是温和,说难听点,她只是懒得争辩不愿树敌得罪罢了。
“你觉得,我在御花园原谅温婉就是真的原谅了吗。”
少女轻扯嘴角,无所谓的笑着。
“俞俞,你应该也知道有时候面上的原谅并非真正的原谅。”
“不是当事人又怎么有资格真的原谅对方。”
她略有深意,又似是随意道,“做错了事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和原谅无关。”
“只是逐出温府也太便宜温婉了,你不觉得,当一个人从高处坠落才是最符合她的下场吗?”
再一次听到温予柠说这么长的话,可简俞白却没有这么高兴。
这么一大段话下来,对方几乎是自曝,不,应该说在非常明显的告诉他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可简俞白却觉得温予柠不应该是这样的。
或者说,她应该无忧无虑,不应该有这些心思。
下一秒,温予柠的声音便又一次响了起来。
又凉,又泛着冷意。
“所以,不要把一个人擅自定义为善或者恶,因为你其实根本不了解她。”
“其中也包括姐姐吗?”
简俞白抬眸,眉眼间依旧是当初的纯澈。
“我?”女孩面上浮现出笑容,清冷的五官在这一刻不见丝毫冷意,“那姐姐在俞俞眼中又是什么样呢?”
“姐姐就是姐姐,不论变成什么样都是姐姐。”
薄唇微起,简俞白眸中是恍若泛着星河,而星河倒影出来的,闪闪反光的是对面人。
对面人神色不变,“那如果这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而是恶呢?”
“何为善恶?”
“?”
“或许在有些人眼中这个人是恶,但在有些人眼中这个人又是善。”
“人们总说善恶终有报,可是怎么才算有报呢?”少年一字一顿,“是将他碎尸万段,还是将他困于牢狱。”
“有些人生来便得这个世界的眷顾,称之为幸运。”
“相反的,另一类人则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那类人的成就。”
“那姐姐你说,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是不是也算恶。”
“我只相信我听到的,看到的。”简俞白认真的望向温予柠,“人生来便是多样的,他们自私却又无私,这便是人性。”
“善恶从来没有定义,我们只要坚持自我,那便是最好的。”
-
此次行程是被简雍公开点明的,所以低调与否都已无所谓。
十余量装饰精贵的马车驶向城外,最终与城外另三辆马车相遇。
简清悠望了望停下来的十一辆马车,面色复杂:“你们当这是游玩吗?”
温婉款款从马车上走下,望着温予柠道:“姐姐虽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也不应该带如此多行李。
此次黜州疫情虽不严重,可百姓也是在实打实受苦,这样让其他人瞧瞧了该作何感想?”
温予柠:“………”
这人好像每次见面智商都是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下降的。
尤其是在简清悠身旁,特别爱找自己麻烦。
“温予柠,本王还以为你真的有所改变,没想到还是如此!”简清悠失望的看向对面人。
“大王兄和婉小姐,貌似总是对柠儿有些偏见。”简俞白淡淡扫过那一男一女,“柠儿心系百姓,只为自己带了一箱衣物,其余三辆车马可都是为百姓准备的药物,这何错之有?”
“什么?”温婉一怔。
“况且。”
“堂堂三王妃,就算真的带了十辆衣物又如何,大胤可是有哪条规矩规定了不能如此?”
简俞白笑得温和,可话里话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俞白,你如今真是被蛊惑了!”简清悠甩袖,“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当初……”
“还请大皇兄慎言。”简俞白这次没再顾及他还在说话,直接开口打断,“你口中的女人如今是我的王妃,于礼,大王兄应该称之为三弟妹。”
“至于当初如何,谁又没有个当初呢,况且不过就是一份男女之情,请问她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大王兄记到现在。还是说,是大王兄自己有私情。”
“简俞白!”
简清悠当然知道他这个三弟的伶牙俐齿,但偏偏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对自己。
胸口上下起伏的厉害,他却只能扔出一句,“这就是你对王兄的态度吗?”
清隽如玉的面上是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眉眼间却是淡淡的疏离。
简俞白一身白衣,他没作声,就这样端方儒雅的对上来人视线,不避也不让。
空气凝滞起来,仿佛默契的形成了对峙。
“在说什么呢,真是好生热闹。”
等听完戏了,简晞才慢悠悠从马车上下来。
“不是我说,简清悠你真是到哪里就吵到哪里,”
说着,女人边挥手在鼻尖扇了扇。
“没有一点皇子气概,也不知道父皇教你的规矩哪去了?”
简清悠意要开口,却不想再一次被人给打断。
“这是怎么了,方才就听见争吵声。”吴然几步走到温予柠面前,给她递了个“我给你撑腰”的眼神,“大王爷,您是他们几人中的兄长,兄长如父,不疼爱弟弟妹妹就算了,怎么能在这公众场合喧哗呢?”
见来人是吴然,简清悠面色有些难看。
平远候一家世代为皇帝办事,现在还出了个吴然在简雍身边,偏偏谁不知道和这老头儿关系最深的便是简俞白和简晞。
“吴叔。”简清悠微微俯身,“公众场合喧哗却是不对,可本王方才也是爱之深责之切,这才对三弟进行了教育。”
“哦?是吗?”吴然背起手,“可老夫方才明明听见大王爷你在声讨三王妃啊。”
“三王妃为人和善,就连陷害自己性命之人都不忍,此次更是为了黜州百姓,带了整整三箱药物,而她自己只带一箱衣物。”
“抛开这些不谈,三王妃也是皇家的恩人。老夫倒要问问,这样的人做错了什么,让大王爷如此气愤甚至不惜在公众场合出言不逊!”
见简清悠面色愈发难看,温婉轻声开口:“吴太傅莫要怪罪清哥哥,是婉婉,都是婉婉误会了姐姐,这才让清哥哥开口的。”
“婉婉你没错。”听温婉一说,简清悠这才反应过来,转而看向简晞,“简晞,你这十辆马车是怎么回事,还嫌不够招摇吗?”
“你眼睛是没了吗?要不要我找一双给你?”简晞把玩着手中的簪子,“我那明明是八辆马车。”
熟悉了简晞的风格,温予柠已经没有多意外了。
但听到这种回答,她还是默默在心底为这位公主拍掌,骂的真好,真帅。
许是太激动了,温予柠也就把最后两个字给说出来了。
不过幸好她声音小,除了身边的简俞白听见外
,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简俞白顺着温予柠的视线望去,便发现她看得正是简晞。
眸色微暗,似是不经意的提起,“姐姐就不好奇简晞的马车是为谁准备的吗?”
经这一提醒,温予柠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
她点了点头,“你知道?”
简俞白低头凑到她耳边。
“是陵国公唯一的嫡长子,顾砚清。”
男人低沉性感的声音传进耳边,可温予柠却无心观赏,眼前亮了又亮,“顾砚清?”
“是那个京城里与你并列的京城第一皎月吗?”
简俞白:……这和预想中的反应不太同。
见简俞白不答,温予柠又催问道:“就是身体天生不太好的顾世子,是他吗?”
话已说出口,想要再收回更不可能。
于是简俞白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他。”
温予柠看了眼简晞,又望远处看了一眼。
简俞白传言温和谦逊,可那位顾砚清就不同了,传言里那位性子清冷,不沾女色,说白了就是性冷淡。
虽然不喜欢这本狗屁虐文,但温予柠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本书里的各个角色颜值都不算低。
如果不是因为剧情限制,她一定要看遍这个世界的美色,不论男女。
不过这本书也很神奇,明明这么多帅哥角色,可是为什么没有出场镜头呢,甚至也没有围绕着女主转。
奇怪,真是奇怪。
“姐姐,你在想什么?”
虽然不清楚温予柠在想什么,但简俞白却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温予柠脱口而出,“我在想,这顾砚清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长相?”
简俞白:“………”
简俞白认真的看向温予柠:“姐姐,顾家水太深,而且他不是什么好人。”
“啊,”温予柠被他这回答弄的一头雾水,却以为他只是在告诉自己顾砚清的身份,于是点头道:“哦,知道了。”
简俞白听到对方这回答眉间愈发皱起,他嘴唇微启。
下一秒却有一道声音快一步插了进来,“三弟妹,是本王误会你了,本王在这儿给你道歉了。”
温予柠方才一直在和简俞白说话,压根就没有听这边的谈话。
最终还是简俞白看出温予柠没反应,低声在她耳边补充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才明白过来。
原来方才简晞和简清悠抄完一架后,简晞最终撂下一句“你觉得本公主不对就去禀告父皇母后”。
简清悠自然没法,他只好挥手准备上路,结果又被吴然喊住:“大王爷似乎还忙忘了一事,既然一切都是乌龙,那是否应该对无辜之人道歉呢?毕竟我大胤朝各个殿下向来光明磊落、一人做事一人当,大王爷觉得呢?”
话里话外没什么,但一听便知吴然在拐着弯的骂人。
如今吴然是简雍的心腹,如果真因为此事被参上两句,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也就发生了方才那一幕。
“大家快上车吧,赶路要紧,莫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又浪费时间。”
温予柠面上笑得柔和,却没有应下这声道歉,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简俞白扶着温予柠的手,薄唇微勾:“姐姐言之有理,我都听姐姐的。”
吴然欣慰点头,也跟着夸赞:“柠丫头明事理,不斤斤计较,心胸宽敞,不愧是三王妃。”
“……”
温婉望着那抹身影有些出了神。
她和“温予柠”毫无意外是两个极端中的极端,
她是自私的。而“温予柠”则是真正的心软柔和,对谁都心怀善意。
温婉见过的人不多,但她也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什么良善之人,如果真有良善之人那就是蠢货。
重来一世,她想要这个蠢货离自己远远的,可偏偏却仿佛有一条线捆绑着自己和她。
刚开始,温婉不是没想过“温予柠”的变化也是因为重生。
可就算是重生,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对事物的看法,那也绝不可能彻底更改自己的脾性。
如今的温予柠知世故,懂进退,甚至下了一手好棋,她的每一步都步步谨慎,让人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可就在昨日和今日,温婉又在她身上看到了曾今的“温予柠”。
温婉自觉自己不应该在意这个人到底是或不是“温予柠”,可是她就是觉得“温予柠”不应该这样毫无声息消失于人世。
也是在这时,回想起简俞白每每维护着温予柠,甚者方才拖着温予柠的手入马车,温婉才突然惊觉。
她从头到尾,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情爱,她要的是权势和地位。
所以她才选择了简清悠。
可每每接近简清悠,她原本的打算就好像烟消云散了般。
甚至心思全然不由自己控制地向着男人,一心只想和简清悠谈情说爱。
温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了这种蠢货。
包括在春日宴提出自己不要温家小姐身份时,她想的也是温家迟早要倒台,难不成要自己最终成为罪臣之女么?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可是温婉,是除了公主外名誉京城的才女。
所以,她原本的打算是,就着简俞白的设计退出温家,反正只要拿捏好简清悠,她就算贬为庶民又如何?
迟早有一天,她只要登上了太子妃之位,想要什么不依旧有什么吗?
可偏偏,被简清悠一拉入怀中,自己的脑中竟变成了一定要保住温家小姐的位置。
否则,这样的自己还怎么配得上简清悠。
温婉想想都觉得可怕,她可是温婉,堂堂第一女医师,明明应该是何人配得上她才对。
“温婉。”
温婉被这一声叫得回了神,下意识便要往后退一步,可想起自己如今的境况,她又生生停了下来。
手中掌心被掐的出血,偏偏面上还依旧如初,“清哥哥,怎么了吗?”
“你怎么回事?”简清悠皱眉,“方才本王喊了你十多声都没答复。”
温婉笑得无辜,“抱歉,刚刚想事情想得有些入神了。”
“先上车吧。”简清悠没有执着于这件事,反而压低声道,“我有事同你说。”
温婉看着那道身影咬牙,如果同在一起,自己会不会又不受控制。
“婉婉?”许是见人许久不上来,男人从帘中伸出头。
想要温家不倒,必须找替罪羊,可是如今又有谁能来当这个替罪羊呢?
简清悠吗?
这个答案才出来就极快被温婉给否定了,简清悠虽然古怪,但这人暂时还不能除。
废了这么长时间和心血,如果简清悠毁了,那么她又该怎么办?
那又能是谁能?
温婉咬唇,此行中最方便陷害的还有一个温予柠。
温予柠,温予柠,温予柠……心下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又被她全盘否定。
上一世自己已经害过一遍温予柠了,她不想让温予柠死,自己手上也绝不能沾血。
她眯眼望向马车中那个伸出来的人头。
心下有了主意,温婉一步一步朝马车内走去。
刚坐进去,温婉便感觉心下有些不受控制,但到底还是被自己给生生压了下去。
下一瞬,不等她先开口,简清悠责怪斥责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你上一次同我说研究的药物绝对会让简俞白永久智若孩童,可现在简俞白分明好好的!”
想起上次简清悠知道自己擅自对简俞白下毒后便勃然大怒,甚至说自己怎么能对他的亲弟弟下手。
那
时温婉就觉得他明明是开心的,现在更是印证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温婉心底冷笑,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男人如此喜欢惺惺作态。
“婉婉也不清楚,而且上一次清哥哥不是还严厉斥责了婉婉吗,现在三王爷恢复如初不更如了清哥哥的意么?”
“我……”
简清悠一噎,自己当初的确气恼温婉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便下毒毒害简俞白,可是不可否认这也为自己省下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烦。
“俞白那段时间和温予柠那个女人朝夕相处,想来也已经被温予柠给教的不如从前了。”简清悠拳头紧握,“我不能放任老三这样下去,更不能放任温予柠就这样随心所欲!”
温婉:“那清哥哥可否是已经有打算了?”
“黜州一事,父皇母后原本是打算交由本王处理,可谁知简俞白竟然突然恢复了。”简清悠眯眼,种种拍了下中间的茶几,“还有简晞那个没规矩的!一个女子,尤其还是当朝公主,竟然要跟着去抛头露面。最重要的是,父皇母后竟然还同意了!”
“不过幸好,简晞就算再能耐,也是个女子,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至于简俞白……”
他望向温婉,“婉婉可否再做一次之前的药物。”
温婉低声惊呼,不可置信的张嘴:“清哥哥,你是想要毒害三王爷吗?”
“什么毒害?!”茶盏被重重搁在茶几,简清悠纠正道:“本王是在救简俞白,是在救我的弟弟。”
温婉洋装天真的垂眸,为难出声:“可是这药最为珍贵的便是材料,一时半会想要找出来,怕是有些困难。”
“况且如今三王爷身边全是皇上安排的暗卫,婉婉甚至都无法近身又如何下毒?”
简清悠皱眉,“这几日我会去吩咐人替你找寻药材。去往黜州的路途遥远,这一路避免不了下馆子,你到时候直接往饭菜里……”
温婉心下犯恶心,她没想到简清悠会这么心急,不过这反倒更对自己有力。
“不要!”温婉面上挂满泪水,身体也害怕的瑟缩起来,“婉婉不敢,婉婉真的不敢!”
“婉婉,你就像上次投毒一样就好了,别怕。”简清悠耐着性子哄到。
女孩天真的抬起水灵灵的眸子:“可上一次,也不是我投的毒啊。”
“不是你?”简清悠愣住了,“那是谁?这件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晓吗?”
温婉往后缩了又缩,尽可能的和简清悠保持了一段距离才嗫嚅着开口。
“还,还有,二公主也知晓的。”
第43章
早在春日宴之前,上京便一直在流传三皇子简俞白有痊愈之势。
不同于简清悠的十拿九稳,温婉从谣言一出便忐忑了许久。
和二公主简晞的交易,除了她们二人,再没人知晓。
温婉本来是觉得,此事就算暴露,也有个二公主垫底。
她只不过是个制药的,真正下毒谋害简俞白的可是简晞。
可就在春日宴上简晞态度的转变,让温婉开始后怕。
二公主简晞虽文武双全,可关于女眷的琴棋书画却是丝毫不精通。
这种人在女子中说白了就是个废物。
但尽管如此,简晞也依旧能仗着自己是皇帝皇后唯一的女儿,在整个大胤骄纵任性,随意草芥人命。
历代公主都是嫁人后开府,而简晞甚至还未嫁人时,便被皇帝应允开府。
温婉不清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同意帮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帮助简清悠,谋害一母同胎的弟弟。
被简晞发现自己准备谋害简俞白纯属意外。
简俞白自开府以来便是不同于简清悠的。
简清悠是被皇帝看好的继承人,自生来便是以继承人的身份培养,他也一直是以太子的位置为目标。
反观简俞白。
三殿下简俞白生来时并不是如今的模样,据说那时候还是小皇子的简俞白会哭会闹,丝毫没有一丝成熟稳重。
可后来随着年龄改变,再到开府,简俞白彻底变成了和从前彻底相反的两人。
如今的简俞白温和孤僻,却也封锁了自己的内心,抗拒所有人的接触,甚至自己将自己画地为牢。
这样性格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野心,他不贪图皇位,甚至就连所有人的人命乃至自己的性命都是不在乎的。
尽管如此,简雍却恰恰因为简俞白的转变,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自小顽皮的小儿子身上。
家国的兴荣,与掌权者离不开一丝一毫的关系。
刚开始三个孩子,二公主生来便是女儿身,自然不可能考虑简晞继承皇位。剩余两个儿子,大儿子有野心有能力,而小儿子生性顽劣,后又无欲无求。
在这样的对比下,大儿子简清悠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尽管简清悠城府有些过于深沉,甚至手段太过于血腥暴力。
帝心向来难测,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的东西,后来简雍却开始有了动摇的意图。
简清悠不能接受这样的改变,温婉亦是。
当初温婉选择接近简清悠,便是因为简清悠的身份。
可现在却要告诉温婉,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婉不能接受,也接受不了。
于是一年前,在简清悠得知淮安侯嫡子离世前往慰问时,温婉也意外得知了淮安侯之子是因简俞白离世,因此她悄悄和淮安侯达成了交易。
简清悠和淮安候说了什么,温婉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温婉却是知晓,淮安候此次是铁了心要让简俞白死。
既然如此,温婉不介意为之添一把火。
重生归来,自己上一世因为“温予柠”和整个温家死不瞑目。
虽然没能平安顺利的过完一生,也没能看到最后究竟是谁登上了皇位,但那短短的上半生也足够了。
确定了最后最得圣宠,得到太子之位的人是简清悠后,温婉暗中集齐各类草药终于制成了能使人痴傻,最后神不知鬼不觉暴毙而亡的毒药。
只是在和淮安侯交手之前,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温婉怎么也没想到,简晞会出现在淮安侯府,更没有想到,自己和淮安侯的谈话就这样被简晞听了去。
一切都过于巧合,温婉来不及多想,便因为紧张慌乱自觉忽略了前一个问题。
就在自己心惊胆战之初,打扮艳丽、传闻阴晴不定的人将自己扶了起来。
简晞饶有兴趣的看着温婉,红唇勾起,笑得开心极了:“想要谋害本宫的弟弟,真是好大的胆量呢。”
温婉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了,又或许是因为前世今生从未有过的变故与难堪,让她自己下意识选择了逃避与忘记这段回忆。
她只记得当时简晞很是欣赏的抬起自己的下巴,没有丝毫吝啬的赞赏自己不愧为京城的天之骄女。
简晞为她出谋划策,甚至提出自己亲手下毒。
简晞素来最讨厌的人便是简清悠,可现在她却说要毒害简清悠最大的障碍。
这样一个大的转变,温婉自然不会相信。
可是这件事容不得自己相不相信。
如果温婉不答应,那么简晞便也不介意亲自将这位富有名誉的“天之骄女”踩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温婉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答应这位公主的需求。
外加随叫随到,为她医治某个人的病情。
温婉本以为这件事没有希望了,可果真在简俞白被淮安侯派的人
暗杀后,便传出了一夜痴傻的传言。
温婉不可置信,简晞竟然真的对自己的兄弟出了手,更不敢置信,竟然真的成功让简俞白中了毒。
因着简晞的缘故,温婉一直都不敢将此事的所有原委告知简清悠。
她一直在忐忑简晞末了让她为一个故人医治的条件。
可交易一年过去了,简晞始终没有通知自己,她便暗自庆幸的以为这位公主早把自己忘去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春日宴上的变故让她惊醒,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二公主依旧是那个阴晴不定的二公主,她可以亲手毒害自己的胞弟,亦然可以选择和自己的胞弟联手。
经历了两世,温婉发现有些事情早已和当初不一样了。
比如“温予柠”、比如简俞白、比如简清悠,再比如自己……
温婉不知晓是否是因为自己重生,所以这一世的自己和上一世的自己形成了两抹意识,否则为何会如此。
凡是只要接近简清悠,自己仿佛便被另一抹意识所取代,甚至心里眼里都是那个男人。
原本温婉最怀疑的便是“温予柠”,“温予柠”性格变化太大,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替代“温予柠”。
可是如今她却又迟疑了,因为那个人身上有曾经的温予柠的影子。
她怀疑过“温予柠”是不是也重生了,甚至是来报复自己的。
想通这一点后,温婉立刻理清了一切。
温家迟早倒台,她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何会将一切错误归根于温予柠?
当初自己的结局,不只是因为温予柠,还有温家,他们所有都不是无辜之人。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于是,在得知自己已经被简俞白和温予柠设计后,温婉干脆的舍弃了温家这个保护壳。
温家私自贪污粮款,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温家都注定会被画上贪污受贿之罪。
与其帮助温家苟且偷生,她为何不自己再创立一个温家出来呢?
皇后想要将她贬为庶民,但并没有说将她贬为罪民。庶民又如何,只要自己牢牢抓着简清悠,那么再上位又有何难?
可偏偏那个时候“温予柠”又变成了原来的“温予柠”。
她天真的为自己求情,甚至天真的保留温婉温家小女儿的身份。
帝王松口,温婉就依然是温家的人,温家的兴荣和自己永远挂着勾。
……
听完温婉的话,简清悠一时陷入沉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简晞也会参与其中。
温婉见对面的人不说话,洋装试探着开口:“清哥哥,我,我不是故意告诉你,实在是我当时也被二公主给吓懵了……”
简清悠面色难看,当初为了彻底斩草除根,打消父皇和母后的猜忌,是他亲自逮捕的淮安侯,也是他让淮安侯甘愿赴死。
可现在,淮安侯早已不在人世,他又该找谁来询问呢?
简晞,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荒淫无度,沉迷男色,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有待查询。
能悄无声息的让老三中毒,甚至让他们所有人都掉以轻心。
还真不愧是他的好妹妹。
“云意。”
听到车内人的声音,外面一身黑色便衣的男人微微撩开窗帘,拱手尊敬道:“王爷,有何吩咐?”
简清悠压低声音,凑近朝那人吩咐道:“简晞从一年前……不,从她入公主府以后,到如今的所有一举一动给我查清楚,如有披露,我唯你们试问。”
“是,属下知晓。”
“…………”
望着退出去的人,温婉不动声色勾了下唇,只是很快却又恢复了往常柔弱无害的模样。
简晞如若试图帮助简俞白,那么毫无疑问,这其中最要先解决的人便是自己。
二公主既然不义,那自然也就不能怪自己不仁。
女人泪水打湿了眼眶,她颤抖着开口:“清哥哥,黜州一事,尽管是温家所做,但父亲也是为了让你快步登上太子之位啊。”
简清悠垂眸,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当然知晓此次疫病为温家的杰作,早在简俞白和温予柠事发,他便奉命调查温家。
很久以前,因为温婉的缘故,简清悠可以说是对温家百分百信任,甚至对温家也多有偏颇。
可惜经过此番调查,简清悠才知晓,温家的手早已伸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吃的账目也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简雍自立国以来,向来看重举国上下大大小小的疫病。
温家世世代代从医,就单单说为整个皇家服务便已有将近百年的历史。温家先祖医者仁心,不求富贵,一心求医。
历朝历代都是因为有温家,这才使得举国上下避免了一次又一次的大病小病。
先帝念其功劳,欲打破先例,封温家爵位,可却被温家先祖拒绝。
医者仁心,温家做得一切都是为了百姓,更是为了救下一条又一条的人命,本就是自己的份内之事,何来功劳一说。医官使一职,已是整个翰林医官院之首,更是全国上下所有医者的榜样,这便已经足矣。
以上,皆是温家先祖所认为的,也是他们的回答。
也因此,到了简雍这一带。
他放宽政策,提拔温负,不但为他加封光禄大夫,也给了温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尽管如今的温负明显野心勃勃,简雍也只当是能力能与之配对,有点野心没什么错误。
只可惜简清悠没有自己父皇这么好的肚量。
此等野心之人,他只会斩草除根。
所以在得知温家背后的勾当后,简清悠没有任何犹豫,他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简清悠洋装一切不知,只等温家在背后继续下手,继续为自己铺路。而他,只要负责利用温负的愚蠢,再顺带登上太子之位时利用其他人将之斩之而后快。
简清悠的计划里,只打算留下温婉的命。
至于其他人,自然是与自己无关。
可现在,温婉却把温家的一切,她所知道的一切告知了自己。
简清悠面上不显,只握住那只羸弱纤细的手腕:“婉婉放心,清哥哥在自然会保住你和温家,只是……”
温婉焦急开口:“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涉嫌贪污谋害,本王也不能保证你父亲能否安然无恙。”
“清,清哥哥,”女孩哽咽,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婉婉知道,知道父亲做得不对,可他是我的父亲啊,是养了我十余年的父亲,我真的做不到这样袖手旁观……婉婉求你,求清哥哥救救父亲好不好……”
救温负?
温婉说出这话时都觉得可笑。
温负无情无义,至于那个雁展仪更是。
温负只看中谁对她有利,说白了他和自己也不过是同类人。而雁展仪,优柔寡断,想要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奈何又顾及其他,左右不过“废物”二字。
温家亡不亡,与自己何干?
此次对简清悠坦白不过也是为了自己今后的路好走。
简清悠若不肯帮温家,那自己在她眼中也依旧是那个纯白无瑕,善良的温婉,他自然也会出手保住自己。
反之,简清悠若是愿意出手帮助温家,那自己也依然是温家千金,百利而无一害。
简清悠抬手擦去温婉眼上的泪水,轻叹口气,“婉婉,人做错事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你就是太过于善良了。”
温婉被男人拥入怀中。
简清悠自然也就错过了被自己称之为善良的人已然变了一副嘴脸,嘴角勾出一抹得逞的弧度。
-
与前头马车氛围相反,简俞白乖顺的听从着温予柠的指挥,将地上的一个小木箱子放在桌上:“姐姐,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此行路途遥远,简俞白一行人的打算是不停歇的赶路,至少两周内必须赶到黜州。
这次简雍是当众宣布要几人前往黜州,所以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必要隐瞒行程,该知晓的躲在暗中的人也早该知晓。
这一路早已超脱了原本的剧情,所以无论温予柠怎么喊,温芩也是无法现身的。
没有温芩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温予柠只能猜测皇帝此行公开行程的目的估计也是为了看两个儿子的能力。
只是这行事如此大胆,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啊。
温予柠不着痕迹叹了口气,眨下眸子,她随意看向简俞白
:“俞俞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简俞白之前搬箱子的时候估摸过重量,箱子虽然不算大,可是重量却也不算轻。
眉眼微挑,清澈的眸中略过笑意:“那姐姐,猜中有奖励吗?”
又一次意料之外的回答,温予柠双手杵在实木小茶几的桌面,揉了揉脸,配合的看向来人。
“嗯……俞俞想要什么奖励?”
简俞白摇了下头,“暂时还没有想好,姐姐我可以保留吗?”
“好。”温予柠想都没想便点了下头,“不过,猜错也是有惩罚的哦。”
简俞白垂下眼,眼底闪过些许了然。
“我猜,”薄唇微启,“是姐姐学习的书籍。”
因为时代不同的关系,温予柠不但需要补落下的中医学识,更要了解古代的文字和各地习俗、以及规矩。
听见这答案温予柠也不意外,只轻笑:“真的确定了?”
“嗯,确定了。”
随着温润的男声落下,温予柠毫不犹豫的拉开箱子上头的盖子。
入目,最上面一层赫然摆放着莹润打磨成圆形状的,带着些许接近透明的乳白与墨色的乌冰玉。
另一边也是同样墨白的乌冰玉,只是不同的是,这边的玉石是实心的小球。
类似于一颗一颗佛珠大小的玉石被人放入由实木打造而成的五角星形状,中间一个一个对应大小的小球孔中。
温予柠将上层的东西扒开,终于漏出了底部压箱底的书卷。
“是乌冰玉。”
乌冰玉顾名思义,通体墨色中又参杂了些透明。这种玉算不上珍贵,甚至质地与外表都偏中等,之所以被称为“乌冰”,就是因为玉质沉闷且不透光,墨色与透明状皆是哑光的质地。
但面前这些乌冰玉质地不但通透漂亮,甚至黑白两色融洽的也十分恰当。
“俞俞没猜错,不过呢也少猜了几样东西。”
不知是不是在简俞白孩童心性的影响下,温予柠也开始变得格外喜欢逗弄简俞白。
尤其实在察觉简俞白如今有些恢复的趋势之后,她更期待恢复之后的简俞白是什么反应了。
“嗯,我输了。”
男人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乌冰玉,黝黑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些许笑意。
等抬起眼时,那点笑意又被另一种情绪取而代之。
眸中依旧是温予柠熟悉的清淡温润,他淡淡一笑,似是在告诉对方自己认输。
“那姐姐想要怎么惩罚我。”
“咳。”
温予柠的确是期待他的回答,但听到这回答时又有些……
她狐疑抬起眼,直到又一次撞见男人清隽温和的脸,和那双一贯深邃懵懂的双眼。
在内心狠狠唾骂了一遍自己那些污秽的思想,温予柠清咳一声。
她没有回答简俞白的问题,而是指了指箱子上方的东西:“俞俞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吗?”
除了箱子里那个五角星形状的实木不是两人做的,其余黑白圆形玉石,和那个实心的黑白小圆球都是自己和温予柠打磨亲手打磨出来的。
那会儿简俞白也好奇温予柠做这些是为什么,不过见她故意不想让自己知晓,他也就没多问了。
圆形状的黑白棋子下是一张画着四四方方格子的纸张,简俞白知晓这个是围棋。
但那个小球状的棋子,和五角星形状的棋盘,简俞白就不真不知晓了。
听完男人如实的回答,温予柠微微点头,却又很快竖起食指在简俞白眼前晃了晃。
“的确是围棋,不过我要教你玩儿的是另一种玩法,它叫做五子棋。”女孩介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眼里也亮起了星星点点,“至于这个小圆球,也就需要用五角星棋盘的,它叫做跳棋。”
说到这,温予柠难得停顿一瞬。
简俞白本以为温予柠会迫不及待的将棋盘拿出来,却看见女孩只是拿起一颗透明中泛着黑的珠子。
女孩垂眸看着手中的珠子,不发一语。
就在简俞白以为温予柠不会再开口时,清冷的女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不同于前几次自己听到的语气,这次是简俞白从未听过的口气,清冷的声音中又带着本人都不曾察觉的柔和。
“俞俞,我给你讲个关于跳棋和五子棋的故事吧。”
温予柠没有管简俞白的回应,便已经自顾自说了起来。
“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的母亲忙于政务,她自小便是在奶奶的照看下长大的。”
“那时的小女孩,很意气用事也很幼稚,仗着奶奶的宠爱她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和奶奶生气,甚至还和奶奶大吵一架,总是惹得奶奶悄悄流泪。”
“按道理说,明明是小女孩做错了事,明明应该是小女孩道歉。可是这个小女孩的脾气就是倔,她不会和任何人低头,永远都不会说一句‘我错了’。”
“不过奶奶爱她啊,奶奶不论小女孩低不低头都会先哄着小女孩。”
“小女孩生气起来便不吃饭,自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来啊,是奶奶流着眼泪说‘你可以生奶奶的气,生任何人的气,可是你唯独不能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为了哄小女孩出来吃饭,于是外婆带来五子棋和跳棋,就是想要逗一逗孙女开心。”
视线渐渐模糊,马车内和马车外照射进来的光线渐渐曲折,弯曲,最终变成五彩斑斓的光点和色彩。
连带着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也变成模糊的一团。
只可惜温予柠早已不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再也没有了小女孩的任性。
习惯了一个人收敛控制情绪,也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不论是好还是坏。
温予柠深吸一口气,僵硬的扯起嘴角。
缓慢地,视线渐渐好转,那些曲折、弯曲的光线再次变得笔直,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与色彩亦然也变成了亮眼的物件。
仿佛一个被雾霾困住了许久的人,她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所有,她走啊、走啊,可无论走多久,她都是孤身一人。
没有人闯入雾霾救她,也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住她。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被永远困住,可偏偏,她就是这样孑然一身将那群人一起拉进了雾霾中。
没有一个例外。
当所有人都被困入雾霾,那早已在其中的人就成了例外。
终于,视线重新归于清晰,雾霾散尽。
这一次,温予柠看见了,眼前多出的那个白色身影。
窗外阳光一摇一晃勾勒出的光影,交错在简俞白那张温和淡然的脸上,然后又一晃而过。
不知是不是温予柠的错觉,她竟然在那双向来淡然的眉眼间看见了别样的情绪。
只是光线太快,那抹情绪也没来得及看清。
那人绕过木桌,走到她旁边,让人再也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俯身低头,随着距离的拉进,简俞白终于将女孩揽入怀中,平日清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沁出别样的温柔。
“姐姐,不要难过。”
温予柠遮掩情绪的本领,早在自己幼时便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她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也没有推开男人的怀抱,就这样放任自己顺势枕在男人怀里:“我没有难过,只是有些感慨。”
简俞白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询问,他就这样静静听着温予柠说。
“我只是感慨,这个世上的好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而那些坏人呢?他们总是能了无牵挂,明明干着有违天伦的事,却总是能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然后长命百岁。
明明只是一句前不搭后语的话,可简俞白却听懂了。
怀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却知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温予柠表现出来的轻快无谓,她明明才是那个比谁都难过的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它形形色色,无论是人或事。”
“我们永远都无法用一个词将之
定义。”
“我们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们永远不会做出违心的事。”
“至于那些做了有违天伦、又或者什么错误的人,无论大小,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为自己所犯下的恶果弥补。”
窗外再次响起了一阵阵的鸟鸣声,温予柠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身旁人腰间的手动了动。
她平静开口:“不会的,他们不会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弥补。”
想要他们弥补,除非自己动手,否则他们永远都可以逍遥法外,一辈子无忧无虑。
简俞白第一次在温予柠身上感受到了她偏执的认为某件事的一面。
温予柠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困在一个人身上太久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了深,抱着她的动作紧了几分。
“或许这个过程会很困难,但——”
“世间就是一张浸血的状纸,一笔一划终昭昭。”
“所有人都会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所以不要怕,他们终会付出代价。”
温予柠一怔,背脊也僵了起来。
情绪被戳穿,她下意识便松开手想要推开来人。
只是那人的动作远比她快的多。
简俞白退开一小段距离,却没有让温予柠转过身。
男人俯身,和面前的女子直直面对面。
这是第一次,温予柠在简俞白身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异样的情绪,也是第一次被他强制的不准自己避开视线。
很久以前,简雍曾今告诉过简俞白,身为皇子他们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你首先是王,再是自己。
你是社稷的祭品,是太庙的香火,是悬在万民头顶上的一柄剑——
你要足够锋利,也要懂得何时入鞘。
简俞白明白,所以幼时的他曾努力的去完成,成为父皇口中的“皇子”。
生在皇家那一刻,他们就注定了不能只是自己。
没有人会在乎你原本怎么样,他们只会告诉你你应该怎么样。
可没人知晓,在这些完美人设之下,真正的是淡漠。
谁生谁死简俞白从不在乎,包括自己,所谓清风霁月不过是碍于责任一词。
但如果温予柠喜欢。
那他也可以改变。
他可以活成她眼中任何的形状。
他的世界,是由她定义的。
简俞白一字一顿。
“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简俞白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出口,他知道温予柠有自己的顾虑,也清楚温予柠并没真的对自己展开心扉。
但至少,在自己目之所及处,他不想让她难过。
对面的人没有想象中的抵触。
女生精致的五官微动,之前难过的情绪被一扫而空,快的让人感觉一切都是错觉。
温予柠错过身,将所谓的跳棋和五子棋拿出摆放在桌面。
末了,她勾唇看向身边的人:“不错,你这个哄人的方法姐姐给你满分。”
旁边人脸上恢复了一贯懒散、没心没肺的模样,就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温予柠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其中逃避的意味。
简俞白也不恼,轻叹,然后重新道,
“不是在哄你。”
“是承诺。”
“嗯,”温予柠错过眼,装作什么都听不懂,随意点着头应和:“我知道了,姐姐相信俞俞。”
“…………”
这种状态说相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渣男在敷衍对方。
简俞白凝视着她,但也真的没再挑起这个话题。
温予柠躲避的意味太明显,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相信自己说的任何话。
算了,既然是她不愿意,那么总归自己也可以做出来让她看。
简俞白没说话,只乖巧听话的又坐回对面。
温予柠撩眼看了他一眼,像是随意一看,便很快又垂下了眸。
虽然下定了决心想要让简俞白为自己所用,但真当对方说出那些话时,温予柠又不想了。
不是因为心虚或不忍,既然决心了要做某件事那当然就不会再有这两种情绪。
只是在这两种情绪之外,在男生信誓旦旦说着那些感天动地的话的时候。
温予柠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男人,好像生来便会脱口成章。
温予柠听过太多遍那个人对自己的前妻,对自己的女儿,乃至自己的父母说得太多漂亮,又感天动地的话了。
多可笑啊,后者的心软让那个人活生生踩着他们上位。
就到如今,温予柠都想问问他们后悔吗。后悔将这样一个“杀人犯”留在这个世间,后悔当初选择这个“杀人犯”,后悔……
有太多后悔的了,温予柠想应该是后悔的吧——
老太太老爷子费劲一生心血,把一个自认为引以为傲,想保护一生的儿子培养出来,只可惜却恰恰是这个他们保护维护了一生的儿子将他们推入万劫之地;为他付出所有心血的人,也甘愿像个傻瓜一样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隐瞒,最后毫不犹豫的榨干最后一点养分,将之随手丢下。
周围的所有人都是热闹的旁观者,他们悉悉索索的讨论着男人的做法,一边说男人这种样子的人就应该下地狱,一边说老天不会放过他……
所有人都在围观,都在谩骂,可唯独没有人替那些被男人欺骗的人发声,没有一个。
多可笑啊,这些人自以为正义的站在高台,自以为自己能俯瞰众生。
可到头来,也不过是默默的躲在高台之上。
没人向下伸出一只手,也没有人愿意。
只可惜,所有人都忘了,包括那个人。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完完全全的、继承了他的冷血与欺骗。
不。
应该说继承了远比他多得多。
他冷血她亦可冷血千百倍,他热爱欺骗她亦可以比他精明千百倍的欺骗……
想起那个人死到临头时,浑身是血颤抖时的模样,温予柠就想笑。
别人后不后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是后悔了的。
——后悔没有早一点杀死对方。
……
一边和对面人介绍玩法,一边开心的笑了笑。
温予柠知道对面人的分寸感,不过也正是因为那点分寸感让她更放心。
简俞白不会像其他蠢货一样刨根问底,也不会明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还自我感动的继续说着动听的情话。
很聪明。但也有些难以掌控。
温予柠将那黑白分明的珠子放在五角星的两端,形成黑白对立的三角形后才抬起头介绍。
“这个跳棋很简单,顾名思义,轮到我们出棋时,棋子可以每向前挪动一个洞孔。”女孩顺势摆出一排珠子,随后作为示范的拿起其中一个棋子摆放在前方,“当前面有自己的棋子时,我们可以顺着它向前或左右移动位置,最终哪一方先到达对面那一个的位置,并填满原来的三角形方阵就算赢。”
见简俞白点头,温予柠也就没再多说,转头介绍起另一种:“五子棋也一样,顾名思义,‘五子棋五子棋’就是需要把五颗棋子顺着方格连成一条线,这一条线可以是上下左右,也可以是斜着的一条。但是在游戏过程需要注意的是,你不但需要将自己的棋子组成五颗,也必须阻止对方的棋子组成五颗。”
两种棋子的玩法都很新奇,简俞白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棋子。
他张了张口:“那姐姐想要先玩什么?”
“嗯……”温予柠没有多做犹豫,她直接吧五子棋收起来放入原来的木箱,“那就来玩跳棋吧。”
简俞白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第一局,毫无疑问是温予柠赢了。
她大方的将之前简俞白忽略了的路线指出,“你之前是可以顺着那一串珠子,直接把那颗珠子送到终点端的。”
简俞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嗯。”他点了下头
,把零落在中间的棋子摆放在自己那头,“那再来一局?”
温予柠至少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没有玩这些了,尽管对方技术不好,她也是很乐意继续玩下去的。
毕竟完胜的感觉,谁不喜欢?
第二局的时长比上局多了几分钟,但最后的胜者也毫无疑问是温予柠。
胜利的人面上带笑:“还要来吗?”
简俞白抬眸看了眼少女,轻轻“嗯”了声。
温予柠正沉浸在自己赢了面前人的情绪里,也就没有发现简俞白眼底的笑意。
第三局、第四局……依旧是温予柠赢。
接连赢了四局,温予柠赢得有些麻木了,重新整理好棋盘,“要不然换五子棋吧,你这样一直输下去,我一直赢下去,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本以为来人会答应,结果简俞白摇了摇头。
他笑着轻声开口:“再来一局。”
温予柠:“……”
像是看穿温予柠的想法,他又补充道:“再来一局,如果姐姐赢了,那么我可以答应姐姐一个条件。”
末了,像是特意强调一样:“任何一个条件。”
简俞白提出的这一条件就格外诱人,温予柠眨了下眼:“那如果温输了呢?”
男人眉眼弯下,只是莫名透着委屈:“姐姐,凡事总得公平啊。”
“可以。”
毕竟是自己起的头,她自然是要负责到底。
况且温予柠也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本以为简俞白是胜负心作祟,所以温予柠原本的打算是先让一让这人,最后再认真就好。
可等一开局,温予柠就发现根本就不用自己让,对面人已经把自己的路给围得水泄不通。
“……”
她合理怀疑这人前几局是在故意诓她。
温予柠看着棋盘上毫无章法的棋子,被气的磨了磨牙:“你这样来堵我,自己的路不走了么?”
少年轻笑,随后抬眸:“姐姐,你再仔细看看这盘棋。”
温予柠观察过这盘棋,简俞白从头到尾都是堵着自己来的,哪有什么特意………
想到一半,她眯了眯眼。
简俞白这把棋看着的确是一盘散棋,但只要仔细看一遍,就会发现对方在堵住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悄无声息的布局。
斜上角的两枚棋子,和中间的棋子,他只需要再动两颗,就可以将那些堵着自己的棋子顺利一步送到终点。
温予柠难得沉默。
打了这么久的跳棋,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悄无声息的布局的。
看出温予柠的沉默,简俞白缓缓开口:“前几局没有故意让着你,顶多在第四局的时候拉长了时间。”
温予柠倒没有生气,只是被这人的打法惊艳到了。
简俞白见温予柠是真没生气,才松了口气。
“第一局、第二局我的确是不算熟悉这种跳棋的规则,但从第三局开始我便已经能慢慢掌握这个规则,所以我开始研究姐姐的打法。”
女孩闻言有些诧异:“你研究我的打法做什么?”
闻言,男生摇了摇头:“姐姐,不论是棋局还是人,我们都应该先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只有熟悉了对方的下法,我们才能布局。”
温予柠:……这种事,倒也不必如此认真。
虽然这样想,但她还是开口道:“所以你第四局拉长了时间?”
“嗯。”简俞白抬眸,“姐姐的打法没有错,但太过于激进,甚至当棋盘到了最后,姐姐明显想要激进的心情更加明显了。”
“甚至到了最后太过于急切,乱了自己的分寸。”
温予柠点了下头,她的确耐心算不得好,第四局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最后她不惜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了,也一定要上方的棋子去到终点。
“剖析的不错。”温予柠没有吝啬夸奖,但也没有就此认输,她抬手将自己的棋子堵住简俞白的路,“但俞俞别忘了,现在也还在游戏中,你就这样把自己的弱点袒露给别人,才是最笨的。”
简俞白轻应一声,垂眸看向桌上的棋盘,唇角微微上扬:“姐姐想好真的要走这里了吗?”
温予柠闻言再次扫视了一遍桌上的棋盘,确定没有什么异议后才继续点头:“嗯。”
“你还是没发现。”
少年抬手,将已经回到了终点的棋子移出。
瞬间,上方原本零散的棋子便已经自动组成了一条路。
温予柠:“………”
“姐姐,所有事情,或许你转个弯。”
“不一定要一直向前,退一步,或许便能看得更清楚。”说话间,简俞白的终点上顺势多出了五六颗珠子。
第五局,出乎意料是简俞白赢。
男生将棋子理好:“姐姐,还要来吗?”
作为师傅,现在却被一个小白打的落花流水,况且还有一个赌约在前。
温予柠咬牙,毫不犹豫应下:“来。”
第六局、第七局……依旧是温予柠败。
温予柠接连两局都是换着下法打,甚至到了最后一局她已经放弃了什么狗屁打法,一心就去堵简俞白,压根不管自己的棋子怎么走。
但尽管如此还是被对面人眼都不眨给赢了。
温予柠现在是真的相信前几局简俞白没有让自己了。
因为后面几局,自己直接被人给打的丝毫没有还击的机会。
“不玩了。”虽然打得有些丢人,但温予柠还是如实道,“打不过你。”
简俞白倒没想到温予柠会这么快认输,他有些好笑的望着要拿起书读的人:“那姐姐想要我教你吗?”
“……”沉默一瞬,温予柠眼都不眨的拒绝,“不要。”
仅仅一瞬,但简俞白也看清了那一瞬的犹豫。
难得见到女孩身上有了符合这个年龄的活泼,他收起脸上的笑,平日清隽温和的人在这一刻莫名有些可怜:“可我想要和姐姐一起玩,可以吗?”
温予柠从小胜负欲就强,方才本就是连输了几场面子有些挂不住才拒绝。
见对面人的表情,她没忍住笑了下,却没有显现出来。
勉为其难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温予柠清楚简俞白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认赌服输的诚实还是有的,况且她也没打算随意许下承诺。
“方才不是说了可以对对方提一个条件吗?”她撑着下巴,“说吧,想要什么?”
本以为对方会说出什么条件,结果简俞白却是指了指那个木箱子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姐姐,那个是什么?”
在几本书籍堆放的角落里,一块由跳棋和五子棋同样材质的玉石放在了一起。
只是不同于后两样放在顶端,那块玉石被恰到好处的卡在了一个地方,不至于会随意在箱子里摇晃,更是有了后两者的遮挡不会被其余东西起到摩擦。
如果说那只是无心之举,那么等看清玉石被主人精细的打磨成了小熊的模样就可以看出不一般了。
泛着光泽的黑白两种色系交织在一起,神奇的是,两种接近透明的颜色交界处恰到好处的蔓延融合在了一起。
温予柠一怔,没想到简俞白会注意到那个打磨出来的小熊。
她垂了下眼,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拿出箱子里的物品:“这个吗?前几日做棋子的时候,无聊画了个草图,刚好就用剩下的材料打磨出这个小熊了。”
巴掌大的,小小的小熊被来人打磨的很是精致,甚至就连眼睛和嘴巴,包括身上穿着的裙子也被打磨出了形状。
此时,那个小熊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女孩手里。
简俞白垂眸,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他起了些好奇心:“姐姐,这个小熊的形状我还从所谓见,还有它身上的衣裙,真是可爱。”
“是吗?”温予柠唇角弯起,笑得温柔,不知怎么就下意识道,“那俞俞是想要它吗?”
等温予柠意识到
这句话说出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姐姐,我可以要它吗?”
面前的男人闻言满脸心系,两只乌黑发亮的瞳仁仿佛眨着星星眼的小狗。
温予柠张了张口,想要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任务为重,她把自己答应的决定归咎到和温芩的合作上。
“嗯。”温予柠点了下头,又摸了摸简俞白的脑袋,“姐姐不是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吗?”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简俞白,却又在放到男人宽厚的掌心时顿了顿:“这个小熊我还没有打孔串线,恐怕不能让你随身携带了。”
“谁说的?”
简俞白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被温予柠放到手心的小熊,冰凉的触感刹时顺着指尖传到了心尖,只是那冰凉中又带着某人的余温,瞬间代替了那抹冰凉。
他谨慎地握紧了手心的小熊,随后将他放在了自己胸前的衣服里:“我把它放在胸前就好了呀。”
“谢谢姐姐,姐姐的东西都是最珍贵的。”他看着温予柠道,“我会好好替姐姐守护好它的。”
不知是被简俞白一脸严肃的样子,还是他话里的“守护”二字,让温予柠有了一瞬的晃神。
只是很快温予柠便自动抹灭了那一抹悸动,无所谓笑了:“左右不过一块玉石,王府还有很多。虽然不大,但仍有些重量,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将它取下来放在别处也行。”
“才不。”简俞白摇头反驳,认真道:“姐姐送我的,不论是什么。”
“于我而言,只要是你都最珍贵。”
这话过于模糊,温予柠掀起眼睑。
末了却也没有问什么,只淡淡二字:“随你。”
——
连着赶了十多天的路,没有丝毫停顿,所有人休息都是在马车里,自然状态都说不上好。
如果非要说精神状态依旧的,那就只有精装修了马车的简俞白、温予柠,和简晞的状态比较好了。
正值午时,阳光明媚。
“这到底还有多远?”
这几日赶路,除非有事相谈,否则所有人都是待在自己的马车里。
整整十多日,不是十个时辰,是整整十余天。在场的都是年轻人,他们受得了,却有一把老骨头率先受不了了。
吴然从马车上下来,随从一愣连忙上前搀扶:“姥爷,您怎么下来了?”
出门在外,为了不过多宣扬,所有人自然会选择给自己一个其他的身份。
吴然挥手让人扯开,随后锤了锤自己的背脊:“老夫上了年纪,不比你们。”
温予柠早先最担心的便是吴然,虽然吴然身体硬朗,但到底也已经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
老人嘛,身子骨脆,哪能受得了这种无休无止的奔波。
果然,吴然话一出,其余三辆马车的人便纷纷默契的走了下来。
简晞上前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头儿,看吧,人老了就得认命。”
“认什么命?老夫我正值壮年!”吴然毫不犹豫的和来人拉开距离,像是为了宣誓自己“正值壮年”,他皱眉便对人批评:“出门在外,老夫不想同你计较,但你也不能这么目无规矩。”
简晞无所谓耸了下肩,却也真的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已经到平山一带了,再翻过三座矮山便可抵达黜州。“
黜州距离平山不算远,平日里的商户最多两日便可抵达,不过他们这边到底是行李有些多,所以时间会再拉长些。
整整十多日,虽然有过梳洗,却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脏,简俞白望了一眼太阳的方向,估摸着时间道:“这一路却是有些疲惫了,我们今日尽量赶在日落之前赶到覃芳镇,之前我去过覃芳镇的客栈,那里的环境还行。”
话一出,简清悠便反驳道:“不行,路途本就遥远,我们此行如若再做耽搁,黜州出现不可控范围该如何?”
温予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男主的责任心如此之强了。
“黜州疫病确实来得突然,但我已经提前通知人进行封城处理。”简俞白淡淡开口,“黜州相较于其他地区偏小,只有七个小城,但索性大家发现的及时,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最为集中发病的是在城中心以及城中心临近的几个小城。”
简清悠皱眉:“所以?”
“所以大哥可以放宽心。”简俞白眼眸掀起,“覃芳镇村民大多简朴,大哥真以为我们此行只是去住上一住这么简单么?”
简清悠到没想到这层关系,此次疫病本就是温家搞得鬼,温婉能解决的,他自然也就没放在眼里。
但见简俞白几人浑然不知,他也没有多出声,洋装松口点了点头。
……
马车上,
温予柠看出简俞白情绪有些不对,她开口问询:“怎么了?”
“姐姐,此次疫病不简单。”简俞白垂下眸,手上的动作也紧了紧。
温予柠看出他的想法,却洋装不懂,继续追问:“怎么不简单了?”
黜州本就算不上什么绝佳的环境,因着位置偏远,大多有点能力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土生土长的年迈老儿。
后来又因为简俞白的身体原因,黜州一直处于权利放空的位置。
自恢复了些意识后,简俞白便有意的让人去查这次疫情的由来。
此次的疫病的起因蹊跷,来势汹汹不说,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最先发生异常的是晋城知府魏宏文,刚开始魏宏文是只是全身乏力,他便以为只是风寒,随后一切如常的外出、参加宴会。直到不过七日的时间,这位知府便开始全身发热,甚至有了肺痨的趋势。
再后来,整个晋城百姓便都出现了这一状况。
风寒伴随着肺痨,这种情况从所谓有。
甚至传播速度也是比平常疫病多的多。
温予柠听完他的话沉默下来,她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又再次发生了改变。
在原先温芩给她所说的剧情里,此次疫病全是温家所做,但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时疫。
可现在这种情况,她怎么愈发觉得有些像……
不可能,绝对不是。
这一想法才出就被温予柠迅速否决。
就以温家如今的水平,怎么可能会研究出那种病毒。况且,知道这些病情的,除了自己和温芩,绝无任何第三个人知道。
可如果……这一切正是第二个人做的呢?
“姐姐?”简俞白见他不说话,只得再次出声。
温予柠在男人温和的声音里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瞬的茫然,只是很快又被其他情绪给替代。
撑着下巴看向对面人,脸上重新挂起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笑意,独独身侧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不动声色回忆了遍关于黜州病情的所有传闻,甚至关于温芩这几日的异样,她都一一查询了遍。
直到确定一切如常,还在可控范围,她身侧的手才不动声色松了松。
“所以,俞俞是想让我回去啊。”
“嗯”简俞白轻应了声,没有否认,“这次的疫情太过于古怪了。”
轻眨了下眼,温予柠故作不解:“那你呢?”
“我会去黜州解决好这一切。”简俞白一一给对面人解释道:“黜州本就是我的封地,出了问题是我的原因,我理应负责。”
“那你还是我的夫君呢。”温予柠勾唇轻笑,“而且好不容易将你治疗好,我可不想自己的病人再次陷入危机。”
“可是……”
“好了,”温予柠打断男人的犹豫,“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见温予柠打定了主意,简俞白自然知晓自己劝不了他,这得开口:“那你得答应我,一切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嗯。”温予柠点了点头,计算了下时日,她才道:“你把这几日打听到的,关于晋城疫病的状况理清楚给我,我需要确认一下症状。”
——
一路疾驰,到达覃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以简俞白为首,带着身后几十辆马车选定了客栈。
“诶,几位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一眼便看出这几人的不简单,毕竟这世道,什么人能拖着十几辆马车来他们这穷酸僻壤的小镇来?
“客官,你们需要几个房间啊?”小二仿佛闻见了金钱的味道,讨好上前,“本店目前房间充足,二十四小时供热水,饭菜那也绝对是覃芳镇数一数二的味美。”
吴然扫了一眼旅馆,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给我们来五个房间。”
“好……”
店小二话还没说完,简清悠便打算道:“等等——”
吴然奇怪的撇他一眼:“怎么了?”
简清悠笑着转过头,“吴叔说错房间了吧,应该是六间才对。”
吴然:“有吗?”
“一、二、三……”吴然虽然狐疑,但也真的数起了面前的人头数目。
末了,老头麻木的转过头:“就是五间房呢,我看是大公子自己数错了才对。”
简清悠咬牙:“柠妹妹和三弟住在一起不好吧?”
“?”
柠妹妹?柠妹妹是他喊的了吗?温予柠莫名的抬眼。
在府上本就是和简俞白住在一起的,反正都是盖上被子纯聊天纯睡觉,又没有什么区别。
况且这人有病么,自己和谁睡在一起他管得着吗?
温予柠实在是讨厌这种自大狂大男子主义,再加之赶了七天的路,她实在是没什么好脾气来对这位说话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在手心,随后那人开口:“大哥怕是忘了,柠儿早就已经与弟弟成亲了,自然也就该与我住在一起。”
简清悠张口,却再一次被老者的声音打断。
“你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倒是你啊大公子,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规矩。”不等人反驳,吴然就摸着自己不存在的小胡子继续道:“按理来说,柠丫头已经是你的三弟妹了,你理应称呼一声弟妹,怎可叫柠妹妹?成何体统?”
简晞:“…………”
女人默默凑到一身淡黄色的温予柠身边:“小美人,你看吴老头这样恶不恶心?”说着,像是真的被恶心到了的样子做了个反胃的动作,“咦,如果我府上的小宠物敢这么恶心,我一定会忍不住动手的。”
“扑哧。”
温予柠听到这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吴然这一面话中带刺,茶里茶气的样子,自己的确是没有见过。
不过有一点她是和简晞同样想法的,就怕简清悠忍不住当众对这个小老头下手。
想是这样想,但温予柠还是维护吴然道:“你这样说,小心被吴叔听见又该生气了。”
简晞“嘿嘿嘿”一笑,抱着温予柠的手臂紧了又紧,“所以我只是悄悄和你说嘛。”
简俞白皱眉看着突然出来的简晞,但温予柠脸上还挂着笑,他也就移开视线没再多说什么。
最终房间还是定了五间,尽管简清悠不愿意也没法。
温婉望着其余四人的背影,默了默。
和简清悠的情绪一样。
只是不同的是。温婉不知怎的,就是觉得“温予柠”身边的位置应该是自己的,可现在却变成了简晞环绕着温予柠的手臂。
真是刺眼。
温婉垂眸,不过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在她的掌控中,尤其是“温予柠”。
温婉收回视线,一并将所有心虚压了下去,然后小心翼翼的用食指碰了碰简清悠的手。
“清哥哥,如果你忘不了姐姐,我可以退出的……只要你幸福就好。”
在女生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简清悠及时的握住了那只手。
“婉婉说什么呢?”简清悠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清哥哥只会喜欢婉婉,只是温予柠那个女人的爷爷当初到底是救了本王的,本王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对吗婉婉?”
温婉:“…………”
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装什么有情有义。
手被对方抓的生疼,温婉却没有出声,而是乖顺的应和:“嗯,清哥哥一直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
终于饱饱吃了一顿饭,吴然满意的擦了擦嘴。
“这覃芳镇小客栈的味道真不错,但是离我们小兰璎的手艺还是差了点。”说着他拍了拍隔壁桌的慕凡,“你说是吧?”
“咳!”不设防的夸奖和动作,慕凡下意识咳了一声。
“嘿,都这么久了,老夫老妻的,怎么一提兰璎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慕凡:“。”
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尽责的回道:“吴叔喜欢就好。”
眼见吴然还要说话,简俞白无奈撇了他一眼:“吴叔。”
见几人的举动,简清悠在心底冷笑。
吴然和他这个三弟还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整个皇宫上下,谁不知道三皇子的贴身侍卫娶了个勾栏之女。
玩一玩可以,偏偏还将那女人娶进门。
简俞白更是纵容允许那人在自己府上掌厨,真是不怕被那不干不净的人传染。
……
察觉简清悠没藏住的眼神,简俞白无声撇了他一眼,温声询问:“大哥是身体不舒服吗?”
这还是第一次简俞白恢复后对自己关心,简清悠想,其实只要他如之前那般乖顺自己也不会动他。
闻言,他轻笑:“大哥很好,三弟不用挂怀。”
“哦。”简俞白悠悠道,“那就好,放才看大哥眼神不对,还以为是抽筋了。”
温予柠扯唇,简俞白这招还真是……
不同于桌上其他人忍笑,简晞直接笑了起来。
“抽筋?”简晞道:“大哥我就说你平日少动怒吧,你看眼睛都抽经了。”
简清悠:“你!”
“好了,怎么三个人还像小时候那般。”吴然适时收场,收起玩笑,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正经,朝外挥了挥手:“小二。”
原先招待他们的伙计连忙跑了过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吴然:“我们公子有事问你。”
说着,他往小二怀中塞了包东西。
小二掂量掂量了手中的荷包,心中大概有了个数字,忙不慌将动心塞进怀中,嘴角更是列到了耳根:“客官您说,只要是小的知晓,一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大事。”简俞白无声和他拉开距离,“我们这几日准备前去晋城做生意,但因为不是本地人,到了这才听说晋城竟然有疫病。”
“怪不得。”小二瞬间明白过来,“公子,你们是外地的,有所不知啊。这知府姥爷啊不知是去哪乱跑,竟然稀奇古怪惹上了怪病。先是风寒就算了,现在直接有肺痨的症状。听说上头的那位三王爷已经下令封城了,所以客官你们还是回吧。”
“不过要我说,那位魏大人。”视线转了一圈,他刻意压低声音,“也就是晋城知府,就是活该。”
温予柠挑眉:“此话怎讲?”
小二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三个姑娘,耳根稍红。
“几位姑娘长得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二别开视线,“但也正因如此,几位姑娘可万万不能进黜州。那魏大人平日最是喜爱搜罗美色,城里那些姑娘,不论年龄最终都被他搜刮进府内。”
“哎,真是惨诺。”
简晞挑着碗中的饭菜:“是吗?”
“可我怎得听说是那些姑娘自愿入知府大门,甚至抢着给知府姥爷当通房?”
第44章
“哦?是吗。”
小二被桌上突然出现的疑惑声一愣,他讨好的笑了笑:“小姐可是还有什么疑惑?”
此次出行原本的时间至少也要半月才可到达黜州,可现在他们改了原本的路线,没有丝毫停留,只用了一周多的时间。
选择到覃芳镇歇脚,一面是为了休息,
更重要的则是借此打探黜州的情况。
此事本就不宜打草惊蛇,小二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男子出口提问总是生疑,相较于女子开口便会好得多。
所以在场的男人此刻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可我们怎么在来的路上听说,”简晞有些疑惑:“是那些姑娘自愿入知府府邸,甚至抢着给知府老爷当通房。”
小二“嗐”了声,又瞧了眼几人的打扮,清楚这他们也是打探过晋城消息了。
本就是商户,提前打探也属实正常,他小心翼翼看了圈周围,见无人注意到这头才压低声说话。
“这事儿说来也可怜。”
“知府夫人王应贤惠娴淑,待整个黜州百姓那是极好的,甚至当年黜州饥荒,也是魏夫人拿出自己的全部嫁妆和衣物捐献给我们。”
“魏大人和魏夫人恩爱有余,这么多年也并未多趣,直到魏夫人有了身孕。”
“这天下男人啊,到底也就一个色字,哪耐得住外界诱惑。”小二摇头惋惜,“魏大人在魏夫人孕期和外面女子有了染。”
温予柠对于这些事情没什么意外,只是这话听着怎么都觉着有点像……
她的视线不其然和温婉、简晞的一齐转到了男人身上。
“砰——”
桌上突然被人打了一掌,不知是不是被三个女人看得心虚,却又考虑到室内还有其他人,简清悠面色阴沉。
“大胆!”
小二晃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抬手轻打了下嘴。
“瞧小人这话说的。”
“在座的公子一表人才,怎会是这种人。”
简俞白薄唇微起,清隽如玉的脸上夹杂起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眸更是闪着零星笑意,已然一副“皎皎明月”的温润君子。
男人冷白而凌冽的骨节拿起茶杯,然后递给旁边阴沉着脸色的人,温柔体贴道:“喝杯茶,压压火。”
表面是维护小二,实则是警告简清悠。
偏偏简清悠还不能多说什么,他拿起那杯茶,猛地就是往自己嘴里灌去。
难得见简清悠吃瘪,简晞愈发开心,她仰着脸连喊了两声小二:“你继续讲,后面怎么了?”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了。”
有了简清悠的教训,小二自是不敢再详细的说了,于是小心翼翼浑沦吞枣道。
“魏夫人乃我大胤女子典范,她心疼知府老爷,也心疼在外的女子,于是便合计着给魏知府纳妾。”
“可惜好人没好报啊,魏夫人的丫鬟爬上老爷的床,那魏知府在外的第一个女人设计魏夫人落产。”
“魏夫人不但孩子没保住,此后也再不能生产。”
温予柠一直在听小二讲话,也就没注意到简俞白那双温和清冷的眸子中一直望向自己探究和不解的神色。
简俞白在小二说到魏宏文偷人时就看到了温予柠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探究是因为他总觉得依温予柠脾气应该会对这副说辞生气,尽管在这个世界男人三妻四妾都属实正常。
可他还是觉得温予柠不会接受,她会嫌脏。
有时候他觉得温予柠不像是这个世间的寻常家子女,她的思想,包括她在书房时说得“明星”,怎么都不像这个世界会出现的产物。
在温予柠脸上出现淡淡的眨眼间的嘲弄时,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温予柠是真的很厌恶这类情况。
至于不解……
不解的是简俞白不明白自己为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温予柠心境怎么样,而不是温予柠可能又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
等温予柠觉察到视线转头过来时,简俞白眼下已经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收回视线,而是期待想温予柠会是何种反应。
令他失望的是,温予柠依旧是一副清淡漠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早在府里就被简俞白盯习惯了,女孩习以为常比了个嘴型:“怎么了?”
小二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恢复了声响,他轻轻摇头表示没什么。
温予柠本就听故事听得来了兴趣,见简俞白不出声,她也就懒得深思,左右他恢复了也不能现在杀自己。
于是她毫不留情转过头,继续津津有味听小二讲故事。
还真是毫不在意呢,简俞白眼睫垂下,挡住了自己眸中零星泛起的嘲弄。
某个在心底禁锢已久,恶劣的妄念仿佛就要挣扎着冲破一切,只想将眼前人紧紧栓在自己面前。
他突然很期待,期待温予柠被撕碎伪装后慌张失措的模样,也很想看看女人漠然清冷的眼尾染上沁红,那眼睫处是否也会挂上莹润剔透的泪珠……
“魏大人因魏夫人再不能生育的失子之痛大发雷霆,直接将那背信弃义的丫鬟和那个通房送了人。”
直到小二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简俞白那点可怕恶劣的妄念才再次藏了回去。
他淡淡撩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冰冷。
小二话到一半,总觉得一道阴沉玩味的视线盯着自己,就仿佛条冰冷的蟒蛇缠绕着自己,愈来愈紧,直到叫人不得呼吸。
他怯怯对上视线的主人,却发现是原来那个替自己说话的温润公子。
对上自己视线时,那温润公子眼中却依旧是之前那副清而冷含着笑意的黑眸。
小二后怕的咽下口水,真是见鬼。
“一切本应就此结束。”
“可谁知这魏大人那些通房却迟迟怀不上孩子,为了子嗣,魏大人近乎开始搜刮整个黜州的女子,不论年龄通通被搜刮入府。”
就算再繁衍后嗣,再欲望兴奋,让整个黜州的姑娘伺候,那不得精I尽而亡吗?
虽然怎么听都觉得不对,温予柠却还是装作懵懂的样子开口:“虽然三王爷如今病重,可到底也还有圣上在,这魏大人如此光明正大行事就不怕上面的人怪罪?”
“怪罪什么?”小二摆手,再次将声音压了又压,“先不说那三王爷在不在,就算在,谁又敢把事情放到三王爷面前?”
温婉侧目:“这是何意?”
“你们竟然不知道?”小二惊奇的看了眼几人,随后又想到这是些外地过来的,于是解释道:“这魏宏文可是当今靖陵侯的表弟,虽然传言二人积怨已久,可这到底身份放在那儿。”
“不和归不和,总归是一个姓。就说去年因为三王爷病重无法领兵,最后都是靖陵侯和大王爷带兵前往。这不,四个月前靖陵候大胜归来,更是惹得圣上欢喜,从枢密副使被调任为枢密使。”
“你们说,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官衔,靖陵侯会允许有人给自家抹黑么?”
桌上几人默契的沉默下来。
现如今世家各族壮大蠢蠢欲动,谁都想要来分一杯羹。
其中最让简雍放心不下的便是靖陵侯,虽说靖陵候为人憨厚老实,可现他已升为枢密使,掌管枢密院不说,兵权才是他最担心的一事。
况且历朝历代,为保皇权,枢密使都是交于文官,何来武官为枢密使?
此次加封简雍本是不愿,但奈何简清悠执意信任靖陵侯,并放言,只要让靖陵侯升职,他定能解决一些世家,让其安分守己。
简雍最是清楚简清悠的性格,如若不是十拿九稳之事,他定不会放话。
出于对自己大儿子的信任,他也就松了口。
简清悠垂下眼,听见靖陵侯三字时微不可查松了口气,也就没有看见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两道视线也从他身上扫过。
见气氛不对,小二连忙出来调节。
“不过这也不一定是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些女子可都是从原来的避如蛇蝎,再到后来的一个个疯了一样的争先恐后到魏大人身边。”
“…………”
几人依旧沉默。
见无人响应,小二只当桌上的几人是哪家娇贵,不谙世俗的小姐公子被自己的话给吓到了。
于是他弯下腰:“公子、小姐?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如若没有,小的就先去忙了。”
不知道是不是温予柠的错觉,她总觉得小二说的,和温芩给自己的剧本已经不同了。
想起她说的偏离和代价,温予柠眯了眯眼。
“等等。”她及时叫住小二欲要离开的身影,“你放才说晋城的那位知府大人女眷偏多,那……魏大人此次病重,家中女眷可否也有染上病症的?”
“那自然。”小二接话道,“听说病得最重的就那府里的通房。尤其是现
下药材珍贵,那些通房也就只能各凭自己本事喽。”
这种回答温予柠并不意外。
从小二的口中不难听出魏宏文就是一个好色成瘾,喜新厌旧之人。
如今药材正是紧缺,自然只会关心够不够自己使用,又怎么会关心其他人呢?
……
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晚,大家打听完消息后便默契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赶了一个星期的路,虽然在马车上有用毛巾蘸湿擦拭身上换衣服,但不免头发还是有些脏。
温予柠将头上的簪子取下,一头黑色长发顺势倾泻而下,没有了任何饰品的装饰,乌黑的头发散乱披在肩上。
虽然路上温眠有帮自己梳洗过,但现在的头发依旧有些贴着头皮,可偏就这样反而衬得女孩颜如白玉,精致的五官在昏暖的光线里愈发美得不可方物。
温予柠叹了口气,这一头长发实在是有些碍事。
之前为了省事,温予柠十余年来几乎都不会把头发养过肩,一个是因为学业繁忙,另一个则是因为自己也不喜欢打扮修理。
可现如今自己的头发不止过肩了,甚至还到了腰部的位置。
温予柠暗暗盘算着自己和简俞白和离的时间,一和离,她就一定要把这一头碍事的头发给剪了。
下一秒,不等她再想什么,房门便再一次响了起来。
方才简俞白说自己下去办点事,温予柠自然知晓现在门外的人是谁。
不知怎的心下有些心虚,却很快被她忽略了下去:“进来吧。”
话落瞬间,一身白衣的男人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温予柠一愣:“你怎么自己去……”
不等她说完简俞白便道:“覃芳镇的这个客栈虽然不差,但到底也比不上京城的客栈。我怕你不习惯水温,所以干脆就自己去了。”
说罢,简俞白便将水放在温予柠面前,“姐姐,你快来试试水温合不合适?”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湿热温和的水雾打在眼前,亦如手上的温度。
温予柠下意识眨了眨眼。
水雾散尽,待她回过神,自己的手已经放入了木桶。
来不思考自己怎么就把手放进去了这个问题,温予柠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将手抽了出来,速度之快。
随着手上的动作,飞溅而起的水珠不多不少落到了简俞白那张出尘清雅的脸上。
鬓边的几缕墨发垂落,其中几颗水珠好巧不巧顺着鼻梁话落,比较意外的一颗落在了青年纤长的睫毛。
简俞白没有管脸上的水珠,他下意识皱眉牵起女孩的手,“是太烫了吗?”
随着他的动作,那一原本垂着睫毛上的水珠重重垂落,恍若是主人留下的泪珠,破碎的让人心疼。
这一想法才出,温予柠心下便是一热。
没有丝毫犹豫,她快速抽出简俞白握住的手。
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