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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柠那些各种暗示与迁就实在是太过明显,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只是当答案被人这样血淋淋说出来时,原来还是会有些难受。

“这样么?”

几秒后,男人垂眼背过身,没等慕凡应声,他透着些自嘲,在暖和的屋内愈发显得冷淡。

“既然这是她的选择,那当然就应该负责。”

如果温予柠连这些窝囊废都不能解决,那又谈何在上京开医馆,对付那些朝廷之上的老滑头。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温予柠竟然选择了淌这趟浑水。

他原本以为以对方的性子,答应下帮助叶子几人已是极限,可现在对方就用事实狠狠打了一遍他的脸。

似乎每一次都出乎了自己的预料啊。

温予柠善吗?她从不是什么善良之人?

可是你说她狠心吗?答案是不的。

就好比现在。

因为知晓了十里镇之下藏着的是千千万万条人命,所以她选择了以身试险。

谨慎却又勇敢,知世故却不世故。

饱经世故后依旧一身孤勇,冷淡却温柔。

简俞白漆眸微暗。

刚开始是好奇,可现在他分明是更想深入了解对方。

“可是主子……”慕凡不清楚自家主子的心理变化,只是尽职尽责将窗外的一切告诉他,“王妃身边好像还站了个宿家那位长子,啊,他挡在王妃身前了。”

“吱呀——”

房门近乎是瞬间被打开,穿着青衣的背影一眨眼就消失在眼前。

“主子?”

方才不是还说让王妃自己处理么?

慕凡下意识喊了一声,便随后快速跟了上去。

第57章

“你们还我孩子!”

“我的孩子还那么小,都是因为你们!”

一打开门,比人先一步的是激动又气愤的声音。

门外浩浩荡荡站着十多个男人,温予柠粗略扫了一眼,这些男人中甚至还夹杂着孩童。

每个男人旁边站着三四个孩子,这些孩子中有男有女,有看起来五六岁的,也有十多岁稍显稚嫩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孩子面上都挂着泪水。

温予柠抬眸看向为首说话的男人。

男人穿着完好的布衣,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脸庞依旧一副圆润的样子,唯独眼下却是一片乌青,连带着单眼皮都有些肿起。

一看就是伤心过度的样子。

梅序正午的艳阳渐渐灼热起来,烫的可以灼烧一切。

微风拂过,清冷的街道处堆积起的青丝被吹动,最终散落在愈烈的光线里,直至消失不见。

温予柠见过这个为首的男人。

在刚进十里镇时,那一家三口,抱着小女孩牵着小男孩回家的人。

空气有些沉闷,温予柠向来讨厌这种气候。

在迎面而来刺眼的光线中眯了眯眼,她扯唇一笑。

“不知各位在说什么,小女子不过是来黜州做些生意。”

装样子谁不会,温予柠表面好奇又无辜。

“只是奈何晋城突发疫病,这才无奈到十里镇住下。”

看见温予柠这幅模样,人群中另外几个男人更是迫不及待指着门里的人道。

“我们昨夜都看见了,苏娘来找你们了!”

“只要你去陪苏娘,我们就能安然无恙了!”

“苏娘?”温予柠状似不以为意,好奇眨眼,“各位好像很怕这位苏娘。”

“苏娘就是个怪物,她就是个讨债鬼!”

“李大!”为首的男人眼眶又红了一圈,他扭头便嘲那人吼道。

“田卫,你敢说这一切不是因为苏琼吗?”

另一个男人情绪也有些激动,“因为苏琼我的娘子疯癫而死,因为苏琼我的孩子离奇消失……”

听见这些声音温予柠内心依旧平静,她甚至开口问那些人,“所以你们的娘子呢,总不能全疯了吧?”

“死的死,疯的疯,没有例外。”

“那些婆娘整日缝着小儿衣裳,唱着歌谣……”

苏琼是为首男人的娘子,她嫌平爱富,抛弃自己的丈夫田卫和家中两个孩子,勾搭外男。

被人发现后却又不堪其辱,投井自杀。

本以为苏琼自此去世,可谁知她竟然半夜出现了。

出事的第一家妇人是常年辱骂苏娘,甚至对她拳打脚踢的人家。

那家人的娘子当晚自尽投井,孩子也不翼而飞。

接下来便是千千万万个人家,自此镇上所有女人要么当晚就无意识跳了井,要么第二日开始疯疯癫癫唱起歌谣。

苏娘的死不是他们造成的,却也是他们促成的。

流言足矣杀死封建社会里的任意一个女子。

听完这些讲述,温予柠也没戳穿这些话里的真真假假,只是点了点为首的人,“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她恨你们所有人,却不恨这位田大哥?”

“田大哥待她极好,她怎么会恨?”

“所有体力活,甚至捕猎而来去市集上摆摊都是田大哥亲力亲为,苏琼只是在家带个孩子而已。”

“可是苏琼呢?她非但不感激,甚至时常大吼大闹。”

“有一次田大哥到外摆摊赚钱,那疯婆娘竟然去那里打闹一场。”

“就连最后她去勾搭外人,田大哥都只是默默忍受……”

“够了!”田卫重重一喝,“她是我的娘子,她做什么我都可以忍受。”

“田大哥你就是太心软了……”

“再心软又有什么用,你看苏琼还不是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了……”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无非就是环绕在苏琼死后为非作歹,而那个叫做田卫的男人多么心底善良。

温予柠脸上扬着笑,随意往门框旁靠着。

这些人既然要演,那么她很乐意陪他们演下去,就像当初演死自己亲生父亲那样。

“不!”

不知人群中哪一句话刺激到了田卫,男人突然掉着泪水,并指向一言不发满脸笑意的温予柠。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们,如若不是因为你们,这一切早该在昨夜就应该结束。”

“她会来的,她还会来的……”

“对,只要你们这群外来者偿命了,我们的娘子和孩子就没事了。”

接二连三的男人开始附和点头,并再次指向温予柠和院内的其他人。

“既然你们每次都会死的死疯的疯,消失的消失。”

“那怎么现在又关乎我们了呢?”

温予柠自始至终都没有门外人预想中的慌张,她只是就这样安安静静有问有答的问他们。

“我们的妻儿都已经遭了报应,明明,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旁边的男人浑身颤抖,“可现在因为你们,是你们的到来打扰了苏娘的安息。”

“我记起来了!”

“那日就是你们进了我们十里镇后,原本放置苏娘石像的宅子里突然发出了异动。”

“怪不得!”

“就是你们!”

“都是因为你们!”

在一声一声的责怪与怨恨声中,田卫突然跪了下来。

男人双膝跪地,一步一步挪动,最终在高高的门槛处停下。

他双手攥住温予柠垂下的裙摆,不停磕头。

“求求你们,你们让苏娘安息吧。”

“我和苏娘的孩子消失没关系,但万万再不能祸及其他无辜之人了!”

“扑哧。”

原来从这么早就盯上她了呀,温予柠笑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翻脸。

“知道吗?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她垂下眸,直接扬脚将身下的男人踹翻,“不过可惜,是一个死去的故人。”

冷眼看着毫无防备的男人翻在地上,温予柠慢慢直起身。

晦暗不明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在场每一个闪过不可置信男人的脸庞,最后脸上又再一次挂上了柔和无害的笑。

“搞半天,原来你们就是想让我们这群人去陪苏娘啊。”

“田大哥!”

人群中不知是哪一个人率先回过神,慌忙拉起地上的男人。

“这怪不得我们!”另一个人几步冲到温予柠面前,“要怪就怪苏娘盯上了你们,我们此举也属实无奈。”

见这些人的反应,温予柠眼底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

原本还担心这些人会不会适可而止,但现在看来,显然是急不可耐了啊。

三,

二,

一,

随着温予柠心底默念的最后一秒,距离自己只有半寸不到的男人的手,被身后及时赶到的另一个人稳稳握住。

“咔嚓——”

“啊——”

伴随着骨头折碎的声音,男人痛不欲生的惊呼一道响起。

身后是陌生的气息,温予柠微不可察皱眉。

微微侧头,身后的人赫然是板着脸,故作成熟的少年。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温予柠呼吸微顿,她这一举动确实是临时决定的。

在原本的计划里本是与那群人周旋,可当看见那群人摆着一副为妻儿的样子,她突然就不想周旋了。

她感觉得到,这些日子以来,简俞白不说喜欢,但对自己至少是有点兴趣的。

只要对一个人或物有兴趣,那么他就一定不会纵容自己感兴趣的人这样逝去。

毕竟都还没有探索彻底,又怎么能彻底失去兴趣的。

所以在她临时改变的计划里,身后的本应该是另一个人。

可现在看来……还是太过自信了啊。

温予柠不动声色将手心里这几日和叶子研究出来的毒粉藏进袖子,然后撇开眸子,直接打断了少年的话。

“我知道。”

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和那日夜晚在寺庙如出一辙。

宿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又闭上了嘴。

“今日你们要么叫人,要么谁都别想好过。”

那群男人退开,露出了隐秘于后排带着刀子棍棒的其他大汉。

“怎么?你们还想入室杀人不成?”温婉不知何时走到了大门边,抱臂看着那群人。

“杀人倒不至于。”

刚进镇时,他们便打听过这群人是隔壁小国的人。

再加之这一屋子的女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握着大刀的壮汉咧嘴一笑。

“我们只是让你们去陪一陪苏娘而已。”

“那你们可以试试,到底是谁陪谁。”

不等其他人开口,身着单薄,和温予柠身上衣裳同色系,玉簪束发的青年便一步一步站在了女人身边。

来人眉目柔和,温润端方,淡淡的视线停留在门外众人面前。

随着这一声依旧温柔有礼的声音落下,原本气势汹汹的来人周围瞬间被一群训练有素的暗卫围住。

众人脸色突变,“你想做什么?”

简俞白垂眸,轻轻一笑,面上愈发清隽柔和。

“不是想要陪苏娘么,那自然是让你们与苏娘团聚啊。”

原本隐于人群中的田卫袖中手攥起,却又不知是触及到前方哪一个人,突然就松开了手。

他忙不慌上前,如温予柠几人初见时的模样,满脸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几位公子小姐,误会,都是误会。”田卫点头哈腰,态度一百大十度大转弯,“我就是家中孩子消失太急了,这才误会了在场的小姐。”

温予柠皱眉,这人明明方才是想要生气说些什么的,可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温婉抱臂的手动了动,若有所思顺着田卫方才状似无意一瞥的方向看去。

宿样?

宿?

上京城中有哪一个大户人家姓宿的么?

想不到,温婉将所有叫得上名的世家都想了个遍,却还是没搜到有姓宿的人。

……

宿家并非世家出身,宿洪能走到锦州通判的位置全凭自己。

朝中世家与寒门科举两大势力素来敌对,世家根深地种,对于一部分人自然也就会选择顺从世家。

宿家素来安分守己,只是没想到苏洪如今竟然也做出了选择。

简俞白自然没错过田卫看宿样的眼神,他遗憾收回视线,这些人太蠢。

他原本还想着抓住这群人还需要花费些时间与诱饵,却没想到这群人自投罗网不说,还公然全员出动。

“都抓起来。”男人清缓温润的声音淡淡落下。

看都没看旁边的宿样和温婉,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就这样再次拉起身边人的手,便头也不回和身侧的人回了屋。

温予柠不甚在意随意地扫了一眼简俞白,也没挣扎。

虽然过程不顺利,但现在看来至少结果是她要的。

整个十里镇的所有男丁都被抓了起来,神奇的是,家中的女娘也都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黑暗潮湿的屋内终于射进一道微弱的光线。

宿样只身一人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小少爷,是您,真的是您!”田卫见到来人眼前一亮。

“闭嘴!”

宿样知道自己父亲和那群人做的事,曾经田卫来找父亲时,他也见过。

那时他曾好奇,田卫这样的农夫是如何弄到这么多妇孺的,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宿木呼出一口气,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个答案。

“小少爷您不是知道了吗?”田卫不明白宿样的话,“我交由您父亲的人,可都是我们十里镇新鲜的小儿和健康的女娘啊。”

伴随着一道风声,尖锐的匕首正正怼到他眼前。

只是又被人生生停住。

“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田卫全身被绑着,却是忍不住的发抖。

“其他女娘在哪?”

宿样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问道。

“我什么都没说,我们什么都没说。”

田卫以为宿样是怕自己出卖宿家,于是重复了两遍。

“那些婆娘我也处理好了,我将她们藏进那口枯井里了,今日夜里她们一出来,您放了我们,我们就里应外合捆了这一屋子的女人。”

“她们?我和你们加起来,包括那群人恐怕都动不了她们。”

宿样收回手里的刀,却没有道出简俞白一行人的身份,他毫不留情背过身。

“我不会杀了你们,你们应该对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包括我的父亲。”

……

“哇——”

“哇哇哇——”

月上树梢,死寂的街道处,嘶哑惊栗的乌鸦声划破了送终夜色。

原本封死了的井口不知何时大咧咧敞开,发出一阵阵令人发呕的腐烂气息。

井底处再次传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指甲声。

“啪——”

月光下。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率先扣住井口。

那双手仿佛被铁烙过,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后,又被烫焦止血,就连裸露在外的骨头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终于,那只披头散发,少一块秃一块流着血的头颅探出了井口。

随后整个人笨拙却又麻木地爬出。

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呼为衣服,被血迹浸湿了的,几块零散的布料随着晚风飘荡,发出浓重又恶心的铁锈味。

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的血,还是头部亦或是手上的,满身满脸的血像是不要命般往下流。

裙摆尾部不停在青石地板晕开一朵又一朵艳丽夺目的红色花朵,开得盛大而又灿烂。

紧接着,更多的。

与第一个同样模样的人,一个接一个爬出了井口。

整个井口染满了新鲜的血液。

如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铁锈味,甚至都会觉得那不是血液,那是用红色油漆泼到了上面。

“咯吱——”

不知是谁动了下身子,寂静的空气中瞬间响起骨骼像是被生硬断裂的声音。

披着头发的人,接二连三发出了歇斯底里,痛苦又嘶哑的叫喊声。

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井底处瞬间响起婴儿哭喊的声音。

听见那些声音,原本还一动未动的,浑身是血的女人们也发出了更凄厉的叫喊声。

透过明亮的月光,甚至能看见那已经血肉糜烂的脸再次留下两行新鲜的,冒着热气的血。

那是两行血泪。

饶是前一夜在房内隔着层窗模模糊糊见过,可这一幕视觉的清晰和一览无余,依旧叫人头皮发麻。

也难怪那些人会说是女鬼。

温予柠曾经在鬼片里见过无数种女鬼的妆造,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远没有此刻的震撼。

她猜测过,猜测过这些女娘或许过得不好,却没想过竟被人如此对待。

井口附近的人已经不算是人了,更像是一种被剥了皮,只剩一副骨架。

脸色有些难看,温予柠能控制住喉间的惊叫,却忍不住想要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在她没忍住倒退一步,就要倒吸一口气时,另一边墙角处突如其来的,一直柔若无骨的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许是方才的冲击力太大,温予柠一瞬便要挣扎开身后禁锢住自己嘴巴的人。

“别动。”

直到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温予柠这才止住了动作。

见人没了那会儿的激动,温婉才放开了捂住温予柠的手。

然后压低声用气音道:“不想找死,就别出声。”

温予柠转过头,在黑暗里注意到隐秘于深处的另一个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自然同你一样。”温婉眨眼,“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原来也就那样。”

身后的宿样:“………”

他可没忘记当时在巷子里撞到温婉时,这人一脸惊恐便要叫出声的样子。

不远处,带人守在井口附近的人顿了瞬。

腰间挂着的黑白透明小熊在月光下晃了晃,原本清隽端正的背影突然转了方向。

简俞白清淡盛雪的眼眸直直望向不远处深不见底的小巷。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重新收回了目光。

温予柠没有搭理温婉,只是看向身后的宿样,“简俞白方才是不是察觉到我们了?”

宿样皱眉,这样的距离按道理来说应当是听不见才对,再加之简俞白刚刚大病初愈。

于是他开口道:“应当没有,但还是小心些。”

温婉状似无意扫了一眼温予柠。

“还以为你们俩情比金坚呢,原来也就那样。”

第58章

“咔擦——”

血肉糜烂的人只是轻轻扭动了下脖子,便轻轻传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爬出井口的大约有十几个人。

待都站定地面,众人默契的发出嘶哑的哀鸣声,只是待她们抬起渗人的脸是却是怔住。

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月光勾勒出了静静站在青石板上那道清隽如玉的轮廓。

那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节随着动作朝前一挥。

温予柠呼吸近乎一滞。

温婉收回视线,略带嘲弄,“姐姐,准备好为她们收尸吧。”

温予柠近乎是下意识便要抬脚往外走,可却被人先一步拉住。

像是预料到了她的举动,宿样几乎是迅速抓住了她。

却在触及对方视线后又快速松开。

皇室三位后人除了简俞白,近乎都是暴虐成性的主。

别人以为三皇子是心善、是温润,可经常为宿洪办事的宿样最清楚。

与其说这位殿下不争不抢,倒不如说,这位才是最冷漠无情的。

这种人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事和物。

没有在意的,自然也就没有可失去的。

他见过简俞白和叶子谈判时的样子。

那会儿所有人都觉得简俞白会出手是因为被打动,可其实不然。

与其说被打动,倒不如说是因为这件事是发生在黜州,是发生在自己兄长的手中。

所以他不会袖手旁观。

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件事如果办的好,那就定能铲除左相一族以及朝中那些蛀虫余孽。

宿样太清楚了,这些位居高位的人,他们只会不择手段利用一切达到目的。

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唯独温予柠,她是这些人中的例外。

她看着比谁都计较得失,可是当真的发现所谓“真相”时,只有是她第一个站出来。

也只有她提出带叶子一行人走出那个沼泽。

这样的人,宿样觉得至少应该好好的活下去。

他眼睫微动,沉沉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①

温予柠眼睫微动,“所以呢?”

“这天下不过他们轻轻一句话,只要他们想,你现在出去又有何用?”

左相向来谨慎,这么多年来皇族也没人找到他的把柄。

黜州则是最重要的关键。

这场女性的悲哀是各个上位者一笔造成的。

简清悠之所以纵容甚至不惜助力,就是在为这件事的曝光做准备。

现在看起来不算多大的规模,可一旦事情一成,左相定会忍不住亲自下场。

京城众花楼里已经被安插进了他们培养的数不尽的“魅骨”女子,这些女子都是他们的眼线内人。

甚至上京部分高官家中的偏房小妾,都是他们互相勾结的成果。

“他不会这样做。”

昏暗的小巷内,温予柠眼睫抬起,浅栗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外头那人的身影。

“你,”宿样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怔愣一瞬,“那你方才……”

“那里。”

顺着温予柠抬起的手,不远处的树枝上有一只猫正浑身是血的挂在上面。

似是觉察到有人注意到了自己,小猫那双在黑夜里泛着光的眸子也望了过来,宛如两个大大的电灯泡。

小猫咧嘴,嘴里发出如婴儿般的嘶吼。

怪不得,怪不得温婉来这里的时候把这猫的声音误以为是婴儿发出的声音。

可真正的婴儿有怎么可能发出如此凄惨的声音。

婴儿的哭声,猫儿的嘶吼,女人的悲鸣……

温婉不自觉冷笑,这群人还真是准备的充分。

“你不会想去救那只猫吧?”她没好气道,“那只猫明显已经有应激反应了,你现在去是找它挠吗?”

“它,很像……”

一句话就像是酸涩的果子卡在了喉咙,怎么样也说不出。

“很像什么?”温婉皱眉。

温予柠轻垂着的睫毛微颤。

很像,很像……曾经那只母亲送给自己猫儿。

……

“砰——”

温予柠愣神的瞬间,不知简俞白朝井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竟然真的安安静静地待在了原地。

随着简俞白挥手的动作,那些身着黑色服饰的男人先是带着那些衣不蔽体、血肉溃烂的女人进了不远处空置的房子,其余则是一个接一个纷纷跳了下去。

最后,整个街道就只剩下简俞白一人。

简俞白竟然真的没有杀人。

这个认知让宿样近乎是下意识的一紧。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简俞白愿意帮这些人平反,那这场交易是不是真的可以就此打住。

小巷内各个人暗含心思,直到街道处那人从容又泛着冷意的声线响起。

“出来。”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发现的他们?

宿样近乎不可置信,自己明明推算过的,这样一段距离,绝不应该察觉才对……

除非,简俞白对他们当中某一个人安插了眼线。

夜间的风裹挟着血腥味,只轻轻一吸,便叫人浑身发冷。

温润儒雅的背影转了过来,平日里无害的眸子这一刻黝黑冰冷。

他的声音漠然,不带一丝遮掩,“还不出来么?”

从一开始简俞白便知晓巷子里的人是哪些,也从一开始他便知晓,自己一离开,温予柠便也独自出了宅子。

因为简清悠不论做什么都能轻松超越别人的缘故,幼时的简俞白也曾执拗地想追上哥哥。

所以他背着所有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整日整夜的习武、学习。

刚开始十四传递温予柠离开宅子的消息,简俞白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对方会先去那栋安置苏娘的宅子。

毕竟那是不用想也知道,最安全的一个线索地点。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最先听到巷子里那两个声音之后,竟然又多出了另一道声音。

那是温予柠的。

“是我。”

温予柠压住巷子里的另外两个人,示意他们离开,便只身走了出去。

月色有些朦胧,却依旧清晰勾勒出了女人眉眼间的淡然。

几丝凌乱在额角的发丝拂过那双如水的眸子,带着无辜又害怕的神色,同以往的温予柠截然相反。

她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停在男人身前。

“我……”

“姐姐。”

简俞白第一次被气笑了,温予柠这时候竟然还选择保护其他人。

他打断了温予柠的话,声音含着笑,眼眸低睨下来,固执的望着眼下女子柔弱的身影。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温予柠当然知道。

这口井能被那些人传的多么诡异,那么里面一定也就藏了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里面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死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更多、不为人知的人或东西。

女人依旧安安静静。

他敛了下眸,慢条斯理道,“我知你不信我。”

“但你想来,可以同我说。”

温予柠心口一滞。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简俞白没去管她的反应,只是懒散随意地挥了挥手中剑。

眼睫垂下,遮住了他眼底的阴翳,“这样一个地方,最是适合悄无声息杀死一个人。”

“姐姐觉得呢?”

话落的瞬间,原本还被那人随意把玩的长剑倒映出了女人白嫩脆弱的脖颈。

那把剑被简俞白架在了温予柠的脖颈上。

“喵——”

似是察觉到了危险,枯树上的猫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温予柠不知是被简俞白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因为记忆中与猫儿重叠的惨叫声。

她背脊一僵,面色近乎煞白。

“说话。”

见温予柠这幅反应,简俞白心底仿佛有什么炸开,那些火苗被瞬间点燃。

可他依旧这样静静看着她,没有大吼,也没有责怪。

握着长剑的手未动,平日被人称作温润君子的人上前一步,侧身挡住小巷内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近乎是将人挡在怀中,揉入身前。

“姐姐,我现在很生气。”

简俞白只是稍微动了下手中的剑,怀里的人便更加僵住了。

似是轻叹:“你看,你明明自己也很怕。”

停顿瞬,细细望着怀中的人。

“哐当——”

那把原本架在温予柠脖颈处的剑,被简俞白准准丢进了那漆黑的巷子。

温婉和宿样准备上前几步走出巷子的步伐一顿。

温婉本就犹豫,现在面色近乎瞬间就白了下来。

宿样本来急匆匆的面色同样也说不上好看。

那把剑,就这样停在了他们的脚边,直直插进了地板。

宣誓着放他们一马,却亦是警告。

也在告诉他们:滚。

那头简俞白没去管巷子里不多时慌乱远去的脚步声,稍稍停顿,他笑了。

这一笑,原本就清纯的脸庞更加无害动人。

“你看姐姐,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

温予柠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被刀架住时,那两个巷子里的人也依旧没有及时走出来。

甚至在他出手后,那两人也毫不犹豫离开。

可明明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而且她出来也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其他两个人和简俞白并没有什么关系,简俞白甚至可以以两人添乱为由处置。

可自己就不一样了。

尽管简俞白身上不确定因素数不胜数。

可始终他还用得到自己,甚至温予柠还赌上了那点微乎其微的喜欢。

“温予柠,我不知道是谁教了什么。”

这是简俞白第一次在她面前连名带姓的叫出温予柠三个字,没有一丝柔情,只有平静的低沉。

像是知晓此时对方的想法,他就着之前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将人搂在怀中。

“但至少在性命面前,你自己才是首位。”

“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明明就连来井边都不信任他,都选择自己悄然进行。

可却在发觉自己近乎变了个样,真实面目时,又选择只身站出来,让另外两个人离开。

如果说之前简俞白只是有些生气,那当温予柠一个人静静站出来时,那便是真的恼怒。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将那把剑架在了她的肩颈。

不出预料,女孩虽然面上情绪不显,可她的身体却是诚实的。

是啊,当危险降临时谁都怕。

可温予柠却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她选择用自己,去换另外两个人。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自己,那如若不是呢?

难道就因为一个三王妃,亦或者任意某个原因,她就又要站出来了吗?

简俞白低声清哑,缓缓抬手,终于整个抱住了怀中的人。

“姐姐,有时候我很希望你活得自私些。”

“自私了,自然就没有那些所谓多于的烦恼。”

第59章

“喵~”

似是察觉到了周围人没再有危险,枝桠上的毛色与血迹早已分不清的黑猫一跳,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

温予柠本要上前一步的动作就这样被生生止住。

眼睫轻颤,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与之同时,井内的人也被暗卫一个接一个丢了出来,紧接着几个落魄打扮的妇女也被送了上来。

那些妇女头发凌乱,衣裳松松垮垮,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红痕。

眼眶处一片通红,那是事后的表现。

但她们却是不哭不闹,自顾自低头系上身上的衣裳。

麻木又习以为常。

反倒那些被丢上来的男人依旧骂骂咧咧,甚至其中一个直接指着简俞白道:“你们哪来的,是想要找死……”

“刷——”

一瞬刀光划过,男人脖颈处喷涌出鲜红的血色。

他迅速捂住脖颈,嗫嚅着道“你……”,便死不瞑目倒了下去。

手上长剑的血迹汇聚,最终滴落道青石板上洇开。

慕凡面色不变:“现在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在男人旁边,以及身后的人被带出来的血迹滋了一脸,滚烫的叫人难以呼吸。

近在咫尺的人就这样直直躺倒在地,身后的脚还若回光返照般蹬了蹬,瞳孔涣散,最终留下一片余白。

“你们想要做什么?”

谁都没想到这些人竟敢直接动手,另一个男人惊恐却又气愤。

“错了。”

随着这一声落下,原本说话的男人已然再次倒地。

浓墨月色下,一直静静不说话的男人笑了笑,慢条斯理看着他们。

“不应该你们问我,应该是我问你们。”

“你们,想要做什么?”

简俞白的话依旧温润,他缓步上前,居高零下看着那些被吓倒在地的男人。

一身青衣,儒雅随和。

那张清隽不染的脸被月色拂过,终于照亮了猩红的面色。

“三……三殿下……”

人群中陈斌难以置信跪地。

是简俞白,竟然真的是简俞白!

随着陈斌这一声落下,众人原本的面色顺变,齐齐跪了下去。

“殿下,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主子。”暗卫默默将井里搜集的物品交了上来,“井里有暗道,至于连接到哪里属下还在尽力彻查。”

温予柠看着那些物品倒吸口凉气,那是各式各样的刑具。

让人穿上脚底烫伤、较劲断裂铁制的红绣鞋;放在火上烤,造成严重烫伤的铁裙;甚至还有用于挖阴术的器具和骑木驴等等。

其中更有标着字的各类药品。

“什么都没做吗?”简俞白浅浅扫过那些陈列出来的物品,语气依旧。

“我……”

“我们这是……”

没有人说出来,也没有人敢说出来。

最终不知是谁指着旁边那些女人道:“她们都是自愿的,不信您问她们。”

“不。”出乎意料的,原本安安静静的女人们突然坚定的出声,“我们从不是自愿的,都是俺们家的那些男人骗我们,我们自始至终都不是自愿。”

简俞白含笑,依旧从容,他似是随意指了指那栋稍显废旧的房子。

“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去那里静静坐着聊聊?”

听见这话,地上的人皆是慌张摇头,“那地方太脏,废弃已久,怎能污了您的眼。”

“没关系。”

男人背过身,朝暗卫吩咐道,“记得替本王请上所有人。”

视线在身旁人稍显停顿的嫣容上停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声线清哑,他询问道:“姐姐,你要去看吗?”

该怕的早在那一晚就已经被生生吓没了,温予柠看了他一眼,“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近乎一个模样刻出来的大门。

温予柠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虽然外观相似,可到底里面的分布还是截然相反。

这栋宅子显然荒废已久,肉眼可见的蜘蛛网,以及摇摇欲坠破烂的窗户。

除了浓重的灰尘,其中还包括一股糜烂腐臭的味道。

但神奇的是,除了蜘蛛网,这栋宅子竟然没有类似于蟑螂之类的虫子。

收到主子的眼神示意,慕凡几步上前凑到温予柠旁边。

“王妃,怎么样?这栋宅子干净吧?”

“?”温予柠看了他一眼,“干净?”

“啊,不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慕凡挠了挠头。

“是主子下令让我们来把这栋宅子里的虫给抓了的。”

“但又为了保证不改变基础环境好找线索,所以我们又不能打扫干净,就这样了。”

前方那抹身影不动神色慢了下来,然后皱眉转过身。

他重新走到温予柠旁边,将人挤走,沉声道:“慕凡。”

慕凡:……

以前怎么没发现主子竟然这么小心眼。

明明是他让自己跟王妃说的,既然要说那肯定就要压低声悄悄说啊。

结果简俞白自己还醋上了。

虽然这样想,慕凡却还是毕恭毕敬道:“是属下逾矩了。”

简俞白看都没看他,直接带着温予柠走上前,“姐姐,莫要听他胡说。”

温予柠抬头,看着男人依旧无辜清纯的脸。

最后似笑非笑地重新收回眼。

简俞白内力深厚,之前在巷子里那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声音,更何况这种几步之遥的距离。

她没有戳穿他,甚至纵容地回握住男人的手,然后配合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简俞白嘴角无意识上扬,连带着手下的动作也紧了紧,双眸带着亮光,轻轻应了声“嗯”。

对于常人温予柠可以没有丝毫犹豫的说出“谢谢”二字,可对于亲近之人温予柠总会觉得有些别扭。

下意识里,温予柠并没有将简俞白规划进人生里重要人那一栏。

但本能的,触及到男人濯了清泉,单纯无害的眼眸时,她突然有些哑了声。

“谢谢。”

温予柠生硬的移开视线,声线无意识都小了几声。

“不用和我说谢谢。”

简俞白低下头,不躲不避让身边的人直直和自己对上视线,带着浓浓的缱绻。

“我们之间不论发生了什么,姐姐都不用和我说对不起和谢谢。”

“我是你的夫君,理应为你提前铺好路。”

“就算姐姐伤害了我,”

“那也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才让姐姐不满生气。”

这一段话充满了暗示意味,二人渐渐推到了人群末端。

男人突地停下,低下头。

温予柠眼前投下一片阴翳。

那人慢慢垂下身,似是在给对方足够拒绝的机会。

可温予柠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她就这样站在了原地。

耳垂处落下一抹温热,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丝颤抖。

那声音贴在自己的耳畔,温柔却又勾人。

耳垂愈来愈热,甚至因为那人发出轻微的水泽声。

似乎是嫌不够,一抹湿润微凉的气息划过。

意识到男人在做什么,温予柠面色一红,羞耻感爬上心头。

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已经上了楼她才松口气,然后将人重重推了出去。

“简俞白!”

女人面色泛着不寻常的红色,平日清冷的乌眸更是被雾气打湿,明艳又动人。

简俞白长睫轻栗,他阖下眼,遮住眼底的狼狈。

等在抬起眼,那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常水灵灵的无辜。

他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攥住女孩的手,“姐姐对不起,我错了。”

有了简俞白这个插曲,温予柠原本有些紧张惧怕的心思是已经被全部打乱了。

以至于她看到苏娘墓碑前放着的石像时,也全然没有同从前那些记忆联想起来。

也或许是因为

那些男人挡在石像前声泪俱下的模样,实在太恶心。

“王爷,这地方是苏琼从前的宅子,这婆娘死后也一直不安分,大家这才特意将她安置在了此处,并特意打早了这些石像安置。”

“对对对,殿下我们还是快走吧,莫要打扰了亡魂啊。”

“…………”

简俞白挑眉,静静听着他们的话,等都安静了才挥手让侍卫将清晨那群人丢了进来。

“没关系,最爱苏娘的夫君也在此处,我相信苏娘有了夫君,那就定然不会伤害我们了。”

所有人都在这栋宅子里聚集了。

田卫知道这群人,他们就是和自己交易的人,可现在他们竟然也被生擒了。

他近乎不可置信,却在人群中怎样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出为首的人,陈斌面色一变:“田卫,是你,是你告诉了殿下!”

近乎是陈斌的话落下,众人就纷纷将矛头只想了田卫一行人。

“对,对!”

“殿下,就是他,就是他们这些十里镇的人亲手将自己的娘子和孩子送给我们的,是他们!”

“我没有!”在所有否认里当属田卫最激动,他红着眼,面色狰狞,“是那婆娘先背叛我的,是她!”

“呸!”对面的另一个人吐了口唾沫,“明明是你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将苏娘送到其他人床上,也是你亲手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我们。”

说着,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对,还有你们。”

“你们整个十里镇的男人啊,都亲手将自己的妻儿交到了我们手上!”

这一声声中,十里镇的人当然全都反驳。

终于,陈斌侧身露出了身后的石像。

“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些石像很神奇,已经看不出来最初的样子究竟是什么。

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那些石像外神奇般长出了一缕一缕的黑色发丝,以及向外附着在表面的长指甲,和那些一个个浓密的睫毛。

陈斌很平静,他对简俞白道:“殿下可以看看,这些石像里藏着的,都是些什么?”

简俞白没说话,他眼底略过些烦躁。

好不容易被他之前移开注意的人,现在脸上是一片惨败与死寂。

别人或许不知晓,但温予柠从见到田卫的第一秒就知道这个人是个多么善于伪装的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看见“打生桩”。

之所以认识打生桩还是因为之前家里的老房子曾经有过一段谣言。

那些人说,海边的房子总是地基不稳的,于是就有人特意用童男童女的身体从天灵盖刺入钢针,美名其曰封印灵魂。

随后再将还没有死透的尸体,埋与地基。

只是在这里,他们竟然活生生将人埋进了石像。

简俞白迟迟没有出声,温予柠知道他的犹豫。

她没丝毫停顿,坚定却又固执的道:“砸了吧。”

“砸了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了。”

“砰——”

话落的瞬间数十个石像被人砸倒,碎了一地。

腐烂发臭的味道弥漫散开。

石像是一层层空心的,从内到外一层又一层包裹住里面的尸骨。

最里面的尸骨早已分腐烂分不清是何部位,唯独最外层还新鲜着的,血肉模糊的头颅“咕噜噜”转了好几圈。

最终停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脚边。

原先衣不蔽体的衣裳已经被人换上了完好的、精致的红色衣裙。

许是已经处理好的原因,也或是因为红色衣裳容易与血色融为一体的缘故,那些女人原先的血竟真的不见了影。

除了衣裳改变,其余大都没有太多变化。

那些女人依旧向前披散着头发,只微微分叉,漏出通红充血的双眼。

她们用那双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了地上的脑袋。

然后一步、一步。

将那些干透了的枯骨,与未干透了的、某个身/体部位的尸骨,送到了那些男人面前。

第60章

田卫出生十里镇,邻里街坊都知道田家的这位儿子为人憨厚,勤奋又老实。

反观苏琼乡野出生,没有多少文化,性格自然也就没有那些寻常女子柔顺。

不过好在两人依旧能相濡以沫十余年,丈夫脾气好,往日里就算苏娘发起脾气打骂对方,对方也依旧一张笑脸陪笑。

最主要下地干农活,去集市买卖打猎而来的牲口也都是田卫亲手亲为,从不忍心苏琼做这些劳力活。

镇子上所有人都说她好命,更有人羡慕她嫁了个好男人。

但很多时候,苏娘也会因为家里的孩子对田卫有所怨言。

尽管孩子再乖,到底也是几岁的孩子。

晚上孩子哪里不舒服会哭闹,饿了也会吵着要喝奶。

而作为父亲的田卫则说他明日还要摆摊养家,直接换间房子继续倒头大睡。

独留下苏娘一个人照顾孩子。

一次两次还好,可时间一长谁又能坚持。

于是那日她冲到了田卫摆摊的地方,她似是发疯般留下了泪水,责骂男人只顾赚钱,全然不管家中的妻儿。

按道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这样被妻子对待,可田卫却是没丝毫犹豫就认下了错。

他说怪自己,都怪自己想着为家中多添些钱,想着提高苏琼和孩子的生活质量,却没想到犯了错,忽略了他们。

因为这件事,所有人话锋一转。

那些说苏琼幸运的,开始说她不知好歹,生在福中不知福,说她贪心,说她不懂体贴丈夫。

丈夫的反应,和街里乡亲的话传到耳中后,苏娘开始反省,反省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不对。

毕竟如大家所说,自己只用操持家务,带带孩子,做做饭,而田卫则是累得多。

生活就这样过着下去,直到有一日,这个近乎十全十美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泪流满面说:“苏娘,我被人骗了,我欠了好多钱。”

“他们说如果不赔钱,就要杀死我。”

田卫拉着苏娘的手,第一次在妻子面前漏出如此不堪难过的一面,近乎毫无尊严。

他又说:“苏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面对这样的丈夫,就算不心软也只能心软。

苏琼扶起地上的男人,将这几年的积蓄全都交给了他。

可隔日,男人却再次泪流满面的哭诉说不够。

那已经是家中所有的积蓄了,再多的再也没有了。

苏娘张了张口:“家里已经没钱了。”

田卫闻言只是摇头,然后加大力道抓紧了苏琼,“不,有办法的。”

“他们说,只要让你去陪他们一晚,就能抵消所有债务。”

为了保住丈夫的性命,也为了维持住这个家,苏琼答应了。

她被自己的丈夫亲手送到了那些人床上。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苏娘和那人在一起的一幕被人撞破了,并且还有了孩子。

田卫疯狂为她辩解,说不关她的事。

可是所有人依旧骂她,他们说她不守妇道,他们说她嫌贫爱富,甚至说她浪/荡成性。

没有人愿意相信她。

他们都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苏娘想要解释,可当看到田卫为自己豁出去的样子,她不由考虑到丈夫的声誉,于是又一次心软了。

恰巧镇上来了一群医士,那些医士说可以引流。

在丈夫每日眼眶通红的样子下,苏娘选择了第一个做引流的人。

引流很成功,可是依旧有人说她不知检点。

当谣言愈演愈多,苏琼心理也愈发接近临界。

就连田卫也一改常态,他不停责骂自己,他说她小题大做,说她整日哭丧着脸,说她怎么连这都想不开……

压死苏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的孩子们。

小小的孩子,他们委屈却又迷茫,他们说:“娘亲,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年幼的妹妹替母亲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娘亲,他们说的是假的,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哥哥也跟在一旁附和,“娘亲,莫哭。”

那一刻,原本止住泪水甚至想要自尽的苏琼突然就大颗大颗流了下来。

她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

或许是因为孩子的话,苏琼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清醒。

察觉到最近田

卫早出晚归的时间,她阴差阳错悄悄尾随了上去。

也是这一跟,她看见了田卫和镇上的所有男丁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说:“田卫,你怎么还不下手,知不知道那边已经在催了?”

“还是说,你舍不得?”

“舍不得?”田卫那张憨厚的脸笑了起来,“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她死得自然些。”

“什么意思?”

“苏琼一死,紧接着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将所有女人都送进去,还有那些女童。”

“到了那时候,不是想要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吗?”

田卫那双看起来单纯老实的眼里全是算计,“但我们就要先把第一个人处理好了,只有处理好了,后面的事才能不露破绽。”

“你们几个,多在那些婆娘面前提一嘴。”他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以苏琼的心理,定然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自愿去死。”

……

短短几句对话,苏琼却是听明白了。

原来全部人都知道。

他们为了钱财,和那群人合作。

他们用自己的妻儿为赌注,再押上十里镇所有女人、孩子。

一切的一切,早在很久之前便是田卫的算计。

那日她走出房门,想要将真相告诉所有人。

可苏琼不知道,这一出,便是一辈子。

那群人等不及了,苏琼被田卫和那些权贵之人先一步绑了起来,他们将她丢进了井底。

苏琼拼了命在井口说他们会遭报应的,那些被打掉的孩子会回来的。她说田卫会遭报应的,她说所有男人都不得好死。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那群人对外宣传自己是不堪其辱投井自杀。

镇上的那口枯井之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没人知道暗道通向的地方是哪里。

苏琼被那群人和自己以为憨厚的丈夫关进了昏暗无光的井底,井底的各个房间里有各式各样的刑具和药物,还有从未见过的工具。

苏琼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她在墙侧一脚看见了一个罐子。

她下意识便揭开了罐子。

里面浸泡着巴掌大的小婴儿。

那婴儿已经死了。

可苏琼却知道,那和自己选择引产时的孩子一模一样。

一股本能心理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刚退了一步,便有人走了进来。

“都看见了啊?”

田卫那张脸格外笑得令人发呕,他悠闲上前拍了拍她。

那日他说让苏琼扮鬼游荡在街道,再出现在某户人家窗前。

苏琼当然不肯答应。

于是便换了一群人,那群人对她用各种各样刑,甚至还有各种药,他们夜夜看着自己像条狗一样,没有尊严的挣扎。

可就算这样,苏琼也没有松口。

直到田卫搬出了孩子,苏琼不得不应下。

于是以孩子安危为威胁,苏琼开始扮鬼,每夜游荡在街道,最后又出现在某一家人家窗前。

所有人都说,苏娘回来了,她是回来报复的,所以妻子才死的死疯的疯,孩子也不翼而飞。

可事实就是。

那户人家的丈夫里应外合,趁乱将自己的妻子丢进了枯井,至于孩子自然也是卖给了那群人。

越来越多的女子被他们丢下井,沦为了那些人的试验品,和犯罪的工具。

她们试过逃出去,甚至也有不惜牺牲孩子也不肯屈从的。

可是没用啊,她们逃不出去。

甚至有些个倔骨头,直接被那群人活生生解剖成了各类肢体,然后被刷上水泥,做成了石像。

一个二个如此,可怎么能让这么多的人丧命呢?

于是大家出了个法子,她们编写了一首歌谣。

只要有人来,只要有人在,那就一定有人能听到这些词。

……

女子只是不善于表现自己,但并不是傻子。

那些还幸存着的人也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丈夫。

可就算如此,她们也逃不出去,整个黜州都是那些人的眼线,甚至更远。

于是大家干脆如了他们的愿,她们开始装疯卖傻,学着童谣里的话作出那副模样。

做实童谣。

因为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们只能拼尽全力警告其他人。

同时,也寄希望有人能听懂,能来救她们。

“胆子很大。”

寂静诡异的房内,简俞白声线淡淡,听不出情绪。

另一帮人慌忙上前,“王爷,都是他们将人交给我们的,与我们无关啊。”

“噗呲。”

昏暗的屋内,热血喷洒在地上的骸骨和头颅上,以及周围人的脸。

寒色的剑端活生生从那人脖颈穿过,一剑封喉。

是简俞白亲自动的手。

整个屋内人都习以为常,只有十里镇的那些男人惊叫了起来。

下/体一股热流涌出,那是被吓出来的。

“王爷,王爷,您不能杀我们。”那群人跪着不停磕头,全是惊恐,“我们是为大王爷办事啊!”

“简清悠?”

一尘不染的衣裳被血色溅染,再一片片晕染开来。

那张清隽的脸却是笑得格外开心,“下一个就是他。”

简俞白怎么敢,他们背后可是大王爷啊……

那些人睁大了眼,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想要活么?”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俯了下来,从容随意,似是在聊什么平常事。

“想,想。”众人忙不慌白着脸,颤抖着应声。

“可以。”

简俞白重新直回身,答得轻巧,随手将身边暗卫的长剑丢了下去。

“你们当中选一个,只有一人能活着。”

陈斌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眼底夹杂着恨意与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就是权利,无数人为之赔命,却又人人都向往。

因为对面之人是皇家后嗣,是当今三殿下,所以就可以任意妄为。

而人命呢?

人命究竟又是什么呢?

人命二字,不过是他们权利者的玩物。

甚至连那些牲口都不如。

有的人生来便是一帆风顺。

一辈子最难承受之事,便是生老病死。

而另一部分的人呢,从生下来便注定一辈子苟延残喘。

对于别人来说只是简简单单“活着”二字,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比登天还难。

想要活下去,那就只能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虽然可怜,却也能活下去。

可往往有一丁点希望,生活便会毫不留情抹去。

她最心爱的妹妹死了。

死在了她的手中。

死在了那群人手中。

乐乐,都怪姐姐。

姐姐现在就来给你报仇……好不好?

“噗呲。”

昏暗的房屋内,一排人率先倒下。

这一剑太狠,血肉横飞,滚烫的血近乎全滋满了陈斌的脸。

她却笑得释然,活像是地狱而来的修罗。

“陈斌——!”

有人惊呼出声。

他们这群人绝说不上多注重道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背后是简清悠。

就算被查到,那也得考虑考虑这位大王爷的身份。

就算如今对面的人是简俞白,他们也料定了——

顶多就是死一两个

人,绝不会全部赶尽杀绝。

就连一旁十里镇的男人们都被这幅模样的陈斌吓得不敢出声。

记忆里的这个男人是个没脾气又耐心的老好人,他负责相关人的安全,必要时对那些试验品实施些强制暴I力手段,让那群人规范安静些。

其中一人明显也意识到陈斌的不对劲,嘴上一边说“陈斌你竟想独活”,一边朝身后往后退。

结果却是一瞬刀光掠过,那人就这样直直睁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倒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愈来愈多的人在陈斌手下倒了下去。

猩红的血液,如同从前屋内石像里那些枯骨残核被人凌迟时的绝望般喷涌而出。

刺骨的铁锈味与从前重合,只是这次却是换了身份。

“陈斌!你他妈疯了吗?”寥寥无几的幸存者里,男人崩溃大喊。

刚才不久,田卫杀的人里,是他的弟弟,他的亲弟弟!!

陈斌终于抬起了脸,许是血水溅了太多在脸上,那些血珠垂落在自己眼睫,最后模糊了视线。

她无所谓抬起手,摸了把脸。

陈斌的手上早已沾满了数不清的鲜血,是如今这些人的血,还有从前那些人的血。

有罪的,无辜的,全都沾满在了这只手上。

脸上糊满了血,可这一次视线终于恢复了清明。

没有了往常的卑微讨好,有的是无尽的恨意和杀意。

“疯了?明明是恢复了正常才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男人面色泛白,“那是我亲弟弟,你怎么能连他也杀?”

男人是为数不多同陈斌最亲近的人,他自认为待陈斌不差,却没想到被这样对待。

他哑了声,嘶吼,“你就算杀了我们,三殿下也绝不会放过你。”

“杀的就是你弟弟。”陈斌笑了,却也算有问有答,“况且,谁告诉你们我想活了?”

“你……你什么意思?”其他几人浑身僵直,声线颤抖的不成样。

“哈哈哈哈!”闻言,她突然笑了起来,粗旷的声音却带着重重的恨意,“老娘不是什么陈斌,老娘是陈冰。”

她伸手,从衣襟处拿出一块手帕。

那块手帕是很嫩的粉色,材质一看就是京城大户人家小姐用的上好的布料,上面的刺绣是一朵精致的君子兰,一看就是上好的银线绣制而成。

那块手帕……

剩余人瞳孔一缩,那些被遗忘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

手帕的主人是个小姑娘。

而那个小姑娘亦是他们盯了许久的猎物,与试验品。

……

陈冰和妹妹自小便没有父母,就连名字她们也没有。

偶然幸识几个字,陈冰为自己妹妹提了个乐,自己则是个最简单的冰。

两姊妹相依为命,困了就在大街上睡,饿了就去吃垃圾。

可哪能一年四季睡大街?哪时时都有可以吃的“垃圾”?

女子本就难在这个世上生存,她们只能选择发卖自己。

运气好,或许可以去个好人家;运气不好,或许就是被那些富贵人家才在头上一生备受欺凌。

陈冰可以受苦受累,但她不允许自己的妹妹受苦。

所以她找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改名换性。

从此,她叫做陈斌,她是个男人。

小小的陈斌混迹在各种场合,她像条狗一样卑微讨好,再加上有些底子,终于惹得一个老板注意。

老板教自己武功本领,但同时自己也要无条件服从与他。

陈斌同意了,只要能养活妹妹和自己,让她做什么都行。

收留她的人做得事情并见不得光,尽是些关乎人命的事情,可陈斌不在乎。

后来,那位收留陈斌的老板被人杀死了,也算是自食其果。

而陈斌一行人,也成功被另外一群人接手。

那群人需要嘴严,需要心狠手辣,需要不择手段的。

毫无疑问,陈斌就是个不二人选。

于是,他们带着陈斌来了黜州。

那群人在黜州各个地方都有接应点,而陈斌负责的地盘则是十里镇。

十里镇的枯井之下是不见天光的实验室,是连通黜州、锦州,两大州的地道。

刚开始,那群人是在那暗无天光的地下室研究各种药物。

后来那群人不知从哪运来了一批一批的少女、妇女、婴幼儿。

陈斌也是女人,那些人对其他人做的一切她都尽收眼底。

后悔、恐惧,第一次占满了她的大脑。

可她知道,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不过所幸,她的妹妹并不知晓此事。

在陈斌尽职尽责的几年下,上头的人也愈发对她放心。

于是,她趁着上头的松懈,将妹妹送去了上京。

她以为,只要妹妹离自己远远的,离黜州远远的,便能安然无事。

可事实就是,没有人能逃过他们的手。

陈斌在上京不起眼的地方为妹妹买了套宅子,又亲自考察买了个小丫鬟,用于陪伴照顾妹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群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不可控的地方。

那个小丫鬟,也是那群人培养的众多眼线之一。

陈斌想妹妹,却又不敢见她。

于是每次都在可以脱身自由时远远看一眼。

她以为,妹妹会永远幸福,会找一个待她极好的夫君,会过上美满的生活。

独独没想到,妹妹会被自己亲自送上死路。

因为自己为上头人做事的缘故,陈斌一年可能也只能,远远见上妹妹一两面。

就在她准备闲下来,去看看妹妹时。

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陈乐。

那日,来了一群新姑娘。

他们说那些姑娘才及笄,正年轻,正是适合做新实验。

那时,他们做的实验是利用某一种药物,让女人不但变美吸引人,更能快速怀孕。

对于这种事,陈斌早已见惯不惯。

直到他被人叫去对其中一个不听话的女人行刑。

陈斌本以为,只要完成这一场行刑就能快一点见到妹妹了。

可当她站在审讯室门口时,整个人血液近乎倒流,浑身冰冷。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奄奄一息,原本天真稚嫩的脸庞近乎全是被人殴打的巴掌印,注重打扮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衣物更是早已被人扒光,只剩下满身的印子,和浑浊不堪的液体。

见到门口来得人是谁时,女孩昏暗无神的眼光亮了起来,却又是很快灰败下去。

那里面的人是她的妹妹,她的亲妹妹!

当着所有人的面,陈斌第一次毫无顾忌,大步流星走到了妹妹面前。

浑身僵硬,双手颤抖又笨拙的为来人解绑。

在场的男人看见这幅模样的陈斌吹了个口哨:“斌哥,这个不错吧?就是性子太烈。”

说着,男人舔了舔唇,似是回味,“这是我们的人带回来的,不愧是被调教过的,带回来的味道也是真的好。”

要知道平日这些试验品不听话,都是他们这群人亲自调教,除了陈斌,这人从不参与。

顶多,就是上面人让他行刑,他才会动手。

陈斌没说话,她眼眶通红,下一瞬便想对在场的所有人动手。

可是却

有一只手更快拉住了自己的衣摆。

在陈斌和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浑身是伤的女人已经先一步夺过了她腰间的匕首。

“噗呲——”

那把匕首就这样被她迅速,又毫不留情的捅进了体内。

“乐乐!!”

陈斌瞳孔骤缩,惊恐又害怕的抱住了女人。

这样的意外谁都没来得及察觉出不对劲,只匆匆留下一句“你守好,我们去叫大夫”便匆忙离去。

怀中的女孩见周围人终于散去,才松了口气。

血液的流逝让浑身近乎冰冷,浑身都疼,她说:“姐姐,你骗我。”

“对不起,我错了。”陈斌第一次这样六神无主,本能的摇头,滚烫的泪水无意识掉落,“乐乐,别离开姐姐。”

“姐姐……”女孩摇头,却是笑了笑,“你不应该对我道歉。”

太困,太冷。

这个地方真的太冷了,她好想回家。

好想回到姐姐还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今日是你生辰……”陈乐用尽全力,将自己小心翼翼握在手心,保护着的手帕展开,“总是见不到你身影,本想着下次送给你的,姐姐生辰快乐……”

“还有……莫要,莫要再错下去……”

“答应我好不……”

女孩抬起的手重重垂落,手心隔着手帕被另一个人紧紧握住,漏出一角精致、挺拔的君子兰绣花。

后半段话终是再也说不出口,双眼垂下,她永远睡了过去。

怀里的身子渐渐冷了下去,陈斌却是一遍又一遍抱紧了陈乐的身子。

“姐姐错了,姐姐错的离谱。”

陈斌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失控,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妹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的承诺。

“姐姐都答应你。”

“都答应你。”

……

陈冰一直都知道这些人做得勾当,可她竟然天真的以为,只要躲得远远的,那就一定能安全。

可事实就是,只要被那群人盯上,你无论跑多远都没用。

无数人被他们从婴幼儿时期便开始培养,那些被分散出去,分散在各个地方的少女早已没了自我意识。

她们只能仅凭着本能,本能的去听那些人的命令,去执行,哪怕是死。

那群人有罪,那群人是恶魔。

那么他们这群袖手旁观之人就是助力者。

包括那些高高在上冷眼装看不见的人。

他们是无辜,但也绝不清白。

既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么她愿意做那个站出来的人。

从那日起,陈斌又再次变成了原来那个陈冰。

陈冰开始暗中收集各类证据,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救下了数十个人,可这些远远不够。

终于,在一次交接任务时,她认识了王应。

从王应的口中陈冰得知,原来黜州这片的源头要从知府魏宏文说起。

为了讨好锦州那些世家,以及那些世家上面更高的家族,魏宏文提议以自己的黜州作为一个重要实验点。

最先消失的,是魏宏文府上的丫鬟以及各个通房。

后来,他们的手越伸越长,渐渐发展到各个小城、小镇、小村。

王应说她也是不久前才得知自己的丈夫竟然在做这些交易。

她说她曾劝告过魏宏文不要这么做,结果却换来了被对方软禁,甚至说如若她再提,并试图告诉其他人那便要休了她。

王应说自己也是女子,她不能看着这么多女子就这样被毁。

于是她问陈冰要不要合作。

王家背后是顾家,顾家是什么身份,是真正的百年世家财阀,是整个大胤都要顾忌的人,就连当今天子也不敢随意得罪。

陈冰知道,王应既然要和他合作,那么就说明这件事顾家也会出手。

顾家一带为人清廉,向来与世无争,温和谦逊。

长子顾砚清虽然性子冷淡,却也继承了顾家一脉的清正廉明。

没有任何犹豫,陈冰当机立断成了王应的内应。

就在不久前,王应让自己保留好收集到的所有证据,会有人到十里镇接应。

于是她特意带着那群人到了十里镇,又加大了给十里镇众人的酬金,让那群人急不可耐做出更多举动,露出马脚。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等来的人不是顾家长子,而是当今三王爷简俞白。

皇室之人不论性情如何,绝对都是无情之人。

她清楚,简俞白不可能放过他们。

于是她干脆顺水推舟,亲手杀了那群人。

当初碰过自己妹妹的人,终于,全部都死在了自己手上。

可陈冰清楚,除了这些人,更重要的是上面那从未露面之人。

若没有那人的默许,这群人万万不可能如此这般明目张胆。

他们轻而易举便能要了无数个女子的命,在他们眼里,那不是命,是玩物。

没有人能治幕后那人的罪,他藏的太深,太多人前赴后继为他卖命。

罢了……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姐姐尽力了,可好像还是做了无力功。

乐乐,你会怪姐姐吗?

“砰——”

最后一个人倒下,陈冰就要对自己动手时,手腕处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

手一软,手中的剑就这样掉落在地。

“王应的人?”简俞白打断对面人的动作,懒散又漠然,“证人都被你杀光了,你说怎么办?”

陈冰猛的抬头,“殿下这是何意?”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他瞥过不远处隐秘在黑暗里,跟了他们一路的黑猫。

收回视线,简俞白说的漫不经心。

“想要给你妹妹报仇,那就先要活着。”

短短两句话,陈冰却听懂了。

陈冰早已满身余孽,不得苟活。

可现在简俞白却说她可以跟着他,亲手给陈乐报仇。

至于余生,余生她会忍下罪行,根据大胤律法亲自为自己的余孽赔罪。

明明早在妹妹离开时便已经再也不会眼红流泪,可却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红了眼。

胡乱擦过脸上的泪水,陈冰坚定开口,“谢殿下,臣女余生定会为自己余孽赎罪,在所不惜。”

类似这种感天动地的故事每日都在发生,简俞白早已见惯不惯。

换做平常,他断不会让陈冰活着。

但当想起温予柠,他突然觉得或许从前那些“平常”才是不对的。

这世上总有很多人身不由己。

有的被黑暗吞噬,有的迷途知返。

就像现在的陈冰。

等待她的应该是大胤的法律,而不是从前那般潦草的结局。

这样想,简俞白也就这样说了。

他回眸,望向身侧人,“你要谢的不是本王,是王妃。”

温予柠神色微动,她收敛起原先的情绪,眨了下眼。

轻声开口:“关我何事?”

“柠柠忘了吗?”

男人侧过脸,清峻的侧颜温柔至极,薄唇也跟着微微上扬。

“这都是你教于我的啊。”

温予柠想说什么,却是被陈冰骤然响起的话咽了回去。

“谢王妃仁慈,臣女定不负所托。”

既然简俞白非要将恩情送过来,那温予柠自然也不会傻到不识好歹再拒绝。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温予柠轻声道:“起来吧。”

因着陈冰精心布局的缘故,十里镇的罪行近乎全部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十里镇全部男人参加略买儿童不说,在明知对方目的下,还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了出去。

在妻子不服从后,这些男人还丧心病狂将女人解剖埋进水泥里,而后伪装成所谓的石像镇压鬼怪。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矣叫这些人死上上千回。

看着被那些女人送过来的头颅和残骸,众人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凭着本能不停流泪认错。

而送到田卫面前的头颅,正是刚死不久的苏琼。

在得知女儿被田卫交给那群人时,苏琼便疯了般试图找他们理论。

可这些人早已没了人性,能有什么用呢?

田卫亲自动手,讲这个利用完的妻子杀死再解剖,再次放入石像中。

没有干透腐蚀的头颅,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

田卫近乎惊叫着叫她走开,可是在场的女人却兴奋极了。

她们说,“你们想过这一天吗?”

“善恶终有报,你们这群畜牲都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

似是感觉到生命到了尽头,那群男人笑了。

田卫为首笑得近乎癫狂,“要怪,就怪你们是女娘

,要怪就怪,只要给你们一点点恩惠,你们就感恩戴德。”

“是啊,谁让你们如此天真。”

“我们说什么,你们就相信。”

被绑着的几个男人睚眦目裂,知道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干脆也不再装了。

“多可笑,我们只要露出一点软弱,你们就心软,就原谅。”

“这都是你们纵容的!是你们!”

“哈哈哈哈哈,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一手造成的!”

死到临头,平日温顺老实顾家的男人们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我们不过是想多赚点钱罢了,我们有错吗?”

“是。”那只血肉糜烂的手不知从哪捡到了块碎片,她流着泪,却是恨恨插进了那人的下身,“是我们错了。”

“你竟然敢……啊——”

伴随着男人痛苦的哀嚎,女人再次加大了力道。

“你们都敢,我们凭什么不敢?”

在场的女人没有哭也没闹,她们早该想到的,这些男人竟然敢做出这些事,那就定不可能再有什么悔恨之话。

几个零星流着泪,祈求般抱住自己还幸存着的妻子裙摆,一把鼻涕把泪哭诉自己鬼迷心窍,哭诉自己做错了事。

可当其中几个被他们用刑的女人伸出那双手摆在他们面前时,那些原本还哭诉不停的男人突然就换了副嘴脸,本能又厌恶的往后一退,干呕起来。

多可笑啊。

上一秒还在表示自己有多爱,下一秒就能换成作呕的模样。

“恶心吗?还有更多呢。”

“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身上有着千千万万个一模一样的伤口。”

“都是你们造成的。”

“可是这又凭什么呢?”

被关在不见天光的记忆再一次涌现,她们不敢忘,也不能忘。

被封进水泥,用于警告她们的残骸;枯井下千千万万个被折磨到痛不欲生,最后死无全尸的残骸……

“难道就因为你们是男子,就活该我们女娘受罪吗?”

“那就让你们也试试男子从此变成废物的感觉,可好。”

十里镇这些人犯下的罪过定然是不可能让他们活着走出去的,简俞白一行人的沉默,更让这些女人清楚,这是默许。

她们眼里有悔有恨,但就是没有惧怕。

全屋寂静,女人们发狠的举动带出的声音,和那些男人的哀嚎谩骂被放大再放大。

最终回荡在整个十里镇。

温予柠清明的视线突然被遮挡,陷入一片昏暗。

眼睫轻栗了下,带着薄茧有些微凉的指腹生疏又温柔的附过,那是简俞白的手。

连带着附在耳畔的声线都带着几分低哑缱绻。

男人低阖下眼,不去看眼前过于血腥的画面,温润如玉的眉间不着痕迹皱了皱,他说——

“姐姐,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