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日简俞白究竟有没有给温予柠上药不得而知。
不过至少在他们眼前,这人是乖乖听从温予柠的话离开了。
谁都没想到事实竟真如传言那般,从前痴傻也罢了,可现在简俞后恢复正常后也依旧如从前那般。
自此,一传十十传百。
不止黜州,就连远在京城的帝后也一桶听到了传言。
“混账!!!”
乾清宫暖阁内,折子被人重重摔在地。
斜倚在御榻上的人撑着头微微抬眼。
女人头上未带繁琐的珠冠首饰,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鬓,中间穿插一只金鸾发簪。
“好久不见皇上发如此大脾气了,这是怎
么了?”
女人声音并不大,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低哑。
“吵到你睡午觉了?”
意识到自己吵醒了对方,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干脆从桌案边几步走到御榻。
简雍顺便捡起被自己丢到地上的奏折,“展仪,你看看这一个二个像话吗?!昂?“
雁展仪慢慢起身,看都没看那人递过来的奏折一眼,顺便还往远处推了推。
“皇上这是把自己的话给忘了?”
她理了下被自己睡出皱褶的衣摆,然后一字一顿。
“妇人怎可随意过问朝堂之事。”
简雍面色一囧,这确实是自己上次和雁展仪说的话。
他张口,率先反将一军,“看吧,朕就说你一直记着这事。”
“说你赌气,你还不承认。”
“是,皇上可是天子。”雁展仪微笑,“臣妾怎敢赌气?况且赌气又有什么用?”
“赌气是能让皇上改变主意还是什么?”
“我有什么道理赌气?”
几句问句接连砸下来,简雍心下近乎是一个咯噔,忙不迭认下错:
“这次我的错。”
“我就是气糊涂了,这才自称了朕。”
简雍拉了下女人的衣摆,“展仪,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就别同我斤斤计较了,嗯?”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帝王现在却低着头跟一个女人认错。
这弱让朝中任何一位大臣看见定然都会惊呼。
可雁展仪明显是早已习惯。
她本就没打算在前一个问题上再深究,毕竟被认定了观念,不可能因为她的不愿意,天子便改变想法。
没去管简雍特意避而不谈的话题,雁展仪微微抬手,“拿来给我瞧瞧。”
知道这是被哄好了,简雍立马将手上的奏折拿了过去。
“你看看,这像话吗?”
“现在整个上京都在说,三皇子就算恢复正常了,那也是个又傻又惧内的软蛋!”
扑哧——
声音被一声轻笑打断。
简雍止住话,视线便触及到笑得极其开心的人。
他们生育三个孩子,可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简晞脾性骄纵总是闹事,简清悠一样是个沉不住气的主,至于简俞白……
幼时的简俞白脾性和前两者没什么不同,可等他长大后性子便直接变得又冷又寡言。
莫说和自小接触不多的母后了,就连简雍这个父皇都近乎没什么过多的话。他们之间不像是儿子与父亲,反而更像是例行公事,照着众人眼中父慈子孝,所期望的帝王与皇子的正确关系发展。
这么久了,简雍还是第一次看见雁展仪脸上浮现出许久未见的,欣慰却又意外的笑。
他视线一时都没来得及收住,“你……笑什么?”
“笑简俞白啊。”
雁展仪从折子里抬起脸,脸上的笑意未散。
“虽都为我所出,可与女儿相比,我确实是对这两个儿子疏有照料。”
“对比起男子,女子总是更需要细心又精致养大的。”
雁展仪的眸低泛起柔和。
“但之所以决定不把两个儿子放在膝下长大。”
“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父皇。”
简雍听见最后一句话,沉稳的脸上也不禁骄傲起来,“那是当然,你看我把他们教得是不是和朕当初一模一样了。”
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雁展仪眸低和脸上的笑也同时随着话落消失殆尽。
她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点头。
“是,是同皇上一样。”
“一个继承了皇上的说一不二,一个继承了皇上的深谋冷静。”
这些话乍一听像是赞美,但仔细一听便能尝出其他意味。
简雍面上顿住,却没有生气。
语气似是不解:“皇后此话何意?”
“这宫中因为‘权力’、‘恩宠’二字死了太多人。”
“在本宫将两个孩子交给皇帝时,皇帝可还记得曾经对我的保证?”
不论是有孩子前,还是有孩子后。
雁展仪都同简雍说过,因为身份地位的限制,他们的孩子注定做不到一生无忧,但至少她希望他们的孩子可以快乐。
后来意外有了简俞白和简晞。
雁展仪也不止一次提过,她只要她的孩子记住自己是一个皇子,今后会是太子、会是亲王。
但不论身份怎么变,他们都只能,也必须担任起自己的职责,并互帮互助,谨记他们是流着同一条血脉的亲人。
而不是为了权势,为了皇位明争暗斗。
并因此残害无力还手的性命。
“若简俞白还是从前那样我会怪你教导不当,让他顽皮成性。”
“而现在,简俞白当之无愧担任起了一个皇子该有的担当。”
“但,他对周围一切的淡漠与深藏在心底的藐视,本宫不信皇帝会看不出来。”
不由回想起曾经在御花园时,第一次见到温予柠的画面。
女人的话盘旋在心头。
简雍当然知道,他从很早以前便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雁展仪会突然点破。
天子叹声,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
“展仪啊,这世上总得有取有舍。”
“若是不如此,那简俞白还会如今这般被人称赞么?”
“好,此事我们暂且不提。”
雁展仪真的止住话题,漫不经心道。
“我们来说说温婉对简俞白下毒一事。”
简雍捡起榻边的奏折,似是真的在看里面的内容,应付似的应声,“这不是春日宴上就解决完了吗?”
“解决?”
雁展仪扯唇,“什么叫做解决?”
“解决温婉吗?”
“还是你真觉得,偏偏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子凑巧就走进淮安侯府邸,并顺利合作。”
简雍不吭声,雁展仪便继续道:
“如果没有背后之人的推波助澜,温婉能成功吗?”
“或是说,皇上还要继续纵容简清悠多久?”
“皇后!”
简雍捏着奏折的手泛白,“你今日乏了,我们先不提……”
“皇上。”
雁展仪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就算做不到快乐,那至少也不能自相残杀。”
“不论是他们,还是你,都没做到。”
雁展仪没去管简雍明显气愤起伏的胸膛,自顾自整理好着装,而后从床榻上起身。
“他们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与皇上的推波助澜,以及我这个母后的疏职,都逃不开干系。”
“简清悠刚愎自用,简俞白冷血淡漠。”
“皇上看见这幅样子的两人开心了吗?”
简雍将奏折放下,终是挡在了雁展仪面前。
“他们今后一个是帝王,一个是亲王。”
雁展仪直视着她,“所以,皇上是觉得只有这份脾性才配的上他们今后的路,是吗?”
年过中旬的男人握住女子的手。
“展仪,若是他们不如此。”
“那今后这江山定会大乱。”
一点点将手抽离开,雁展仪突然就觉得面前的男人陌生的可怕。
“所以,就算简清悠算计简俞白,你也依旧当做看不见?”
沉默半晌。
简雍开口给出肯定的答案:“是。”
“若是简俞白连这点算计都逃不开,那今后没了我们,他又该如何?”
“我们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
“今日是他皇兄下毒,明日便是另一个,藏在暗处,千千万万个等待时机的乱臣贼子。”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知道。”
“但若早晚都要死,那不如……”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室内尤其震耳,天子的脸重重朝邑侧偏去。
“简雍。”雁展仪不知道是被手心传来的后坐力,还是因为情绪,浑身颤抖,“那我也是迟早要死的,我现在去死好不好?”
“雁展仪!”
被面前人骂的时候他没恼,被她打的时候他亦没怒,唯独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十多年来第一次这样气恼。
“你若敢再敢说这等话,那朕……”
“你要我如何?”
雁展仪轻笑,推开拉住自己的人。
“都说帝王心难测。”
“可是简雍,”
“我雁展仪从来没后悔嫁给你。”
从前说着要做一代好君王,会因为疫病中逝去的百姓流泪的君王,会因为忠臣被陷害勃然大怒,会因为…………
一幕幕重现在眼前,最终和现在的简雍重合。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雁展仪说:“可现在,简雍你让我感觉到了后悔。”
“感觉到了陌生。”
“…………”
没去看那人通红了的眼眶,雁展仪步伐未停,直到搭在门框上时——
她的手微顿,却没回头。
“你不是想问我为何开心吗?”
“我开心我的小儿子。”
“开心他从不是什么淡漠的人,他也有着
一颗炽热的心。”
“我更开心。”
“他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去尊重一个人。”
雁展仪的身子颤抖,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越聚越多,挂落在下颚的泪珠重重砸落。
声音有些沉闷,却始终清晰。
“这是你和我。”
“是我们这个父皇与母后从未教过的。”
“至于简清悠。”
雁展仪声音有些冷,“你最好祈祷他没有参与此事。”
简雍本要上前挽留的话被硬生生止住,但也紧紧只是一瞬。
“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不和你争执。”
在女人快要跨步走出去的前一秒,他半是强迫的将人拉入怀中。
“简清悠行事狠厉,这确实是我想要他成长的结果。”
“此件事,在他找上我为靖陵侯加封为枢密使时,我便猜到了此事中有他的手笔。”
看着女人愈发冷硬的脸,简雍轻叹。
“简清悠是你儿子,也是朕的儿子,展仪。”
将雁展仪从怀中拉出,他依旧没让对方走。
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后,天子终是狼狈垂下眼。
“我们的儿子虽然行事狠厉,但该有的慈善之心他也从不缺失。”
“这件事他定然是一早便知晓的,但朕相信,他绝对没有参与进去伤害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
-
晋城,知府府邸。
庭院内,水流潺潺的声音伴随着枝桠上的鸟叫声一齐响起,夹杂着笤帚在地上扫出的“簌簌”声。
将飘落的树叶一点点扫好,堆积在一起后,有人压着声开口:
“你们听主院的人说了吗?”
“老爷如今已渐渐好转,据说就昨日还睁眼了呢!”
几个小丫头和小厮聚集在一起,手上笤帚的动作不停。
“我说,这三王妃还真不一般。”
“曾经以为不过是那些人刻意夸大,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这才短短几日时间,看来老爷彻底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另一个小丫鬟开心的拍了拍手,“太好了,前几日我还看见夫人在默默流泪呢,现下夫人总算是可以舒心了。”
众人纷纷应和,不忘夸赞道。
“夫人这样好的人,定不会丧夫的。”
……
咔擦——
一院之隔,白玉修长的指骨握住花剪,稍稍用了点力,那一点有些枯萎的花枝便已徐徐落下。
“夫人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简俞白依旧是束发冠玉,只是身上的衣物却已又换成了一身白,淡雅而温润。
男人声线舒缓清凌,一举一动皆是大家公子的模范。
也不怪会同顾家那位合称双双皎月。
但知内情的却都知道,这位三殿下哪是什么真的皎月。
王应表情有些微妙,“殿下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合作。”
“合作?”
“正是。”王应桌下捏进的手心泛着冷汗,面上却是看不出丝毫端倪,“如今魏宏文快要苏醒,殿下与王妃是要毁约不成?”
“魏夫人。”简俞白淡声,缓缓抬眸,“与你合作的是顾家长子,不是我简俞白。”
“本王何时答应过你所谓合作了?”
男人勾唇,似是嘲讽又似是玩笑。
“况且,”
“本王与你,应该还没熟到谈合作的地步。”
漆黑的眸子尽是懒散。
“还望夫人自重。”
“你!”王应哪想到这人会翻脸,“若不是合作,那殿下当初何必将西西带过来?”
轻哂一笑:“那是因为我的夫人尊重西西的选择。”
“而我,听我夫人的。”简俞白弯唇,“自然就满足西西想要回来找你的意愿咯。”
几句话说得轻飘飘极了,王应却是第一次被人气得气血上涌。
她站起身,“所以当初王爷杀死老鸨,根本不是做样子给那群‘乞丐’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简俞白没看她一眼,亦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
王应扯唇,“殿下就如此笃定不需要我王家助力吗?”
“我想魏夫人想错了一件事。”
女人原本站得笔直的身影微晃,“什么?”
简俞白两指随意捻起一边的黑子,微微抬手,将棋子稳稳下到被包围的中心。
他微微一笑,终于抬眼看向王应。
“你王家如今。”
“就算是不帮,也得帮。”
第77章
简俞白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荡,王应浑身冰凉,面上却愈发冷静。
简俞白说他知道她对那些女子做了什么,他说他知道那群“小乞丐”中有她的人,他说他知道绛雪楼一切都与她有关,他还说他知道魏宏文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可就算都知道了又怎样,最后下手的不都是魏宏文么,甚至魏宏文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关她何事?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小丫鬟身未至,声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直到欢欢的身影站稳,王应才放下支在额前的手,缓慢抬眼。
“有事说事,慌什么?”
“绛雪楼,绛雪楼里的人全部患病陷入昏迷。”
这一步本就在王应的计划中,她重新垂回眼,“这不是好事么?”
“不,不是。”欢欢前不搭后语,显然是被吓坏了,“绛雪楼的姑娘,全被济春堂接手过去了。”
“济春堂。”
王应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冷笑。
数日前,济春堂被温予柠接手后,紧接便被一堆美名其曰的“年轻女医”坐诊。
可王应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女医,而是她自己当初放出来的那堆人。
“有点意思。”
被蔻丹染得艳红的指甲在光线下折射出鲜艳的色彩,食指在微屈的指节中竖起,似是在描绘光线的形状。
“原来这三王妃打得是这主意,还真是……出人意料。”
看不出王应究竟是恼还是怒,婢女赶忙又补充道,“还有,还有老鸨要见您。”
“她?”
王应迷了下眼,似是在回想这号人物。
半晌,她才随意问了一句,“她没有病发?”
瑰血病的传染性极强,就算没有发生关系。
通过伤口以及唾液也可以传播。
比如绛雪楼这种地方。
老鸨高兴庆祝的时候,便会和楼里的姑娘聚在一起,不同双食箸夹同一盘餐食,想不被传染都难。
“那老鸨说,她将您给她的药物全吃了。”
全吃了,所以才能坚持到现在。
“全吃了?”
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应突然间就笑了起来。
“这个蠢货,怪不得绛雪楼病发会提前。”
丫鬟开口道:“那夫人,我们现在该如何?”
王应给老鸨的药,与其说是药,倒不如说是毒。
这种药看似在段时间将病痛压了下去,可不过几日,病将会更加严重。
“去将她请进来,吩咐人好生看护。”没有任何犹豫,王应似是真的关心极了对方,“哦对,去请太医来为她看诊。”
“切记,必须是太医。”
王应在婢女要转身时,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
目送贴身婢女离开,王应才终于起身,而后叫人把柳子叫过来。
……
一盏茶的时间,柳子跨步走进房内。
“您找我有事?”
王应站在窗前,侧过身。
王应的美从不是什么无害亦或者攻击性的美,她的美是得体大方,雍容华贵的美。
而此时窗前光晕中的脸更是温柔端庄。
红唇勾起的角度恰好,“让你呆在西西身边这么久,可结果你还是什么都没办成。”
从一开始柳子就是王应的人。
是王应安插进那些人中的棋子。
刚开始安排柳子同西西一起跑出来,一个原因是安插视线,一个原因则是防备不时之需。
可显然,柳子失败了。
绑架温予柠几人是叶子一
行人共同的决定,可在简俞白面前对温予柠动手却是王应对柳子的吩咐。
王应需要知道,这个三王妃到底对简俞白来说是否如传闻中那样重要。
爱,是一个人最大的弱点。
崩琼碎玉便是如此。
从前的简俞白不像简清悠,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过多的情绪波动,就像一潭死水。
可现在的简俞白不同了。
所以王应需要找到引起死水波澜的原因。
答案也很明显,简俞白很在乎。
爱可以演,但下意识的反应却不行。
在他亲身为温予柠挡箭时,那便是答案。
但光这一点远远不够,王应需要知道这点爱是多少。
若只是临时起意的爱,那么这点爱就太微不足道,远构不成威胁。
但若是真心,那么温予柠这个人就是他的破绽。
可柳子失败了。
她不但失去了一只手,还被丢了出来。
“咚——”
重重跪地的声音,伴随着左一个右一个打在脸颊的声音响起。
“夫人,是叶子无能。”
王应没回应,脸上依旧和善。
她轻声询问:“叶子,我养你们母女多久了?”
“五百五十六日,一载多一百九十九日。”叶子一字一顿,“自您救出我与母亲那日起,您的恩情我便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吗。”
女人转过头,摆弄着窗沿的花草。
“那如果我要你死呢?”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可柳子知道不是。
柳子弯腰,磕头。
“只要能让夫人达到目的,那柳子就算是死,也在所不惜。”
她顿了下,“只是在此之前……夫人可否能再让我见上母亲一面?”
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王应的眼底才终于泛起笑意。
她弯唇,“当然可以。”
……
金灿灿的夕阳一晃而过,本还艳红的山庄慢慢隐入昏暗。
苣山隐蔽、安静,环境也还说得过去,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潮湿。
山庄位于苣山南处,这地方荒废已久,就连在内的山庄也被一起闲置。
不过好在有王应的关系,她花费重金将山庄购下,周围环境也吩咐人重新修缮,这才好了许多。
“小柳来了?”
柳子刚走到门前,屋内人嘶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却不难听出开心。
王应吩咐的人守在门前。
这是从一开始便约定好了的,叶子不能和母亲接触,除非她将王应吩咐的所有事完成。
这个所有事,定然不止一件。
可能今日的一件事,也可能明日吩咐的另一件事……总之她必须要完成到自己再也没了利用价值。
柳子重新走到那小小的窗台,远远隔着珠帘看着被人守着的母亲。
喉间突然就有些哽咽,“母亲,是女儿不孝,女儿无能。”
“柳子你说什么呢?”屋里的妇人显然有些生气,“我的女儿天下第一厉害。”
“………”
一句话落下,柳子满是伤痕的脸瞬间布满了泪,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没去管眼眶里的泪水,任由那道珠帘后的人影愈发模糊。
她说:“母亲,等我最后忙完这阵子,我们便能团聚了。”
“好。”柳母也染上些哭腔,“但我们小柳得答应母亲,无论何事都得以自己安全为第一,知道吗?”
“…………”
最后一句话终是没能得到柳子的答复,她没有在山庄多做停留,只聊了几句,便坐上马车回到知府府邸。
于此同时,苣山山庄内。
原先呆在珠帘后的人将包裹着身上的衣物撤开,她看向面前的人,“夫人,您说这真的没问题么?”
这时候的人哪还有一点儿方才有气无力的模样,就连声色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王应瞥了她一眼,“怎么?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妇人原先是照看柳子母亲的一员,但柳子母亲身体状况本就不乐观,仅仅半年的时间便撒手人寰。
这也就意味着,少了一个必要的条件。
为了百分百确认柳子听话,王应意外发现这个照顾柳母的妇人声色极其相似。
于是干脆将错就错,让对方顶替到了今时。
“也不是。”妇人是看着柳子和柳母一路走来的人,她垂下眼,“就是有些不踏实。”
“不踏实?”
“从前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踏实。”
“不过,”王应轻笑,“你从今日起就不用再感觉不踏实了。”
妇人不解,随后又想到什么,双眼一亮。
“夫人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
“嗯。”王应点头。
妇人喜出望外便要站起身下跪致谢。
“咻——”
她才刚站起身,不知何时一根长箭便冲破窗纸,直直射了进来。
恰恰射中脖颈。
妇人“咚”一声向后倒去。
她眼珠子望着稳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话才刚说出口,便白眼一翻断了气。
“让你离开了,你又不愿意。”
王应的声线依旧温柔,甚至还带着不解。
无奈摇了下头,站起身,没一点犹豫拉开房门。
视线扫过门外守着的侍卫,王应脸上褪去柔和。
“处理干净。”
-
魏宏文的病很杂,但一开始的主要病因还是在男科和瑰血症,以及……肺部。
温婉将疗方写给温予柠后,便选了一处厢房躲得远远的。
吴然从一开始的震怒,到现在的提心吊胆。
他看着温予柠带着面纱的脸,像是察觉不到针管插进体内的痛。
“温丫头,你不能就这样一个人硬抗着。”
“你培养的那些人呢?!”
“咳咳咳。”说到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被情绪波动得咳了起来。
温予柠无奈,“吴叔,不是说过不要随便生气吗,你现在最不能的就是生气。”
另一边。
正给另一个太医扎针的陈太医转过头,“嘿,吴然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不是都还辅佐着三王妃吗?”
说着他摇头,啧啧几声,“倒是你,我这个比你先病倒的人都站起来了,你还躺着呢。”
吴然自知理亏,“哼”了声,“你们这些老头都是摆设,最辛苦的不还是我们予柠。”
一时整个房间响起哄笑。
温予柠前来主院时,十几个太医只剩下零星一两个还守在前线。
至于为什么是前线,因为那十几个全病倒了。
原先那一两个还怕温予柠这个小丫头乱来,可后来他们听着温予柠一套又一套说法,又不觉都觉得有理。
再加上简俞白和吴然先前经常念叨对方的原因。
他们就算觉得不靠谱,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而短短几日,本还在病中的人竟真叫这小丫头给救好了,这显然不是什么三脚猫功夫了,众人就算是不服也得服气。
温予柠看着几人,一时有些有些头大。
这些老头虽然不乏有固执之辈,但本心从来不
坏,甚至有些热心肠的过头了。
就像现在的陈太医和另外几位太医,才刚刚恢复一点,他们便非要来帮温予柠。
慌忙从他们手中拿过仪器,“陈叔,你们现在需要静养,别太累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由来轻咳一声。
几个老人突然安静下来,慌忙道:“你看看,累着了吧,你现在可万万不能出事。”
“快点回去休息,要是出了事,我等可都担当不起。”
温予柠就这样被几个人你推我囊中出了房门,等她反应过来时,房门已经严严实实被关上。
然后陈太医拉开窗户,“小柠啊,不用担心你这些老伯伯们,我们会换针水,会拔针的。”
温予柠:“…………”
温予柠柠无奈:“那你们可要记得对应的针水,别拿错了。”
陈太医连连点头,而后不停摆手,“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直到看着女子的身影远去,陈太医才将窗户关上。
一回头,众人便默契的叹了口气。
“这几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辛苦温家这丫头,真的多亏了她。”
“是啊,若不是她这针水,也不知道我们还要遭多少罪呢。”
“你们说,从前是不是真的我们错了……”
沉默瞬,最终还是吴然咳着嗽道。
“你们当然错了。”
“看看我们柠丫头多优秀啊,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话赤裸裸的炫耀与骄傲。
“好好好。”几个老头笑了起来,“温予柠厉害,女子也可以比男子厉害。”
“你可别再激动了。”
“哼。”
“我哪里激动了,我这是高兴的。”
说完,又引得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
与先前屋内的气氛不同,此时房内的空气中是糜烂发臭的味道。
温予柠并未回去休息,而是再次走进魏宏文的房间。
床上的人紧紧闭着眼,衣不/蔽/体被扒光躺着。
扫过下/体溃烂的位置,据这几日的观察温予柠可以肯定他这是HPV感染。
可是蹊跷的就在于为何这一切会推进的如此之快。
甚至还伴有血便。
至于肺痨就更加蹊跷了。
正在她想着的时候,温婉敲响了门。
“温予柠,快出来拿药。”她嘟囔着:“搞什么也不知道,半天不来拿药,最后还要我来送给你,真是的。”
房门打开,里面的场景大咧咧映在眼前。
包括床上裸/露着的男人。
这还是温婉第一次来魏宏文的房间,她猛地闭起眼。
“温予柠,你……你变态吗?”
温予柠没回头,平淡答道,“医者面前无性别。”
温婉:“…………”
将药品递给温予柠后,温婉匆匆收回视线便要离开,只是视线触及到一片绿时,又突然停住。
“咦……?”
“?”
温婉望着窗台的花,指了下,“这不是四月兰吗?医书上很久以前记载的花了,就是可惜要凋谢了。”
“四月兰?”
“你不知道?”温婉眨了下眼,却也没多问,自顾自解释道,“四月兰可以追溯道数十载以前,四月兰对生存条件没什么特殊要求,但主要是难求。”
“平常植物或许可以取下任意一个部位再继续养殖新的,但四月兰不行。”
“莫说种子了,四月兰一般都只能去悬崖峭壁去找,而且还不一定有。”
说着,似是感叹,“真是没想到,这知府府邸竟然还有这等好东西。”
“四月兰修生养性极佳,它可以用作药物,也可以摆放在屋内,它的香味可是极其有助于气血的。”
“气血?”
温予柠似是想到什么,立马拿起桌上的药方,一一核对起来。
起先被她忽略了的一位微不足道的,少剂量药材入目。
“怪不得,气血与当归相撞,肺部毛细血管出血,自然也就导致了肺淤血。”
温婉也一愣,她这时才想起被自己忽略的点。
两物相撞,那就是补品,也会变成催命的药。
……
柳子便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她抱着一盆新鲜的四月兰,敲响了温予柠的房间。
看到她进来,温予柠也不例外,只开口道:“想好了?”
听见这句话,柳子便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扯唇苦笑,“叶子果然什么都告诉你了。”
温予柠哑然,一时也没开口。
最终还是柳子将手中的药瓶和四月兰推过去,“这些曝光王应,应该足够了。”
温予柠叹气,却还是给了答案,“这些不够。”
“那如果抵上我的命呢?”
温予柠怔住:“什么?”
柳子将一个透明管子放上桌,里面密密麻麻一堆蚊。
“这是王应吩咐我放出来的。”
魏宏文身上流着的是瑰血病,只要被蚊叮上一口,那另一个人则会立马传染。
王应的意思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至于这个,”柳子指了下药瓶,“这个是王应要我死的药,然后嫁祸给你。”
“但我偏不想嫁祸给你。”
“我要王应为自己的罪行赔罪。”
温予柠张了张口,可最后只能说出,“你的母亲还在,你还可以再等等……”
“母亲?”柳子突然笑了,“我的母亲早死了,早在半年前便死了。”
刘子的母亲私下对他从来没有温柔可言。
比如那日她在山庄时说自己不孝时,她的母亲会说“你也知道你自己不孝?我把你生出来不是看你整日垂头丧脑的,赶紧给老娘抬起胸脯来。”
若说这不为人知,那声线便是一听就知晓。
现在院子内的妇人声音虽然低哑却不粗犷,可她的母亲声音可是粗犷极了。
叶子吸气,“之所以愿意陪王应演戏,不过是因为我需要收集证据。”
至于另一个原因,她确实是贪恋那道与自己母亲相似的声线。
叶子说她这一生因为王应,和自己脾性的极端,她做了太多错事。
唯有以死谢罪。
这样她才能有脸到地底下看自己的母亲。
……
再传出消息是魏宏文依旧如初不见苏醒,反观温予柠意外染上肺痨与瑰血症。
而柳子,也因为先前温予柠的误诊命悬一线。
同时,简俞白也病发被人强制送进主院给温予柠治疗。
第78章
简俞白那日闹腾的厉害,一会儿说要亲亲才给扎针,一会儿又说要同温予柠一齐进主院才给扎针。
总之闹到最后就是温予柠不同意,简俞白也就顺理成章以赌气为借口躲过了扎针。
简俞白此时的病本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是伤经动骨,再加上又是心脑血管,所以保险起见温予柠还是给他没过一段时间便扎一针。
这一针不过是最后一个疗程的一部分。
只要没什么大问题,这一针就算是过一段时间扎都可以。
但温予柠偏偏没想到,简俞白真就能在这短短几日又给自己搞出问题来。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和一众已康复的太医检查魏宏文的身体状况。
比温予柠反应更大的显然是吴然。
老头子虽然才恢复了几天,但精神气确是好多了,“怎么又出事了?这小子怎么这么能闯祸?!”
“我们柠丫头这本来就忙,他是存心来给柠丫头添麻烦的吗?”
温予柠捧着药物的手不自觉一晃。
滚烫的药渍少量泼到白嫩的指腹上,氤氲的热气升腾。
纤长的眼睫颤动。
明明先前还什么事都没有。
甚至还在生气简俞白自己又再不珍惜身体。
可吴然话一出,喉间处却是多出了股莫名的酸涩。
就如同当时在警局,莫长林去世,刘永萍被捕那日。
明明是开心的,可当听见那个警官说“可以回家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是啊,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可对温予
柠来说,不论是明天还是昨天,她都永远困在了那个永不见天日的过往里。
她用自己的后半生,不断来惩罚别人。
温予柠清楚自己喉间酸涩感的原因。
像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安慰着想,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再听过了。
自从母亲离婚离开,爷爷奶奶离开。
温予柠便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由自己扛着。
薄薄沁红的眼皮未动,依旧在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只轻喊了声。
“吴叔。”
她吐出一口气,硬生生将喉间的情绪咽下。
“我没什么关系的。”
“他们都是我的病人,为他们医治本就是我的责任。况且,简俞白……”
“什么狗屁责任。”话才到一半,吴然就直接打断:“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已经康复的人不听医嘱复发,这就是给你这个大夫找麻烦。”
说完,他叹了口气,“丫头,叔不知道究竟是何环境造成了你这样的性子。”
“但叔想要告诉你,莫要钻牛角尖,更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
温予柠将床上人喝完的空碗放下,垂着眸便想要反驳,可胸口间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出不了气。
最后只得狼狈背过身,跨步往外走,“今日知府大人的疗程就到这儿,我去看看简俞白。”
和吴然绷着脸不同,其他太医乐呵呵笑着拍他肩膀。
“你这就是瞎担心,年轻人就都这样。”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自负。”
“不过也难怪这三王妃如此年纪便有这么好的医术。”
“去你的。”吴然将肩上的手拂开,“你们不懂,这孩子所经历的事绝对远不止我们所知道的简单。”
-
知府府内的主院不比其他寻常主院。
听王应说,因为魏宏文的关系主院被特地吩咐人扩大过面积。
多加了好几个厢房就是为了方便那些姑娘,省得事后被折腾惨了还要多走几步路。
就是可惜出事后,这些姑娘因为抵抗力差,再加上没有一个大夫愿意为女子看妇科方面的原因便早早逝去。
这些厢房自然也就空置了许久。
但就算厢房再多,那也不可能塞得下十多个人。
所以,简俞白自然而然也就被人送去了温予柠的房间。
夕阳西下,薄暮下的晚风总是吹得人格外舒服。
连带着先前堵在胸口,无处安放的情绪也跟着一起吹走。
直到走到房门前,温予柠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分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无奈,她利落推开房门,只是不等去寻找昏迷不醒的人——
才刚跨步走进屋,便眼前一黑,稳稳被人搂紧了怀中。
几日不见,鼻息间是令人熟悉却又陌生的雪松清香。
耳边是那人胸腔处不停跳动的声音,伴随着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还好你没事。”
温予柠迟钝地眨了下眼,缓慢开口,“你……没事?”
“我没事。”简俞白松开怀里的人,转而像只焦急的小狗上下打量着温予柠,“我听他们说你被魏宏文给感染了,所以才撒谎进来的。”
为了装病,男人墨发拖曳,就这样散乱的披在肩头,就连本就冷白的脸上也被铺上了一层粉。
眼睑处更是覆过淡淡的红,显然一副病入膏肓,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模样。
温予柠皱了下眉,心底不由浮现出烦躁。
她推开那人的手,“简俞白,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虽然稳住了众人的病情,但关于魏宏文身上的病依旧不稳定。
谁也不能保证他身上会不会出现病变,亦或者隐性病状。
“你是在担心我吗?”
与温予柠的烦躁不同,男人透着粉红的眼尾弯下,无辜又开心。
温予柠一早准备的话就被这样一句话严严实实堵了回去。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担心他吗?
她为什么担心他?他是她什么人?
可是,又为何会在看见他晚好无害站在自己面前时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又突然烦躁起来。
明明从母亲和爷爷奶奶离开后,就不曾有这么快替换的情绪波动了。
温予柠蹙眉,下意识便要朝后退。
只是在后脚跟落地前,有一只手更快的将她拉了回去。
清冽的雪松味在鼻尖弥漫,温予柠整个人再次被严严实实的,抱进了怀里。
“阿柠会因为我擅自进主院生气,我很开心。”
“你生气我胡来,担心我被传染。”
一只手扶着女子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扣押在她的颈后。
“但是——”
“我也会害怕,阿柠。”
附在身侧的手蜷起,温予柠耳边不再是对面人的心跳,而是她自己的。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男人低头,高挺又带着些凉意的鼻梁在她脖颈处蹭了又蹭。
绵热的心呼吸打在脖颈处,而后一点点向上爬,直到变得潮湿。
他含着她的耳垂,随后又覆到她耳旁。
说出口的话低哑又缱绻,“阿柠,我会害怕。”
“害怕你为了别人弃自己而不顾。”
“害怕你因为别人而发生意外。”
温予柠下意识因为他的动作一颤,本就才褪下的情绪,又再一次上涌。
比上一次来得更加猛烈。
睫毛根部无意识的沾染了少许,晶莹剔透的泪珠。
却很快消失不见。
她试着挣扎了下,“那不是别人,是我的病人。”
“嗯。”
“那是阿柠的病人。”
简俞白依旧搂着她不放手,甚至原先的厮磨改为了轻咬,就像是带着某种惩罚意味。
“可他在我这就是别人。”
“阿柠是医者,患者永远是阿柠心中第一位。”
“可我不是。”耳廓处潮湿的温度上升,“在我心中,阿柠才是第一位。”
话落。
简俞白终于一点点松口,手却一点没松,只是微微拉开了点距离直视着温予柠的眼眸。
“阿柠有自己的心之所向,而我的心之所向是阿柠。”
男人低着头,外头照进来的夕阳被他遮挡了去,正正打在他身上。
“所以我希望阿柠的心之所愿,得偿所愿。”
“但同时,我也不希望你因此伤到了自己。”
说完,他终于再次低了低。
冰凉的额头就这样毫无距离的,贴上了对方的额头,轻蹭。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毫无距离的,贴得这样近。
每一次眨眼,纤长的睫毛眼看着就要差一点蹭上。
然后错开。
温予柠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自己的眸子倒映在另一个人,清澈见底的眸中。
那双乌眸像是挤满了冰泉中的水雾,明明毫无波澜,却又潮湿动荡,他就这样望着她。
“姐姐,难道这也不允许吗?”
“我只是想要陪在你身边。”
冰泉中的水雾凝聚,彷徨地好像就要溢出。
“…………”
明明不停在告诉自己不能轻信、动摇,可温予柠还是听见了。
自己脑海里那根绷紧的线“啪嗒”一声,断了。
原本垂着的指骨捏紧那人衣摆,脚尖踮起,一同用了些力。
清澈见底的眸子从眼前消逝闭眼,只余下颤抖的黑睫。
她凑上前,冰泉里的水雾落进唇息。
没有想象中的凉与甜,有些咸。
夕阳渐渐消逝,房门前的影子被拉长。
两道身影近乎被紧紧贴在一起,女子双手攥着那人平整、一丝不苟的领口,踮脚贴上那只颤抖着的眼睫。
起初水雾弥漫,到最后波澜四起,冷淡清濯的眉眼被濡湿,很快便水波满溢。
记不清吻上去了多久,温予柠终于拉开了距离。
似是打趣,声线却有些哑,“这也要哭啊?”
漆黑的眼眸在迷蒙的水雾里显得愈发湿漉漉,根根分明的眼睫还挂着欲坠不坠的水珠。
在女子松手前,
他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清凌的声音变得沙哑,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他说:“我想要亲你,可以吗?”
……
大概是第一次见这幅模样的简俞白,温予柠不由怔愣一瞬。
她低下睫,而后轻笑。
躲开男人并未强制握着自己的手,她一点点向上,直到双手捧住那人冷白却泛着粉的脸庞。
一只手空出,指腹一点点描过他的唇线。
然后扑上前。
在隔着半分不到的距离时,简俞白清晰听到女子近在咫尺的声音。
她说“可以”。
比他先一步有所动作的是温予柠。
在简俞白还在愣神时,温予柠便已经直直亲了上去。
现实细密温柔的晚风覆过,很快便已不满足于此,潮湿的舌尖伸出,再一次一点点描绘,而后顺着缝隙进入。
也是在这时,原本还在征神的薄唇勾起。
眼底渐沉,喉间轻滑了下。
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温予柠的举动,简俞白乖顺的配合着对方张开口,而后一点点引导着她同自己贴近,主导权却是始终保持在对方的手中。
……
这一夜,有人过得舒坦,也就注定有人彻夜难眠。
已经黑下的夜色里,寂静的房间内,对话显得格外清晰。
“主子,王应知道您进主院后恐怕猜到了……”
穿着里衣,披着黑发的人淡淡打断,“猜到便猜到,随她去。”
慕凡不解:“可明明可以不打草惊蛇的,主子为何一定要坚持进主院呢?”
“你这是质疑主子的决定?”
慕凡跪地,不敢抬眼,“下属绝无此意。”
“温予柠对我们这盘棋至关重要,她不能有事。”
简俞白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况且,在一个人最需要人的时候,这便是最好的缺口。”
慕凡犹豫,“主子……下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简俞白薄唇微启,“那就别讲。”
“我讲!我讲!”
慕凡就像是怕对方真不听,急忙出声。
“咱们可以等王妃出来以后再进去嘛,反正您一早不也知道了柳子虽然是王应的人却不会伤害王妃。”
“况且,您现在进来多危险啊,万一被……”
“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简俞白睨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直说。”
慕凡咽了口唾沫,闭眼硬着头皮终于问了出来,“您是不是喜欢王妃啊?”
“喜欢?”
“对。”
“什么算喜欢?”
这一问就像是真心的在询问,慕凡挠了下头,“喜欢就是会不由担心对方,会为对方着想,会希望对方天天开心。”
简俞白拉长音调,似是听懂了的样子,“这样啊……”
“所以,您这是喜欢王妃吗?”
好看的眉眼微弯,漆黑的眸子如噬,指腹捻起。
“我与她之间,从谈不上什么喜欢。”
主子说话向来深奥,可这次慕凡却像是着了魔,又聪明的抓住了重点。
“主子,我问的不是你们,只是你。”
“不该问的别问,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简俞白错开他,只身走出房门。
独留下最后一句话在房内回荡:“叫人盯好那群人,尤其是与王应魏宏文交好的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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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宏文苏醒是在第三日,同时,柳子离世的消息也一同传了出来。
因为证据确凿,在王应房中也找出了对应柳子症状的所有药物,简俞白迅速命人将其控制了起来。
可西西一众人却依旧未能看到柳子最后一眼。
柳子与她的母亲一生颠沛,说出来可笑,就连最稳定的归宿都是王应给的。
最终,一行人还是将柳子埋进了苣山,同她的母亲一起。
天色翻覆,雨幕突至。
“滴答滴答——”细雨应约似的打在每一个身上。
众人没有躲,只是就这样定定站着。
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零星几个人回头,向来不穿黑衣的人一身黑停在众人身侧。
女子没有打着伞,她任由雨水淋湿自己,清冷的声音融进雨幕。
“我还是慢了一步。”
穿着一身黑的人道。
“如果我快一步让魏宏文苏醒,你们本可以见到她最后一面的。”
几个尚且还年幼的孩子咬紧牙关,看着面前依旧一脸平静,看不出一丝伤悲的人。
“柳子姐姐走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雨幕里,西西拽住那几个孩子,而后跪了下去。
“此事,与您无关。”
“若没有您,那就算死再多个‘柳子’,王应也不可能这么快被人发现。”
叶子和一众人也跪了下去,“柠姐对我等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
见状,原先咬牙的孩童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性子上头说了什么。
他们磕下头,“柠姐姐,方才我们情绪上头,一时失言,您莫要同我们一般计较。”
温予柠看了她们一眼,没多说什么。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打起精神来,莫要自己失了志气。”
她深深忘了一眼远处那个小小的墓碑,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墓地”几步之外,同样黑衣立雨,面目隐在伞后。
只漏出一只修长分明的指节握着伞倾斜。
稳稳罩住女子后。
简俞白又将手弯处的披风仔仔细细给人披上。
他楼住她,没多说什么,只道。
“走吧。”
-
“毒妇!”
房间内物品被扫落,碎了一地。
魏宏文依旧瘫在床上,他指着床边的女人,“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何?为何如此对我?!”
王应捏着他的脸颊,丝毫不见平日的温婉,直接将碗中还滚烫着的药物灌了进去。
“啊——!”
男人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你这是下毒不成,要烫死我!”
手中瓷碗被重重一丢,碎片溅落一地。
女人冷眼站起身看着瘫在床上的人,“魏宏文,是我叫你去找女人的吗?”
“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我自然就只能教你怎么办了。”
“你!”魏宏文笑了起来,“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你当三王爷不知道你做得那些事吗?”
“最毒妇人心!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
“啪——”
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扇过,将男人的话硬生止住。
“急什么?这件事,没完。”
王应眯眼。
“你说,绛雪楼里那群与你厮混的蠢货,若是听从你的话陷害三王妃……”
温和端庄的面孔俯下,在男人浑浊的瞳孔里放大。
“到那时,”
“你又该怎么办呢魏宏文?”
第79章
降雪楼背后的本家从不是王应,恰恰相反,是魏宏文自己。
老鸨进府后,在王应的要求下,几个太医被请进府中为其看诊。
待查清老鸨服用的是何种药物时,众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制药用药之人,足以说明比他们都更清楚所有人身上的病状。而副作用也同样埋藏的更深,近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与此同时,济春堂的人也上门指明,同她们所接手的姑娘服用的也都是同一种药物。
并指出少数姑娘服用的药物,比这计量更加多得多。
那么这药又是谁给的老鸨呢?
自然是魏宏文吩咐王应给的老鸨。
在魏宏文的计划里,就算自己昏迷,绛雪楼里知情的人也定难逃一死。
可谁知,竟真叫她们活过来了。
还有王应话里他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他哪里来的人?
如果非要说有一个……
那么,唯一一个唐倾也早被他给送走了,何来他的人一说?
“哦对,忘了说。”
“与魏大人一道的,除了已招的孟家,还有一个唐倾。”
简俞白不知是猜透了瘫在床上人的心思,还是存了逗弄的心思,他不满不快稍作停留便又继续道。
“再加上您夫人所交代的,依魏大人的所作所为,若想保下一条命,那就最好坦白从宽。”
“那个毒妇!”
比惧怕先来的,是震怒。
魏宏文不停捶床,随后又无助的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