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木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到父亲身边的了。
她近乎喘不上来气,她想去抱一抱眼前
人,想去晃一晃,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爹,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爹,娘已经没了,你明明说过要陪我们一辈子的,你明明说过你最在意的就是你这条老命了,你这个骗子!”
“爹,我错了,我不跟哥哥走了,我只跟着你……”
“爹……”
宿样同样也没有好到哪里,平常板着张脸的人,这一刻近乎无措。
他甚至无法像宿木那样说出一句话。
“你明明说过的,你这辈子都是为自己,可这次你怎么能……”
“怎么能……”
“我错了,是我自以为是,都是我的错……”
大雨依旧淅淅沥沥夹杂着惊雷,所有人的哭泣与悲号被掩盖。
曾在史书上窥见的文字,在这一刻变成现实,毫无防备在眼前上演。
世家贵族巩固权势下的牵扯,寒门算计之下的真心。一切的无奈在这一息终于得以窥见。
温予柠视线被雨水打湿,心下的反胃感愈发强烈,不知是因为城下的宿家,还是因为面前一步之遥过于血腥的满地尸首。
没有想象中的雨水冲刷干净一切,而是雨水中夹杂起地上的血腥气。
萦绕在周围的,全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似是看出她的不适,温婉尽量屏住呼吸,“我们要不回去吧?”
身侧的手动了动,温予柠逼着自己从宿家兄妹身上移开视线,侧目。
“既然这么讨厌,干嘛还过来。”
温婉:“…………”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所以牺牲什么的于她而言没什么两样,尤其还是这么多尸首的血腥地带。
尽管百般不愿,可她害怕自己呆在那个简清悠安排的地方会不由自主,又为了他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为保万全之策,她三言两语表示自己担心简清悠担心的不得了,顺利打发了那群守着她还不停感动的蠢货后,便立马跑到了温予柠身边。
可谁知这女人胆子这么大,就这样没什么反应的看着眼前这幕。
实话是肯定不能讲的,于是温婉在雨中搓了搓发颤的手臂:“我得要看着你是不是要给人疗伤,不能让你抢了我的风头。”
这话说得极其幼稚,却又在合理之中。
温予柠却是直直望着她,不说话。
温婉心下本就发怵,被这么一看更加慌乱,可面上却依旧如往常那般,“怎么。你还要赶我走不成?”
“温婉。”
清冷的声音融入雨幕,重重砸在心头。
这还是温予柠第一次这样叫自己名字,温婉抬眸看向她:“嗯?”
“简清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你。”
这句话太轻,轻得近乎要融入雨幕。
可偏偏温婉就是听见了。
她面色一白,袖中的手扣紧,不着痕迹扯唇:“什么控制?温予柠你又在挑拨我和清哥哥的关系。”
“是吗?”温予柠看不透温婉面上的表情,却就是不肯放过她,“可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不爱他呢,温婉。”
温婉知道她话里指的是自己当时对叶子所说的话,她摇头,双眼无辜。
“姐姐,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温婉当时敢说这种话,就是笃定了听见的人只有叶子和温予柠。
简清悠眼里的温予柠讨厌温婉,而叶子又是温予柠的人,所以她们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温予柠轻嗤,这次雨幕中的声音咬字清晰而舒缓:“既然爱他,又何须来找我?”
“除非……我身上有什么压制得住简清悠的东西。”
“你疯了吗?”
胸腔内的心脏剧烈跳动,温婉本以为自己原先意识不听使唤已经足以让人觉得失心疯了,可温予柠倒好,她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她怎么敢的?
“听好了。”温婉咬牙,“我不管你是不是代入了哪本话本,但……”
“对。”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温婉思绪一顿,“什么?”
温予柠迈脚,近乎是抵到了温婉面前。
温婉想后退,可整个人就像定在了原地,她张口:“我,我警告你啊,我,我不喜欢女子。”
轻嗤,温予柠俯下身,将先前未说完的话说出。
“对,就是话本。”
“你猜猜看,你生活的世界会不会就是一本话本?”
“控制你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失心疯。”
“而是你原本应该走的剧情。”
第83章
这场秋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乌云渐散,明艳的光线穿过厚重的云层投射在大地。
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温婉视线涌入城内大批朝外而来的百姓,以及尸海中定立站着的人。
仿佛某种早已设定好的程度。
大脑“嗡”一声,全身血液倒流,眼前场景变得虚无又遥远。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持续上升,温婉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可她此刻却好像又什么都做不了,整个人呆呆站立在原地。
终于,血腥味伴随着本能的生理反应。
她捂着腹弯下腰,整个人干呕起来。
隔着小截距离,一身白衣浸染的人矗立在原地。
身影微动。
漫长的时间间隔里,薄垂的长睫处血渍落下。
那人扯唇,眼帘掀开。
这一次,再也没了污血的遮挡,视线里景色格外清晰。
眼底墨色摇曳,似是被不远处堆积的雨水溅落,延伸着朝四周洇开。
话本么?
简俞白握着长剑的手未动,原本紧抿着的唇向上,溢出愉悦的笑,在满是尸骸里如玉般儒雅。
原来是话本啊。
怪不得,若是话本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若兄长为话本中的气运之子,那么他们便是无所谓的棋子。
而作为主角幼弟的简俞白,它这颗棋子必然要为兄长铺路,换其圆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现在……
简俞白望向那边站着的女子,眼底洇开的墨色退散,转而被兴味替代。
他如今的妻子,从前与兄长纠缠不分的女人。
温予柠,又会是这本话本中的什么角色呢?
在简清悠注意到那头温婉和温予柠情况,蹙着眉迈步走到两人身边时——
比他斥责声快一步的。
是带着无尽杀意,直直抵在自己颈侧的剑尖。
人群中的悲鸣与哭泣声被冷戾的剑光劈下。
余下满片死寂。
指剑的人修挺清影,虽然沾染上了些许血色,可抵不住生得眉清骨秀,那一点红生生像是霜雪枝头中多出来的艳糜。
剑刃已横在颈间,只稍稍面前人用点力,他便能命丧于此。
简清悠来时并未看见温予柠身边还有个简俞白,偏偏他刚接近,对方就现了身。
何时起,这人的功力竟已到了这田地。他轻笑,面上仿佛混不在意:“三弟这是……何意?”
“在临行前我便已告知皇兄锦州状况,我先一步前行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可为何直至战乱平息,皇兄此刻才至?”
简俞白声线温和,手上却没收力,直至看到那人脖颈流出丝丝血迹才停住。
“锦州知府畏罪自杀,通判为保城内百姓安危举家殉城,”
“皇兄此举,用意何为?”
没有被此场面怔住的惧怕,碍于及时赶到的二公主和三皇子,跪地的全城百姓未多言什么,眼里却多了丝显而易见的情绪。
就连胸腔都跟着起伏。
简清悠视线不经意扫过被简俞白拉至身后的温予柠,心底道不明的烦躁愈烧愈烈。
分不清是方才平息战乱后第一眼便望向温予柠,却看见她逼迫着温婉弯下腰。还是此时简俞白挡在温予柠身前,为了一个一个女人公然拔剑相对。亦或是,简俞白当着整个锦州百姓的面故意陷害……
“三弟这是责怪皇兄?可皇兄………”
“晞禾!”
“公主!”
未说完的话被一声声惊呼打断。
简晞肩头箭伤恶化,再加之体力过度,晕厥再自然不过。
可这放在平常百姓眼里,却是犹如洪水猛兽。
顾砚清给旁边随从一个眼神。
不多时,早已打点好的人便已带着乌泱泱的人散去。
简晞晕倒,雁恪不好随意挪动。
僵持间,顾砚清走到简俞白身边。
眼神未给剑上人一眼,声线冰冷:“明知锦州战况,却无故延误救援,隔岸观火,以致宿家上下男丁战死。”
“此举,我相信不用三殿下动手,圣上也自会给出答复。”
简俞白缓缓掀起眼睫,眼底晦色夹杂着冷意,直直凝视着面前人。
拔剑相对的杀意依旧并未收敛,剑刃上的血迹愈发明显,可往常那般意外却没出现。
这是为何呢?
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锦州知府府邸,那会儿他公然放话,话里话外皆是对简清悠的不满。
而现在,他指剑相对不说,甚至见了血。
为何呢?
为何会突然就没了控制呢?
身侧握在手心的手动了动。
简俞白垂眸,冰冷的眸低倒映着女子纤细的手腕,撕破了温润的疯戾一瞬退散。
第一次,在见兄长前他抱着温予柠亲了又亲。
第二次,也就是现在……
他牵着温予柠的手。
原来,只要呆在阿柠身边就没事吗。
从战乱平息,温予柠出现在城门前时,简俞白便一直看着她。
只是碍于对方同温婉谈话,他才没上前打扰。
因着雨水的原因,又因为温予柠刻意压低了声音。
虽然没有全部听见,却也听到了部分让他意料之外的谈话内容。
所谓话本,不过就是围绕着男女主感情发展。
如今市面上,大部分话本都是以女方视角展开,也就是说所谓故事不过以女主角自己的经历编写。
从前简俞白便觉得这话本不过是为了满足那些小姑娘对情爱的期待罢了。
而现在,在话本中。
作为配角,他不过是触碰了一个女生,原本属于男主角的气运却消逝不见。
能压制住男主角的是什么呢?毫无疑问是女主角。
原来,温予柠便是女主吗?
原来,男主并不是这话本中真正的主角啊。
白光闪现,长剑带起血珠归鞘。
简俞白嘲弄的视线撇过对面人,随后毫不留情拉着温予柠转身离开。
……
没来得及看清简清悠的状况,温予柠本能地想牵着温婉离开。
可女人却不着痕迹避开她,随后抬眸,恢复了一贯高傲无辜的神情。
她没说话,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可温予柠却就是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温婉,依旧选择了简清悠。
这是远在自己意料之外的决定。
明明温婉清楚自己于简清悠而言是什么,也已经下意识开始避开他,可为何……
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加紧。
握着她的人察觉到异常,步伐慢下,垂眸看着她,“阿柠?”
清哑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温予柠眼眸微动,意识被唤回。
她挪眼,抬头望向来人:“怎么了?”
温予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落在眼里实在是太过明显,但简俞白也没过多多问。
他张了张口,似是真的询问:“阿柠,想回家吗?”
“什么?”
温予柠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她在这儿哪来什么家。
温家虽然称不上什么家,但面上到底也是所谓的母家,只不过这母家也是温芩的母家。
唯一说得上家的……
脑中闪过记忆里偌大的府邸与建筑。
“你知道的,我在这儿没有家的。”
温予柠顺着脑中闪过的碎片,如实弯唇看向他,“唯一说得上家的,那也是你和我的家。”
“是吗?”
这话光听着就让人愉悦,可那人听后只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反问。
温予柠皱眉,她抬起脸。
简俞白长睫低垂,那双漆眸就这样直直望着她。
黑色的眸子里是久散不开的浓墨,他没有遮掩眼底的晦色,近乎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又道:“阿柠想过回去吗?”
默了几息,清冷如玉的脸率先移开视线。
而后声线淡然,似是在谈论什么常事:“回去你原来的地方。”
温予柠的身份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不用人多想便能知晓这其中的牵绊。
接受自己是活在话本里可有可无的配角后,温予柠这个世界之外而来的人也就算不上什么值得惊诧的事了。
按照原先的话本,简清悠作为男主被温予柠这个女主所救,但这段感情注定不会顺遂。
简清悠性格使然,他会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
简雍一直未立下储位,此次铲除左相一族便是最好的机会。而温家与左相最是密切,其中作为温家亲生女儿的温予柠自然也就难逃此劫。
如果简俞白没猜错,这个话本应该是某种虐恋情深的剧情。
但神奇的是,原本设想好的虐恋突然被人打乱。
简俞白一早便清楚简清悠对“温予柠”感情,从他命悬一线被救,再到照顾“温予柠”的老者为他而死,简清悠竟真因为往日他自以为无用的愧疚留下。
没有一贯的使用金银财宝,而是自己贴身照顾,事后更是留下父皇赠予他的归玉给“温予柠”。
至于“温予柠”……
从一早简俞白便派人给她传话过——“路边捡得男人要不得”。
但偏偏这人坚持作为医者的救死扶伤。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既然“温予柠”坚持,那他不介意成全她那份坚持。
可偏偏在破局之际,他中了温婉下的毒。
更巧合的是,竟莫名其妙和未来的“嫂嫂”染上了关系。
虐恋话本有没有这么狗血他不知道,但现在的温予柠绝不是从前的那个“温予柠”。
温予柠并非什么良善之人。
现在的她从不是多管闲事,善心随意散发的人。更是从一开始便已经划分清了简清悠和她的关系,并放言救下简清悠的不是自己,而是温芩。
恰恰都姓温。
温予柠从前对简清悠厌恶神情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简俞白想,这一切或许太过于巧合,但又确确实实发生了。
有那么一个姓温的,话本之外的人,穿到了他们的话本里,并替代了先前的女主,甚至改变了原先的剧情。
至于原女主……
简俞白想,这便不是自己该想的了。他只要确认温予柠安然无恙便好。
“我…………”
温予柠虽然因为温芩的缘故穿越,但她本就不是温芩本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身份。
简俞白能猜到这其中关联太正常不过。
垂着的眼睫颤了颤。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光明正大问起这一问题。
没有过多弯弯绕绕,他甚至没有问为何会代替温芩,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简简单单询问想不想回去。
想吗?
温予柠这一生说顺遂也不顺遂,可说不顺遂也顺遂。
父母离异,父亲看她不顺眼,但因为还有莫家两位老人,和母亲给自己留下的钱款,在吃穿住行上她并未受什么过多委屈。
唯一难受的,无非是有时挨莫长林打骂。
在莫长林去世,刘永萍入狱后,温予柠的生活一直处于三点一线的状态。
——家,学校,医院。
说不清这样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得上快乐,只是……像是某种机械式,刻入脑海里的活法。
她要活得光鲜亮丽,活得让爷爷奶奶在天之灵安心,活得让莫长林在地底下看着,看着她是如何走阳光大道,更要让监狱里的那位看着,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上位…………
至于所谓的母亲。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有时的确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足够优秀,那么那个离开的背影就能回头。
哪怕那么一眼。
可是这些都没机会了。
穿进这本书后,温予柠说不上到底是难过多,还是失落。
但截然相反,有的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温予柠一直都清楚,她对莫长林和刘永萍的恨从来没有因为所谓得到“惩罚”后减轻。
可穿越来了以后,那块一直压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就好像突然消失。
她不用再思考那么多,不用再对幼年那道离开的背影给予希望,也不用再对爷爷奶奶愧疚,更不用再想要怎么把对莫长林和刘永萍的恨来惩罚另一个活着的人。
学医这条路看着光鲜亮丽,可温予柠最清楚,自己这条光鲜亮丽的路早已被亲生父亲的鲜血染红。
在清楚知道什么样的器具能精准刺穿伤害人体部位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人递刀。
可说来也好笑,本是用来杀人的医术,此刻也真的可以拯救千千万万个人。
这么久了,自己本就死了。
所以回不回得去这个问题,温予柠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但如果可以回去的话……
温予柠看向远处,无尽的哭声里,她的目光落在城门下被长枪贯穿,黑发中穿插着白发,跪得笔直的中年男子。
明面上是伟大牺牲的通判,可骨子之下却是踩着数万条
无辜性命苟活至今。
阖了下眼,温予柠吐出口气,眼眸已恢复了先前的清明。
声线轻缓:
“如果能的话。”
“当然要回去。”
不回去,又该怎么让那两人受到惩罚呢?
她对那两人的恨从头到尾都没有释怀一说。她要用她的一生,让莫长林在地底下也死不瞑目,至于刘永萍,她同样要她生不如死。
喜欢光鲜亮丽?
那她就偏要折磨她在监狱里苟且偷生一辈子。
“这样吗……”
简俞白望着女子面上一闪而过的冷意,眼睫垂下,好看的眉眼在看不见的地方微皱。
“可阿柠方才犹豫了。”
温予柠的情绪变化太过明显,想叫人忽略都难。
不清楚到底是何事能叫她如此,但总归她不想说,那他便也不多问,只俯在她耳边的声线温柔中透着某种愉悦。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阿柠是因我而犹豫。”
“………?”
“!”
四目交错一瞬。
温予柠眼睫抖了下,近乎是下意识甩开那人握着自己的手。
她挪开视线,没管简俞白的反应,抬脚便朝城门方向而去:“我去看看宿样和宿木——”
话还没说完,迈出去的步伐边被人生生拉了回去。
简俞白的动作太突然。
温予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直直撞进他怀里,清冽的松木香混着着淡淡的柠檬味萦绕在鼻息。
大概是周围人太多,也大概是简俞白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
温予柠在昏暗中眨了下眼,而后小幅度抬起头。
她没有挣扎着挣脱开。
清澈干净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懵懵的。
难得见温予柠愣神,简俞白轻笑,而后低下头。
“我有没有说过……”眼里的晦色混杂着笑意散开,声线清哑缓和,“阿柠每次心思被猜中后,就喜欢跑开。”
说好听了是跑开,说难听点就是逃避。
“———”
温予柠没想到这人会再次点破,她停了几息才移开视线,语气平常。
“有吗?”
简俞白挑眉,嘴角噙着笑:“阿柠觉得呢?”
这话说得低哑而轻,没有过多反问指责的意味,反而有种纵容而无奈。
就好像是对自己深爱的……
想到一半,温予柠眼皮重重跳了下。
她莫不是疯了。
竟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温予柠并不是第一次听他称呼“阿柠”,只这一次觉得耳边烫的可怕。
将思绪一点点收起,她平静从简俞白手中抽出,而后后退几步,直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正常范围。
“我没有跑。”顿了下,温予柠又皱着眉纠正道,“也没有躲。”
掌心处似乎还保留着女子指尖擦过的温热,简俞白淡淡收回手。
似是随意摩挲了下,他没再逼问:“嗯,阿柠是因为太过于担心宿家两个孩子。”
温予柠:“…………”
扫视了圈周围,雁恪手下的人已经有条不紊地着手搬运处理地上的尸体。
至于简俞白和温予柠这边,正是战场之外的一个小角落,并未有人过多关注。
没有过多思索,她挪了挪,将两人距离重新拉进。
而后扬起脸,语气认真:“简俞白,你是在吃醋吗?”
得知宿样和宿木是宿家人时,温予柠本就存了利用的心思。
可哪知那日清晨简俞白会先一步点明。
不论两人私下感情如何,至少明面上他们是夫妻。
所以在简俞白光明正大说出这句话来时,温予柠很没出息的选择了不说话。
本以为这次简俞白会反驳,哪知这人点了头,没半点遮掩应下。
“才发现啊。”
“阿柠,我就是吃醋了。”
简俞白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薄唇勾起,垂眸望向她。
“其实我不想明说让你有负担的,但偏偏被阿柠发现了。”
男人这话说得极其周到,只是手却极其不老实,他自然地用手指挑了挑女孩垂着的手,而后勾住。
“阿柠,我吃醋了,怎么办呢?”
温予柠:“———!”
身子僵了瞬,面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只是在最后一刻又被温予柠生生止住。
似是了解她此时所想,那人勾着她的手晃了下,善解人意道。
“这次就算………”
也就在这一息,温予柠突然向前贴近,近乎是直直撞了下简俞白的下颚。
未说完的话生生止住。
不需要简俞白多说什么,温予柠微微踮脚,扬起脸。
轻吻上眼前突出的冷白。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被温予柠轻轻一碰,简俞白喉间便已溢出一声闷哼。
耳根迅速爬上红晕,原本只是轻握着的手收紧,连带着气息都乱了几分。
“你……”
许是皮肤太白,随着两人的动作,脖颈处漂亮的喉结多出了抹淡淡的粉,随之滚动。
温予柠微不可察皱眉,是她亲的太用力了?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反应。
她重新站回身,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人的身影。
“这个,算做补偿好不好?”
“别吃醋了,简俞白。”
第84章
宿家一族监守自盗,监察之责尽失不说,竟助纣为虐协助知府与魏家沆瀣一气。
但好在,宿家及时悬崖勒马,用性命为代价,得已拖延住时间,保全城内百姓安危。
至于独留下的两条血脉,温予柠虽然不清楚最终是何结局等着他们。
道到底有了举家殉国的美名,总不至于丧命。
吐出口气,她伸手按在两人肩膀。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温予柠淡淡开口。
“哭解决不了问题。”
“宿通判留下来的许多事,还等着你们处理。”
“姐姐……”
宿木回头,尽管早些时候便被温予柠告知宿家人出城的战况,尽管想到最坏的情况……
可她唯独没想过父亲那样惜命的人会真的放弃自己。
少女稚嫩的脸庞挂满泪水,毫不狼狈。
她下意识抱着女子,哭声嘶哑。
雁恪手下官兵抬运尸体马上就要到这边,可宿样依旧一言不发只笔直的跪在宿通判身侧。
温予柠拉着宿木起身,转而垂眸看向少年。
“宿通判乃至宿家上下战死,是想换来你和宿木的后生。”
“而不是想看着你颓废于此。”
不是责怪,也不是安慰。
只是在陈述事实。
宿样红着眼抬起头,泪水无意识滑落。
模糊视线里,一只漂亮的手闯入,在阴雨缠绵下犹如晴日下透亮的白玉。
与周围格格不入。
宿样依旧没动作,直到那只如玉般的指节动了动,头顶传来女子清婉的声音。
“愣着作甚,还不快起来。”
鬼使神差,宿样抬起
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手心包裹住他满是鲜血的手,不用宿样用力,那只手率先蜷紧,而后用力拉着他起身。
站起身的瞬间,他便快速挣脱那抹温热。
可宿样跪久的原因,双腿发软,不可控制的朝旁边一倒。
温予柠眼疾手快,先一步伸手扶住少年。
叹了口气,玩笑道:“我是病毒吗?就算再不喜欢,也得站稳再挣脱吧。”
“我,我没……”
宿样的声音越来越轻,平日里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泪水打湿,此时难得窥见浮现出的局促。
只是下一刻,似是察觉到不远处投射而来的视线,宿木没回头,只是触及放在自己身上那只白细的手时,迟钝一瞬终究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是——”
话没说完,头顶便突然被人揉了揉。
宿样怔住。
温予柠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轻笑声:“终究还是个孩子。”
宿样这次没再躲开,只是伸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木着脸。
“过几日我便已弱冠,不是孩子了。”
温予柠有些好笑,颔首:“嗯,那也得等一月之后。”
宿样一怔:“你怎么知道?”
说完这话,又不由想到晋城医馆温予柠点破他身份的那日。
也是,连这些都能查到,一个生辰又有何难?
温予柠见他又不说话,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了。
她也不多做反驳,只抬手将手心的帕子递给他:“擦擦吧,男子汗大丈夫哭哭啼啼总归不像话。”
带着女子清香崭新的手帕被强制塞到手中,宿样捏着的动作紧了紧。
等他回过神想将帕子递给来人,那人却已背了身,正弯着腰用另一块手帕给宿木擦泪。
“别哭,宿通判那样惜命的人之所以选择赴死,就是为了你们好好活下来。”
“木木若是再哭,他会伤心的。”
“木木是想要让他伤心吗?”
“…………”
从前在寺庙内清冷淡然的人此刻柔着声,正一遍遍安慰着自己的妹妹。
宿样眼睫颤了颤,终究是垂下眼。
本捏着帕子伸出的手收回,下意识的将带着清香的帕子收起,而后从胸口处拿出自己的帕子擦起脸上的泪。
-
修长分明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擦过白嫩的指节、指缝。
简俞白皱眉,声音不满:“怎么沾了这么多血。”
话虽这样说,可动作却格外轻柔。
温予柠有些无奈又好笑,她看着自己早已看不见血迹的手,抬起眼。
“好了,没有了。”
简俞白非但未松手,反而握得紧了又紧。
垂眸看着干净白皙的手,浓密的睫羽遮挡了眸低的愈发深沉的墨色。
简俞白摩挲着女子纤细的手腕:“脏死了。”
这还是简俞白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带有个人情绪的话。
温予柠听见也不恼,只不解的“嗯”了一声。
闻言,简俞白将情绪压了下去,松开手,淡淡道。
“阿柠的手不应该沾血。”
不论救不救人都不重要。
只是她理应清清白白,不论是什么血,都不能沾。
听见这话,温予柠愣了愣。
血吗?
她早就沾了啊。
很快从思绪里回过神,她扯唇,似是安慰:“这血与我并未有关联,没关系的。”
“不是这样的,阿柠。”
简俞白摇了下头,清缓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无论有无关联,你都要岁岁无虞,与世长宁。”
“至于这些污秽之物还不值得沾你的手。”
头一次听人说出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温予柠甚至觉得对方是不是入戏太深,自己都把自己给骗了。
她抬眸看着他:“什么是污秽之物?”
“简俞白。”温予柠轻唤了声他的名字,有些好笑,“若是我说,我选择学医这条路就是为了亲手解决这些污秽之物呢?”
“当然可以。”
简俞白清楚,温予柠也清楚,这句话是明晃晃的试探,也是警告。
试探的,是简俞白底线。
警告的,是告诉简俞白她并非纯善之人。
“我知道的,阿柠有自己的报复,也有能力。”
“但我想说的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阿柠。”
“不需要脏你的手。”
“我会替你亲自动手。”
“!”
温予柠心下一栗,下意识便要往后拉出两人的距离。
只是到底还是被理智抢先一步控制。
简俞白在城门前的话还一遍遍回响在耳边。
这人的观察能力太强,她注定不能再躲,也不能再漏出丁点破绽。
两人从遇见起便是始于算计,温予柠何其清楚,正是清楚,她才觉得以简俞白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真的如此。
有些话听听就好。
眨了下眼,她看着他,故意道。
“那如果我是无理由就要杀一个人呢。”
“你也要替我动手吗?”
简俞白漆黑的眼底酝起笑意,好看的眸子尽是柔色。
“阿柠,你觉得可能么?”
温予柠被他这一笑问得愣住,不由皱了下眉,“为什么不可能。”
“我是希望你如此。”
“可是你不是啊,阿柠。”
简俞白没做任何动作,只近在咫尺的黑眸里倒映着女子清晰的身影。
“我记忆中的温予柠爱恨分明,恶之所恶,好之所好。”
“明明万事都是以自己为先的小姑娘,却会因为西西一众人的遭遇而改变主意,甚至不惜付出自己性命。”
温予柠想反驳,她只是因为温芩口中的积分,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黑户,只是为了……
太多种借口,偏偏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总归在简俞白眼中,这样的自己也更好行事。
只是下一秒,本一直规规矩矩的人蓦地凑近。
倒映着女子身影的黑眸泛起波澜。
伴随着雪后青柠的气息扑面而来,简俞白缱绻的声线夹杂着几分深意。
“只是有时候我也很好奇。”
“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究竟为何心思会如此矛盾?”
-
“温予柠,你听见了没?”
“嗯?”
温予柠从面前冒着氤氲的茶水中抬起脸,掩饰般抿了一口。
“你放才说什么?”
温婉:“…………”
合着她说的话,对方根本一句没听。
“你真是,怎么我一来见你就心不在焉……”温婉无辜的眼眸微动,“不会就因为我选择简清悠伤心欲绝吧?”
“不是。”
难得的,温予柠并未与她多做贫嘴,无奈扶额道。
“你来找我究竟何事?”
“诶——!”温婉见她这样,难得提高了些声音,“之前可是你答应我合作的,我都把药方给你了,你不会要毁约吧。”
温婉说得是先前被叶子绑架那会儿应下的交易,她帮温予柠一齐研究出瑰血症的药方,而温予柠同时也要将两人合作的功劳一齐摆出来。
考虑到锦州战况,温负手下医官院的人一早便已出发,此时前前后后差不多都已抵达锦州。
虽然有人对温予柠表示不满,但又碍于温予柠的身份,以及另一部分在黜州被温予柠治好肺痨的官员,和治好的瑰血症传闻,不得不偃旗息鼓。
温负春日宴时便把温家大部分医馆给了温予柠,但到底时间太短,她根本来不及全部了解。
但好在锦州这一部分医馆的人还算老实。
从昨日进城起温予柠便一直忙着查看各个百姓的病情,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直到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时间,温婉又约她谈话,莫名的脑袋一放空就想到了昨日的事。
伸手捏了捏眉心。
温予柠叹了口气,淡然的脸上难得爬上疲倦。
温予柠并非迟钝之人,简俞白过往种种,从未有所遮掩。
每一句话,每一步,近乎都是明目张胆朝着自己来。
而如今,自己竟然真会下意识去想着他这些动作之下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温予柠必须趁着这点情绪刚冒出头给掐死。
“温予柠!”温婉并不清楚她此时所想,只是看着对面人表情便下了判断,“你不会真要反悔吧?你……”
“没反悔。”
温予柠挪开放在眉心的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神情。
“我只是以为你不会过来了,毕竟简清悠和温负手下不也有负责的部分么?”
温婉一噎,没好气道:“跟着清哥哥和父亲肯定免不了别人口舌,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温予柠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实诚,挑眉,问出了先前的疑惑。
“既然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为何还一定是简清悠呢?”
“…………”
本轻松的空气在这一瞬变得落针可闻。
在温予柠以为得不到回答时,对面人动了动,茶水的热气升腾。
明明只是方入秋不久,可对面人纤长的睫羽处却好像凝聚起了露珠。
“因为他是简清悠。”
因为是他是简清悠,是当今大皇子,是最有可能得到太子之位的人。
温予柠看着她,突然愣住。
是啊,温婉这样死心塌地是因为简清悠有可利用之处。
那自己呢?自己有对简俞白有何利用之处呢?
在温予柠原本的计划里,此行结束,简俞白也差不多痊愈,自己便能全身而退。
这其中,自己对简俞白而言需要利用的,无非是可以医治好他的医术。
可现在,简俞白明明离痊愈已不算远。
为何还会对她如此呢?
空气凝聚半晌,温予柠终是垂下眼逼迫自己不再想。
而后朝温婉道:“随你。”
“医馆一部分是由叶子和温眠管,你去找她们当中任何一人便好。”
“她们自会给你安排看诊房间。”
“…………”
温婉见她依旧心不在焉也不戳破,只是离开前压下声,意味深长:“你倒是信任这些人。”
-
简晞中的伤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
可就是如此,也活生生昏迷了一夜。
因着她还清醒时的坚持,于是给她治伤的人也就成了温予柠。
此时才方方苏醒,温予柠便连忙将手中药物趁机递到她嘴边,后又从一旁拿起水方便她咽下去。
直到确认人彻底服用下去,温予柠才放下手中的瓷碗。
在来人嬉笑着要开口前,温予柠先一步道:“公主未免太胡来,箭上的迷药虽不致命,但药量稍有不慎便极其伤身。”
“诶呀,没……”
简晞声音还有些嘶哑,一开口听到这声线她当即嫌弃似的皱了下眉。
却在触及温予柠板着的脸时又顿了下。
“都说了我不喜欢你称呼我为公主。”
眼见着人的脸色依旧没好转,简晞只好再次改口。
“我知道你们这些身为大夫的毛病,你就当做我给你上次无辜被绑架赔罪好了,好不好?”
依旧得不到回应,简晞有些心虚。
“本公主从不哄人的,我都给你赔罪了诶。”
“你就不能给我个台阶嘛?”
平日张扬明媚的脸此时素面朝天,明明因为受伤一张脸白得病态。
却面对着自己时又是一副灿烂的笑颜。
温予柠终是低下眉,无奈道:“晞姐,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根细白的手指捏住榻边人袖摆,晃了晃。
“诶呀,知道了,我下次绝不会再这样。”
简晞柔着声,眨了下眼,“小舅舅向来警觉,我这也是为了不漏馅嘛。”
雁恪是雁家老来得子,虽然足足比雁展仪小了十岁有余,却是早早便从军驰骋沙场多年。
这些小伤定然会被他看出破绽,出于万全之策,简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箭端处抹些药。
……
没说几句话的时间,简俞白便同顾砚清走了进来。
简俞白一进门看到的便是简晞揪着温予柠的袖摆,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他皱起眉,“简晞,你在做什么?”
简晞收到他冰冷的视线,自觉松开抓着衣摆的手。
随后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姐我现在是病人,要不要对病人这么大的防备心啊?”
简俞白扯唇,眸中似是嘲讽,却也懒得与她多话。
看了眼温予柠手中拿着的瓷碗,自觉伸手接过放到一边的小桌,而后温声开口。
“喂药这种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先前简俞白同简晞谈话温予柠不是没有见过,可今日这样剑拔弩张,她还是第一次见。
尽管清楚皇家这三个孩子没有什么多余的兄妹恭维,可温予柠还是张了张口。
“简俞白,我现在是大夫。”
大夫理应照顾病人。
听懂温予柠的言外之意,简晞素白着脸得意的朝他扬了扬眉。
男人看都没看她,轻哂:“她皮厚,死不了,让医馆内其他人来就好。”
简晞磨牙,她就知道这人彻底恢复后绝说不出什么好话。
“好了。”
赶在简晞要张口前,温予柠拍了拍他,“公主现在还病着,那迷药的计量可不是开玩笑的。”
“况且医馆里众人都有各自的职责,我本就是负责公主,理应我亲自动手。”
“咎由自取。”
简俞白淡淡吐出四个字,随后对上温予柠神色又改口解释道。
“照我们先前的计划,简晞手上还有母后留下的亲卫,前一晚她带着这些亲卫足够抵挡第一批‘海寇’。”
当第一批人看见简晞后自会向上禀报有变故,第二批援军足够可以拖到简俞白前来。
可简晞偏偏要让宿家那群蠢货出城,直直等到魏曹的第二批援兵。
“简俞白!”
简晞气得直起身,咬牙。
“所以这就是你在一旁观战的理由。”
“既然你选择违背原先的计划,那就应该想好结果。”
“是,我是可以负责。”简晞道,“那那些无辜士兵呢?你就活生生看着吗?”
“这应该是你想的,并不是我。”
简俞白黑眸平淡,明明是温润儒雅的语气却格外冷,“因为一个宿家,你的决定导致了他们丧失生命。”
神奇般,这样一句话落下来简晞垂着眼没再吭声。
反倒是温予柠低声喝了遍简俞白的名字。
听见这声,男人本清淡的神色变得极为无辜,眼底浮现委屈。
“阿柠,你为了她吼我。”
温予柠:…………
视线瞥了他一眼,却似是无奈:“你别说话了。”
气氛沉默下来,就在温予柠要去拿桌上未服用完的药时——
熟悉的手先一步出现在视线内。
修长如玉的指节拿起桌上的药碗,随后抬起。
温予柠并不觉得简俞白会好心到喂简晞药,当即便想要出声。
下一瞬。
拿着药碗的手却递到了另一边一直未开口人的身边。
“你喂她?”
“———”
“———!”
温予柠不可置信,甚至忘了做出反应。
同简俞白的淡然温润不同,顾砚清面色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从温予柠的角度看去虽是侧影,却也挑不出丁点瑕疵。
此时那双黝黑的眸子淡淡掀开,冷得冻人,更没一点情欲。
他没开口,却是平淡接过简俞白手中的药碗。
温予柠:“?”
就连一直沉默着的简晞都有些意外,却是拒绝道:“不用——”
简俞白视线似是随意一扫,榻上人一只包裹着像粽子一样的手,另一只手则是因为肩后的箭伤被固定。
不等顾砚清开口,简俞白便已经替他先一步道:“你另一只手废了没事,可我还不想阿柠又为你费神。”
说完这句话,已经坐到温予柠自觉让出位置上的人,从吹药的动作中缓缓抬眼。
收到这视线简俞白也不恼,只似是对对方的回应,轻嗤了声。
两人无声息的互动简晞并未看见,只配合的喝了口榻边人递过来的药后,硬着声道:
“你最好,别有一天,自己麻烦温予柠。”
“放心。”
“不会有那么一天。”
等简晞喝完药,顾砚清便已离去。
同一时刻,守在房门外的人便匆匆进来禀报。
“殿下,雁将军来了。”
-
短短一夜时间,雁恪忙着审问追查魏曹手下的人,直到这日日中才差不多收尾。
一收到简晞苏醒的消息,便立马又马不停蹄赶到医馆。
虽是一夜未睡,雁恪脸上却并无疲惫之色。
三十几岁的人正是散发男子魅力的时候,因为常年在外的原因,雁恪面色有些黑,五官轮廓却是格外清隽。
温予柠算是明白简俞白的样貌是跟谁了,雁展仪本就长得端庄大气,而简雍不知是否因为天子威严面上总是带着些锋芒。
至于简俞白,却是恰好融合了雁展仪和雁恪,一张脸清凌温润,如氤氲散后的清潭。
心下虽是这样想
,温予柠面上却是跟着简俞白一齐唤了声小舅舅后便默契退到了一边。
哪知雁恪问完简晞情况之后,便站起身停到了自己面前。
雁恪该是审问犯人才结束便赶了过来,身上都是一股血腥味。
温予柠试探着抬眼,乖顺道:“小舅舅怎么了吗?”
雁恪习惯性先抬起手摸摸小姑娘头,却又突地想起面前人并非简晞,不是自小便与自己打成一片。
只怕这一举动一出,便吓到了人就不好了,于是收回手改为:“这几日辛苦你了。”
温予柠正要客套回话,就听雁恪又道。
“简晞是个不省心的,药苦了便耍赖不喝,伤口痛了便抵死不敷药。”
“锦州疫病的情况……也的确超出了我先前所预料的情况。”
“但无论是以上哪种,都辛苦了。”
温予柠一愣,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有人对自己说这话。
她笑了笑,面上不显:“小舅舅多虑了,这本就是我作为大夫的职责,况且医馆那么多人,大家都一样。”
雁恪来之前便已经听姐姐说过温予柠,如今一看,只比雁展仪说得更谦逊。
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怎么就担任起这些人命关天的事了呢。
叹了口气,雁恪道:“你们都辛苦了。”
话刚说完,简俞白便隔在两人中间。
雁恪:“?”
简俞白皱了下眉,实诚道:“小舅舅,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了。”
“是吗?”听见这话雁恪也不恼,反而真滴低头嗅了嗅,“应该是我之前……”
话到一半,视线触及简俞白身后人又顿住,随后笑了起来。
“好啊,你小子会心疼媳妇了。”
温予柠:“…………”
这小舅舅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正想着怎么离开,雁恪手下的人便匆匆进来跪下禀报:“将军不好了,西街处大批人急性出血。”
顿了下,继续道:“据说是……瑰血病。”
众人面色一变,心下却是各怀心思。
温予柠身侧的手不由收紧。
西街……正是先前简俞白同她说得遇刺的地方。
温负还真是——
好不留情面的想拉她这个亲生女儿下水啊。
在雁恪的目光下,简俞白的掌心握住温予柠的手,一点点将她攥紧的手打开,而后十只交叉。
不需要温予柠多说什么,简俞白便已经道:“小舅舅,让我陪阿柠前去吧。”
“不行!”
雁恪当即便变了脸色。
“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们不行。”
简俞白淡声:“阿柠可以治瑰血症。”
“我当然知道。”
黜州的事迹广泛流传,雁恪怎么会不知道,但他还是拒绝道。
“就算小柠能治,那也得等我派人前去核查了以后再去。”
清楚雁恪这是关心她,想让她先往后站。
可温予柠还是挠了挠简俞白手心,随后轻声开口:“小舅舅,我是一名大夫。”
“那也不——”
“小舅舅见过战场上畏手畏脚的士兵吗?”
温予柠眨了下眼,
“大夫自当身先士卒,而不是躲在树荫之下。”
……
雁恪最终还是松了口,放了行。
目送着两人背影离去,他一时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只慢慢叹了口气。
简晞嚼下口中那人一早留下的饴糖,也不知道顾砚清这样的人怎么还会随身带着糖,真是稀奇。
见雁恪半天盯着早已离开的身影,她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小舅舅人都走了,还看呢。”
“唉。”又叹了口气,雁恪收回目光,“两个人都是倔脾气,真不知道聚在一起是好是坏。”
“我猜……是好。”简晞眯眼,笑得没心没肺。
“这哪是你猜好就好的?你懂什么。”
“哦,我不懂。”简晞又往嘴里丢了颗饴糖,捧着脸道,“你这个三十多还未结婚生子的孤寡老人懂。”
早就习惯这人贫嘴,雁恪摇头,“那你倒是找个好人家,别整天养那些无用的面首。”
咯吱,咯吱。
嘴里的饴糖被简晞咬碎,她眯着眼:“说不定我明日便真找一个,吓死你。”
雁恪没好气睖她,摆摆手不说话。
半晌,简晞似是随口问道:“舅舅,魏曹此番谋反,枢密使的位置是不是就该到你了?”
女子眼眸清澈,笑得单纯极了。
雁恪无奈摇头,也不与她计较:“想说什么?”
“嗯……”
“就如果温予柠想入朝为官。”
简晞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啊。”
“你会支持吗?”
-
“所以,魏曹退位后让小舅舅顶替,也是你们一早就设计好的?”
前往西街的道路格外清冷,家家户户似是都为了不被传染紧闭窗门。
简俞白点了头,也没瞒着温予柠。
“魏家早就该下台了,只是还没找到适合的机会。”
“小舅舅虽是武将,却也极其痛恨当今男女地位。”
温予柠愣住,她下意识追问:“为何?”
扫过街角落下的黄叶,简俞白压低声。
“小舅舅至今未娶,便是因为一女子。”
雁恪年少时便与心爱之人相识,后来他们约定好,只要他打了胜战回来便风风光光迎娶那女子。
可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家中突逢意外,一遭落魄。
为了保障家中父母,女子不得不自己把自己送到青楼,用那点微薄的钱财供父母活下来。
她甚至都想好了,要好好的活下去,活着等雁恪回来。
可偏偏……
温予柠心下一紧,简俞白握着她,继续道。
“她的确坚持到了小舅舅回来的那日。”
“就在小舅舅班师回朝的清晨。”
“她被林家小儿子看上,林家小儿素来以玩弄女子为乐。”
“
那女子事事顺从他,为的就是不惹恼对方,可是没用啊。”
“到了对方的眼中,就变成了她是婊子,是求着他,是犯贱。”
温予柠喉间哽住,半晌才开口:“那小舅舅见到她最后一面了吗。”
“没有。”
简俞白依旧语气平淡。
“小舅舅赶到的时候,那女子身子已经变凉,睁着眼死不瞑目。”
“而因为那男子的描述和谩骂,小舅舅第一次在战场之外见了血。”
“也因此,小舅舅至今都在自责。”
“自责他当初为何要拖延,为何不早早下聘礼。“
“也为何因为所谓的男女有别,为了保障那女子名声而不对外宣传,或者将两人的喜事告诉母后和父皇。”
温予柠垂着的眼颤了颤,“所以……小舅舅才至今都是将军的身份。”
将军上战场九死一生,雁恪在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
“嗯。”简俞白点头。
“那……为何如今小舅舅又愿意担任枢密使一职了呢?”
“因为你啊。”
简俞白垂眸看着她,眼底酝起笑意。
“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希望。”
温予柠一愣,“什么?”
“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简俞白一字一顿,“也可以自己有一番事业,与男子并未有所两样。”
温予柠没说话,她并未与简俞白提过自己打算入朝,可他却猜出来了。
“阿柠,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要什么。”
简俞白捏着她的手勾了勾,停止步伐,弯下腰。
“只是想告诉你——”
“这世上许多事、许多人并非我们表现看到的简单。”
“或许有些事的真相并不是眼前所见的那样。”
“也或许,身边的人也并非你以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