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南河村(六)(2 / 2)

“爸妈的死亡证明,明明是我去拿的。”

“不是,不是的,妈妈说明年要带我去上学,说咱们以后,会把外婆接过来。”

“不对……”

江向阳站在原地,眼神失焦,呆呆看着那处土房里头,外婆在灵堂里替人忙前忙后,臂膀上还戴着那块白布。

宾客围在一方木桌前,桌上全是散落的扑克牌,为首的一只腿翘在椅子上,招呼下一把。

逝者家属跪在蒲团前,冲着棺椁哭得撕心裂肺,道士、和尚,都有,都在。

黑木棺上头,设了一处牌位,那张黑白照片……

就是刚才在门外喊自己的张老太。

是了,他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五岁那年,张老太过世,事发突然,家属没有经验,大半夜把外婆喊过去帮忙,他死活闹着要跟外婆一起来,结果外婆在灵堂里忙时,他坐不住,自己一个人跑去河边玩,失足落水,差点没救回来。还是妈妈从城里叫了辆救护车,抢救了一晚上,才把他拉回来,那一年的生日,他是在病房过的。

只是外婆……

江向阳怔怔望着那个枯瘦老太太,脸上一直挂着那副亲切笑,一辈子热心肠,对谁都好。

外婆转头,冲门外看了过来,江向阳一个侧身,躲进了阴影里。

“这个幻境能维持多久?”

黑衣男沉默了一下,知道江向阳在打什么主意,冷冷道:“还有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内你出不来,你会跟幻境一起消失。”

江向阳偷偷侧过头,视线一直放在外婆身上,不自觉攥紧手心。

“我需要提醒你,这是幻境,她不是你外婆,你的亲人,都是假的。”

黑衣男说完,顿了一下,见江向阳没有回应,良久最终吐出一句,

“最多十五分钟。”

“够了,多谢。”

江向阳知道是黑衣男有意帮自己拖延,发自内心道了句谢。

黑衣男不再说话了,江向阳理了理衣下摆,现在他这一身已经恢复成了出门前穿的那一套咖色工装,外婆还在里头陪着逝者家属,给宾客端茶倒水,眼下也成了她的活。

江向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换上那副明媚模样,生生扯出几抹笑容来,冲着外婆笑。

她还没有见过自己25岁的样子。

老太太刚给人添完水,一抬头,就撞上江向阳雾蒙蒙的眼睛。

“阳阳?”外婆有些欣喜,连忙把手里的水壶放好,快步走过来打量孙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外婆提前说一声。”

老太太拉过江向阳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不时往他身后看瞧。

“你妈没跟着你回来?”

江向阳摇摇头,鼻子红红的,眼眶里溢满了雾气,连带面前老太太的样貌,也有些模糊。

“没有,我自己回来的。”

江向阳已经尽可能放平音调了,可话一出来,哽咽感还是藏不住。

老太太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脸,指腹划过江向阳的睑沟。

“怎么了阳阳,是不是在城里受欺负了?有啥委屈跟外婆说。”

江向阳彻底绷不住了。

“外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这一刻,他像个孩童一般,紧紧抱着面前最亲近的人,嚎啕大哭。

“我、我……没有妈妈了。”

“只、只剩我自己了。”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如果外婆还在,自己就还有家;如果外婆还在,父母出车祸的时候,自己也不会跟条丧家之犬一般,借宿亲戚家中,受尽白眼;如果外婆还在……

江向阳在哭嚎中呢喃着,断断续续。

这一刻,他才真正敢把自己长久以往的委屈跟心酸,全部说出来,只因眼前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外婆。

外婆心疼坏了,还如儿时那般,轻轻拍哄着他的背。

在她眼里,江向阳没有变化,无论多少年,无论身型、样貌,他就是他,她赵玉珍的宝贝孙子。

祖孙俩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幻境中,享受着偷来的温情。

“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五分钟。”

黑衣男适时提醒道。

江向阳也发泄够了,从外婆怀里撑了起来,呼了一把脸上泪渍,迎接老太太的,还是那张记忆中的笑脸。

“外婆,我还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城里,下次我再回来看您。”

“这才刚来。”外婆神情里尽是不舍,拉着孙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的。”江向阳站起身,最后一次拥抱了老太太。

随后毅然决然转过头去,朝着村口一路狂奔。

小山村还是同他记忆力的那般,犄角旮旯只要说得出名字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成年人的速度要比小孩子快得多,这才两分钟时间,他已经站在了老槐树底下。

“是这里吗?”

“对,你朝北边走十步。”

江向阳依言,照着黑衣男的话往北边走。

一……

二……

三……

……

快到十时,江向阳有些不舍的回头,最后看一眼他身后这座,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一束白光从树冠照下,江向阳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