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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张府(三)

“梆——铛铛。”

窗外梆子敲锣声响起, 江向阳从桌子上撑起来,睡眼惺忪,“几点了?”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梆——铛铛。”

在打更声里, 时不悔看了眼窗外, “差不多五点了。”

江向阳伸长胳膊,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那老鬼,咋还不喊人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您醒了吗?老爷让我过来取信。”

二人对视一眼, 说曹操, 曹操到。

“来了。”江向阳应了一声, 拿着桌上信笺起身, 时不悔侧身躲进暗角。

拉开门, 丫鬟规规矩矩候在门口, 江向阳将信笺递过去时,小丫头连眼神都没有分过来一个, 拿着就准备欠身告退。

“等等。”

江向阳喊住了丫鬟, 探出身子往庭院内左右瞧了瞧, 确认无人后,小声对其吩咐起来:

“你把这封信交给老爷后,切记让他立马动身, 要亲自去尚书府,明白吗?”

小丫头似乎不愿久留,“喏”了一声后,快步离开。

江向阳嘴角上扬, 打了个响指转身回屋。

“鱼饵抛出去喽。”

时不悔从阴影里走出来,“第一口饵料,老鬼不会咬钩。”

“那就让他咬第二口。”

江向阳心情大好,两手交叉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观察起,那半边身子还在阴影里的男人。

杏眼半遮,跟自己记忆里的凤眼星眸有些出入;面中十分狭长,一张厚唇随时随地抿着,乍一看像个嘟嘟嘴,又滑稽又好笑。

五官跟气质吧,怎么说呢,像杀生丸魂穿樱桃小丸子,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大哥,问个冒昧问题啊,这具身体是你的还是程四郎的?”

“有什么区别吗。”

大哥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冷漠、且看垃圾的眼神,配上这个五官,活脱脱一个樱桃小丸子在发怒。

“噗嗤”一下,江向阳适时很有礼貌的埋下头,身上抖若筛糠。

如果现在有手机,这直播出去,节目效果不得拉满。

而另一侧,张府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外。

“去呈拜帖。”张实千掀开轿帘一角,吩咐道。

小厮叩响尚书府门,张实千坐回轿内,手里攥紧信笺,目光如炬。

“老爷,尚书大人请您进去。”

晨光熹微,张实千坐在会客厅品了一口茶,钱尚书进来时,还不等张实千起身行礼。

“果真有耀儿的信?”

张实千将信笺呈上,“下官不敢虚言,还请尚书大人过目。”

“好、好。”钱尚书颤着手接过信。

张实千也不急,就在一旁候着,信的内容他来时已经看过了,写的确实是让他帮衬自己的东西,内容没有问题,只不过信的真实性……

张实千眯了眯眼睛。

“果真,果真是耀儿的字迹!”钱尚书捧着信,很是激动。

“那下官全仰仗尚书大人了。”张实千适时抱拳行了一个大礼。

钱尚书扶起张实千,“好说好说,都是一家人。”

“耀儿的信里已经讲清楚了,那事儿……”钱尚书顿了一下,挥手命人退下,继续道,“老夫尽力保,只不过,三日内,你们一家老小,必须动身蓉城,你且蛰伏半年,半年后,我想办法让你回京。”

钱铭耀信里,点名要在蓉城塑身建庙,南河村就在蓉城内,张实千也怀疑过,但钱尚书抛出“返京”诱饵,由不得他不吃。

“大人放心,下官一到蓉城,就为公子塑金身、建庙宇,我这一家十几口性命,谢过大人了。”

张实千拜别。

江向阳在屋里等了半天,临近晌午,张实千派人传来“休整一日,明日启程”的消息。

府中上下不明所以,不知道老爷为何好端端的,突然要举家搬迁,连搬去哪里都不清楚,但底下人也不敢过问,只能急忙收拾家当。

江向阳再清楚不过了,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他也乐得自在。

张府上下忙碌,江向阳就在院子里吃了睡、睡了吃,时不悔自从早上被他搞烦后,就不见了踪影,直至傍晚才回来。

“大哥,明天赶路喽,你有啥要收拾的东西不。”

“你看我像有东西要收拾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现在都一穷二白的,身无分文,能收个屁。

江向阳招呼大哥过来,献宝似的把糕点摆满一桌,“大哥,今早是我的问题,哥们儿不该笑你,就是这个……”

迎着时不悔阴测测的目光,江向阳咳了一声,推了一碟过去,“尝尝,给你留的,想着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对不,兄弟心里还是有你的。”

时不悔将信将疑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小口,看向笑得诚挚的江向阳。

点心的味道,似乎不错。

入夜,气温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热汗一股接一股的直淌,身上衣服不大会儿,就被汗湿一片。

江向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怎么睡怎么不舒服,眼睛瞪得溜圆,被子揣得老远,一只脚就这么搭在竹夫人上,滑溜溜的,脑子里还在疯狂盘算明天怎么给老鬼下绊子。

大公鸡阖着眼,蜷在桌脚一动不动。

时不悔抱着胳膊,往墙边一靠,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江向阳翻了个身,搂着竹夫人朝里的功夫——

大公鸡动了。

“咯——”

“咯咯——”

叫声跟之前不同,江向阳回头一看,只见它扑腾着翅膀,鸡冠高高矗立,在夜里俨然一副进入战备状态的模样,紧紧盯着黑暗里的一处。

门外风声大作,刮得院里那几株枝柳摇颤。

两道黑影出现在屋内,浑身上下像笼罩一层雾气,身材高大。

“大哥,是这家不?”

“对,就是这家,结亲居然不请咱哥俩。”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传来,熟悉的空灵感跟土腥气,江向阳几乎是本能反应,一秒判断出,门口来了脏东西。

“哟,床上还躺了个妮儿。”

“走走走,咱哥俩先去爽爽,不白来。”

靠!

还是俩荤素不忌的色鬼。

江向阳不着痕迹地往大哥那边看了一眼。

大哥还是那套姿势,抱着胳膊,一点反应没有,像是没有发现这俩脏东西一般。

江向阳掰了一小截竹片,悄无声息往那边一扔——

大哥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睡得很熟。

两只鬼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床边,两脚离地俯视自己,眼神龌龊口水直流。

“这妮儿长得还怪好看哩,要不咱哥俩给搂了?”

……大爷的!

“你当搂席呢你搂!”江向阳从床上弹起,抄起手边的竹篓就往他俩身上扔。

一个百米冲刺,跳下床往大哥旁边跑。

“大——”

“哥”字都还没脱口,江向阳一碰到时不悔的胳膊,就见他跟死了三天一样,倍儿直,倒头往地上栽。

“我靠!”

直溜溜的,就这么倒在了自己跟前。

“那妮儿挺烈啊。”

“俺就喜欢烈的,嘿嘿嘿。”

两只鬼调转方向,对着江向阳面露贪婪。

江向阳从地上捞起大哥,半扶半搂着,张秀娟的身形不比自己,与其说他现在搀着时不悔,倒不如说是连拉带拽,硬撑着。

“大哥,你别死。”江向阳晃了晃时不悔,看着越来越近的两只鬼,嘴里也没个把门了,“要死也别现在死啊大哥,要了命了。”

眼看两只鬼跟自己就剩下几步距离,江向阳从兜里掏出那截美人骨,黑夜里烁起透光。

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美人骨就往那边扔,跟丢炸弹一样。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

来不及多想,骨体接触到地面的霎那间,一道屏障腾然升起,隔绝在两鬼、两人中间。

……这玩意儿,敢情是这么用的?!

那两只鬼碰了碰屏障,又缩回手,虎视眈眈盯着两人。

江向阳回身望了望窗户口,盘算着自己带个不知道死没死的人,从这儿逃出去的胜算有多大。

“出什么事了。”

清冷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江向阳回头看了看死而复生的人儿,那叫一个激动。

“我靠!大哥你活了!”

“处理了点工作。”

大哥表情淡然,从江向阳的搀扶中站稳身子,看了看面前的两小鬼,又将视线移向地上的美人骨,沉默良久。

“美人骨,就是你让你这么用的?”

“你也没告诉我咋用啊,你嘎嘣一下嗝屁了,我能咋办,哥们儿没丢下你都算好兄弟讲义气了。”

江向阳现在非常占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又不是什么挂逼,随便捡个道具就知道人家用处,最原始的操作可不就是扔出去当手榴弹使。

万一有用呢对吧。

江向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外面被隔绝住的两只鬼,意味非常明显。

这法子是有用的,还顺带救了他一条狗命,还不赶紧谢谢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在架着大炮轰蚊子。”

时不悔的此刻眼神里,充满了痛惜,仿佛在无声控告,愣头青是一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贵重。

江向阳摸了摸脖子,有点心虚。

“不然,您先给外头那俩,解决喽?”

时不悔收回视线,上前一步捡起美人骨,重新扔回江向阳怀里,只一句“揣好”,便从袖中抖出那根熟悉的黑线。

凌空甩了甩,黑线周身泛起绿光,两只鬼觉察到了危险气息,转身欲逃之际,被黑线捆得结结实实。

三两下的功夫,两只鬼在江向阳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俩脏东西,不会是来找张实千那老东西报仇的吧?”江向阳出声问道。

时不悔低头抚了抚黑线,摇摇头,“不是。”

不怪江子这么想,这节骨眼上,深根半夜跑来张家小姐闺房的,任谁看了第一反应不是那坏事做绝的老鬼,欠的债。

“这俩是无主孤魂,一直住在张府。”

时不悔抬头又看了看桌旁的大公鸡,继续说:“估计是昨天冥婚,张府的人没给附近孤魂野鬼烧开路钱,人家找上门来了。”

“这不活脱脱俩强盗吗,我不给你烧,你就弄死我?他们鬼界是一点道理不讲啊?”

在江向阳吐槽声中,时不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重复起他最后一句关键语:

“不讲一点道理?”

“对呗。”江向阳习惯性抬手,想捋捋头发,结果碰上一手的簪子,又缩了回来。

“可不就是强盗逻辑,我请你,那是懂世故,不请你,咋还上赶着弄我呢,咋的,没人管啊。”

时不悔闻言神色一变,开门直往外跑。

江向阳不明就里,见大哥跑,他也忙不迭地跟上。

两人横穿过好几条廊,站在一处破败的院墙角落,时不悔盯着墙根不语。

江向阳看看墙角,又侧头看看大哥,几欲发问,但眼下这状况,似乎不太好打扰人家。

“地神没了。”

江向阳闻言愣了一下。

“我白天看过了,张府的地神就在西院兑位,无主孤魂敢来生事,就是没了神位庇佑。”

江向阳下意识将大哥口中的“地神”,归为保家仙一类的东西,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后,隐隐觉得这跟张实千重生有关。

“没了的原因,是不是那老东西……”

“不会,只有当宅内无一活口时,地神才会消失。”

“无、无一活口?”江向阳僵住了。

“意思是,咱们现在,在死人堆里?张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活口了?”

时不悔点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第22章 张府(四)

江向阳伸出手, 指了指自己,“难不成,我也不是活人?”

这属实有点玄幻了。

时不悔看了一眼呆滞的江向阳, “你顶多算魂, 实体都没有的生魂。”

“不对啊, 你不是说,咱们是穿越过来的吗,张实千重生了,咱们跟着他一起穿回了古代,什么空间时间一起变的吗?怎么可能……”

“理论上是这样。”时不悔蹲在地上,捻起一点土, 在指腹上磨搓。

“他们的魂, 恐怕还在祠堂的锁魂阵里, 这儿, 你可以理解为里世界。”

更玄幻了。

江向阳一个头两个大, 直个播, 连里世界都冒出来了。

时不悔站起身,指着屋顶上的小石头, “那儿, 看见了吗。”

江向阳应声回头, 屋顶上刻着俩玩意儿,跟狮子似的,又像犀牛, 但角吧又像羊角,整个一四不像。

时不悔解释道:“在现实世界里,这种建筑一般左右为一对,左为雄、右为雌, 雌有角而雄没有,你仔细看看,有角的在哪边。”

江向阳定睛一看,果真一个有角,一个没有,而那个长角的……

在左侧位置。

“这里是镜像世界,都是反的。”

“那老鬼到底想怎么样。”江向阳烦躁的抓抓头发,“拉人当垫背吗?”

“恐怕老鬼自己都还没发现。”时不悔掸了掸身上灰尘。

“不过,等他明白过来时,你,我,就谁也出不去了,全给他陪葬。”

明明挺完蛋一句话,愣是让大哥说得风轻云淡。

“大哥,如果说啊,我是说如果。”江向阳摸了摸下巴上莫须有的胡茬,脑子里乍现的灵感让他眯了眯眼睛,“既然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假如,我们先把老鬼给干了呢?”

“我不知道这个假设成不成立啊,你就当随便听一耳朵,不合适咱再商量着来。”

时不悔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老鬼的执念是东山再起对吧,同时规避掉被山匪杀害的结局,现在已经有人出面保他了,他就算去了Q市,就是蓉城。就算去了蓉城,也不会再走南河村,如果说,咱们在他踏进蓉城的当天,给他药了,直接绑去南河村祠堂呢?也就是说,这个山匪让咱们来当,重新走一遍故事线,也不算坏了规则是不是,完事儿咱还能出去。”

时不悔顺着江向阳思路,点明问题所在:“但祠堂,是他修的,咱们就算把他绑了,这个时间点,南河村也还没祠堂。”

就跟密室逃脱的解密游戏一样,没有任何一条路的线索是直达的,只要思路打开,一条不通那就重新换种思维,顺着结果倒退。

“他之所以去南河村,是因为听山匪说那里闹鬼,老鬼六亲都能不认的,咋可能突然良心发现,跑去为民除害造福一方,还自讨腰包给人建,那时候可没什么钱铭耀。”江向阳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起来。

“那为什么他会去呢?或者说,山匪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

“有人在其中搭线。”时不悔一语道破。

是啊,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中间人,两边都能衔接的中间人呢?

“山匪能信这个人,那必然是他们敢去信、迫不得已只能信的人。”

“张实千能信,只能证明,他是自己绝对掌控范围内的人。”

“一边敢信,一个是亲信。”江向阳伸出两根手指,模拟起两边关系,边琢磨边絮叨,“上到官员下到基层,什么样的一个身份能将二者,都兼容起来呢……”

“巫术。”

江向阳闻声一拍大腿,喜笑颜开:“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抬头刹那,时不悔正好也将视线投了过来。

二人相视一笑。

是了,阴阳先生这个身份,可不就是最佳选择吗。

翌日。

天刚蒙蒙亮,江向阳打着哈欠出门,没走两步,迎面撞上正在张罗搬箱的管家。

“小姐。”管家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抬头时,他嘴边那颗醒目的大黑痦子,先夺人眼球。

“砰。”

那头,巨大的声响传来,引了管家注意。

几个毛毛躁躁的小厮,摔了沉木箱。

“干嘛呢!都当心着些!”管家大喊一声,对江向阳歉意笑了笑,径直跑了过去。

江向阳看着转得跟陀螺样的管家,打趣起来:“挺敬业啊这管家。”

时不悔变回了第一天的丫鬟模样,抱着一块木牌,裹着红布,跟在江向阳身侧,也随他视线看了过去。

张府上下忙里忙外,表面看着是一派热闹景象,实则仔细观察,那些下人都在做着重复动作,脸上面无表情,像一个个机器。

不管放到古代还是现代,打工人都不可能会这么老老实实,能放过任意摸鱼瞬间,哪怕是同事之间交头接耳。

而他们此时此刻,除了搬运时发出的响声,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都低着头麻木干活,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张夫人跟张彦生也出来了。

张夫人生得富态,举手投足间尽显大方,可眉眼处,却总萦绕着一股抹不开的浓愁,见女儿安然无恙,这才扯出一丝笑容。

张彦生一见马车旁的江向阳,立马撒开母亲手,坐了上去。

二人见状,也跟着上了车。

跟先前祠堂里鬼怪模样相比,张彦生看起来更活泼了些,当然,只是看着活泼而已。

一上马车,张彦生就紧紧盯着对面两人,视线一秒也不肯挪开。

盯得江向阳有些紧张,冷汗一股接一股的冒,求救般的看向大哥。

张秀娟的记忆他是有的,姐弟俩关系不错,姐姐芯子换了人,当弟弟的,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不知道张彦生跟他死鬼老爹的关系咋样,他不敢赌。万一暴露了,这小子哭爹喊娘跑去告状,哦豁,课文上那句话咋说来着?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时不悔却很是坦然,把钱铭耀木牌随手一搁,放下车帘,补觉去了。

江向阳硬着头皮,对上张彦生的目光,有些尴尬,搜肠刮肚刚想说点什么,张彦生先开口了。

“你是江向阳。”

不是疑问句,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句。

江向阳脊背僵了一下,张彦生也没作过多解释,扫了一眼在角落补觉的时不悔。

“不用担心我会告状,我也想早点结束。”

“当然。”张彦生将视线重新停在江向阳身上,语气平平,“前提是,你能保障好我阿姐的安全。”

这个安全,显然是张秀娟的肉身安全。

“启程——”

随着管家一句吆喝,车队动了。

一个队伍七八辆车,井然有序的跟在排头车后面,稳稳当当朝着出城方向驶去。

三人无言,马车内十分安静,时不悔靠在角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抱着胳膊补觉;张彦生偏过头,望向车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江向阳,作为正儿八经现代青年,头一次坐这种古代马车,以前还都只在电视上看过,有些新奇,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瞧瞧的,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啥都新鲜。

轿帘上系的铃铛,随着马车行进,叮叮当当,外面穿行的人群都身着古装,衣服花花绿绿的,跟进了横店影视城一样,叫卖声此起彼伏,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诶。

江向阳“诶”了一声,刚想回头找个人说话,结果睡觉的睡觉,思考人生的思考人生,没一个人乐意搭理他。

得,分享欲太强,注定是强者的寂寞。

江向阳扫兴的放下车帘,重新坐好,揣着手,两眼望天。

这是今天,第一百零八次想念直播间的日子。

车队缓缓前行,窗外景象从集市变成了郊外,随车轮滚动,土路上扎出一道道印子,时不时有几颗小石子绊道,江向阳跟坐摇摇车似的,三步一晃,五步一抖。

临近正午,日头抵着中间晒,管家一声“吁——”

车队停了。

马车一停稳,江向阳率先冲下去活动腿脚。

刚刚横店一日游的新鲜感一过,后面全是遭罪,现在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江向阳扶着老腰,苦不堪言。

时不悔也睡醒了,拿上水壶下了车,张彦生紧跟其后。

三个人很默契的保持着一段距离,谁也不挨谁,走到河边,瞧见四周无人,时不悔这才开口说话。

“投生门只能维持三柱香的时间,外面的一刻钟等于这里的一天,你还有三天时间。”

张彦生攥了攥拳,垂眸答道:“我明白的大人。”

江向阳侧过头,看着两个人打哑谜。

可人家只有这一句对话,说完时不悔就往河边接水去了。张彦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也不理人,等了半天,江向阳憋不住了。

“那个,弟弟啊。”

张彦生横了江向阳一眼,江子咳了一嗓子,换了个称呼,“那个,小生啊。”

张彦生又瞪了他一眼,江向阳还想继续换称呼,时不悔装好水,拎着壶走了过来。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他就行。”

江向阳也不拐弯抹角,横切直入:“你父亲当初要去修祠堂,有没有跟你们商量过,或者说,他有没有……”

张彦生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跟阿姐当时也很奇怪,父亲像是睡了一觉,突然做的决定一样,娘也劝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从不听我们的。”

“那你们去南河村后,有没有听那里的人提起过,他们村里,有奇人存在,类似于阴阳先生这种?”江向阳问得委婉,主要他也拿不准张彦生究竟知不知道实情。

“南河村里都是山匪,没听说他们请过先生。”张彦生思索了片刻,皱着眉回想,“但阴阳先生……”

“父亲身边,有一幕僚,听说会些法术。”

二人对视一眼,江向阳忙追问:“他现在在队伍里吗?”

“他去年年底就辞行了。”张彦生看了看江向阳,又看看时不悔,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问问。”江向阳笑了笑,手习惯性地摸着下巴,原地头脑风暴起来。

难不成,方向歪了?

不对啊,整个故事线就那一个自由人角色,不可能平白蹦出第二个。

江向阳苦思冥想,又开始倒推整个剧情轴,试图找到突破口。

“对了!”张彦生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有些激动,“那个幕僚嘴边有很大一个痦子,黑色的,很显眼,如果看见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向阳跟时不悔对视一眼。

管家。

马车旁,管家拿着账本,警惕的环顾四周,磨蹭半天才踩上车辕。

“老爷。”

张实千卧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声半抬眼皮,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东西呢?”

管家规规矩矩递上账本,张实千接过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缺角八卦图,旁边注释着一行黑色小字,上面写满了阵法秘要。

在小字最下方,赫然写着——“锁魂阵”

“老爷,锁魂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关闭了。”

“我知道。”张实千合上书页,悄无声息的,掀开车帘一角。

凝视起河堤方向,嘴角僵直扯开一道弧度,语气癫狂:

“有两位客人远道而来,我们,当然要开阵,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第23章 张府(五)

蓉城离京其实不算远, 也就小一千公里的距离。放现在,开十个小时车就能到,但古代, 时速20/h的马车, 要结结实实走一个多月。

“都收拾收拾, 马上启程了,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城隍庙。”

天上黑压压一片,乌云在往一处不断汇聚,天色越来越沉,管家赶忙招呼底下人手,快速清点随行物资, 一定要赶在傍晚之前到达落脚地。

河边三个人, 此刻都拎着一个水壶, 悠哉悠哉的往队伍这边赶。

“前面要过万蜂林了, 大家手边有衣物的, 都放口鼻上遮一遮啊。”

江向阳闻言抬起头。

说话间, 管家已经用一张黑色方巾罩在了面上,底下人也有样学样, 只是管家那双贼溜溜的眼睛, 时不时瞟一眼三人, 遂又赶紧移开目光的模样——

简直在掩耳盗铃。

江向阳眼神都懒得甩他一个,率先拔腿上了车,舒舒服服找了个位置躺下, 好不惬意。

紧随上车的时不悔,看见江向阳往自己先前铺好的窝里一躺,一点自觉性没有,还拍拍垫子, 大言不惭的:

“大哥快来,咱一起躺。”

邀请得那是一个诚意满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窝,是他铺的。

当然,江向阳纯粹是码准了人大哥脾性好,仗着脸皮厚吃得够,八齿一露,笑得灿烂非常。

时不悔腔都懒得搭,只一眼,便从他背后抽了个枕头出来,躺到另一边去了。

有句话说得好,相由心生,本来样貌看着挺恬静一姑娘,被江向阳招牌咧嘴,这么一渲染,现在看起来要多欠有多欠,欠到没边。

“别介大哥,咱一起躺呗。”

江向阳拍拍床铺,呲个大牙,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不悔也不惯着,直接翻身起来盘着腿,笑着冲他勾勾手指。

“你知道我其实是干嘛的吗。”

江向阳伸了个懒腰,想当然接嘴道:“干死人买卖的呗。”

时不悔勾起唇角,温声道:“那你知道,我之前给你的那支毛笔,它实际用途是什么吗?”

江向阳来了兴致,也翻起身,朝大哥坐近了些,“定魂的?”

本来江子上一秒还笑嘻嘻的,可一撞上时不悔目光时,僵住了。

大哥的眼底,此时如死海般沉郁,无风无浪、无波无澜,很静、很静……静到心底发毛。

而他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一眨不眨,好似会慑人心魄一般。

江向阳搓了搓小臂上汗毛,连忙挪开视线。

怎么说呢,这个感觉很奇怪,就像在荒郊野外,被一头刚吃饱的猛兽盯上一样,明明知道它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但偏偏这个眼神……

就是会让人不寒而栗,本能畏惧。

“我给你的那东西,叫判官笔,阳间人用了是要减寿的。划一笔,持笔人就会减少一年的阳寿,要不要算算,你已经划了多少笔?现在还剩多少年寿命?”

时不悔说得风轻云淡,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话是胡诌的程度。可偏偏,江向阳对上的,是大哥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不含带丝毫玩笑成分。

“玩……玩儿真的?!”

本就不大的马车车厢,江向阳一退再退,几乎整个人快要贴到车壁上了。

瞪圆了眼睛,试图从对面黑衣男的脸上,竭力找到哪怕一丝丝的表演痕迹。

可人家不置可否的神态,让江向阳心跳提了又提,微表情一转十八弯,不偏不倚,正好被时不悔捕捉到。

“当然是……”

时不悔心情大好,直接越过江向阳,毫不留情的,从他背后抽出剩下那只枕头。

“假的。”

末了还不忘冲面前小鸡毛挑挑眉,在他注视之下,将两只枕头一并垫到自己窝里,心满意足躺下抻腰。

“你大爷的!”江向阳怒了。

撸起袖子随时随地要开扑的架势,像极了一只气得牙痒痒,但实力又不允许单挑,原地张牙舞爪、无能狂怒的大型犬。

张彦生上车的时候,就看到这幅场景——

江向阳抱着手坐在左半边,目不斜视盯着对面,如果眼神能实形化,他能把对面人盯出一个洞来;时不悔则是重新铺了个窝,舒舒服服躺在右半边,好不悠哉。

整个车厢拢共也没多大,现在一人各占一半,还十分默契的,在中间留出一个空来。

张彦生先看看江向阳,见他一副随时要咬人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又扭头瞅了瞅大佬……

得。

张彦生两眼一闭,一屁股坐在了车厢正中间。

还能咋,这个中间人,只能他来当呗。

“启程——”

小插曲一过,随管家一声令下,队伍继续前进。

三个人坐在马车里,仍旧晃晃悠悠。跟上午不同的是,现在走的这段路颠簸至极。

江向阳能明显感觉到,马车一直在左右摇摆,似乎路上石子越来越多,颠得人根本没法儿坐。

随着车轮转动,灌口风不断涌入车帘,吹的呜呜作响。

车队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外面渐渐下起小雨,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越往后,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愈发变得沉闷。

“停车!快!停车!”

车外马儿嘶鸣声此起彼伏,江向阳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因着惯性,朝前多驶出好几米,还未停稳,外面传来巨大响动:

“咚——”

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尖锐刺耳的哭喊声,成片响起。

“有人被石头砸死了!”

“救救他!快!救救他!”

“把马牵走!快!”

“别乱!大家都别乱!”

一石激起千层浪,马车外乌央乌央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所有人全往一处跑去,连江向阳他们这辆马车的车夫,也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三人对视一眼,张彦生率先撩开车帘,伸头出去望了半天,视线完全被前面的马车挡住了,于是自告奋勇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们先留在车里。”

江向阳朝他点点头,张彦生便跳下马车,前去查看情况。

雨水顺着车顶往下灌,逐渐沿着车壁不断往下渗,雨声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身处山谷的原因,回音特别大,天空劈过一道闪电,爆炸声随之响起。

江向阳迅速捂住耳朵,“轰隆隆——”

我勒个乖乖,这记雷声,跟在耳边放了十盒冲天炮一样响。

“把嘴张大。”

“你说啥?”

雷声还在继续,一道接着一道,江向阳掏了掏耳朵,只看见大哥嘴在动,但完全听不清人在说啥。

“我让你嘴张大!不会耳鸣!”

“轰隆隆——”又是一记惊雷。

“啥?你大点儿声!”

时不悔沉默了。

江向阳扯着嗓子还想继续说话,车帘开了。

“刚才从山顶滚下来一颗巨石,砸死了人,现在焊在路中间,恐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语毕,张彦生进了马车,浑身淋得湿漉漉的。

刚才借他撩开车帘的刹那,江向阳注意到,天色几乎在一瞬间,黑尽了。

他就算没带手机手表,不清楚具体时间,但早上从张府出发到现在,不过也才八九个小时,现在顶多下午四五点……

“少爷,小姐。”车外一道声音,打断了江向阳思路。

“前方巨石挡路,现在没有办法清理,小的发现前面有一古庙,还请少爷、小姐移步,老爷在庙里等你们。”

是车夫的声音。

“就来。”张彦生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两人,“现在也没有办法了,晚上车里不安全,我以前听程大哥说过,这截路时常有野狼出没。”

“程四郎?”

张彦生点点头:“对啊!程大哥可厉害了,他什么都知道。”

这莫名其妙的崇拜语气,什么情况。

“程四郎跟你家,又是啥关系?”江向阳抬手,打断了迷弟施法。

“程大哥是阿姐的青梅竹马,本来程家跟我们张家是有婚约的,后来程家被害,程伯父锒铛入狱,父亲怕程大哥连累阿姐,才把这门亲事给推了。”

张彦生皱着眉头,神色间有些不太乐意,说到某些关键词汇时,还加大了音量,一看就是不满意自个儿亲爹的骚操作。

“哟,还有这么段陈年往事呢。”江向阳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用胳膊肘撞了撞时不悔,似笑非笑的挑眉。

“不过啊。”江向阳视线重新落到张彦生身上,有些纳闷儿,“他俩既然是青梅竹马,为啥你姐当时一听到程四郎的名字,发了疯的要杀我?”

“因为阿姐以为是程大哥悔的婚。”张彦生连连摆手,忙补充道,

“其实不是的,那天我听见了,是父亲把程大哥喊去书房,让他不要再纠缠阿姐的。”

“父亲那天,给了程大哥很多盘缠,让他走,说出了京,去哪都行。”

“我看见程大哥拿着钱,走了,听父亲说,程大哥后来去水城,干了大买卖,可有本事了!”

“不过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看得出,张彦生很喜欢这个“未过门”的姐夫,手舞足蹈的,毕竟是个小孩儿,喜恶分明,情绪全写在脸上。

“不是的。”

突如其来的冷气压,在江向阳身侧冒起。

张彦生被打断话头,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

只见时不悔两眼一翻,浑身泛着黑气。

“不,不是这样的,张实千根本从一早,就打定了要杀人灭口的!”

声音变了。

沙哑、粗犷的嗓音,声带干涩而又生硬,像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怒意。

时不悔现在,整个人仿佛被生生灌入另一道灵魂,说话一字一顿,浑身上下散发着戾气,紧紧攥拳。

“你……”

江向阳刚开口,张彦生先一步出声:“是程大哥吗?”

有些不确定。

江向阳也警惕眯起眼睛,探究着面前人儿。

“回去。”

只听冷冽嗓音从喉管中一滚,时不悔就跟人格分裂似的,神态、表情又变了,瞳孔中猛然泛起一丝金光。

幽绿色波底中,隐隐可见一道金色光圈,很淡很淡。

江向阳眼睁睁看着他身上那股黑气,慢慢消散,眼眶中的黑雾退去,光圈归于平淡。

“我勒个,鬼上身啊?”

时不悔整理整理衣摆,似乎对刚才的不可控,有些恼怒,抬头碰上对面两人的目光时,没有多言。

“少爷,小姐,老爷还在庙里等着呢,还请快些下车。”

车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三个人的表情,各有各色,好看的不得了。

时不悔率先下车,张彦生紧随其后,江向阳则是像直播出工伤的,跟个碎嘴子一样,拼命话赶话。

“你们整得挺一波三折啊,电影都不带这么拍的吧。”

“怎么告老还个乡,半路还能给巨石瓷儿了呢?”

“你说,你爹是不是缺德事儿干多了,现在走平路都要摔跟头?”

车夫在前头带路,跟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张彦生被江向阳烦得不行:“我哪知道,我又……”

他顿住了。

“不对,之前父亲带我们走的,也是这条路,但根本没遇到什么巨石。”

闻言,二人猛然回头。

“第一天晚上,我们明明住的是客栈。”

张彦生伸手,指了指前面车夫,踌躇片刻后开口:

“而且,我从没见过他,他不是张府的人。”

劈头盖脸的信息量,让江向阳后脊发凉。

“真的假的?”

张彦生没有说话,只是他的表情,不言而喻。

时不悔神色倏地凝重起来。

“张实千,可能发现我们了。”

第24章 张府(六)

“哈?”江向阳声音陡然拔高, 音量把自己都吓一跳,赶忙看一眼前面带路的车夫,又低下声来。

“什么叫他发现我们了?咱还啥都没干。”

张彦生默了默, 抬头望向时不悔, 目光灼灼。

“那我阿姐的东西, 还能拿到吗?”

时不悔扫了一眼两人,“也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意识到,这里是他的世界了。”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中雷电在山巅穿梭, 好不壮观, 现实世界里根本看不到这般场景。

“只有里世界的造物主, 才有这个能力。”

“里世界又不是真实世界。 ”江向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时不悔身侧, 拍了拍他肩, “那我们就在他的世界里, 把他杀掉呗。”

“兄弟,有没有兴趣——”

江向阳一只手搂在时不悔肩上, 另一只手放到阿生脑袋上揉了揉, 笑意盎然。

“跟我一起干翻这个狗屁造物主, 然后,一起回家。”

“乐意至极。”

时不悔勾起唇角,江向阳的提议, 正合他意。

“嘎吱”一声,庙门开了。

里边黑洞洞的,跟南河村祠堂差不多,伸手不见五指, 但又能闻见若影若现的潮湿香灰气。

江向阳攥着美人骨,往里走了几步,借着月光回头一瞧,队友都紧跟在自己身后。

江向阳比了个手势,张彦生立马会意,他们进庙前就已经商量好了,就把破庙当一个游戏地图。

由江子担任战略部署,谁提的策略谁打头阵,很合理;大哥战斗力高,由他负责输出,全方位火力覆盖,猛攻压制;阿生跑得快,直接上游走位置,全地图插眼开路,时不时骚扰一下对面,配合主力伏击、灵活机动。

张彦生朝江向阳比出的方向,悄声行进。

江向阳头也不回,朝身后比出右前方手势,瞬息掠过的脚步声,带起阵风,昭示着时不悔已然动身。

——原定计划,包抄。

江向阳给自己比了个竖直方向,左翼、右翼、中轴,三路齐下,他就不信老鬼还能一窝端喽。

进庙之前,谁也不清楚里边情况,为防止三线失联,江向阳还特地教了他们用拟声哨。只要出声,立马往相反方向跑,让队友知道你安全的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位置暴露的风险。

江向阳顺着中轴走了几步,起初还能听见张彦生摸墙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渐渐的,愿往里走,江向阳耳边就越是安静。

走着走着,江向阳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彦生最后一次发出的声音,离他不远,在昏暗环境下,人的听力会变得异常敏锐,可现在,他是一点声响都捕捉不到。

仿佛又回到了南河村祠堂,静得让人发怵的境地。

江向阳往右边听了听,大哥从一开始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他的走位,江向阳根本察觉不到,现在亦是如此。

就算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也没能寻到一丝动静。

江向阳将手蜷成斗状,放在唇边,“咕——咕咕——咕咕——”

一短二长,是他们定好的哨语,意为“你们在哪?安不安全。”

江向阳报完,迅速半佝下腰,极大程度降低存在感,用最轻、最缓的步伐,往前挪动,跟原位置保持一定安全距离后,等了一会儿,周遭没有回应。

“咕——咕——咕咕”

二短一长,意为“是否安全,请回话!”

“咚咚。”

右侧传来细微的敲墙声,打破了庙内寂静,江向阳仔细辨别方位,确定是时不悔发出来的。

江向阳长舒一口气。

“咕——咕咕咕——咕咕——”

——其他队友呢。

破庙内没有回应。

“咕咕咕——”

——队友呢!

江向阳再一次吹响暗哨,倏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自他头顶落下。

“不是吧?又来!”

江向阳赶紧抬手护在脑袋前,心里大骂。

还有没有新意了我靠!

逃婚就玩过一次天罗地网了,现在还来!

江向阳撒手的刹那,一排蜡烛被凌空点燃,亮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破庙内的情况——

偌大庙内,只有张实千一人。

只见他站在一处圆型高台之上,脚下画满了黑色蝌蚪符文,弯弯曲曲的,根本看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古怪得很。

张彦生被五花大绑吊在房顶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条,一说话,嘴里就呜呜咽咽的。稍微动一动,腕上的绳索便勒紧一分,皮肤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红色印记,十分扎眼。

我靠不是,这老鬼还真六亲不认啊?!

亲儿子都这么整!

老鬼动了。

只见他走下高台,抬头睨了儿子一眼,声音淡漠:

“阿生,我跟你说过了,不听话就要受惩罚的,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张彦生呜咽着,怒气冲天,眼睛像是要喷火。

他身后是一尊佛像,张彦生就这么被吊在佛像跟前。

江向阳顺着佛像往里看,佛像的斜后方,在很隐蔽的一个角落,不注意根本看不见的阴影里,时不悔用手指,放到唇边,无声“嘘”了一下。

江向阳立马会意。

“你为什么要带坏阿生?”

张实千垂眸,犹如看死物一般,盯着地上的江向阳。

时不悔给他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让他拖延时间。

江向阳此刻被捆成了大闸蟹,重新对上老鬼的目光时,有些尴尬。刚要咧嘴展示招牌笑容,张实千一抬手,一根麻绳凭空出现在江向阳嘴上,勒得生紧。

“吵。”

——你大爷的!

江向阳也加入了呜呜咽咽行列,骂得比谁都脏。

张实千回头逡巡了一圈庙内,“还有一个小朋友呢?不,应该说,那位大人呢——?”

江向阳呜呜咽咽得更厉害了,声调起起伏伏的,在地上疯狂如蠕动,极力吸引老鬼注意力,给佛像背后的大哥能争一秒是一秒。

张实千没有理会江向阳,视线在每一处角落停留,瞧着有些亢奋,嘴里不断念叨:

“能出去了,能出去了……”

就在他把目光投向佛像之际,时不悔将黑线化作一把利刃,腾空刺来。

老鬼也不是吃素的,比起先前在祠堂里畏手畏脚,被锁魂阵压制,现在的他,周身黑雾笼罩,寒气逼人。

“大哥!身后!”

江向阳咬着麻绳,拼力出声。

时不悔侧目,老鬼不知不觉,已然到了身后。

扬起手,掌心处有一道黑色图案,朝着时不悔面门袭来。

江向阳快急死了,挣扎着从地上蹦起来,时不悔侧身躲过之时,丢了一把匕首过来。

江向阳赶紧蹦到匕首旁,背过身蹲下去。

那头,一人一鬼打得不可开交,江向阳脑门儿上都急出汗。

绳索不断在利刃上摩擦,粗粝的切割声不绝于耳,江向阳手上动作不敢停,前面战况愈发焦灼。

老鬼跟变了个鬼一样,实力大涨,居然现在还能跟大哥打得有来有回了。

“呜呜呜!”

张彦生悬挂在空中呜呜咽咽,两脚不停踹动,整个人摇摇欲坠。

啪。

绳子断了!

张彦生垂直坠下,得亏这小子皮糙肉厚的抗造,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翻身爬起,快速加入战局。

江向阳更急了。

队友都开团了,剩他一个布局的,还在外围观战,能不急嘛。

小刀费力割着绳子,时不悔那头有了张彦生的加入,战况瞬时倾倒。

“靠,什么绳子这么经造!”

江向阳骂了一声,绳子断了。

江向阳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三下五除二的把嘴上的麻绳也摘了,揉了揉被勒出血印的嘴角。

靠,真狠。

那头,时不悔跟张彦生一左一右夹击老鬼,江向阳摸出美人骨,二话不说朝着战圈就扔。

突如其来的东西,吓了老鬼一跳,张实千迅速往后一退,美人骨落地的瞬间升起一道屏障,隔在两方中间。

江向阳跑到时不悔旁边,伸手:“黑线借我一节。”

时不悔不明就里的把利刃递过去,江向阳一接过,利刃立马在他掌心中化成了一团黑线,还泛着丝丝凉意。

江向阳扯了扯黑线,分了一头给张彦生,开始战略部署:

“大哥,待会儿屏障一破,你就火攻,我跟张彦生两个人左右包抄,给他瘪犊子的来个鲤鱼捆大虾。”

张彦生闻言,手中一顿:“什么是鲤鱼捆大虾?”

“你别管,捆你老子的。”

张彦生被呛了一下,他觉得江向阳在骂自己,但没证据。

江向阳伸出手,悬在美人骨上方,回头凝视着时不悔,“准备好了吗。”

时不悔从袖中抖出毛笔,握在手上,冲他点了点头。

江向阳深吸一口气,一把捡起地上的美人骨,屏障顷刻间崩塌。

“快!你往左边跑!”

江向阳说时迟那时快,攥紧黑线就往右侧绕。

张实千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停在时不悔身上,在他眼里,江向阳跟张彦生加起来,都不够数的。

他要的,只有这位大人。

时不悔手持判官笔,挽手在空中画了一道阵法,张实千也不甘示弱,鬼气一道接一道的砸向众人。

江向阳堪堪躲过,脚底生风跑得更快了。

张彦生跟江向阳反着跑,绕了好几圈,见时不悔将老鬼牵制住,江向阳一声令下:

“拉!”

黑线在二人手中,紧紧绷直,老鬼行动瞬间被限制。

就在僵滞的这一秒空隙,判官笔的朱印,落在了张实千额上。

老鬼不动了。

江向阳还紧紧攥着黑线,不敢松手。

“解决了?”

时不悔侧头看向张彦生,“去取你要的东西,只有半刻时间。”

张彦生点点头,看了一眼手里黑线,时不悔伸手接过。

江向阳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到了这时候,才真正长舒一口气,松了下来。

看着一动不动的张实千,江向阳笑骂起来:“你大爷的,小爷我轻易不动脑,丫的国服战略家都被你逼出来。”

话音刚落,老鬼的眼珠,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生生滑到眶尾,笑容瘆人。

“砰——”

冲天鬼气自上压下。

还没跑出庙门的张彦生听见动静,一回头,老鬼奋然挣开黑线。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掌心的图印已经脱手,飞速砸向江向阳。

“我——靠——”

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只不过这次,三个人一起中招。

第25章 张府(七)

悬月当空, 阴风阵阵。

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江向阳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面前的土房里, 就传来阵阵哭声, 似猫叫, 又似夜鸮,时有时无的。

穿堂风呼啸,纸钱皆拔地而起,在半空挟成一个旋,越吹越高。

江向阳迅速环视周遭,空地上那方矮小的土坯房前, 插着一对白烛, 在潮湿的土垛上燃得嘶嘶爆鸣。

“我闻见了, 东西就在那屋里。”张彦生嗅了嗅空气, 直勾勾地盯着土坯房。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活物都没有, 女人的哭丧声, 就在方圆几里地中来回飘荡。

“你到底要找什么东西?”江向阳从一早就听见他俩在打哑谜,只知道要找东西, 究竟要找什么, 起码告诉他这个临时的领头一声吧。

“扳指。”

江向阳简直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时不悔实在看不下去江子懵懵懂懂, 又欲言又止的小表情了,开口解释:

“张实千的扳指,在上一世张秀娟出嫁时, 这枚扳指是她陪嫁,带着一缕神魄,能固魂。”

“我姐现在神识不稳,如果没有固魂的东西, 大人说……”张彦生抬头看了一眼时不悔。

“投胎会变痴子。”

江向阳懂了,上手拍了拍张彦生的肩膀,颇有义气的说道:

“放心吧,哥们儿帮你。”

如果现在用团队赛来打比方的话,江向阳这种就属于偶尔的神,灵感破天荒爆发、聪明劲儿上脑的时候,才能带队友小carry一把。

真换了新地图,还得仰仗大哥,毕竟,战斗力才是最硬核的破局核心对吧。

张彦生则乖乖在一旁等着调遣,小少爷虽然听不懂江向阳嘴里那些术语啊布局啥的,但胜在,人家听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都等着时不悔开路。

周围寂静如斯,时不悔抬头看向月亮,沉着眸,似乎在掐算着什么,嘴里念叨一堆江向阳听不懂的东西,手指飞动。

一阵阴风刮过,江向阳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垂在他脸颊旁。

轻飘飘的触感,像蚊虫,又像羽毛,江向阳摆摆手驱了两下。

那东西不大会儿又飘了回来。

垂在他左脸上,一动、一动的,搔得极痒难耐。

江向阳以为是飞虫,抬手就往脸上招呼——

“啪。”

结果一巴掌下去,没有预料中的爆浆感,借着月光,江向阳的指缝中,赫然躺着一截断纸。

而他的脑袋上,还有东西在动。

江向阳顺着往上一看,只见一个纸笼罩在自己脑袋顶上。

白色的,空心状,像个八角笼,八边分别垂下来一根须条,上头好像有什么图案还是字样的东西,看不太清。

江向阳揪起被自己拍断的那一根,仔仔细细查看上头的信息,磕磕绊绊念起来:

“太上立德,金童引路自东去……”

后面半截被自己拍掉了,江向阳重新换了一根,接着念:

“引魂宝幡……玉女驾鹤送蓬莱……”

黑灯瞎火的,下面还有些小字,江向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都看不清楚。

挨着换了好几条,在最长的那一截上头,才认出几个大字儿:

“世故显考张公讳永生之引魂……”

“我靠!”江向阳大惊失色。

飞速后退间,指着八角笼,扭头对准张彦生,结结巴巴道:“你,你爸……”

张彦生有点没太听清:“啥?”

“你爸的招魂幡!”

“我靠!”

张彦生学着江向阳,爆了句现代话粗口,听着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时不悔赶忙拿起刚才江向阳甩开的那条白幡,女人的哭丧声还在持续。

时不悔盯着土坯房,远处的夜鸮停在树梢,断断续续的啼叫声显得格外瘆人,跟那头的哭丧交缠,浓浓夜色中,一个比一个凄厉。

“走,进去看看。”

江向阳搓搓胳膊,紧跟在大哥身后,末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白惨惨的招魂幡,挂在老槐树上飘摇,而他刚刚,就站在人家幡眼底下。

江向阳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实打实的晦气,身上一阵恶寒泛起,激得他赶紧抬手搓搓脖子搓搓脸的。

土房内。

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跪坐在草席上,面前停了一口棺材,黑漆漆的棺木上还有几道裂痕,棺材口大敞着,里头躺了个身穿清朝官袍的男人。

白烛在棺材板上跳动,昏暗的烛光打在男人脸上,铺下一片青灰色阴影。

男人微张着嘴,手平直放在肚脐处,两眼紧闭,官袍上黑压压的花纹乍一看,跟林道长的僵尸片,还真没啥区别。

江向阳心跳如擂鼓,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刺耳,不自主地朝大哥靠了靠。

旁边的张彦生,也自觉跟着江向阳,往大哥身后站站。

时不悔侧头看了一眼身后二人,江向阳立马攥紧大哥衣角,生怕他又像上次一样撇开自己,煞有介事地回头,冲着张彦生压低声音,狐假虎威的嚷嚷起来:

“你自己都是鬼!你怕个锤子!”

“我现在又没鬼力!凭什么不能怕!”

张彦生同样压着嗓子回怼道。

就这么处了几天的功夫,本来还挺傲娇好强一小孩儿,现在浑身沾着一股子泼劲儿。

要是让时不悔评价,纯粹是给江向阳带歪了的。但如果用江子的话来说,看见没,这才叫有人气儿!

江向阳觍着脸,迎面而来就是一个狗腿赔笑,语气那是一个谄媚:

“都怕都怕,大哥您老待会儿要上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啊,提前说一声。”

张彦生非常不耻江向阳这种能屈能伸的作风。

他认为,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应该顶天立地,哪能这般谄媚!

但前边那个躺着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现在又是哭丧又是烧纸钱的,小朋友看到这种,心底难免会有一点点的本能发怵。

虽然按照时间推算,张彦生死了也有几百年了,但人家一点当鬼的自觉都没有。

俩人就这么齐刷刷的,揪住大哥衣角,江向阳揪左,张彦生揪右,分配十分合理,一人一边互不干扰。

女人的哭声停了。

三人眼睁睁看着她转过头来,白烛“啪”一声爆鸣,屋顶的瓦片应声落下。

“哗啦啦——”

几只耗子争先恐后,在碎片中“吱”声四起,从棺材里钻出来,争相逃窜。

屋顶漏出一个破洞,月光透过缝隙,尽数倾洒。

他们看清了,女人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

她身后的棺椁,在此时砰然炸开,官袍僵尸直挺挺站了起来,在月光下两手平举过胸。

女人不见了。

月光照射下,僵尸青面獠牙,只见它从棺材板上跳下,“哈”了一声,对准三人直扑飞来。

“我靠!你爹棺材板压不住了!”

“你爹才棺材板压不住了!那不是我爹!”

时不悔甩开两人桎梏,从袖中抖出黑线一击,生生将僵尸逼退回去,摸出三枚铜钱往墙垣一掷。

瞬间,土坯房里红光大作。

“快!去把屋顶堵上!”

一声令下,江向阳调头就往门口跑,谁料刚跑出几步,僵尸径直朝他袭来。

江向阳忙不迭地捂住口鼻。

僵尸电影里边说了,只要没有呼吸,僵尸就看不见自己。

僵尸见他动作,非但没有停止脚步,反倒速度更快了。

眼看马上要扑到江向阳,张彦生从地上奋力抱起棺材板,朝着老僵尸就是一顿抡。

“靠,敢情电影里边都是骗人的!”

“快!”

江向阳不再吐槽,扭头就往外边跑。

屋外的月光,已经变成了幽绿色,洒在地面诡异至极。

江向阳不敢停留,屋外他记得有棵歪脖子树,顺着树干能直达屋顶。

江向阳脱掉原装绣花鞋,撸起袖子,攀上树干就开始爬。

屋里乒乒乓乓的,江向阳从小爬树就在行,就算现在换了具身体,童子功也不是开玩笑的。

江向阳三下五除二爬到了屋顶,顺着屋脊一路摸到破洞。

屋内时不悔在提笔画阵,张彦生满屋乱跑,跟溜僵尸一样疯狂给队友争取时间。

土房里漏出来的一缕红光,在夜里十分显眼,江向阳迅速脱下外衫,对准破洞就堵了上去。

屋内顷刻间安静了。

江向阳等了会儿,底下传来时不悔的声音:

“可以了,下来吧。”

江向阳应了声,手上还摁着那件外衫,往四处找了找,瞧见屋顶上正好有几截小木枝。

江向阳将木枝全部薅了过来,在外衫上额外加固一层,生怕一股妖风给衣服吹跑喽,直接前功尽弃。

又上手试了试,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从树上原路返回。

回到屋里时,僵尸已经被制住了,躺在阵眼中央,一动不动。

有了前几次的经历,江向阳一时不敢上前,先开口问道:

“大哥,确定没事儿了啊?”

时不悔抬头,看了眼堵得严严实实的屋顶。

“嗯,只要没有月光,他就不会动。”

“哦对。”江向阳听见“月光”二字,指着门口道,“刚刚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外面的月亮变成了绿色。”

时不悔闻言,手上动作加快了,他常用的那根黑线,此时又变成了一把利刃。

只见他持剑对准僵尸心脏位置,狠狠刺下——

一枚扳指,落在了时不悔手里。

僵尸的躯体在淡化,渐渐变成了一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