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望着空荡荡的二号床,江向阳这分钟,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东西,却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端着医用盘,站到三号床前。
她取出了两样东西,其中一个,看着很像神经科大夫测试膝跳反应用的那种小锤子,另一个,江向阳瞳孔微张,连呼吸,都空了一拍。
那东西,把一截手掌长的钢钉,狠狠钉入三号床胸口处。
这个画面,不亚于江向阳第一次看老香港无删减版变态杀人电影时,给他的视觉冲击力。
虽然他很清楚,这间屋子里,不,应该说,整层三楼中,除了自己,没一个活人。
但就是这种炸裂感,看得他头皮发麻,江向阳呲牙咧嘴地别过头去。
身上的病号服,却钩到了门把手,“哒——”一声。
白大褂……抬头了。
要了命了要了命了。
江向阳紧紧抓着笔杆,他现在在赌,赌那东西,没看见他。
可随白大褂起身,步伐,朝木门越靠越近,说时迟那时快,她摸上门把手的一瞬间,一枕头,从门后飞出。
是江向阳,刚刚从自己病号服里边,现掏的。
二话不说,照着那鬼东西的脑袋,就一甩,一枕头给人家夯下去,转身拔腿就跑。
他对三楼不熟,唯一去过的,还是傍晚那个楼梯间。
江向阳一个跨步,紧紧贴在拐角处,不断调整着呼吸。
“哒——”
“哒——”
走廊上,皮鞋的声音,朝楼梯这边,步步逼近。
江向阳握着毛笔,对着空中飞速划下一个“敕”字。
“哒——”
“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般,布料稍微摩擦出那么一点点动静,落在江向阳耳里,都显得清晰无比。
请神指快速翻动,这一次,是他翻得最规整的一回。
“传我阴司令,拘魂使速来!”
……
青龙山。
黑气频繁出现在同一处地点,很是古怪。
无论是负责白天排查的云家,亦或是晚上负责搜寻的阴差,每当他们一靠近,黑气立马消散无影无踪,可刚离开不久,又重新聚拢起来。
今夜,由时不悔亲自带队。
范无咎刚将其中一处黑气封住,手里的接令牌,响了。
他苦哈哈望着自家上司,
“大人,您的召令……属下是否要接?”
他们的直线距离,现在,不超过50米。
时不悔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中令牌,
“不用,你带人继续搜查,我过去。”
范无咎眼睁睁看着自家上司,在原地消失了。
……这意思,自己的召令,自己去接吗?
第56章 玄门大赛(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向阳急得满头大汗。
“传我阴司……”
咒还没念完,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我……”去。
男人捂住了他的嘴。
熟悉的檀香味, 江向阳几乎在一瞬间, 判断出了来人。
“嘘, 别说话。”
黑黢黢的楼道里,江向阳屏息凝神,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声,平缓下来。
门口,那双女式皮鞋,停住了。
“嘎吱——”
“嘎吱——”
白大褂扭动着脑袋, 一卡一顿地举起手中针管, 笑得狰狞。
“查房时间到了, 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 为什么……”
仿佛从泥土中刚刚爬出来一般, 浑身沾满了腥臭、潮湿。
伴随的, 还有她咯咯笑声,阴冷至极。
江向阳下意识拽了拽大哥衣摆, 两只眼睛在黑夜中, 一眨, 不眨。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根注射器上,那根比小臂还粗的针管, 顶尖,还在泛着寒光。
笑声忽然停了。
江向阳只觉被人一拽,两人几乎在瞬间,调转了位置。
针尖, 近在咫尺。
那鬼物发了狠,举着针管眼看就要扎下,时不悔轻轻抬手,一道风,如刃般挟着戾气,竟将那鬼东西的手,生生斩了下来。
“咚。”
针管应声掉落。
白大褂被激怒了,咆哮着朝二人扑来,时不悔皱了皱眉头,只听他嘟囔了一句:“真臭。”
一抬脚,巨大的撞击声顷刻响起。
江向阳看傻了。
那鬼东西,就这么被大哥一脚踹进墙里,魂飞魄散到……连渣都不剩。
安全感,拉爆了。
时不悔似乎被熏得不轻,皱着眉,重新摁了摁口罩,一脸嫌弃。
江向阳赶紧跑到大哥旁边,二话不说扯起衣摆,给人扇风,笑得一脸不值钱。
“大哥,你咋过来了?”
时不悔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毛笔,抬眸,
“不是你喊我过来的吗。”
语气无波无澜,但总透露着一丝丝奇奇怪怪的……温柔?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范无咎在这里,绝对跟见鬼一样,这冲击,不亚于告诉他,谢必安其实是女装大佬一个程度。
这么宠的语气,怎么从未对他们有过。
“这么牛?!我以为只能召出牛头马面!”显然,江子压根没听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对宝笔的赞叹。
“怎么?很失望?”
时不悔一挑眉,江向阳连忙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是太高兴了。”
时不悔的嘴角,在口罩中,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嗯”了声后,转身准备下楼。
江向阳赶紧追上,歪着脑袋,在他旁边左右晃悠,
“大哥,你这几天忙吗?”
“不忙。”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时不悔一顿,微微侧过头,只见他此刻低着脑袋,手不停往病号服上拍,不知道在摸什么。
良久,一支笔,跟半张药剂袋,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能雇你吗?”
江向阳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五万,买你跟我住一个星期,行不?”
笑容,极其灿烂。
“五万?”时不悔好笑看着他,“我雇你替我引魂的时候,可不止五万。”
破破烂烂的药剂袋上,赫然写着歪七扭八的“欠条”两个字。
江向阳嘿嘿一笑,乐呵呵将欠条,诚恳奉上,
“熟人打个折嘛,有来有回的是不是,这才能巩固我们之间的长久发展。
“当帮个忙嘛,事成我请你吃饭!”
亮晶晶的狗狗眼,在楼道里眨巴眨巴,满脸期待。
时不悔把欠条一收,笑道:“行,还欠我三顿。”
“三顿?”
江向阳愣了一下,不是两顿吗。
他没有接话,兀自迈开步子,下了楼。
江向阳赶紧把笔收好,小跑着,跟上步伐。
夜里的和平医院,静得诡异。
二人从楼梯间一路下来,江向阳本来还紧绷着,时时刻刻注意身边动静,预防突发状况,可没想到,都快到一楼了,仍然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身份卡……难道只对白天生效?
正琢磨着,江向阳踩完最后一阶楼梯,刚踏上大厅地板,突然,一众护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嘶吼着咆哮着,这群丧尸一样,前仆后继朝他冲来。
吓得江子连忙把脚缩了回去,转身就要往上跑。
而身后的护士们,却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大厅中央的大哥,这群护士,跟看不见他似的,垂着手,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半点反应。
江向阳试着往下回了几步,护士们,还是不动。
奇了怪了……
难道是到了大厅才会触发吗?
他扒着栏杆,缓缓伸出一只脚,试探性地往大厅地上一点……
霎时间,这群护士跟被启动开关一样,叫嚣着又要朝他奔来,江向阳赶紧把脚往回一缩,护士们,又不动了。
时不悔也注意到了,示意他把手伸出来试试。
江向阳轻轻把手往外伸了伸,顷刻间,护士群地动山摇的吼叫声,再一次响起。
这群护士跟带了定位一样,只要他稍微靠近红区线,警报立马响起,根本不给他任何卡bug的机会。
江向阳收回手,朝大哥摇了摇头。
时不悔抬头,一楼跟二楼中间,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户口,尽数洒在楼梯面,银白色铺在地上煞是晃眼。
“从窗走。”
江向阳摸着窗栏,往下看了看,老式医院的楼层都不算太高,从这里跳下去,垂直地面目测有三米、近四米距离,如果能够找准落脚点,卸力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江子还在这边盘算着,时不悔一句:“不难,闭眼跳。”
就这么水灵灵的,从窗口一跃而下了。
不是?!
哥???
你当跳蹦床吗!!!
让他跟大哥一样两眼一闭爱谁谁,今天,都不用专门打120喊救护车了,直接就地挂号,骨科门诊吗?对,来个专家号。
江向阳认命翻了出去,好在墙体有凸出来的砖块可以垫脚,顺着凹面慢慢移动,几根虬结在一起的爬墙虎,偶尔也能充当充当着力点,不大会儿功夫,也顺利下去了。
江向阳拍拍裤腿,“大哥,这里边的鬼魂,归你们管吗?”
“不归。”时不悔拿出追魂针,仔细观察起来。
“啊?”江向阳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人没了,就全归你们地府管的。”
“是归地府管,但这个片区,不归我管。”时不悔眼睛盯着手上指针,语气淡然,“底下也是分辖区的,你觉得,老板会让一个人,包揽完所有项目吗?”
针盒一盖,清脆的哒声响起。
“我倒是愿意。”他笑了。
招招手,示意身后人跟上。
江向阳惊了,这就是高阶牛马的自我修养吗?
难怪能自费冲kpi,狠,太狠了。
“磁场很乱,没有你要找的魂。”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江向阳今天,算是惊到了姥姥家。
他还怕麻烦人家,只是提了个陪住的请求,有大哥护着,觉都能睡安稳些。
但自己,好像确实低估了高阶牛马的职业素养,怪不得,怪不得收了他的欠条,人扭头就要往楼下走,原来早就调查清楚了。
不过,到底什么时候调查的,总共见面就没说过几句话,他到底,怎么,从哪儿调查的?工作速度有这么恐怖的吗!显得自己像个废物点心。
“云飞卿不是让你们找院长?”时不悔抬眸,回答得理所应当。
似乎在他看来,这不是该考虑的问题。
“对哦!你是云家的人哦!”
所以,人家知道内情也是应该的,不存在调不调查这一说。
江向阳一拍手,如是安慰起来。
时不悔莫名其妙看了眼他,“你少跟云枢玩,他脑子不正常。”
……怎么感觉,他在骂自己呢?
江子咬牙切齿,却找不到证据。
“我抽到的是这个。”江向阳从包里摸出来一张身份卡,还有些得意,这总该是你不知道的信息了吧。
但时不悔就扫了眼,神情略微复杂。
良久,锐评了一句:“云家人脑子都不正常。”
……你不是云家人吗,怎么狠起来自己都骂?
“现在掌握的线索有哪些?”
江子立马重振旗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医院,应该有自己的一套运行逻辑,目前,我是病人,云枢那条线是保安,还有金全贵,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养狐仙的,他负责挑粪,其他选手身份暂时还不清楚。
“我的思路是,把能找到的选手,都发展起来,顺出一条中轴线,沿着这条线,去倒推信息,首先先搞明白,我们跟院长的关系是什么,我们能接触到院长的途径有哪些,院长,在这套运行规律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时不悔沉吟片刻,点点头,示意继续。
“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份,无法到达大厅,所以我们需要搞明白,大厅里面有什么,病人为什么不能涉足。
“我的区域,不出意外是三楼跟二楼,因为在这两层楼中间,没有护士来阻拦我。但今天时间有限,这两层楼我还没有搞明白有什么问题,但肯定的,绝对有猫腻。
“那个跟容嬷嬷一样见人就扎的白大褂,应该是查房医生,今天我看见她给病人,在输入一些不知名液体。”
时不悔若有所思,“看看明天病人情况,医生,明天也要用身份去接触接触。”
江向阳点头,他也这么想的。
“不过。”时不悔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用什么身份加入。”
这句话,直接给了莫大灵感。
是了,身份。
他忽然一笑,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这间医院的运行逻辑,底层的,不就是身份吗。
“伴侣。”江向阳一挑眉,“我的伴侣。”
“咳。”时不悔别扭转过头去,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细微到,江向阳根本没听见。
“啊?”
见他模样,还以为是难为情,江子想都没想,直接一手搂上人家肩膀,郑重其事地,“没事儿,当我对象不丢人。”
黑夜里,时不悔的耳尖,隐隐泛红。
“去找你们的选手。”
“好嘞!”
第57章 玄门大赛(九)
浓浓夜色中, 二人并肩沿小路走着。
虽是夏日,可凌晨的风掠过,仍会不经意地带起丝丝凉意。
风穿过悬在半空的梧桐叶, 沙沙作响。
江向阳转过头, 月光下, 身侧人的轮廓被映得模糊,像是套了一层柔焦镜般,很轻、很轻,薄薄一件外套被风吹起,仿佛没有重量般立在光影交界处,让人忍不住靠近, 又怕惊扰了这寸息宁静。
鬼使神差下, 江向阳突然冒出来一句:
“大哥, 你单身吗?”
……
空气, 瞬间安静了。
“不是, 我的意思是, 你有对象吗?”
时不悔怔怔站在原地,连呼吸, 都错了一拍。
江子挠挠头, 有些不自在地解释起来:
“就是, 你扮我对象这事儿,你对象不知道吧?万一,万一是吧, 节目播出去了,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完,他怎么感觉……气氛更尴尬了呢?
江向阳刺挠了, 搜肠刮肚的还想继续解释,只听对面一句:
“单。”
“什么?”
“我说我单身。”
这下,轮到他,呆滞了。
江向阳呼吸一顿,只见对面人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自己的病号服,用力往前一带……
我去我去我去!
送出初恋都不给他一个准备时间的吗!
江向阳心跳都快炸了,眼看马上就要跟对方脸对脸,面对面地挨上时……
也不是不行!
处!
谁料,时不悔下一秒,只是摁住了他脑袋,侧身躲进阴影下,一个男人,正慌慌张张朝他们这边跑来。
那人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不停回头,不断朝身后确定目标,表情惊恐万状。
这个身影,有些眼熟。
男人的喘息声很重,看样子,已经跑了很久,手上握着一把扳手,眼神中,满是绝望。
江向阳眯了眯眼睛,是高原。
“还真是冤家路窄。”
男人已经跑远了,时不悔松开手,“你认识?”
“认识,怎么不认识。”江向阳咬牙切齿的,“可太认识了。”
那颗金橘脑袋,刚才被时不悔一摁,现在乱蓬蓬的,随他讲话头发一晃、一晃,极像只炸毛小狗。
“跟你有过节?”
“这小子阴过我。”
“阴回去了吗?”
江向阳闻言一愣,“没有。”
“走,带你阴回来。”
“真的假的!”
时不悔强压下想再揉把的冲动,对他点点头,“你不想吗?”
小狗眼睛都亮了。
“想,怎么不想。”
江向阳阴恻恻笑了起来,他的虎牙在黑暗中,悄然显露。
“今天,咱们阴不死他。”
和平医院停尸房。
高原连滚带爬打开门,心脏砰砰直跳。
“安全了,安全了。”
他靠在门把手上絮絮叨叨,整个人都处于虚脱状态,冷汗不停往下淌。
眼前白花花的床单一层叠一层,底下盖着的木板一字排开。在其他人眼里,面对这些停尸床,与其预防随时诈尸的可能性,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来得轻松。
他起初也这么想。
可真正走出这扇门,遇到那鬼东西后,这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反倒成了唯一的保命符。
高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包里摸出几张纸人,平摆在地。
“天灵灵地灵灵,搜神搜神快显灵,速速探寻陶明杰方位,给我准确位置,去——”
随他一声令下,几张小纸人缓缓飘起,一个接一个从窗口飞出。
二人正好赶到门外,小纸人在术法牵引中,依次消失在夜色里。
“是他的纸人。”
这东西,江向阳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首秀就是这鬼玩意,差点送他去见太姥姥。
高原坐在地上,周围摆满了空水瓶,二人悄悄咪咪潜到窗户底下。
江向阳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压着声音:“哟,这小子跑停尸房来了。”
时不悔竖起二指,口中默默念出一句咒语,幽绿色波纹悄然浮动。
房里的白床单,动了。
一具一具青褐色的尸体,接连从木板上坐起,高原被吓了一跳,连忙摆出米碗,飞快点燃香烛,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鬼神邪魄速清殒。”
他抓起一把糯米砸向烛芯,瞬间,屋里腾起阵阵火光,竟生生将围拢过来的死尸们,逼退好几步。
时不悔继续操纵着,只见他手指一晃,波纹浮动范围更大了。
死尸们嘶吼嚎叫,争相恐后朝高原奔去,进攻速度肉眼可见地猛了起来。
高原赶紧扯出白幡,高高支在群尸中央,用力一甩,离得近的几个皆被掀翻在地,可尸群,还在前仆后继。
两人的斗法,纯纯屋里人单方面挨打。
在江向阳的视角下,高原此时此刻,已经把全身家当都掏出来了,香啊炉啊鼎啊的,有啥掏啥,只差把裤衩子都亮出来了。
一开始还能苦苦硬撑,可到后面,直接发展成被群尸追到满屋逃窜屁滚尿流的地步,滋哇乱叫的模样,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幽光涌动,随时不悔指尖的波纹,渐渐荡起一抹涟漪中,里头的死尸们,更勇了。
眼睁睁看着这群鬼东西,像被人天降阴气般原地拔高好几个级别,高原立马察觉出了不对劲。
“大佬饶命!”
扑通一声,他跪了。
冲着四面大方狠狠磕足好几个响头后,时不悔适时收手。
高原瘫倒在地,现在,他虚脱得更厉害了,连嘴唇,都跟死了三天一样,白到发乌。
跟旁边倒了一地的死尸们相比,除了他能喘气外,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两人拉开门,江向阳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抱着手,居高临下。
一看来人,高原全明白了,敢情是这小子搞的鬼!
恨得牙痒痒,拼尽全身力气,抡起旁边的米碗就砸。
“哐当。”
江向阳歪歪头,瓷碗直接在门框上边,碎成几半截。
时不悔冷冷扫了一眼残渣,“还没长记性吗。”
语气,不含一丝温度。
高原怂了,耸了耸脖子,跟只鹌鹑一样瘫在原地,不敢吭声。
江向阳乐了,半蹲下来,颇具玩味的:
“说说?你的身份是什么。”
高原看他就牙痒,仗着有大佬,狐假虎威是吧。
见他不配合,江向阳干脆一仰头,冲身后埋怨起来:
“大哥你看他,不会说话的。”
时不悔活动活动手腕,垂眸间,淡淡一句:
“那就把舌头割了,放血。”
高原啪一下,连忙捂嘴,呜呜咽咽地直摇头。
他要哭了,他是真的要哭了,这男人,怎么比他刚才在外面碰上的鬼东西还要恐怖!
简直跟从地狱爬出来的一样。
“听见没,我大哥都发话了。”
江向阳拿着烧了半截的香烛,往他身上一戳、一戳,
“大哥他老人家脾气不好,你呢,老实交代的话,咱们兴许还能合作,如果不呢……”
江向阳邪邪一笑,把还有余温的香头,直接冲他胳膊上一怼,高原瞬间痛得嗷嗷直叫。
“说说说,我说!”
“这还差不多。”
江向阳拍拍手,站起身来,搬了两条凳子,大哥一条,他一条。
“我的身份是敛尸匠,就是,就是停尸房管理员。”
“继续。”
“三牙子,三牙子是清洁工!还有龙清,龙清是维修工!”
江向阳挑挑眉,有些出乎意料,情报居然比他想象的要多。
“陶明杰呢?”
“不知道。”怕他不信,高原连忙从兜里翻出小纸人,“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也想去找他的,可一出门,就碰见了那玩意儿……”
“碰见了什么。”
高原咽了咽口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经历一般,乌青的脸,又白了一度。
“你,你没见过吗?”
“废话,我见过还问你?”江子抬手就给了这小子一巴掌,“说。”
“是院长!”
院长?
江向阳眼睛一眯,“继续。”
“我们都见到了院长!他下午的时候过来找我,说晚上会送一具女尸过来,让我三点去医院后门接应,还让我好好保存,他们研讨会要用。
“我一点就过去了,可等了两个小时,结果根本没等来什么送尸人,我看见院长从后门进来,跟变了鬼样,满脸乌黑,看见我就要来杀我!
“我跟你说,他不是青鬼,绝对不是,根本打不过,跟他缠斗了几分钟,我就跑了。”
“所以刚才,你就是被院长追的?”
“你咋知道我被追?”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江向阳抬手又给他了一巴掌,“然后呢?”
“然后……”高原揉了揉脑袋,眼巴巴望着时不悔,有些委屈,“然后大佬就来教我做人了啊。”
时不悔从他话中,敏锐抓住了关键词。
“你说你们都见到了,除了你,还有谁?”
见大佬问话,高原忙不迭地回答:“三牙子!三牙子也见到了!”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江向阳照着他脑袋,又结结实实来了一下。
高原连着挨了三巴掌,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可偏偏,人家有大佬罩着,能咋办?忍呗。
“三牙子说他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院长找他谈话了。”
院长找一个小小清洁工谈话?江向阳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回头跟大哥对视一眼,巧的是,两人在这方面,又不谋而合了。
“谈了什么。”时不悔平静道。
“院长说他最近打扫不仔细,要扣钱什么的,让他每天重点打扫手术室门口,但明确禁止,不准他踏入手术室一步。”
“手术室在哪?”
高原摇摇头,苦着脸道:“大哥,大佬,这我是真不知道了,我今天就跟他见了一面,说话时长都不超过两分钟。”
“大哥是你叫的吗?”
江向阳刚抬起手,高原赶忙捂住脑袋,“我妈说打人脑袋要把人打傻的!”
“打不死你。”
说着,照着他手背,啪一下,五根手指印立马显现。
“老实交代,你跟三牙子怎么接头的?”
高原痛得直搓手,“大厅,我当时在大厅遇到他的,他的活动范围应该就是大厅。”
“龙清呢?”
“他傍晚来了停尸房一趟,检查电路。”
江向阳心里有数了,随即,从包里摸出一颗药,笑得灿烂,
“吃了。”
高原咬紧牙关,盯着药丸拼命摇头,他死都不会吃的!
江向阳也不惯着,上手直接掰开,生生塞进去后灌了半瓶水。
高原抠着喉咙,趴在地上一个劲干呕。
“这个药呢,是大哥给我的,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解药,你懂的。”
“怪物……”高原咳得两眼涨红,“你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那你首秀当天,跟你主子合起伙整我的时候呢?邪术是吧……”江向阳笑着,脸上却不见一丝温度,“我不过就是把位置,稍微反过来了一点,怎么?你就受不了了?”
高原攥了攥拳。
江向阳摸出另一袋药剂,在他跟前晃了晃,“解药呢,我有倒是有,不过得看你,配不配合了是不是。”
“想要我做什么。”
“简单,我们合作。”
高原抬起头,听他继续说:
“你把之后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如实报告给我,包括见到了哪些选手,他们是什么身份,还有,院长,你懂的。”
“哦对了。”江向阳像是想起什么,冲高原笑了笑,有些为难地,
“这个药发作的时候,可不太好看哦,据我所知,所有参赛选手里面,似乎没有谁有这个实力,能解开这种毒,我劝你,最好不要动不该有的歪心思。”
高原默了默,攥紧拳头认命般低下头。
“明白了,我愿意合作。”
“你之后几天,如果看见龙清,让他来三楼找我,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傲气一旦被撕毁,剩下的,只有俯首称臣。
江向阳很满意,拍了拍他肩,转身走了。
留给高原的,只有两道背影,跟无尽黑暗。
……
一出门,江子立马换了副表情,笑得像个没啥心眼子的大反派,叉着腰,
“哈哈哈!爽!太爽了!爽翻我了!”
见大哥来了,江向阳立马狗腿跑过去,“大哥,你太牛了,真的,今天你真的帅到我了。”
“出气了?”
“出气了!”
“我的报酬呢?”
江向阳笑容僵住了,从包包里,又摸出一个药剂袋,欲哭无泪的:
“大哥你开价吧,要多少,我打欠条。”
时不悔勾勾手,他赶紧凑上前,“哥,咱有打折余地吗?”
语气那叫一个谄媚。
“把头低低。”
江向阳听话的,把腰一弯。
时不悔上手,直接在他脑袋上狠狠rua了几把,“行了,报酬收了。”
“就这样?”
江向阳不明所以地薅了两把鸡窝头,一脸懵。
“不然还加顿饭?”
“这有啥的,等出去了,想吃什么江少爷买单!”
天际渐渐升起鱼肚白,和平医院,又恢复了白天的热闹景象。
第58章 玄门大赛(十)
人群开始在院区走动, 来来往往的,两人也不好原路返回,况且……
江向阳抬头看了看四米高的围墙, 跳下来容易, 但翻上去, 算了吧,跟要他老命差不多。
二人来到大厅。
“大哥,待会儿咱们进去,啥都别管,低头赶紧走,上楼就没事儿了。”
“怎么了?”
“这儿的护士, 很吓人, 先别管了, 走走走, 赶快走。”
话音刚落, 两个人鬼鬼祟祟还没走出两步, 那头,一道熟悉的呵斥声传来:
“江同志!怎么又是你!”
江向阳现在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已经被昨天那个护士搞出心理阴影了, 晚上还能硬刚, 可白天, 那比唐僧还唐僧,揪着不念半小时绝不放人的架势,他是真的不想体验第二次。
护士抱着手, 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先是扫了时不悔一眼,将目光又重新落到江向阳身上,语气不善: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没事不要往一楼走,没看见人这么多吗?如果被人撞到,你自己负责还是要医院负责。”
来了来了,熟悉的场景,又来了。
这次,江向阳直接拽上旁边人的胳膊,来了个祸水东引:
“我爱人找不到路,这不,我下来接接他。”说着,还不忘拐了人家几下。
他笑得僵硬,时不悔比他更僵硬,没搞清楚状况,只能跟着配合点头。
“你是江同志的爱人?”护士上下打量一番,两人齐刷刷一起点头。
没想到护士的语气,这下,更凶了:
“你不知道你爱人临盆将近吗!这时候才想起来陪护,早干什么去了!”
……好一个临盆将近。
江向阳皮笑肉不笑,刚准备找借口开溜,而护士,压根没打算放他们走,还在喋喋不休:
“这位同志,我要好好批评你了!本来一早一晚就冷,病人极易感上风寒,你还让她一个孕妇下来接你?不知道病房号,难道不会问吗,嘴长来干什么吃的!”
“没有没有,是我非要下来的。”江向阳赶紧打断施法,二话不说,立马捧起身侧人的双手,含情脉脉,
“阿郎,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
时不悔不自在地咳了声,也一把握住他手,
“我也想你。”
江向阳偏过头,两只眼睛眼泪汪汪,“都怪我,今天非要下来接你,怪我,都怪我!”
这波演技,看得时不悔眉心直跳。
见他不搭腔,江向阳直接一个琼瑶附体,摸着肚子,刚想酝酿感情,等等!不对!
他枕头呢?!
左摸摸右掏掏,靠!昨天抡完容嬷嬷,忘捡回来了。
江向阳扯了扯病号服,试图掩饰尴尬,谁料,时不悔那边,接戏了。
“不,不怨你,是我没保护好你,如果今天,你因为我而生了病,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还接了波大的。
“这位同志说得对。”
只见大哥上前一步,抓着护士使劲握了个手。
“同志!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都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同志,请你放心,往后这种错误我们绝不再犯,我跟我爱人,由衷对你表示感谢。”
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看得江向阳瞠目结舌。
大哥演起来,怎么比他还浮夸!
护士似乎非常满意他的态度,连脸色,都缓和不少。
“我也只是出于好心,给你们提个醒,既然已经意识到错误,那就快把你爱人扶回房,下次,不能再犯了啊。”
“一定一定。”
两个人在护士的注视下,飞速上楼。
“我去,大哥你可以啊!”江向阳比了个大拇指,由衷佩服,“这年代混过?”
时不悔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如果你遇到,天天一口一个判官同志的同事,你也会张口来两句。”
江向阳吃瓜不嫌事大的,伸手撞撞人家,乐呵呵顺杆爬,“判官同志,唠唠?”
时不悔捏了捏睛明穴,一脸疲惫。
“新考上来的档案员,这年代下去的,黑白无常你见过吧?”
“黑无常见过,白无常没有。”江子顿时来了兴趣,随口接道,“他不会喊人家黑同志,白同志吧?”
“那倒没有。”时不悔更疲惫了,“上岗第一天,谢必安带他去办理入职手续,你猜猜,他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什么?”
“同志,请问我们生产队在哪。”
江向阳愣了一下,“噗”一声没忍住,憋笑憋得语调都拐了十八道弯,“然后呢?那你们有吗?”
“你觉得有吗。”
时不悔默默垂眸,一脸生无可恋,头疼地说着:
“谢必安跟他讲,我们地府现在实行现代化办公,没有生产队,人家一听,不同意了,立马跑来判官司,敲我办公室门,要告状。
“他说,‘判官同志,我认为,恢复生产经营对我们地府发展很有必要,我提议,将各部门分成不同的小公社,由公社带领创收,这样才有利于稳定长久发展。’
“我让他去找阎王谈谈,以后酆都城改名酆都村,他去了。”
江向阳笑疯了,“阎王咋说?”
“阎王喊他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向阳笑得眼泪狂飙,“古风小生呢?你们底下有没有味儿特正的古风小生?”
“有。”时不悔从口袋摸出一包餐巾纸,递给他,“奈何桥旁边全是,天天抱着三生石,喊着什么‘小生不才,未得姑娘青睐’的,你要看看吗。”
“看看看!”江向阳擦着眼泪,“太逗了我服了,等出去了,大哥你再跟我多说点,我到时候整个直播合集,节目效果包拉满的。”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303病房门口。
一推开门,两道目光齐齐看来。
“小江,这位是?”
江向阳把人一拽,“我爱人。”
“哟,小江爱人来了,快坐快坐。”张姐把苹果一放,擦擦手,起身就要搬凳子。
“这是张姐,这是刘姐。”
在江向阳介绍下,时不悔依次点头,算打了招呼。
一号床翻了个身,充耳不闻。
张姐见状,赶紧招呼起两人:
“快来坐快来坐。”态度十分热络。
江向阳热情地跟张姐攀谈起来:
“张姐,你昨天不是说胸口痛吗?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张姐揉了揉心口处,“不知道怎么了,今早起来啊,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闷得很。”
能不闷吗,容嬷嬷拿那么大截钢钉往你胸口扎。
江向阳笑着,
“早上医生没过来查房吗?”
“没有。”张姐摇摇头,像是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袋药剂,“刚才护士送药过来,你不在,我先帮你收着了。”
江向阳眸间一凛,但很快,恢复如常。
“谢谢姐。”
他笑得甜丝丝的,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没事,咱们相互帮衬帮衬,应该的。”
张姐说着,拿出了跟他一模一样的药剂袋,抖出几片黄褐色的药片,拧开水壶,咽了下去。
江向阳收起药剂,他这里,加上刚才给的,已经有五袋了。
但目前,这些药片的作用是什么,他还没弄清楚。
“不知道咋回事,刚刚去接他的时候,我这心口,也是像被针扎了一样,喘不上气。”
江向阳佯装痛苦状,暗地朝时不悔使了眼色。
大哥立马上道。
“张姐,我爱人三天两头喊不舒服,能麻烦问问,负责的大夫是哪位吗?他这情况,我也心急,找大夫问问情况总归能放心些。”
“要问要问。”张姐赶紧给人指路,“二楼拐角靠窗的那个门,你进去,找一个姓唐的大夫,他负责看诊。”
时不悔将床上人扶起,冲她连声道谢,张姐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别耽误了病情。
两人一唱一和,顺利套出医生位置后,出了门。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江向阳悄悄摸出刚才那袋药片。
“大哥,我感觉有问题。”
时不悔闻了闻,警惕地往周围扫视一圈。
“先收好,会会医生再做打算。”
一路上,在旁人眼中,小两口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恩爱。
身材高大的丈夫,正扶着弱柳妻子下楼,女人依偎在他怀中,两根麻花辫,垂在男人手臂上,显得煞是娇小。
而实际上的画面……
两人怕护士又突然发病,再脑子一抽过来念经,干脆一个贴一个,贴得严严实实。
从背后看,江向阳的体型足足比时不悔大了一圈,个头都比人家高出半截,但就这么贴在人家身上,跟只大型犬一样,死死不撒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侬我侬,郎情夫意。
时不悔也没推开,由他靠了,二人就保持着这个奇怪姿势,到了办公室门口。
“咚咚。”
“请进。”
一道女声响起,时不悔轻轻开门。
里头,女人见他俩手牵着手,紧紧贴在一起的模样,瞬间惊了。
江向阳也惊了。
“我去!林星眠?”
“江向阳?!”
林星眠赶紧给人拽进来,冲门外四周看了看,确定安全后才锁上门。
“你咋在这?”
林星眠一回头,江向阳早就站直了身体,可小姑娘的目光,却在两人之间不断徘徊,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简直压都压不住。
“你对象啊?”
“假扮的。”江向阳随手拿起桌上矿泉水,扭头问了句,“大哥你喝吗?”
“不喝。”
江向阳闻言,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跑了这么久滴水未沾,快给他渴死。
“有吃的不?”
林星眠从白大褂里扔了块压缩饼干过去,江向阳稳稳接住,立马掰了一半递给旁边人,
“大哥吃点垫垫?”
“你吃吧。”
两人间的一来一回,看得林星眠眼睛直冒光。
“你……”小姑娘指着江向阳,又将指头,慢慢划向一旁的时不悔,“是他小弟吗?”
江向阳不置可否,“那咋了?”
林星眠倒吸一口气……
大哥,小弟,这是什么跟班文学!
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小姑娘心里,疯狂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土拨鼠尖叫声,目光灼灼看着二人。
江向阳被盯得莫名。
“你身份卡是什么?”
林星眠咳了两下,努力拽回自己的雷达。
“外籍医生。”她摘下胸牌放到桌前,“设定是来和平医院交流的外籍医生。”
桌上,零零星星散着不少文件,江向阳扫了一眼,直截了当道:
“合作吗?”
“可以。”
小姑娘回答得干脆利落。
随后,她从柜里拿出一个牛皮文件袋,抖出里面的东西,放到二人面前。
是一张化验单。
“我这边目前掌握的信息,这家医院,在搞未知实验,每周,都会开一次研讨会,但具体研究什么,我暂时还没有搞清楚。”
“你看得懂药吗?”
“什么药?”
江向阳从病号服中,摸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片,“这个,你看看。”
林星眠拿起,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若有所思道:“上面的编号,我好像见过,很眼熟……
“H-1,H-1……”
忽然,小姑娘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翻起桌上文件。
“这个!H-1!”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上前。
林星眠指着上头的编号,“是不是你要找的?”
药剂单上的数字符号看起来很复杂,像一串乱码,但底下,有标注了几个汉字。
“抑制活性……”江向阳照着念道,一扭头,“啥意思?”
时不悔摇摇头,一时之间,他也没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
一旁的林星眠更是,耸耸肩,“抽到的身份是医生,但我又不是真的医生。”
江向阳摸了摸下巴,沉思起来。
抑制活性的药片,停尸房的女尸,妇产科的孕妇,诡异的查房医生,不让涉足的手术室,研讨会……
这几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吗。
那么,试着将这几个关键词打乱重组的话,先从其中一方面切入,顺着推……
江向阳自言自语道:“孕妇在机能正常的情况下,如果突然被抑制活性……”
“会导致流产。”
一句话,时不悔直接给江向阳打开了新思路。
只见他从另一侧口袋中,拿出一小瓶药丸,又陷入了沉思,
“也不对啊,这不是保胎的吗?”
这瓶药丸一早就在他病号服里了,只不过上头写了明确的“保胎”二字,他当时也没有多想,注意力,全在不知名的药片上。
“如果,保的是死胎呢?”
一语,仿佛落进沸水之中,江向阳瞬间抬头。
时不悔皱了皱眉,继续说着:
“刚才303病房里,全是死气,我原本以为胎儿是随母体一起死的,但假设,胎儿是因为某种外界人为因素,先母体死亡呢?”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胎儿,活生生弄死在母体里了?”
时不悔点点头,“303只有母灵,没有胎灵,应该都是还未成形前的,假设可以成立。”
“我勒个……”
林星眠站在旁边,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变态的吗……”
就在这时,
“咚咚——”
门,被敲响了。
第59章 玄门大赛(十一)
“林医生在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从屋外响起。
林星眠递了一道眼神,江向阳迅速把文件收好。
“唐医生。”
“林医生,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门外的男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 说话间, 神情有些不悦。
“病人家属今天过来了, 想了解了解情况。”林星眠笑眯眯应着,她身后,江时二人早就换回了先前姿势。
只见江向阳气若游丝,虚弱地靠在时不悔身上,两眼无神,不时还呻吟几声, 模样看着……像是没几天可活了的。
林星眠看得眼皮直抽抽, 这演的还是孕妇吗?说癌症晚期都有人信好吧。
而男人,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分出过多关注, 径直走到衣架旁, 换下白大褂。
“林医生,下午的研讨会, 院长希望你可以出席。”
“当然可以。”林星眠答得很快, 可下一秒, 她却故作愁容地摊开工作记录表,有些为难道,
“唐医生, 你也知道我是过来交流的,每回找院长签字,他都说下次,下次复下次, 这让我的工作,很难开展啊。”
唐医生眼都不抬,轻飘飘一句:“下午吧,下午院长会过来。”
男人很快换上常服,见他要出门,林星眠随口问道:“要出去吗?”
“嗯。”
男人扣上表带,取下外套刚准备走,林星眠立马叫住了他。
“唐医生,我这个病人快生了,这几天吃药总说不大舒服,您在这方面是专家,您看看?”
男人回头,重新审视起沙发上的二人。
“她吃了什么药?”
“H-1。”
他表情倏地一僵,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几人眼中。
但很快,又盖了过去。
“正常的,不用管,按时吃药就行了。”
男人不再多说,穿上外套,转身走了。
林星眠重新将门上锁,转头对上二人时,表情有些复杂。
“江江,你见过院长吗?”
江向阳摇摇头,“我这条线目前还没有。”
“奇了怪了。”林星眠漫不经心地坐回椅子上,“微微也见过,但我俩见到的院长,好像不是同一个。”
“什么意思?”江向阳面色一凝。
陆见微也见过了?
“她的身份是什么?”
“食堂员工。”林星眠撑着脑袋,努力回忆起,“她说,昨天晚上有几个医院高层去食堂吃饭,那些人都围在一个四五十岁,还有点秃顶的男人旁边,喊院长。
“可是,我在研讨会见到的院长,明明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很漂亮。”
四五十岁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江向阳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的:“一个正院长,一个副院长?”
林星眠摇摇头,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在现代医院里,一个正院长,外加多个副院长都是常态,可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谁也没在这个年代生活过,人家现在,到底有没有这种规格设置,谁也无法确定。
而唯一跟这个年代有过接触的时不悔,开口了:
“刚才那个唐医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两人闻言,齐刷刷转过头去。
“看见他手上那块表了吗,起码是八十年代中后期,才有的牌子。”
两人皆一愣,对视一眼,他俩刚刚,还真没注意过。
“他叫什么名字?”
林星眠立马答道:“唐鹏飞!我在排班表上看见过。”
“籍贯?”
“你等我下。”
林星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式的黄页本,上头全是手抄体,红墨水晕在纸张上,行楷飞舞。
她吹了吹灰,递过去,“这个好像是他们用来评选的记录表格,你看看?”
封面上,写了个“1959.8.1”的日期标样,江向阳往后翻了几页,唐鹏飞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四面最下方的位置。
“唐鹏飞,祖籍晋南……”一抬头,“山西人?”
时不悔轻轻晃动手指,幽绿波纹从他指尖划过,一本带着古朴气息的书册,出现在眼前。
只见他手掌向下微压,书册便平稳悬停在半空中,随他视线移动,那本书册,竟自动开始翻了起来。
书页中,一字没有,甚至从江向阳的角度看去,这本册子近乎透明,只能依稀瞧见封皮上的玄色印记。
林星眠看傻了。
“不,不是……”小姑娘指了指那东西,不可置信地又看向江向阳,结结巴巴道,“你大哥,到底是干什么的?”
江子耸耸肩,食指轻轻靠在唇上,无声“嘘”了一下:
“大佬的背景,咱别多问。”
林星眠狠狠点头,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后,手动闭麦。
她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能感觉到,灵气,有很强的灵气,自己所有通灵石加起来都赶不上的灵气。
小姑娘的目光,一直紧随在那本书册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起来。
良久,时不悔收回术法,书册随他指尖波纹,一起消失在原地。
“60年生人,卒于千禧年正月。”
江向阳赶忙拿过评选表,再次翻到封面,“1959年的职称评选,让1960年才出生的人来参加……”
这,合理吗?
“我勒个……”林星眠惊了,“胚胎都不忘预约竞选,他们医学界,已经卷到这种地步了吗?”
显然,再卷也不可能卷到出生前。
“两种可能,要么唐鹏飞在某个时间点,误入,困在这里出不去,要么……”
时不悔眸色一沉,“磁场出现了交叠情况。”
江向阳的心脏,随他话语猛然紧了下。
磁场交叠,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词,像是电影里边,多个平行时空冗杂在一起的诡异产物。
“我能不能理解为……这里出现的鬼,很大可能性都不在同一个时代?”
“可以。”
林星眠听懵了,“那意思是,院长,其实不止一个,只要在这家医院当过院长的,无论哪一届,哪一年,全集中在这里了?”
江向阳点头,思绪,逐渐拉向远方。
难怪,难怪节目组让他们找的是“最后一任院长”,而不是……“院长”。
当时,主持人用了个“真正的院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引到了这个“真正”上头,当然,江向阳也包括在内。
一开始,他怀疑过节目组是不是要放红鲱鱼,利用多重身份来混淆视听,他甚至想过,会有多个“假”院长的出现,诱导信息偏差,从而达到隐藏的最佳效果。
从一堆“假”的里边,想找到一个真的,难度系数固然高,但也不是没有破局可能。但如果,放的全是真的……
江向阳忽然笑了。
这节目,还真你大爷的鸡贼。
“想结束比赛吗?”
林星眠一懵,“你有办法了?”
“有,不过需要你帮忙,配合配合。”
江向阳招招手,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今天你去研讨会的时候,想办法跟院长搭话,就问她……”他倏地一顿,眼中闪动一丝狡黠,“春晚好不好看。”
“春晚?”
林星眠狐疑地抬起头,显然,她没有明白江向阳这句没头没尾的春晚,是什么意思。
“1983年,首届春晚,全国人民可都知道。”
江向阳眨眨眼,小姑娘瞬间懂了,激动地:
“拿春晚当判定院长所处的时间点对吧!”
“bingo!”
既然唐鹏飞处在八十年代中后期,那么,就用八十年代这个时间维度,作为初筛节点。
他在赌,赌这里的鬼,只停留在生前的某一个阶段,不然他这个春晚,漏洞可就大了,难保没有活得久的老鬼,万一人家活得长,还真看过,这就是概率性问题了。
不过,要赌就赌个大的。
“你跟陆见微下次见面的时候,让她也留意留意。”
“好!”
“不管你们见到的院长,在听到春晚后是什么反应,都汇总告诉我。”
“没问题!”
“动脑子的比赛嘛,拖太久,可就不好玩了。”
时不悔侧眸看去,江向阳现在的样子,跟平常,很是不同。
他发现,只要在动脑子,盘逻辑上面,江向阳都表现得异常亢奋,像是在解谜游戏中,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般,整个人都意气风发的,很有情绪上的感染力。
林星眠听完猛猛点头,脸上写满了激动,
“如果要开团了,记得喊我哦!”
“必须的。”
约定好后续见面时间,二人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大哥,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很奇怪,每次思路碰壁的时候,只要跟大哥聊聊,就像有魔力一样,脑子立马就能通畅。
这次,他仍像往常一样,转头求助。
从刚刚踏出房门的一刹那,虽说破局方向有了,但隐隐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是没想清楚,你,在这家医院的作用吗?”
大哥简直就是他的知音!
江向阳点头如捣蒜,连声“嗯嗯”起来。
“我现在拿不准,就是这张身份卡吧,对应的病患这条线,到底是我太非,真抽到个边缘人物,跟着划水的,还是说,我进度太慢了,剧情根本就是还没开始。”
时不悔挑挑眉,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了句:“你呢?你自己的思路是什么。”
“我的思路……”江向阳摸摸下巴,开始琢磨起来,
“其实,我更倾向于后者,保死胎,本来就是个周期性的过程,但明明是一起进来的,为什么其他选手都见到了院长,而我……”
“而你却没有见到关键性人物,对吧?”
江向阳两眼放光,止不住地附和点头。
他现在,真的越来越喜欢跟大哥说话了,自己想到前半句,大哥像会读心术似的,立马能补出后半句,还回回一针见血的,根本不带任何废话。
“你不是自己也说了,保死胎,需要个周期过程?”
时不悔有意引导起来,
“如果把孕妇,看作待熟的果树,把院长,看作果农,那些医生护士,都是日常给果树施肥浇水的工人,那么,果农在什么时候,才会进入果园?”
江向阳立马答道:
“果子成熟的时候!”
“是产期!”
时不悔赞许地点点头。
豁然开朗了,顺了,顺了顺了,这条线,他摸着切入口了!
“医院那些护士,这么紧张孕妇,明显是受了院长指令的,既然这么用心培育,自然等的就是丰收那天。”
时不悔轻笑,“孺子可教。”
楼梯间,一个光头,背着叮叮当当的装备,正准备下楼。
江向阳眼尖,瞬间认出了那人。
“龙清大师!”
光头一顿,转头看见是熟人,双手合十,“江施主。”
小和尚现在一身工装,穿得灰扑扑的,肩上还挎了个绿色布包,听着像是锤子扳手一类的工具,稍稍一动,便发出叮叮当当金属碰撞声。
“方才我去三楼寻你,没有寻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真是缘分。”
龙清说着,翻开布包,从一堆锤子钉子中,取出一张纸条,
“阿弥陀佛,这是早上高施主,让我转交给你的,还让小僧带一句话,三日之约,勿忘。”
江向阳也双手合十,朝他点头施礼:
“谢过大师了,麻烦稍等片刻。”
纸条打开,上头只有一句话:
“陶明杰是院长助理,解药别忘了!别忘!!!”
最后那个“别忘”,还是用黑笔涂了好几道的,加大加粗,感叹号占满半张纸。
江向阳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
怕死就好办了,只要不找死,随他。
小和尚还在原地等着,江向阳收起纸条,冲他一笑:
“龙清大师,有合作意向吗?”
“不知施主指的是……”龙清目光,不断扫过他身侧的男人,有些犹豫。
“自然是合作拿下比赛。”江向阳顺着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
一笑,侧身站到大哥旁边,大方介绍起来:“我朋友,自己人,不用担心。”
时不悔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
“阿弥陀佛。”龙清回了一礼。
“怎么样?有兴趣吗。”
“能结束比赛自然是好的,不过,小僧目前没有太多线索,可能要让江施主失望了。”
江向阳也不急,慢悠悠从病号服里,摸出药剂袋及身份卡。
“我的身份是病人,目前掌握的信息也不多,但够用了。
“这种药片能抑制胎盘活性,以及,这间医院的院长,不止一个,如果你现在已经见到院长了的话。”
他不清楚龙清现阶段掌握了哪些,但合作嘛,总要一方先给出诚意的。
而龙清,在听到院长不止一个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缩。
“此话当真?”
“当然。”
紧接着,只见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的身份卡,江施主的提议,小僧会慎重考虑的。”
江向阳扫了一眼,维修工,跟从高原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致。
只见他抿着唇,继续说道:
“我昨天刚进来的时候,见过院长了,是位老者,胡须花白,模样看着很是慈祥。”
继四五十岁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女人后,现在,又多出来个老者。
果然每个人见到的院长都不一样,看来,他们的判断,没错了。
“我跟他没有什么接触,只是,他说停尸房的通风扇有些坏了,让我去修修,在那里我见到了高施主。”
所以,他跟高原的第一次见面,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这位院长推波助澜的。
“龙清大师,我们的合作很简单,我这边有线索的话,会无条件共享给你,当然,也需要你来配合配合。”
“施主请说。”
“弄清楚,你见到的那个院长,是哪一年上任的。”
龙清沉默片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既然盛情相邀,小僧不敢不从。”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目送龙清下楼,江向阳转头看向大哥,心情颇好地搭起话:
“你怎么不问我,为啥不让他跟林星眠一样,拿春晚去当排除法?”
时不悔看他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不免有些好笑。
“那你说说?”
江向阳马上昂首挺胸,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老神在在的:
“他比那小丫头城府深,要是让林星眠去问,你信不信,她绝对能冲人家面前,上去就是一句,‘姐姐,你什么时候当上的院长呀?’
“当然啊,全靠我运筹帷幄,这场比赛,包拿下的好吧,你等着去云瑕楼吃大餐吧。”
说着,wink一眨,秒回原型。
“好,我就等着江少爷请客了。”时不悔勾了勾唇角,“那江少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等他们信号喽,走走走,饿死我了,先去食堂看看有啥吃的。”
江向阳揉揉肚子,拽着时不悔就往外走。
医院食堂,还有陆见微那条线,得亲自看看。
第60章 玄门大赛(十二)
正是饭点, 食堂门口排满了打餐人员。
跟现代医院窗口制不太一样,和平医院的食堂,是那种大锅饭, 一大盆, 所有人都抱着一个铝质饭盒, 依次排队上前。
刚到门口,一阵喧哗,从队伍中传来。
“什么?今天只有青菜烩豆腐?你们当喂猪呢?肉呢!”
“去去去,不吃上一边去,还肉呢,有票吗你就吃肉。”
食堂员工翻了一个大白眼, 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下一位!”
“下什么就下一位, 今天不给我肉吃, 谁也甭想好过!”
男人气急败坏地往正中央一横, 抱着手, 把上前打饭的人群全挤走,冲着里头男人耀武扬威一抬头, 鼻子直哼气。
食堂员工瞬间火了, 把勺子往菜里一扔, 男人被泼出来的汤汁溅了一身。
“嘿,你个鳖孙!”只见那员工撸起袖子,怒气腾腾。
“咋的!你要杀人啊!”
男人指着他, 说着就往自己脖子上拍了两拍,语气越来越冲:
“你来你来,有本事你今天就给我杀喽。”
“老子以前在队里杀猪,今天我倒要看看, 你鳖孙的有没有猪难杀!”
员工抡起菜刀,五大三粗地就要从打餐台里翻出来。
众人见状,餐也不打了,赶紧把饭盒一扔,全蜂拥上来拉架。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
“老梁你别犯浑!”
“快拦住快拦住!别搞出人命喽!”
人墙里,男人还在不断骂骂咧咧:
“你来啊!有本事你就来,妈了个巴子的,我今天就站在这儿,但凡眼睛眨一下脖子动一下,我他X的不姓金!”
员工也不是好惹的,一听这话,蹿起来就要给他一菜刀。
不停叫阵的男人,一看墩子动真格了,立马从旁边拽了个围观群众过来挡刀,嘴里还在:
“来啊!你过来啊!”
“都别拦我!老子今天非要剁了这鳖孙!”
二人过来时,正好看到了最精彩的画面。
众人围成两堆,一边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们,正死命拖拽墩子,那把在空中疯狂挥舞的菜刀,看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而另一边……
江向阳一看,乐了。
“大哥,喏,养狐狸的。”
人群中间的金全贵,跟只吉娃娃似的,别看体格子比人家小两圈,旁人越拉,他还越起劲。
要真放开了干,没准第一个怂的就是他。
场面越来越混乱,
“吵吵什么呢吵吵!”
几个安保人员冲进人群,扯开两方,“领导马上过来了,都消停点。”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不远处走来。
“菜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墩子瞪了一眼金全贵,把菜刀一搁,抹抹手,忙应道,“都备好了,陶秘书,你看是现在上,还是一会儿再上?”
陶明杰扫了一圈周围,“二十分钟以后吧。”
语气,不咸不淡。
墩子忙不迭地将几人迎进大厅,医院食堂唯一一间独立包厢,就是专门给他们配备的。
走远后,金全贵望着陶明杰那高高在上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凭什么你能当助理,老子就只能来挑粪,摆你祖宗的少爷架子。”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了江向阳耳中。
金全贵拍拍衣服,骂骂咧咧地捡起饭盒,一回头,看见了张熟悉面孔。
江向阳正冲着自己,在笑。
“真他爷的晦气。”金全贵暗骂了声,抱着饭盒就准备走。
“想对付陶明杰吗?”
江向阳一句话,绊住了金全贵的脚步。
“你跟他有仇,我可没有。”
“明明你的仙,比他三脚猫功夫厉害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塞了钱,凭什么他能受人瞩目,在节目上大放光彩,而咱们……”
江向阳适时顿住,眼尾微弯,“说真的,你的实力,比他们都强,但就是……运气差了些。
“可惜了,我倒是撞上点好运,就是实力接不住,难搞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闲聊罢了。”
吸引一个老油条的最佳方式,先捧,然后,留足遐想空间。
果然,此话一出,金全贵的眼睛,就开始滴溜溜转了。
“大哥。”时不悔侧眸,就见江向阳笑嘻嘻凑上来,“待会儿咱们去找找你表弟?”
“我表弟?”
“是啊,你表弟不是说搭上院长那条线了吗?”江向阳眨眨眼,“反正就当去保安亭逛一逛,散散步怎么样。”
保安?
金全贵眼底划过一丝精光,那天抽身份卡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包括他,都清清楚楚听见了云枢嚎自己堂堂云家大少爷,怎么就沦落到给医院当保安地步了的。
“你是云枢的表哥?”
这话,正中江向阳下怀。
“完了,云大少不让说的。”他佯装懊恼道,“你就当没听见啊,就当没听见,可别给我惹上什么麻烦。”
说着,拉上时不悔就要走,金全贵反倒不让了,立马上前拦住,
“别介,都是自家兄弟,不说不说,肯定不说。”
他嘴一歪,黢黄黢黄的牙齿,搭配那副贼眉鼠眼的嘴脸,只差把算计写脸上了。
“给我通个气呗?”
江向阳却故作为难地,看看身边人,金全贵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在忌惮什么。
“江兄弟,你放心,我嘴严,绝对不往外说,就是想知道知道其他选手,现在进度怎么样了,咱也能查缺补漏顺一顺,对吧。”
金全贵笑得讨好,但就是这个笑容吧,跟格林童话里边,那只装外婆的大尾巴狼,没啥区别。
江向阳叹了口气:
“我倒是想,可云家你也知道,我不敢得罪啊,万一给这几位少爷惹毛喽,遭罪的,可就是我了。”
“不会不会。”金全贵搓搓手,冲时不悔嘿嘿笑着,随即把江向阳一拽,扯到旁边。
余光还不忘扫了扫身后人,压起声音,“他真是云枢表哥?”
“如假包换。”江向阳摊摊手,毫不在意地,“不然,你去问问云枢,自己求证求证呗?”
求证?包不可能求证的。
自从第一天选寝,被云大少当场掉面子后,金全贵这心里啊,就一直卡了道坎,过不去,压根过不去。晚上睡觉都能尴尬到起来复盘的程度,让他去?想都别想。
但近在咫尺的线索,还是云枢那边给的信息,怎么能让他不动心。
金全贵权衡再三,抬头看了眼笑眯眯的江向阳,反正这小子不咋聪明,实力也垃,送上门的跳板不要白不要。
江向阳笑,他也笑,两个人就这么各怀鬼胎的四目相视,对着笑,无声拉扯。
在旁人眼里,这俩就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跟卡碟一样。
时不悔手机响了。
“大人,有新发现。”
一接起,范无咎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他抬头,见江向阳还在玩得起劲,便收回视线,转身往角落走去。
“咱也不兜圈子了,江兄弟,你就跟哥明说,云枢现在到哪一步了?”
“报酬?”
金全贵眯了眯眼睛,“我帮你搞陶明杰怎么样?一换一。”
“那不行,我亏了。”江向阳低头,满不在乎地玩起手指,悠悠开口,“一换二。”
“行,加注!”金全贵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还绷着笑脸,“再加个高原,我知道,江兄弟,你跟他俩都有仇。”
“诶诶诶,这可不兴说啊。”江向阳连声打断,眼神,却不停在周围扫视。
落到金全贵眼里,就成了明晃晃的欲盖弥彰。
“哥帮这个忙,但你手里的信息,是不是也得拿出来交换交换?”
“可以,但我目前,需要验证这个信息的真实性,如果云枢骗我呢?但我不能骗你对不对。”
金全贵咬牙切齿,“你跟云大少,不是好朋友吗?他会骗你?”
“谁说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
金全贵诧异一瞬,只见江向阳满脸愁容,悄咪咪拉过他: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跟云枢他表哥,是地下情,你也知道,他们云家,跺跺脚整个玄门圈子都能抖三抖的是吧,咋可能看得上我这个小网红!
“但他表哥放心不下我,过来探班,我就借着他表哥的名头,把云枢骗了,我跟他说,是他表哥要的线索。”
金全贵两颗绿豆眼,在此时此刻,瞪得溜圆。
什、什么情况?!!
他问个线索,还问出条豪门八卦来了?!
江向阳“哎”了一声,拍拍他肩,哀怨地抬头望天,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我虽然得到了云枢的线索,但没办法确定真实性,如果他恨我,只是随便打发我呢?要是真按着他说的做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江向阳回头,看见金全贵还是那副呆滞模样,明显是被八卦冲击狠了的。
“如果,他真的肯给他表哥几分薄面,这个线索对我们来说,就是至关重要的,非常有用。甚至说,运气好点的话,我们还能比云枢先一步结束比赛,拿个好名次。”
金全贵还没消化完豪门地下情,但理智,硬生生给他拽回来了,
“江兄弟,你说,你要怎么验?”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江向阳嘴角轻扬,演了半天,鱼,总算咬钩了。
“你见过院长吗?”
金全贵点点头,“见过,我每天早上五点上工,他都从花园准时经过。”
“你能跟他搭上话吗?”
金全贵白了他一眼,脸上全是“你在说废话吗”的表情。
“搭不上。”
如果能搭上,自己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他小子兜圈子?!
“好办!”
江向阳一把拽过金全贵,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地开始密谋。
两人蹲在一起,隔远看,活像一只金毛在跟吉娃娃勾肩搭背。
“这样这样,再这样,懂了吗?”
金全贵一脸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满眼惊骇,
“我?你让我挑粪去泼院长?!!”
“就这一个法子,你去不去吧。”
江向阳拍拍手,无所谓地站起来,俨然一副你爱干不干的摆烂态度。
金全贵一咬牙一跺脚,仰起脑袋,“行,我去!”
他祖宗的,为个破比赛,豁出去了!
江向阳欣慰地拍拍他肩,“好,这才是队伍的好同志。”
“我上工去哪喊你?”
“不用,到时候我会过来找你。”
金全贵捧着饭盒离开,江向阳脸上的笑意,愈发加深。
他的计划,更近一步了。
给老狐狸下套,还真够不容易的。
时不悔打完电话回来,见他满面春风,
“解决了?”
“我出马,包手到擒来的好吧。”江向阳眨眨眼,一脸得意。
消息提示声,再次响起。
时不悔拧着眉,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信息传来。
“是工作上的事吗?要不要紧?”
“没事。”
他脸上,那种疲惫感不言而喻。
这就是传说中,体制内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的牛马吗?
时不悔摁熄屏幕,冲江向阳笑了笑,语气温和:“走,吃饭。”
他突然,有点共情金全贵了。
这破医院,凭什么没有肉!
看看,给大哥累成啥样了都,难道还不能吃点肉补补了吗!
江向阳猛地抓起他手,时不悔一顿,回头间,
“大哥!你放心!等出去了,我一定,一定一定给你安排一大桌肉菜,咱想吃啥吃啥,不用给我省钱。”
他弯眸,“好。”
嗓音,如春风般和煦。
江向阳心疼坏了,看看,大哥多好一个人啊!累成这样,情绪还能这么稳定!
手心,下意识地握了握,攥得更加紧了。
“走!咱们先去吃饭!”
与此同时,另一侧。
云枢刚交完班,从凌晨站到中午,快给他累劈叉了。
苦命保安在线求死。
“小云啊,刚来还习惯不?”
“习惯……哈哈,习惯……”习惯你大爷。
他堂堂一个大少爷,现在跑过来看门,狗东西的节目组,狠,玩挺狠哈。
云枢皮笑肉不笑,心里不知道把导演组骂了多少遍。
老吴拍拍他肩,鼓励道:“我爱人都跟我说了,你梦想是当保安队长吧?好好干!”
“保……保安队长?”
“是啊,你姐姐说的,说你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好保安,不错!有志气!”
靠,江向阳你大爷的……
乱造谣是吧?云枢气得牙痒痒。
能咋办?硬着头皮点头称是呗。
老吴拧开茶缸,喝了一口,跟他并肩坐下来,有些感慨:
“下个月我就要走了,我爱人,想回乡下,我这几年攒了点钱,等孩子出生,就带着他们娘俩,回老家盖栋新房子去,到时候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啥都强。”
“恭喜啊,恭喜恭喜。”云枢一拱手,笑着冲他道贺。
“我想着,这几天吧,我带你去见见院长,你准备准备。”
云枢一愣,“见院长?”
“是啊,你不是想当队长吗?我帮你引荐引荐,以后路子也能宽些。”老吴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还没吃饭吧?走,去食堂,我正好给我爱人打点菜,送上去。”
云枢若有所思,被老吴一拍,回了神。
“诶!就来!”
站了一晚上的腿,现在动起来,属实有点不太雅观。
只见云大少杵着截木棍,正一瘸一拐地往食堂走去。
他大爷的……狗东西节目组!
……
食堂里。
江向阳一个劲在给时不悔夹菜。
“大哥你多吃点,咱们当牛马的,辛苦归辛苦,但万万不能亏待自己知道不!”
看着垒成小山状的青菜豆腐,时不悔默然了。
正在打菜的云枢,一转头,看见唧唧歪歪的两人,那个气啊。
“砰。”
饭盒一砸,两人齐刷刷抬头。
云大少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站在他俩面前。
“哟呵,你俩日子过挺滋润哈。”
阴阳怪气,扑面而来的阴阳怪气。
时不悔压根不想搭理他,低头,继续对着那盘青菜豆腐,陷入沉思。
江向阳一见来人,“哟!这不云大少吗,什么风给您吹来了,坐坐坐。”
那叫一个热情啊。
毕竟不久前,刚用人家当过挡箭牌的,能不热情吗。
云枢也不客气,把棍子一扔,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却盯着对面的时不悔看了半天。
突然,冒出来一句:
“干啥?你毁容了啊?”
“噗。”
正在喝汤的江向阳,一口喷了出来。
云枢指着他黑口罩,“你看呗,吃饭都还戴着。”
江向阳擦擦嘴,也转过头来。
是啊,他好像,还真没见过大哥摘口罩的样子。
不过,吃饭也要戴着吗?
在两人注视下,时不悔轻轻把口罩一勾,动筷吃饭。
江向阳呼吸一滞,这个侧脸……
怎么长得这么像他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