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你郁结于心, 心思太重,有气不撒,有话不讲, 这样是会闷出病的, 他要你宽心,所以有话要说,有气要撒,心里有事也要找人倾诉, 所以...”叶黎挺了挺腰, 做出一副很靠得住的模样:
“有什么不开心的要告诉我。”
陆明堂斜他一眼, 且不说昨天他也在场, 不需要这个小复读机提醒, 再说李主任的形容,街上走着的人里面, 但凡成年了, 十个有八个不是都这样?
天底下有几个没心没肺的?
眼前这个小混蛋除外。
但他还是很好脾气地应和:“知道了。”
“有什么想做的事也要告诉我, 我都会办到。”叶黎承诺。
陆明堂哑然:“好啊。”
许是看出他的敷衍,叶黎强调再三:“我说过要你开心的,你要相信我。”
陆明堂沉默了, 这人认真过头,蛊得他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对所有情人都这样吗?”
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叶黎明显变了脸色, 他继而升起惊慌,倏地握住他的手:
“我胡说的。”
“不, 不,对不起,是我的错。”叶黎扣住他的手, 咽了咽口水:“对不起...我...”
他努力平复思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年少时有眼无珠尚可解释,但突如其来的转折却涉及一些尚未脱密的议题。
见他有口难言,陆明堂不再深究,慌忙转移话题:
“你之前不是说院子里有鹿吗?它们回来了吗?”
“啊?”叶黎愣了下,忙起身:“我去看一下。”
有点像落荒而逃,陆明堂叹了口气——是他不好,戳穿那纸糊的温情,弄得两个人都不自在。
他们总有结束的一天,只是他居然生出了妄想,希望留住这悬浮的温柔,哪怕多一刻。
陆明堂自嘲一笑,恰逢一个电话接进来,来电提示魏嫦,他下意识绷紧身体,赶紧接起来:
“喂,太太。”
“明堂啊,你们昨天就走了吗?”
“是的,早上走的,太早了,没跟您道别,抱歉。”陆明堂很客气。
“小叶也真是,这么着急干嘛,山上还冷着,也不等他们收拾好再去,那还什么都没有呢,吃的好吗?”魏嫦嗔怪道。
“挺好的,这里什么都有。”他依旧对叶黎母亲的热络不太熟练,作为婚姻的附加物,他受之有愧。
“会冷吗?那地方好多日子没人住了,又在山里,你身体还没好呢,他怎么选这么个地方?”
“说这里有温泉。”
陆明堂愈发无所适从,紧张得喝了几口水,魏嫦跟他絮絮叨叨半天,间或数落下儿子的冒失,那感觉有点像四姨,但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明堂...之前那事儿,妈对不起你。”
啰啰嗦嗦那么多,到底想说的是这句,魏嫦心底难安,这声道歉都已经和叶黎无关,纯粹为她自己,她看着余邃长大,一点没想到曾经的小子会变成现在这样无法无天的样子,陆明堂这场无妄之灾,未必没有他们这些长辈纵容的缘故。
陆明堂闭了闭眼,眨去眼中的热意,轻声道:
“您不要这么说,和您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魏嫦声音苦涩,“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了,我都担心小叶把你欺负了...”
这次听说差点害了性命,叶黎在病房外暴怒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居然还云淡风轻,魏嫦忍不住叹气:
“是我家里的问题,妈对不住你,你放心,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还有你这孩子,以后不能这么忍了,叶黎是个急脾气,以后你们俩要是有什么矛盾,你一准吃亏...”
她后面又念叨了些什么,那些话语沉甸甸地缀在陆明堂心头,让他觉得荒谬——
他们都以为他无辜卷入,遭的是无妄之灾,可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清楚这条路的去向。
他清清楚楚,所以自作自受。
傻乎乎的只有叶黎,不管不顾一头撞进来,昭示他的怒火和重视,也像兜头一盆冷水,终于让他清醒。
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攥住他的胃,绞得他几欲干呕。
如果...如果一开始知道他是真心...
陆明堂按住上腹抽搐的器官,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像一株僵硬的枯木,静静卧在床畔——李主任不懂,以为他心头盘桓的是郁气,其实是悔恨无时无刻啃咬灵魂。
他就不该答应和叶黎结婚。
电话铃又一次响起,他麻木地接起来,还是魏嫦:
“刚刚忘了说,今早刚从港口来了几只蟹,我让人给你们送上去了,应该下午就到,晚上让温姨做,别让那小子给霍霍了。”
“好的太太。”
“吃完记得熬点姜汤,别吃太多,那东西寒性...”
“知道了,太太。”
“...是因为还生妈的气,所以不愿意叫妈么...”电话那头声音忐忑。
陆明堂哽住,好半晌才道:
“对不起...太...不,阿姨...我...”
“好了好了,不勉强不勉强,过两天我和老叶山上看你们,再给你们带点东西。”
这些温柔的言辞,惑人的真心...都不是他应得的...
“谢谢阿姨。”
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扑向蛛网的飞虫,甜蜜的毒液无孔不入,歇斯底里的挣扎逐渐平息...
这是不对的。
他已经看见了毒蛛绚丽的花纹,不应该容忍自己静默地死在这良夜之中。
铃声又一次响起,他木然接起:
“喂...”
“陆哥。”不是魏嫦。
陆明堂瞬间清醒:“吴瑜?”
他还没去找他麻烦,他居然还敢打电话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麓山,叶黎也带我来过这里。”吴瑜很平静,那些疯狂和失控从他体内离去,又一次,他对自己的目的格外清晰。
陆明堂抿了抿唇,对这样的吴瑜感到陌生,又有一点熟悉。
“什么事?”
“当年他说过,如果结婚了,就带我来这度蜜月。”吴瑜呵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明堂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其实叶黎没有说过,没有跟他提过结婚,也没有跟他谈过未来,只是某次闲谈,透露了这个疗养场所,他心里向往,可央了几次都未能成行。
吴瑜冷笑着:
“不是很像吗?当时的我,和现在的你...陆哥,我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对不起叶黎,八年了,养条狗都养熟了,他连句话都没有,说扔就扔,我想要个交代,不过分吧?”
“这是你和叶黎的事儿。”陆明堂很冷淡。
“别装了陆哥,这次算我帮你,以后落你身上的时候,你肯定拉不下脸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替你问不正正好吗?”
“我只是电话告诉你一声,我快到了,虽然我们之前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陆哥,你知道的,只有我和你真的在一边。”吴瑜屏着气,等那边回复。
见陆明堂沉默不语,他声音变得轻佻急促:
“你以为叶黎能跟你到老吗?他真的有这个耐心和定性?你不会真的信了他之前也对我说过的狗屁吧?”
.....
“够了,来就来吧。”
陆明堂终于松口,不可名状的情绪抓住他的心脏,他喃喃地说服自己:
“他是该给你一个交代。”
——————
电话挂断后,吴瑜神色并不见松快,他身边响起一个阴郁的嘲讽:
“无用功。”
吴瑜不说话,余邃伸过膀子揽住他:
“怎么,感情不是为了给他们添堵,还真为了你的亲亲陆哥操心了?”
“你懂什么...”吴瑜低声道,然后右脸颊挨了一巴掌,不很重,却恶狠狠击在他心头。
“小杂种,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老爷子的面儿,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
余邃眼里浮出怨毒:“你以为老子出来以后治不了你了?”
吴瑜把头埋得很低,小声道歉:
“不是,余哥,我错了。”
然后他的左脸也挨了轻轻一巴掌,余邃压着怒火,哼道:
“一个二个的,真把自己当玩意儿了。”
车子一路驶向山庄。
.........
“低头吃草,蹄子不要岔这么开,你是个女士,淑女一点。”
叶黎一手按着鹿头,另一只手摆弄鹿的前蹄,眉头紧皱,直到那只可怜的母鹿按照他的意思摆出吃草的造型,眉心的疙瘩才松开。
饲养员在旁目瞪口呆。
那可是只四百多快五百斤的食草猛兽啊,大少爷跟折腾洋娃娃一样折腾呢?
“您离远点啊,被踢到不是闹着玩的。”
这一幕让温姨提心吊胆,事实上,当叶黎一意孤行闯入鹿园指手画脚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就没在正该的位置过。
这都不是胆大,这简直是鲁莽!愚蠢!肆意妄为!
“没事儿,乖着呢。”叶黎漫不经心,还有功夫观察另外几头。
这些鹿都太紧张了,不够怡然自得,看客看了又怎么会放松心情呢?
可在场别说鹿紧张,人都快把自己绷成钢筋了。
连一路寻过来的吴瑜一伙都震惊得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吴瑜失声道:
“叶黎?你在干什么?”
叶黎闻声回头,看见他的瞬间,身体僵硬,然后他又看见了余邃,怒从胆边生:
“你们怎么来了?哪个傻逼放他们进来的?”
跟在吴瑜身后的保安赶紧上前,解释道:
“老爷子说,是您的要求啊。”
叶黎想起这茬,后面的骂硬生生吞了回去,咬着牙,瞪了一圈周围:
“我刚刚有说什么吗?”
温姨几个忍俊不禁,配合地摇头:“没注意听,您说什么了?”
就余邃在那大声嘲笑。
叶黎黑着脸:“把他轰出去。”
“那你可别当老子没来过!”余邃也不耐烦,转身就走。
只是身边跟着的司机赶紧拉住,苦着脸:“大少爷...”
余邃冷着脸站住,一言不发。
这回轮到叶黎大声嘲笑:“总有些人光长年纪不长脑子,还是这么不识时务。”
“叶黎,你是长脑子,你光长脑子了。”余邃咬牙切齿。
“哼...”叶黎扭头继续摆弄他的鹿,佯装漫不经心:“你们来干什么的?”
余邃铁青着一张脸,脑海中划过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哭泣,整个人滑向爆炸的边缘,可偏偏还炸不得...
叶家狮子大开口,那么多矿那么赚钱的公司...就因为这么点破事...
“你不是要我来道歉吗?我来了。”
“有人这样道歉的?你道歉我就该接受?”叶黎反唇相讥。
“陆明堂呢?”余邃深吸一口气,左右环顾:“老子跟他道歉,行了吧。”
陆明堂正在众人视线外,园子旁一棵古树下,把园子里的一切纳入眼底,只有园丁跟着他,他让对方不要说话,沉默着点燃一根烟,双目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黎寒着脸:“你先在这把态度给我端正了再去找他。”
“我什么态度,我就这态度,你看我还特地把这没良心的小东西一道带来了,态度还不够好?你还想怎么样?”余邃碾着脚底的石块,口气暴躁。
就是因为他把吴瑜也带来了——叶黎觉得这家伙仍怀叵测居心,果然,吴瑜唱戏似的开腔:
“叶黎!你跟我说过分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