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邃就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面前摆了大小不一的三个屏幕,他通宵看了一夜,眼眶里布满血丝,精神却异常亢奋。
听到吴瑜的问题,他冷笑一声:
“怎么没意思,干不过他,还恶心不死他。”
自杀直播,抢救直播,住院直播,再加水军围剿——吴瑜参与了这荒诞剧作的每一幕,开始还有点冲劲儿,后来就麻木不仁。
眼前这家伙根本不在乎他的命,真让他上刀子割自己,血飙出来的时候他兴奋得跟什么似的,除了医生在旁冷漠地保证他死不了外,所有人都抓紧一切时机在那狂拍。
他在人群之中孤立无援。
虽然给叶黎和陆明堂添堵这计划他开始也是支持的,但发现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他一个,他有点绷不住了——他还以为余大少爷有什么缜密的计划,感情就是拿钱买消遣,顺便整整他?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流言蜚语对明德现在根本无关痛痒,更何况这些个没有根底的花边,等官方通报一出来,这场闹剧就得消停。
还指望明德股价一落千丈呢,可想一想,钱都已经投了,那些投资人现在和明德是铁打的一条船。
他又割腕又吃药的,结果就图几天骂得痛快?
吴瑜心里骂娘,刀没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是吧,余大少爷,你是精神病,但我没有啊。
虽然这事他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但之后要付出什么,他已经不敢细想。
余邃变态,叶黎也不是吃素的啊,就说陆明堂,也不是闭着眼等他欺负的主啊。
他这还在暗自祈祷那厢赶紧行动,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余邃熬的反应神经迟钝,等回过神,房门已被破开,七八个带着黑色口罩的年轻男人扛着镜头怼着他们拍。
什么情况——
余邃愣了会儿,继而暴怒,抄起手边的家伙往那些人身上砸:
“谁让你们进来的?”
被砸中的人应声倒地,哀嚎不休,还不望举着手机正对着对面狂怒不已的余邃:
“打人了,打人了!家属殴打病人了!”
他七八个同伙齐齐跟着喊:
“打人了打人了!快来人啊,死人了!”
小小一间病房,像进了上百只鸭子,还全是公的,场面混乱得摄影和灯光只敢往墙角躲,吴瑜缩在床头目瞪口呆,就看见余邃一个打八个,还各个打趴下,不知道该夸他神武还是骂他傻逼。
这是什么?
黑吃黑?
这么下作的手段谁使的啊?
不能是叶黎吧?
果然,等八个人全倒地,医院的保安姗姗来迟,还带着出警神速的警员,配合默契地冲进来将他们全部制服,除了还躺在床上的吴瑜,大家都喜提派出所一日游,在场诸位都很配合,就余大少爷一个负隅顽抗,于是额外获得了一对银手铐。
罪名是打架斗殴,情节一般,余邃大概会被除以五日以内的拘留。
至于其他人,余邃的律师第一时间到场,指控他们寻衅滋事,他的当事人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要求立即保释。
但这一项他看起来无比正常的要求竟然被驳回了,他知道事情不简单。
八个受害者均是医院病人,手持摄像头的那位声称自己是个网红主播,正在直播自己生病日常,今天是误打误撞进错病房,没想到撞见吴先生一行也在直播生病,双方根本没发生任何有效交流,自己就叫姓余的给打了。
眼下病上加伤,出院的日子遥遥无期。
这一番怎么听怎么侮辱人智商的话,愣是叫他们从逻辑和程序上走的严丝合缝,律师先生知道,这次是碰到高手了。
.....
余邃最后还是被拘留了五天。
这五天,一组关于吴瑜住院直播的照片出现在网上,掀起不小的水花,他的粉头极力争辩这是正常行为;
紧接着,关于他弃养奶奶的话题引爆全网;
陆续的,有人爆出他和余邃等多名富商的亲密照片,舆情开始反转,之前为他发布祈福信息的各路明星悄悄删文。
直到几段关于余邃打人的视频流出,群众的情绪被瞬间引爆。
于此同时,几天前还受众人口诛笔伐的明德公司被挖出艰难发家史,掌舵人陆明堂形象瞬时逆转。
从童年的乡村到打拼的城市,各方人士纷纷站出来为他发声,千言万语汇成一个中心主题,不能让善人倒在污言秽语里。
整一套组合拳打的行云流水纯熟非常,最后也取得了斐然的效果,顺便还把明德本就高涨的股价送上一个新的台阶。
寻璋集团总裁办公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大屏幕,幽冷的蓝光照着孟云璋喜怒不明的脸,周围人噤若寒蝉。
画面里正放着明德当日的发布会,下一个视频是一个拥粉千万的财经博主对陆明堂的生平剖析,句句鞭辟入里,不吝溢美之词。
“这套公关危机的应对方案,换你们也不能做的更好了。”孟院长关掉大屏,撑着下巴扫视众人,冷笑一声:
“可偏偏不是你们做的。”
“是天晟,最近张晟收购了不少公关公司。”
“天晟有什么理由帮明德?”孟云璋扯了扯嘴角,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思索片刻:“行了,我知道了,散会吧。”
等屋里人都走了,他拨通叶黎的电话。
——————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叶黎没有在研究所,他接到了孟云璋的拜访电话,欣然应允,表示就在家里等他。
这样顺利,孟云璋心里不禁打鼓。
他们上次不欢而散,按他的猜想,这次拜访不会那么顺利,叶黎没准不会接他的电话,就算接了,他也少不得说一通软话,把他哄服帖了才能登门拜访。
结果叶黎不仅接了电话,还不等他道歉,干脆就应下了请求。
就算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这种情况也很少见,叶大少爷总是很忙,难得不盯实验了,也更愿意自己窝在家里看些大部头,和人打交道对他来说是件浪费时间且费劲的事情,哪怕是亲亲表哥,也只能多得到他三分钟耐心而已。
现在怎么回事?
他不生气了?
孟云璋很快推翻这个猜测,不可能,就算为了面子,叶黎也从没有主动服过软。
难道魏姨劝过了?
还是他和陆明堂这事儿真的给他这么大打击,让他性子三百六十度转变了?
怀着这些疑问,孟云璋按约定时间到了叶家。
他来当然不是问他是不是越过自己找了天晟,更不是打听突然放缓的TU系列研发的资质审核,纯粹地只是来道个歉,拉拉家常,让大少爷不记小人过,原谅他上次口不择言。
顺便再帮他们小两口劝劝合。
本着这样的心理建设,孟云璋心中大定,循着管家的指引,找到了叶黎。
他在茶室。
孟云璋一脚踏进去的时候险些再踏回来,好在他也是见惯了世面的,愣是没让人看出端倪,笑盈盈地进去打趣:
“你还会泡茶?”
不是,你居然还有耐心喝茶?
叶黎抬起眼皮瞟他一眼,不冷不热道:“爷爷让我学一下,你坐,试试我的手艺。”
“老爷子是想磨磨你的性子。”
孟云璋心道果然,便依言坐下。
叶黎动作不太熟练,他拿捏这些精致的茶具远没有拿玻璃试管来的顺手,毕竟很少人会往试管里倒八十几度高温的开水,但他还是有模有样地坐了下来,看着还挺赏心悦目。
孟云璋忍不住笑:“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黎不置可否,请了一杯茶,抬起头看他:
“来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孟云璋怪道,“你还生气呢?”
叶黎眯着眼,细细看了他半晌,笑着反问:“我不该生气吗?”
“...该,上回是我不对,小陆...陆哥那边,我也会去给个交代,这回余邃又进去,他自作自受,我不拉偏架。”
叶黎笑笑,突然道:“明堂要跟我离婚,这事你知道吗?”
孟云璋当然知道,只是他在小心观察叶黎的表情,然后斟酌着问:
“因为余邃吗?”
“也许吧。”叶黎没有给出明确回复。
“我帮你去劝劝?”孟云璋试探道。
“你劝他就听?”叶黎反问。
孟云璋讪笑:“我就那么一说,你们两个的问题还是要你们俩自己解决,旁人插不进手。”
“表哥觉得我们俩出了什么问题?”叶黎一副求教的样子。
孟云璋有些无措,这很不叶黎——叶黎居然主动求教了?
别是在哪等着他吧?
“我哪清楚,大概沟通之类的问题吧...”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尝出滋味,给的也是没滋没味的答案。
“表哥上回说我见一个爱一个,说的很透彻啊。”叶黎不肯放过。
果然,这里等着呢!
孟云璋叹了口气:“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嘛,你也不反省反省自己,和吴瑜到底怎么回事。”
“我当年拜托你帮忙照看他,你觉得我对他是真心的吗?”
“真?”孟云璋迟疑道。
“我这次拜托你帮忙照看明堂,你觉得我真心吗?”叶黎又问。
“真。”孟云璋失笑。
“吴瑜那次,你一口气收购了三家娱乐公司,这些年投资的影视文创数以百计,寻璋的市值涨了不少,表哥收获颇丰吧,这么顺利,没少在外面用叶家的旗号吧。”叶黎淡笑道。
孟云璋表情逐渐僵硬。
“我其实无所谓,毕竟托你办事,不能让你白干,只是表哥,前年我进组封闭,在所里差不多两年没出来了吧,明德就跟着出事,你有没有觉得蹊跷。”
孟云璋喉头发干,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叶黎笑着再给他续了一杯。
“是吴瑜说...他毕竟是你身边的人,我以为是你的意思。”孟云璋躲不过,一脸尴尬地说:“我也没想到那小子那么坏呢。”
“呵,那段时间我经常接不着电话,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你,那么多年你没误解,就那时候误解了?”叶黎一哂:
“他不是个好的,我知道,但表哥,我都忘了问你,什么时候对天上的业务感兴趣了?”
“...你是做这行的,我感兴趣不奇怪吧。”孟云璋故作镇定,冷汗却浸透背心。
“表哥,你知道的,我这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随便便进得来的,前年的时候你连推进器放哪都不清楚呢,今年就知道什么是TU了?”
“叶黎,你别太看不起人了。”孟云璋咬咬牙:“我要做什么自然会做大量的前期调查。”
“通过什么?”叶黎冷冷地看他:“恶意收购?窃取商业机密?明德是最合适的对象了吧——不大不小,有实力没靠山,重要的是,吴瑜跟你说我讨厌陆明堂,是吗?”
“叶黎!”孟云璋怒视他:“你有证据吗?”
“我哪来的证据啊表哥,不过那么随口一猜,你哪里会给我留证据。”叶黎失笑,然后又给他续上茶:
“别紧张,喝茶,我没证据的。”
孟云璋一口气没松下来,僵硬地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叶黎突然道:
“我只是怀疑而已。”
孟云璋僵在原地:“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黎怀疑寻璋公司通过恶意收购、窃取商业机密、围标串标等非法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破坏市场环境。”
他低下眼,吹了吹茶水表面的茶叶,砸了咂嘴:“淡了。”
“叶黎。”孟云璋呼吸加重。
叶所长轻描淡写一句怀疑,就足以让他们在资格审查环节堵得天长地久。
“哦对了,你好像知道了,咱那个表哥可真能折腾,又把自己弄进去了。”
叶黎假模假样叹了口气:“但这回怕不好出来了,有人要实名举报他聚众吸毒,倒卖违禁药品,以及□□致死。”
不知想到了什么,孟云璋面色煞白。
“咱这些表的堂的兄弟啊,好像没几个省心的,你是说吧,表哥。”
叶黎一口一个表哥,饶有兴致地看他不断变换的脸色:
“说起来还要谢谢表哥呢,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叶黎'的面子到底怎么用。”
不仔细查查,他都没法那么深刻地明白,大家为什么都那么贪恋权势这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