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老装嫩的好意思欺负大学毕业生?以后戳穿了多丢人啊?
但叶黎眉头一皱:“我忍不住。”也不想忍。
想了想还道:“我就比他大一两岁,没有以大欺小。”
董鹏研究生进来的,的确和他差不多大——
陆明堂叹了一声,抹了把脸,不在纠结这个点:“行吧,告诉我你来的目的。”
“....”
“好,那什么时候回去。”他纵容他的沉默。
“嗯....”叶黎一个劲看他。
陆明堂权当没看懂他的暗示,咬牙切齿:“你要做叶明也行,但叶明只是个研发助理,现在应该出现在部门会议现场,而不是我这。”
“你带我来的。”叶黎眨巴着眼睛,有恃无恐。
“你不是没受伤吗!”陆明堂一拍桌子,眉心紧皱,高声呵斥:“回去。”
叶黎得了他的呵斥,也不生气,反而绕过桌子的遮挡,在他跟前弯下腰,仔细观察片刻,轻声道:
“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他头疼的厉害,不想在这人面前找止痛药吃,推着椅子避了避,口气放软了:
“没事儿,就吹了点风,你回去吧。”
叶黎鲜少听话,这次依然,听了这话反而绕到他身后,用几根略带凉意的手指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揉按画圈,声音都刻意放柔了:
“别乱吃药,我帮你按一按,我找李叔学过的。”
他想起之前在他药箱里看见的琳琅满目的止痛药,心不由一揪,抿着嘴,仔细控制力道。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推开他,表示出坚定的拒绝。
可他几乎可以想象拒绝后,叶黎可能有的十八种借口,又有些自暴自弃。
或许是真的累了,陆明堂放弃了抗拒,椅子里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他合上眼。
那是他戒不掉的瘾,一眼复发,明知道对方越界,他们已经离婚,他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胸口像堵了一团团棉花,有些憋窒,却又软的一塌糊涂。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你也这样吼过我。”沉默中,叶黎轻声道。
陆明堂嗯了一声——也就那么一次两次,大少爷记这么清楚。
“然后我就走了。”
走的带着怒气,无尽的怨言,像只被点着的炮仗,见人都要炸一炸,把陆明堂扔后面,完全没有想过,这人少有的情绪失控,也许是因为身体已经不适到一定程度。
“你说廖建那次?”陆明堂也想起来了,无声莞尔,轻声道:“还记仇呢?”
不,不是,叶黎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刻意的遗忘,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就会忘记被辜负的愤怒痛苦。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公平公正。”陆明堂带了几分歉疚。
叶黎动作一顿,陷入回忆的泥沼。
如果说他跟刘达的互呛里还带了两分惺惺相惜,对廖建那就是纯粹的厌恶,那人每个毛孔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低能、无耻、下作,仗着交好的哥们是组长,成天天在组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
尤其把他视作眼中钉。
那人媚上欺下,人前人后两副嘴脸,叶黎不明白,为何组里的全是睁眼瞎,让这个天天拖后腿的家伙混的如鱼得水,还有功夫针对他这个主要战斗力。
到底知不知道组里的大动脉在哪啊?
“我后来才知道,他捅的篓子是你给补的,那时候还骂了你...抱歉。”陆明堂印象也尤为深刻,那是他们分道扬镳之前没多久的事儿。
“是啊,我熬了三个晚上给那傻逼擦屁股,几乎把他的东西全部重做了一遍。”叶黎小声嘟囔。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陆明堂,但一点没有错怪廖建。
记得当时是个熬了很长周期的项目,从投标前期准备,到中标签订合同,再到项目验收,期间出了不少意外,甲方不断加码,他眼见着陆明堂熬的心力交瘁,濒临验收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整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捏着鼻子替那贱人收拾烂摊子。
陆明堂下意识握了下他的手,咽了口口水:“抱歉...我不知道。”
叶黎的工作效率惊人,别人还在黑夜中抓耳挠腮寻找思路,他一眼就能给出答案,不客气地说,他的产能抵得上大半个团队,能让他熬三个大夜的篓子,真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几乎挽救了他们全年的努力,可他不仅没有给他嘉奖,还严厉的斥责了他,先入为主地觉得他激化了矛盾。
“不,你不要道歉,是我当时没告诉你。”
他不说,自然也没人闲得慌替他说。
叶黎坐在桌子上,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为什么不说呢?”陆明堂问的时候,几乎无法竖起防卫的坚墙。
“...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叶黎沉默片刻,小小声,去掉觉得,他想当然地认定陆明堂一定看得出来。
这话把陆明堂干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知道当时的资料有多少吧。”
一整年累积的资料拿台扫描仪来也得干废,他不可能一一过目,尤其是这种功能型产品,能正常跑起来就万事大吉,又不是bug了他要专门看后台。
叶黎面红耳赤,不自在地挠挠脖子:“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
擅自把陆明堂架上高台,擅自觉得被辜负。
“就因为这个才去买醉喝酒?”
叶黎不是个酒徒,认识以来,他只喝过三次酒,除开婚礼那天的,一次喝完和人打起来了,一次喝完没多久,就和他们散了。
他的生活方式健康的过分,不烟不酒不熬夜,所以那三个大夜着实震撼了他。
“不,不记得了。”其实是想起来了,叶黎尴尬得东张西望,应该确乎是被吴瑜撺掇过去的,半醉的时候听他瞎扯一通,火烧浇油。
“你自己去的,还是有人带你去的?”陆明堂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故作淡定地问。
“......”
“他说我什么了?”陆明堂斜眼看他。
叶黎深吸一口气,以极快的语速和极低的音量概括了下大意,依旧让对方错愕万分:
“高利贷?!你就没来找我问一下?”
“事实上...我问了...”酒喝到一半就冲回公司质问,他不是那种憋得住的人。
“我没有一点印象。”陆明堂皱眉。
所以…能指望一个愤怒的醉鬼做出什么正常的事情呢?
他的确回了公司,也的确问了,但质问的具体对象似乎出了点问题,现在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一件衣服还是一个人,于是就...没有于是了...
“对不起。”这声道歉迟到多年,叶黎实心实意。
“所以是因为这个...”陆明堂倏地闭嘴,他敏锐地察觉这个问题问了后,会引出一些不可控的话题。
“归根到底还是我冤枉你了,你生气,又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松开叶黎的手,退开了点距离。
“我以为你发现以后会来找我。”
他说不清楚,或许酒精还有那些胡言乱语只是幌子,他只是倔强地等,这人发现真相,亲自来道歉。
“其实我…”陆明堂没有其实下去——他去K大找过那个以毕业为由旷工多日的少年,哪怕他们已经不欢而散,他也想劝他不要置气荒废事业。
然后他看到了叶大少爷,几乎整个学校都在谈他即将进入深空军研所的事。
只有他不知道。
“其实什么?”叶黎问。
“没什么。”陆明堂摇摇头。
“…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叶黎突然想到这个可能,呼吸一滞。
“……”
“对不起。”他手心发汗。
陆明堂挤出笑:“都过去了。”
“不只是这个...在你面前,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叶黎舔了舔干燥的唇皮。
“包括这一次?”陆明堂问。
他动作一僵,干咳了下:
“包括这一次。”
“我如果硬要赶你你要怎么办?真和我劳动仲裁?”
“....哪能啊...”叶黎叹息:“我顶多...”
“顶多什么?”陆明堂松了口气。
“当着你的面哭一场呗。”叶黎翻了翻白眼,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你认真的...”他让忍不住迟疑。
这人要脸,要到头一点都低不了的程度,哭?除了上次,还真没见过。
“总得让你知道我很难过。”叶黎仔细地看着他,失落中不自觉带出丝缱绻:
“见不到你的每一天,都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