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看得见。”
这份敏锐让他既欣慰又骄傲,解释工作会变得更轻松,叶黎轻快道:
“还记得我们很早以前的设想,生物的加速进化,我想,我们做到了。”
说进化并不准确,应该说是对环境的自适应,通过基因组列的调整,生命体与环境相适应,这是亿万年生命习得的本事,但大自然中这种变化通常是不可控的,所以——
“你们找到可控的途径了?”
这比早上的消息更令他目眩,身体略微晃了晃,继而不自觉发起抖来,叶黎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TU系列微米级生物计算机,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更像一种生物机器,是的,我们做出来了,它现在叫‘神游’。”
“它在我体内,我们无时无刻都在融合。”
“我感受得到它,每个细胞都在它的掌控下,分裂或死亡,井然有序。”
陆明堂的手突然用力,指节发白,捏着叶黎的手,分不清是气急败坏还是毛骨悚然,他厉声道:
“你疯了!”
就算要做人体实验,怎么可以亲自来,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肩上有多沉重的使命吗?
叶黎的手被捏的生痛,可他喜欢这种疼痛,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唇,轻声道:
“我有我的不得已。”
说罢,他调亮室内灯光,名为“太阳”的光点暗淡下去,露出内部构造极其简单的仓球,里面只有一张两用的沙发,其余地方干干净净,为光影演化腾出空间。
他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挥手招来一个光屏,对着空气叫了一声:“1号,TU系列研发介绍,精简版速览。”
【是的,老板。TU系列生物药剂是军研所下属第十七研究所研究的核心课题,2350年获批立项,经过七年艰苦探索,目前已形成TU1、TU2两个系列的成品,分属强化与联结两个赛道...】
“这些资料全是绝密,只有你我现在的级别能够了解,之前一直没法告诉你,但现在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并肩作战了。”叶黎笑眯眯道。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给自己注射。”陆明堂不会那么轻易被他糊弄过去。
“因为一场意外。”
1号适时补充了事件背景,21区作为高保密区,按理来说不会那么容易被渗透,但不幸的是渗透的确发生了。
经过两年的封闭攻克,TU1的研发取得重大成果,当时正是最后一项实验的紧要关头,却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爆炸后涉事人员均被逮捕判决,但上级领导认为,幕后主使依旧没有被绳之以法,这也是叶黎如今仍处于过高安保级别的原因。
不愿让他过于担心,幕后主使部分被叶黎迅速略过,他着重介绍了“神游”药剂的功效,□□强化与意识离体。
......
“所以...你那时候不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陆明堂声音涩然,说不出的酸涩复杂在心口涌动,他微微低下头:
“你也没有故意为难过明德。”
虽然知道不是他,但他居然以为他知道这事。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竟然还以那样阴暗的心思揣测过...
“你没有对不起!”叶黎用力抱紧他:“没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你那时候在医院...确定没有后遗症?”陆明堂碰了碰他的脸。
这人肯定把情况往轻了说,但能让他冒着巨大风险主动注射“神游”,绝不是简单的情况危急能概述。
“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现在有多健康。”叶黎用头蹭了蹭他的面颊,享受地眯了眯眼。
这熟悉的动作让陆明堂猛然想起一茬:“既然你在医院,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也在医院的?”
叶黎蹭动的脑袋僵住:“嗯...”
“当时‘神游’切断了大脑与身体的联络,令大脑处于低能耗状态,无法继续容纳意识,于是重组意识、向外发射...‘你’去了哪里?”陆明堂眯着眼问。
“嗯....”叶黎眼珠子转了几圈,对陆明堂的敏锐感到一丝头疼,但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道:“你那。”
虽然有了隐约的猜测,但得到答案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玄幻。
“我这?”他不太确定。
“是的...你那...”叶黎叹了口气:“你当时在老家,要卖你爸的铺子...那铺子我帮你买回来了...”
陆明堂没被他岔开话题,深吸了一口气,说出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小,小狗?”
即便意识能够以量子形态干扰现实世界,但也非常不稳定的,如果他当时还残留有一丝自主选择的能力,他一定会选择一个生物体寄居。
果然,在他的猜测出口后,叶所长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放弃挣扎:
“你要听我汪一声吗?”
“噗...”陆明堂赶紧敛笑:“嗯...所以,小狗?”
叶黎轻哼一声,探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汪。”
陆明堂窘的缩了缩脖子:“叶黎...”
“我知道,我知道的陆哥。”叶黎叹息一声,眼神无奈又温柔:“即便知道了‘神游’,得到了这样的权限,你还是有顾忌,还是有忧虑。”
“我猜一下...你担心,是因为我爱你,所以选了你,我这算以公谋私,对吗?”
陆明堂无声攥紧拳头,抿唇不语,怎么不算呢?
“你应该更有自信,不是因为我爱你,所以选了你,其实...无论我爱你与否,都会选你,重点从来都在你,而不是我。”
当然不可否认叶黎的提议有重大参考价值,可军研所也不是被他牵着走的幼儿园。
“王叔这个人吧,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大事上还是很靠得住的,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定下是你了。”
“其实你不必解释,我已经接受任命了,不可能反悔。”
陆明堂无法被这样的言语说服,但的确不是很有必要,只要他思绪清明,就不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那可以说是他的执念,是整个明德那么多年不断前进的方向。
“不,陆哥,你必须知道。”叶黎掰正他的脑袋,面对面,眼对眼,郑重道:“你是我还没有意识到爱你之前,唯一的选择。”
“十七所成立之初就定下了军民合作的基调,之后注定要在众多企业中选一家合作,没有群众的托举,发向深空的火箭不可能离开太阳系,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就只有你。”
“陆明堂,你说我是被偏爱长大的,但再怎么样的偏爱也不可能说我要建十七所,国家就双手双脚赞成支持。
我们一样,在无数质疑和反对里选了这条路,那时候多难啊,你做游戏、做接口、甚至还搞养殖机器人...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生气,因为你把我诓进去前,没告诉我这公司什么业务都搞...但,不就是为了赚钱搞生物协同吗?”
想起过去,叶黎忍不住笑了一声,陆明堂多接地气的老总啊,亲自跑养殖场和人对接业务,还硬要带着他这个没出校园的傻缺大学生。
“我其实,很崇拜你...那时候觉得你,很了不起。”只是十八岁的少年不会承认,隐约意识到这点后,心潮汹涌的却是浓浓的攀比心。
所以听到他这话,陆明堂无声睁大了眼睛——当年那表现可一点也不像崇拜啊。
叶黎尴尬地继续剖析自己:“我只是...怕不如你...”
“怎么可...”
叶黎捂着他的嘴:“不管后来什么心意,那些心意是否被扭曲,现在承认深爱你的我,过去犟嘴不认的我,无论哪个我,从最基本的理性判断,要选一个人和我一起奔赴深空,那个人只能是你。”
“我的爱于你只是锦上添花,你是我理性穷竭之处能找到的,唯一的唯一。”
他说着,滑下沙发,单膝触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全黑的小匣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枚闪着幽蓝光芒的戒指。
他小心翼翼捻起它,握在手心,仰着头看陆明堂:
“我知道你当时的意思,你说云泥有别,可天空与地面相距不过三千米,我们即将跨越亿万星辰,何况这区区三千米?”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轻声道:
“我给‘神游’输入过指令,‘我爱你,至死不渝’,这可以实现,毕竟本质上来说它也是一种计算机,它会随着细胞分裂嵌入我的基因组列,进入我的生命数据库,成为我本能的一部分,我会向往你,就像向往星群。”
陆明堂被震住了,久久无言,直到叶黎牵起他的手,用唇触碰他的手指,仰起头,带着压抑和渴望:
“所以,陆明堂先生,你愿意接受这枚戒指吗?”
“...你已经给过我戒指了。”陆明堂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但那枚戒指的确存在,是一枚昂贵的星陨戒指,他们在婚礼上交换,现在正静静躺在家里。
“那不一样。”叶黎紧了紧他的手,一脸执拗:“这里面是‘神游’,藏着我一滴血,我可以感受到你,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愿意...
他紧张到浑身觳觫,捏着戒指的手都在颤抖,一瞬不瞬盯着陆明堂的脸,生怕在上面看到任何抗拒。
“我可以把我的心剖给你...我只希望你愿意...”
愿意什么?默许他这依旧冲动、莽撞,不管不顾的做法?
他做了什么?人为修改遗传信息,把爱他刻进本能!?
他应该呵斥这种疯狂,仍旧幼稚,不计后果——可他听见了自己的心。
陆明堂猝然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沙发上,呼吸不稳,握住他拿戒指的手,看了半晌,把头埋进他的脖颈,哑声笑了出来:
“叶黎...”
“我在。”
“叶黎...”他的声音带出哭腔。
“我在,陆哥...我真的在。”不知为什么,叶黎也跟着鼻腔发酸。
陆明堂抬起头,掌根压在他的锁骨处,绯红的眼尾透出一丝狠戾:
“你听着,我玩不了小孩的过家家,我要的是一生一世,我答应了你,你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如果你是想玩什么真爱游戏,现在还有机会...”
叶黎手脚缠上去,把他压向自己,颤声道:“不是游戏!从来都不是...”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你知道吗?”陆明堂伏在他身上,喘的很急。
“我知道,我知道。”他早已悔不当初,痛不可耐,叶黎吻着他的鬓角,眼眶湿润。
陆明堂卸了力,心房软的一塌糊涂。
这是一场豪赌,可他早已入局。
“所以...陆哥,戒指,可以吗?”叶黎抚摸他的脊背,低声乞求。
“...好。”
陆明堂终于伸出手,戒指被小心套在无名指上,叶黎怔怔地看了片刻,一滴泪忽的从眼角滑下来:
“陆哥...”
“嗯。”
“明堂?”
“嗯。”
他忍不住吻了吻他的无名指,唇角一弯,泪珠不小心又落下来。
“哭什么?”陆明堂擦了擦他的眼角,心底跟着发酸。
“我想亲你。”叶黎抬起头,“可以吗?”
“好。”
“不是这样亲...”叶黎急切地吮吻他的唇珠,反客为主把他压在身下,哑声道:“我想吻遍你的身体。”
陆明堂闭了闭眼,和他十指交扣,依旧道:“好。”
什么都好,他平生所有,再没有比这一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