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没赶上电梯, 眼睁睁看着陆明堂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咬了咬牙,爬楼梯, 一口气上到十二楼,正赶上陆明堂进办公室——
“陆哥!”
陆明堂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冷漠地转回来, 叶黎冲到那, 砰的一声, 大门合上,挺翘的鼻子隐隐触到门上的凉气,他不由退了半步,摸摸鼻尖, 小心地敲敲门:
“陆哥?”
没有回应, 他不死心, 又敲了敲,抬高嗓门:
“陆哥!”
还是没有动静...这是他见所未见的, 叶黎心虚,拿出手机逐一翻看十九岁自己的发癫语录,精彩至极, 看的他汗流浃背。
但在这驻足也不是办法, 他憋了憋,捏着嗓子道:
“陆总...”
中气不足, 声音发虚, 然后不小心按下门把手, 竟然没锁,他的胆气忽的又窜上来,阔步进去——
陆明堂闻声没有抬头, 浑当屋里没多个人,自顾自从柜子里挑了什么坐到办公桌前看,直到一大片阴影罩在自己上方,才勉强抬了抬眼皮,板着一张脸指责:
“挡光了。”
叶黎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声下气:
“你听我解释。”
陆明堂嗤了一声,手肘撑在扶手上,背往后一靠,半垂着眼,把弄指间的钢笔:
“解释吧。”
如他所愿了,但叶黎卡住了,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说辞。
拜他过于鲜明的个人风格所赐,他无法胡诌是为了揭穿吴瑜的真面目与他虚与委蛇,那些留在聊天软件服务器里的字句曾经字字真心,换十九岁的他过来,恐怕也只会指着自己的脑袋,变着花样证明他的确就是这样的傻缺。
明白至此,叶黎萎了,嘟嘟囔囔:
“对不起。”
“自大、傲慢、难以忍受...辛苦你了,这么多日子在我这个暴君手底下求生...很难过吧?”陆明堂抬起脑袋,唇角微勾,眼睛里却不见笑意。
叶黎微微睁眼,嘴巴张开,还没说话,陆明堂又道:
“我对你的关注太多,让你感到窒息了?”
“不,不...”叶黎慌忙摆手。
“我知道,”陆明堂抬起手止住他的声音,“我有时候的确让人难以忍受,但我以为之后...”
“陆哥!”叶黎弯下腰打断他,手撑在椅背上,头靠的很近,一瞬间就夺走了他后面的声音。
陆明堂不自在了——太近了,皮肤甚至都可以感受到少年身上灼人的热量,像近午的太阳...
他不是很重视什么私人空间,近三步远都会抗拒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少年眼中闪烁着愧悔和心疼...应该是错觉,陆明堂喉头微颤:
“对不起什么?”
“说了这些混账话。”叶黎低声下气,让陆明堂很不习惯。
事实上,他的确是有点伤心的,叶黎也好,吴瑜也罢,他都一颗真心相待,现在这颗真心受到双份背刺,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难免控制不住情绪。
虽然...吴瑜忘恩负义,两面三刀不是东西,但叶黎不过是在诚实表达自己的感受,又有什么错呢?
是他没控制好分寸,造成了眼下的局面,他年长他许多,仍会因为情绪失控,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少年的坦诚。
陆明堂闭了闭眼,尽管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也让人费解,但既然此前他已经明确拒绝过...
“算了,以后你...”
终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计较这些口舌显得小肚鸡肠了。
但陆明堂也觉得自己挺可乐的,被骂的是自己,还操心这小子口没遮拦被人抓住把柄。
“不能算了!”叶黎捂住他的嘴,满脸不赞同:“身为公司老总,你不能这样没底线。”
陆明堂眨眨眼,拿开他的手,无奈微笑:
“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的角色有点颠倒,感觉颇为微妙,这话怎么是他来问的?
叶黎倒很在角色,义正词严:
“你应该扣我整个月的工资。”
活久见了...陆明堂嘴角一抽,想起他早前没钱吃晚饭的诉求,没有搭话。
而且说来奇怪,他和吴瑜最后一次聊天在三天前,这小子每打一句话都要带个专横、刚愎之类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突然转性,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他有心探究,又怕显得太刻意,于是推开椅子,走到茶几边给他倒了杯水,云淡风轻道:
“不过说了几句话,倒也不至于。”
他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示意他找位置坐下:“你也没对公司造成什么重大损失。”
“可是我让你伤心了。”叶黎捧着杯子,眉头微蹙,好像这就是最重大的损失。
又来了——陆明堂端起自己的杯子,掩饰地喝了一口:
“不是什么大事...这事主责在吴瑜,我之后...”
他没说下去,事实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吴瑜。
说诽谤吧,他也只在叶黎面前毁坏他的名誉,说造谣吧...谣言暂时也被叶黎圈的好好的,没有外传...
何况这小子嘴巴怪严的,对吴瑜的污蔑,既没有外传也没有找他求证,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我求证了啊...”
面对他的提问,叶黎明显有些气虚,目光也不敢聚焦在他脸上,眼珠子明显偏向一旁:“但那不是,喝醉了吗?”
“什么?”陆明堂没听清。
“我是说,即便是误会你那段时间,我潜意识里也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
这个说法让陆明堂绕了绕,不确定道:
“你是说,就算我...真的像吴瑜说的那样,你也会为我遮掩?”
他说完,一股热度就涌上来,面颊微微发烫,忍不住又喝了口水。
“...是。”
叶黎苦笑一声,以前他怎么没发现呢,最愤怒的时候他也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抨击过陆明堂“恶劣”的人品,即便信以为真,即便愤怒不已...他也不希望从更多人嘴里听到这些声音。
他以为自己的愤怒是闭口不言,可碰上余邃以后他才知道,怒极的自己也会不择手段。
陆明堂坐立不安了,想到刚刚在技术部门口听到的表白,可叶黎愤然离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才多久前的事?
就算突然发现吴瑜撒谎,也不至于连点缓冲都没有就转弯了吧?
“所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
陆明堂试探道。
莽撞轻信是少年的特色,但严密的逻辑推导是技术人员的基本素质,在他返校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叶黎眼睛一亮,整个人振奋起来,抿着嘴酝酿——陆明堂一下子有些没底,莫名觉得少年会给出一个很荒唐的...
“我做了一个梦。”
好像也还好...陆明堂暗暗舒了口气,喝水压了压莫名的情绪:
“什么梦?”
可能是个噩梦,也许梦里出了什么意外把少年吓到...他正值荷尔蒙不稳定的青春期,有些多愁善感也是...
“我和你结婚了。”
陆明堂呛住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键盘上,他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擦拭。
叶黎也跟着慌手慌脚收拾,给他抚背,还用袖子擦他的桌面,抄起自己的水杯:
“再喝一口,大口。”
他把杯子凑到他嘴边,陆明堂瞪着一双水意朦胧的眼睛看他,就着他的手咽下一口,喉管里乱窜的痒总算被压下。
只是还有一丝残余,钻进心房,挠得那躁动不已。
“我知道了。”陆明堂躲躲闪闪:“出去吧。”
叶黎瞪圆了眼,这个发展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你不问问具体吗?”
他酝酿半天,删去了那些苦哈哈的经过,挑选其中甜蜜喜人的片段正欲和他分享,怎么就不听一听呢?
却见陆明堂神情肃然,一本正经道:
“那是你的梦,是你的隐私。”
“可我想告诉你。”叶黎双手撑在他桌子上,近乎咄咄逼人了:“你刚刚在门口听到我表白了。”
这就是糟糕的地方——
因为一个梦?
谁知道这小子现在梦醒没有呢?!
陆明堂暗暗咬牙:“出去。”
“你讨厌我了?”叶黎缩回手,一脸伤心。
“....”陆明堂深呼吸:“工作做完了吗?”
撇开那个需要被抛弃的项目,他做完了,尽管他手头最重要的就是这个。
见他不答,陆明堂心下了然,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晚上有应酬,我跟你说过的。”
“那你没有讨厌我?”叶黎黏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你在背后骂我这事才发生没多久。”陆明堂提醒道,选择性遗忘自己才说过“这没什么”。
叶黎果然闭嘴,也就两秒,他从总裁办公室跟到电梯门口:
“我道歉了,很诚挚的。”
“我接受了吗?”陆明堂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你坐下一趟。”
叶黎抵着电梯门:“那你什么时候会接受?”
“...这是受害者该回答的吗?”陆明堂忍了又忍,他对叶黎的忍耐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