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四)(2 / 2)

“事不干己在这风言风语是吧!”

他们又吵起来,像上百只呱呱不止的鸭子,陆明堂头痛欲裂,深吸一口气,怒喝:

“够了!打救援电话,留一台机器人,留一些水和干粮,我在原地等救援,就这样。”

人群静了静,眼神有些复杂,只听他继续道:

“至于刘达和张玲,你们继续跟进,把任务完成,明德保证不拖后腿,就这样,别浪费时间争执了。”

他口气坚决,一如平日里在公司里那样雷厉风行,把张玲震住了。

偏刘达气的像哥高压□□,险些炸开,本以为十七所的项目解了燃眉之急,他们就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结果呢?

都是群什么牛鬼蛇神?

能不能有个靠谱的啊!

“好,好,好,就我成...”在他发作之际,外围传来惊呼:

“叶所回来了!”

——————

十分钟前,一队的联络员汇报消息,说二队出了点意外,有人受伤。

叶黎立马紧张起来:“是谁?”

“明德的陆总,好像是摔下山坡,具体情况不明。”

“不是让他们注意安全吗!”叶黎脑海空白,涌起暴怒,匆匆掉头。

这样剧烈的反应让身边人吃了一惊,他们追上去问:

“现在就去和二队汇合吗?恐怕时间上...”

“没听到有人出事了吗?”叶黎没回头,走的比军方几个特种兵还快。

“您慢点,这里滑!”

向导疾呼连连,叶黎充耳不闻。

虽然总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古余峰上也困难下也困难。

叶黎的行进速度异常,一行人稍没留神就失去了他的身影,负责安保的军方人员心跳漏了几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连滚带爬地追过去。

等他们追上的时候,也看见了二队的身影。

叶黎微微气喘,他其实不累,可心跳依旧急促,慌得像只没有脚的鸟,只能不停扑棱翅膀。

“什么情况?”

他一边问,一边挤开众人往前走,直到陆明堂出现在眼前,才勉强定住神。

“坡,坡太陡了...”一个颤抖的声音急急道。

叶黎紧了几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摔哪了?”

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呼吸急促,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在他身上扫,发现他面上有几道划痕,还有泥印,已经被汗水融化,这些都无伤大雅,只是惨白的面色还有隐痛的神情已经说明许多。

“脚扭了而已,没事。”见他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摸,陆明堂心头一乱,下意识别开头。

“这都没事什么才是有事?!”叶黎的手扑了一空,脸色黑沉,喉结迅速滑动两下,继而转头,高声喊:

“医务组的人呢?!”

二队没留医务人员,付乔西尴尬不语,他们以为走得慢...

医务人员都随行一队,在其他队友的全力帮助下才能赶上叶黎的脚步,现在隔老远又听到叶所长在喊,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抱着医疗箱从坡上滑下来。

“来了来了,这里这里。”

见专业人员到场,叶黎阴沉的面色终于缓了些,让开位置,手试探地捏着陆明堂的小腿:

“哪条腿伤的?”

“右边。”陆明堂抓住他乱动的手,众目睽睽不欲跟他呛声,只是窘迫得面上都有了点血色。

队里的医生军医出身,动作老练,在他小腿摸了几下就估摸出问题,一脸凝重:

“得剪开裤腿。”

叶黎抓住陆明堂的手,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拿剪刀过来。”

说话间却发现他手心异常的温度,愣了愣,抬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他呼吸都停了一下:

“温..温度计,测一下他的体温。”

医生接过剪子,熟练地剪开结实的布料,朝药箱里努嘴:

“在那里。”

陆明堂疲惫地拨开他的手,干裂的唇嚅嗫片刻,气息变得微弱:

“没那么严重...”

“他这烧就没退下去过!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刘达跟着蹲到一旁,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红得吓人:

“医生说他肺部感染没好,让静养,他不听,你一声令下,他就是跑断气也不敢停。”

“让你来时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废话的...”陆明堂呵斥道,他昏沉沉的脑袋靠着树桩,眉心紧蹙,唇色白的近乎透明,虚弱得连斥责都失了往常的力道。

刘达心头发苦,没敢再呛声。

“怎么感染的?”叶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刘达横他一眼,正要说什么——

“呃!”陆明堂突然闷哼,身体本能蜷缩,叶黎慌忙拥住他,看向医生。

“按住了,骨头得正一下。”医生一脸严峻,嘱咐叶黎:“按住他的腿,不要乱动,有点疼。”

那岂止是有点,陆明堂眼前黑多白少,连吸气也变得费力,耳畔的声音都若有若无起来。

叶黎看向他的腿,被剪开的裤腿露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应该是滑下来的时候撞到了什么。

他的心像被拧了一把,疼的脸都白了,把怀里的身体紧紧按住,用手固定他的腿,配合医生治疗,万幸骨头没有大碍,只是错位。

医生舒了口气,擦擦脑门的汗,开始处理皮肉伤。

“以防万一,还是得打破伤风。”

“找个地方扎营。”叶黎发现他近乎失去意识,身体却战栗不止,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喉咙发干,眼神严肃。

“等我先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受伤没有。”医生示意叶黎把人放平,招呼领队过来,细问情况:

“刚刚从哪摔下来的?”

付乔西心虚地瞅着叶黎,咬咬牙:“我也没有看很清楚,太快了,那胖子摔下来把陆总一起带下来,应该就那到这。”

他指了指坡上一个地方。

吴阳慌乱无措:“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别扯这些了。”医生叫他们闭嘴,估了一下沿路的情况,让叶黎帮忙扶一下陆明堂的上身,在他后腰按了按:

“这疼不疼?”

陆明堂神思涣散,本能地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医生不由用了点力,按出一声痛呼,把叶黎吓得心口砰砰直跳,低头看他,只见他双目紧闭,下唇一道深深的牙印。

“衣服捞一下。”

叶黎颤巍巍地扯他的衣服下摆,露出紧致的肌肉线条,那片柔韧的蜜色上布着一片碍眼的淤青,医生的手在那按了按,犹豫道:

“应该没伤到下面...保险起见,还是得拍个片。”

“救援,救援在路上了。”张玲紧张道。

“他们一时半刻上不来。”向导也看了看天,紧张道:“要下雨了,得赶紧找地方扎营。”

“我来背他。”付乔西闻言,十分主动。

叶黎没有搭话,轻轻把陆明堂靠在树根,在他跟前蹲下,对刘达道:

“搭把手,扶他上来,手轻点。”

这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军部那头的领队赶紧过来:

“叶所,我们来就好,这路不好走。”

叶黎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催促刘达:“快点,待会儿雨下下来就不好了。”

刘达也很错愕,这活怎么也不该轮到叶黎来做,但瞧他那理所当然的样,简直,简直莫名其妙啊!

“就你会做好人。”刘达一边帮忙,一边嘀咕。

叶黎稳稳背起陆明堂,不耐烦横他一眼,恼道:“大点声。”

张玲拽住刘达的胳膊,冲他摇头,让他可闭嘴吧。

但刘达这嘴就是闭不上,刚刚叶黎突如其来打断了他的怒火,这分钟火莫名又续上了,他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骂道:

“我说,就你会做好人!”

“要不是你,现在会这局面吗?那死胖子固然可恨,但根子不还在你这吗?成天催催催,阎王催命啊!催什么催?催就能让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吗?还有你分的什么组,破坏团结知道吗?不是你,这帮人急功近利些什么?!他们不跟着你瞎急,能出这样的事故?”

还差点把陆明堂一个人留下!

张玲听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也不知道这趟出来到底谁在负责外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刘哥这嘴这么能嘚吧呢?

不只是她,这话喊的,里里外外三四十人没一个敢出声的——也不能这么瞎说大实话啊。

“叶,叶所,刘哥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就是急了点...”张玲声音发抖,努力替刘达找补,却没被领情:

“我就把话撂这了,以上全是我个人意思,你要追究,就追究我一个人就行,哪怕我之后不在十七所的项目混了...”

“知道了。”叶黎闷闷打断,没让他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其实都不用刘达说,懊悔已经像条毒虫,在他心里钻了个孔,疼的他说不出更多。

“这事责任在我,下来我会向上级检讨,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大家以安全为重。”

“那叶所...这次勘察...”十七所的人问。

叶黎摇摇头:“推后吧,没碰上好天气。”

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尤其是二队的,之前他们打算把陆明堂单独留在原地等救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还好一队回来的及时,不然等暴雨骤至,后果不堪设想。

......

他们找到一个溶洞扎营,帐篷刚搭起来,洞外狂风大作,轰隆的雷声让整座山都静下来,暴雨顷刻而至,不消片刻,洞外的一切都沦陷于山雨狂暴的统治中。

一群人心有余悸望着洞外,有人讷讷问:

“怎么选这天气出来?”

向导叫苦不迭:“天气预报显示这团雷雨云不会往这边走,出来的时候都好好的。”

说山中天气无常,也太无常了。

“还好我们躲得快,这在外面还了得。”

“没见识过吧,之前有次我们跟科考队到西南,那种山区,暴雨和雹子一起下来,一声招呼也不打,天气预报管不了一点用。”

“这些年极端异常天气频发,咱算准备充分的了。”

他们闲聊这会儿功夫,营地已经建成,叶黎把陆明堂安置到自己的帐篷,没有人吭一声,然后他出来找后勤要衣服,顺便还把医生也拉进去,大家也只默默看着,找机会在哪搭把手而已。

“他烧的太厉害了,给他打一针退烧。”叶黎又给他换了一条冷毛巾,效用约等于无,见他呼吸都变得断续,这雨又下成这样,恐怕一时下不去山,只能求助医生。

“咱带上来的药都有点猛,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找他身边人问问他平时吃什么药。”医生也一脸愁苦,于是叶黎又把刘达和张玲拽进来:

“他吃了什么药?”

机敏的张玲把陆明堂的包带进来,打开翻出一堆药盒,推给医生:“应该就这些。”

那医生瞅了一眼就骂:“不知轻重。”

但骂的人现在昏迷不醒,于事无益,只能叹气:“没别的招了,先这样吧。”

医生出去配药,帐篷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叶黎质问刘达:

“怎么病成这样你还让他来?”

“我是他家属吗?我犟得过他?!”刘达一说就来气:“还不是你!”

叶黎默了默,又问:“医生说他肺部杂音很大,怎么感染的?”

说到这个,刘达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之前荣漾那事儿,他去找你,大半夜的上山,不知怎么的掉到水里,要不是你们那叫冯全的小保安,他可能就淹死了。”

“.....”

叶黎瞪大了眼睛,不太确定耳朵听到了什么,一阵漫长的耳鸣攫取了听觉,他有些晕眩,定定跪坐原地一动不动,好半晌,才有沉重的心跳声挤进耳廓,他大喘一声,心肺因为漫长的窒息感到疼痛。

“就是这样。”刘达面无表情道。

张玲捂着嘴抽气,他们都不知道这个。

“多,多久了?”叶黎僵硬地问。

“半个月前吧,荣漾中标的消息刚出来。”刘达不适应这样的叶黎,抱着膀子往远了挪挪,一脸古怪地问:

“你不会真一点也不知道吧,他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来着?”

“我不知道...”叶黎怔怔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他...

“他以为你故意不接他电话。”刘达冷笑一声:“故意的吧?”

叶黎霍然瞪向他,眼圈红得像要滴血,没有反驳一声。

张玲小心拽了拽刘达:“应该不是的...”

“诶,让开,堵门口干什么?”医生配完药回来,用脚蹬了蹬刘达的大腿,进来后又觉得空间小了,他不敢赶叶黎,只得撵另外两人:

“帮不上忙就出去,多整点毛巾进来。”

撵完人,他一回头,发现叶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尽显萎靡,不由挑眉:

“劳驾,把他裤子脱了。”

叶黎愣愣地听从,手解开陆明堂的裤头才顿住,一星隐秘的热度涌上来,他尴尬地看了看医生,对方皱着眉头催促:

“快点,不是你让打的吗?”

叶黎只得加快速度,半遮半掩地露出陆明堂小半片光裸的臀,其余部位严严实实捂在睡袋和毛毯里,不漏一点光。

他心跳的飞快,脑子里乱糟糟,一会儿是刘达的话,一会儿是陆明堂汗湿的脸,各种滋味挤在心房杂烩成一团说不出来的滋味,疼的浑身发麻,又带了点痒意。

医生嘴角一抽,对这表现有些无语,动作麻利地打完针,交代道:

“你观察一下,要是出现惊厥、痉挛之类的症状,赶紧出来叫我。”

说完他准备出去,却在门口撞上一人——

是戚无畏。

他揣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递进来的时候先关心一句:

“陆总情况怎么样啊?”

“针打了,看能不能退吧。”医生叹气。

“叶所,这是我每次出门都会带着的,退烧止痛消炎杀菌都有奇效,就倒点出来搓搓心口和手脚就行,虽然是偏方,但真的管用,要不要试试?”

他献出家乡的土产,叶黎下意识看向医生。

医生接过来闻了闻,犹豫片刻:

“外用的话,试试无妨。”

“包管用的!谁用谁知道!”

......

一阵凉意漫入心口,陆明堂眼皮颤了颤,胸腔里那块起火的大石头被挪出了点缝隙,湿润的空气带着雨腥气钻入鼻腔,他的感官逐渐复苏——

好大的雨...

他模模糊糊想着。

有只手不停在胸口揉按画圈,那股子清凉便是被这么送进肺腑,呼吸开始顺畅,他打开口鼻,贪婪吸吮珍贵的氧气,耳畔传来轻柔的呼唤:

“陆哥?陆哥?”

叶黎?

陆明堂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像哭过一样。

幻觉吧...

“你醒了?还有哪疼吗?”他急声问道。

陆明堂没有回答,一低头,发现他的手正没入自己的领口,湿热的掌心贴着...

叶黎尴尬地抽回手,解释道:“是戚无畏给的土方子,说可以退烧,你烧的好厉害。”

“抱歉...”陆明堂下意识道歉。

“你是该抱歉,明明生病了,为什么不好好修养?”叶黎咬牙切齿。

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眼睛仍有些涣散,愣愣道:

“我怕追不上你。”

“你太快了。”

叶黎也愣,一阵酸楚击的他险些垂下泪来:

“我...不知道,你要跟我说,我就会停下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