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洪姨闭着眼将情况复述完, 也开始和魏嫦一样怀疑人生。
魏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提心吊胆一路,紧赶慢赶到这个仿佛绑票地点的城中村后, 看到的会是这么一幕:
“陆哥,张嘴,这个好吃!”
自己那疑似患有天才自闭综合征、重度社交障碍的人情世故绝缘体亲儿子, 正高举着小手, 努力把一块沾满奶油的小蛋糕塞进另一个少年嘴里。
少年羞得面红耳赤, 却不知道碍于什么,老实巴交地张开嘴接过投喂,快速嚼完才道:
“黎黎,我吃饱了。”
“骗人, 陆哥的肚子咕咕响。”还好在不听人话这一点上, 仍旧是她熟悉的叶黎。
魏嫦长舒一口气,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步进到这间狭小的店铺, 她先冲店面的女主人和气一笑,就掐住叶黎肉肉的脸蛋,怒道:
“你出什么事了?!想吓死你妈呀?”
陆明堂见他的脸都被揪变形了, 心不由一慌, 下意识抬了抬手,但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叶黎鼓起脸颊, 从他母亲的手上挣脱, 瞪了瞪眼:
“本来就是, 你儿子差点就被坏人拐走了!”
“我问过了,对方就几个初中生,能把你拐哪去?”魏嫦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
“我,0.85米,对方少说有1.5米,都快两个我那么大了,做什么不奇怪?”叶黎义正词严,末了还责怪一句:
“我居然还没有一米,妈妈你把我养的挺差的。”
魏嫦心头一梗,深呼吸短暂失笑,她脸上的微笑僵住,扭头看向洪春:
“以后不准给黎黎吃蛋糕了。”
“哈,我才不喜欢...”叶黎默默把剩下的小蛋糕全部推到陆明堂那里,又听魏嫦道:
“各种糕糕和团子也不行,每天加两杯牛奶,总而言之,甜食都不行了。”
叶黎这才有些慌了——那是属于五岁小孩的慌乱,他现在这具身体压根无法拒绝任何甜食的诱惑,何况他还有个超强大脑需要喂养,糖分不足极有可能宕机。
“妈妈,这样我会变笨的。”
“我家黎黎这么聪明,还有充分的变笨余地。”魏嫦揉了揉他的脸蛋,冷酷无情继续道:“每天再给他熬一份生长汤,多加黄芪。”
“不喝!”可怕的回忆开始袭击味蕾,叶黎想也不想拒绝。
“黎黎不是要长高高吗?”魏嫦一脸惊讶地问。
“时候到了就...会长的,现在不用...陆哥会保护我。”叶黎默默往陆明堂身后躲了躲。
话题回到他陆哥身上——虽然没有对话,但魏嫦把陆明堂的忐忑尽收眼底,综合一路上得到的各方信息,这孩子的确帮了小叶大忙,更重要的是,很得小叶喜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小陆...叫明堂可以吗?谢谢你帮了黎黎哦,多亏了你,不然我家小子该倒大霉了。”魏嫦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脸,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孩童该有的肉乎的质感。
“我其实...没有做什么...”陆明堂犹豫着要说出真相。
尽管这妇人刚进来时有几分狼狈,但丝毫掩不住一身雍容,身上没有什么名贵的饰品,却把他家的小店衬的寒酸非常。
何况她虽然着急,举止却丝毫不乱,眸光内敛,看起来不像好糊弄的。
可叶黎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步挤到他前面:
“没有陆哥我就惨了,那些人要打死我!陆哥被他们踢到好几下...”他说着,自己突兀地顿住,面上闪出一丝惊慌,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踢你了!?”
众人被他的慌乱感染,尤其是明绿,一下顾不上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下床,伸手扯过陆明堂:
“踢哪了?”
她记得村里以前有个孩子也是被人踢了一脚,竟踢破脾脏,家里人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那孩子肚子已经涨的像个气球,最后怎么也救不回来。
回忆让她双手发抖,哆嗦着要脱儿子的衣服,陆明堂却羞成一只烧红的熟虾,在众人的视线中左闪右躲,尴尬得差点急眼:
“没踢哪里,我没事!”
明绿按他不住,恨恨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吼声带出哭腔:
“站好!不准动!”
他这才老实。
作为事件的诱发者,叶黎小心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屁股,小声道:“妈妈打的不丢人。”
陆明堂闻言并不觉得安慰,耻得头发丝都要烧着了,一个音节也吭不出来,又被他妈摸了一圈,最后撩起衣摆,露出后腰老大片淤青。
他妈心疼得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咬牙切齿:
“这叫没踢哪?”
陆明堂飞快扯下衣服,低声道:“不疼,没感觉。”
“去医院!”
这声带着奶音的哭腔明显不属于明绿,仗着年方五岁,叶黎可不跟他客气,泪珠子跟金豆子一样从眼角跌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嫦几个哪见过叶黎这阵仗,一下子理智全飞,心疼坏了,赶紧道:
“走走走,现在走,没事的没事的,黎黎不哭,一定没事的。”
唯独被排除在状况外的陆明堂无声瞪圆了眼,不明白这小崽子怎么突然叛变,不再和自己心有灵犀了,本能想争辩什么,却被小东西抱住手臂:
“去医院。”
他一遍抽抽搭搭,一边用余光瞥床上的明绿,陆明堂心领神会,挣扎片刻也点头:
“好。”
明绿当然要去,拖着伤腿,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魏嫦看的眼皮直跳,忙伸手过去搀,嘴上喊:
“阿林,过来背一下,一起走。”
“我可以...”明绿还没说完,就被魏嫦打断:
“这时候还讲究这些,孩子重要。”
一句孩子把她所有话都堵回去了——加上送魏嫦过来的司机,这一行足有八个人,阵仗颇有些浩荡,出去时吸引了整条街道的注目,他们倒也不是没见过人,只是村口停的那两辆车,着实不是寻常能见的。
当家男主人死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很多人都觉得陆家这算垮下去了,明绿再怎么犟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小陆倒是懂事,却也才是个孩子...但现在,莫非交了什么好运?
阿四也被裹在人群里跟着走,一脸懵地上了车,等到了医院才觉得似乎有些不妥。
毕竟这医院看起来...好贵啊...
和记忆中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不同,这里里外外好像没几个人,但石雕大门相当气派,外面还有个超大的花园,池塘里面甚至养了天鹅。
明绿和阿四惴惴地对视一眼,好在魏嫦没给她们思考的余地,进大门就把明绿送上轮椅,熟稔地吩咐护士:
“汪医生在?让他看看,插队拍个片子,重点看一下骨头有事没有。”
明绿慌张摆手:“我不用,我不用。”
魏嫦却不容置疑:“来都来了,看看让孩子放心。”
她算看明白了,要不是为了对方,这母子俩谁都不肯上医院,尤其是这个做妈的,怕是断气前一秒也是这样的话,归根到底是对价格过度敏感——
岂止是她,魏嫦往陆明堂那看了眼,小孩子完美的掩饰在成年人眼中全是拙劣,要不是叶黎牢牢挂在他身上,这孩子恐怕看见医院的大门就掉头了。
这情况别说明绿几个心慌,魏嫦也有些没底,说难听些,她这辈子都没接触过这样贫苦的家境,生怕自己哪句话就伤了对方的心,只得更斟词酌句,将心比心:
“什么都不要操心,这是我堂姐开的医院,没什么麻烦的,在说小陆救了我家宝贝疙瘩,又为他受了伤,我们怎么能让他出一点事,这不没良心了吗?仔细检查一下,大家都放心不是?”
“我其实不用...”陆明堂嚅嗫着拒绝,他一点都不疼,倒是他妈妈。
“这事儿大人决定好了,小孩子闭嘴。”魏嫦轻轻瞪了瞪他,又转头劝明绿:
“你就当我为了图自己安心,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家小叶子从来没跟谁这么亲过,哪怕我这个做妈的,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从来要星星不给月亮,磕着碰着都是在我心头捅刀子,这回要不是明堂,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别跟我客气,这孩子说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都不为过。”
这话说的明绿眼神舒缓了,但陆明堂却浑身绷紧——其他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可他说不出实话,一说手边的小祖宗就疯□□嘴,还把他的手当橡皮泥捏。
“要是明堂因为小叶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内疚一辈子吗?”
“黎黎也会内疚一辈子的。”叶黎配合着开口,惹来他妈一个瞪眼:
“让你以后还乱跑。”
叶黎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叫乱跑吗?分明是针对性和目标性极强的计划跑。
面上却很老实地点头,抱着陆明堂的胳膊:
“以后我跟陆哥跑。”
陆明堂看他一眼,自打这小家伙出现,带给他的惊讶已不计其数,这分钟竟只是略微惊讶,心情趋于平静和麻木了。
等把母子两人都送进诊室,魏嫦才捞起自家倒霉儿子放在膝盖上:
“说,怎么回事?”
“就洪姨说的这么回事呀。”叶黎的眼珠子下意识漂移。
“你就欺负你洪姨和林叔吧!”魏嫦捏了捏他的鼻子,继续问:“怎么突然想跑浮麟去了?”
“...我想去学校读书。”叶黎克制着心虚...本质上来说,知子莫若母,这时候的妈妈没有退休,没有二十几年后那种躺平心态,还正女强人阶段的魏嫦,一点也不好糊弄。
洪姨和林叔缺少审问他的立场,魏嫦不一样,她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告诉她现在坐在她怀里的是个里子二十八岁的大儿子。
但这毕竟还是太超出寻常人的想象,魏嫦听了他的回答,自动脑补出诸多因果,眼中流出一丝心疼:
“寂寞了?”
她一直坚信自家小叶是个正常的孩子,但凡是个孩子,哪有不要朋友的,顶多是他们给找的都不太合心意,弄得他得自己想办法碰碰运气。
至于为什么连幼儿园和小学都没关注直接找了中学——
“小学太简单了,我直接上初中也没有问题。”叶黎磕磕巴巴:“所以我就找了一些中学的招生视频...”
事实上,他现在的知识水平去上大学都跟闹着玩似的,但架不住壳子只有五岁,最重要的是,他陆哥还在初中啊。
至于这套解释能否被接受——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虽然妈妈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千依百顺,当年也就在知道吴瑜的事情以后有了那么点反对,却也不强,仿佛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哪怕再荒唐,她也能捏着鼻子支持。
这样的习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形成了,果然,魏嫦听了不觉怀疑,叹了口气:
“现在还想去读浮麟吗?”在经历了这种事以后。
“要!要和陆哥一个班,同桌!一起上学放学!”叶黎陡然振奋起来,眼睛变得亮亮的,看的魏嫦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