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前不曾注意过的角落,一部不知道时候、被什么人放在哪里的手机正静静躺在桌面上。
屏幕幽幽亮起,显示着一通来电。
就算不走过去,土御门深司也知道那是谁的来电。
——梅斯卡尔!
像是预知了土御门深司此时的境况,这次,手机还贴心地被调成了静音。
当然,对土御门深司而言,这与其说是“贴心”还不如说是一种恐吓。
梅斯卡尔是在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根本逃不掉。
短短半小时内连番受到诸多惊吓,土御门深司心里只剩无力,再也升不起任何和梅斯卡尔对抗的念头。
他接起电话。
梅斯卡尔没有对他之前试图逃跑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告诉他后门门外还有人留守,要逃跑的话记得走正门。
土御门深司成功逃掉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次又一次在梅斯卡尔的提醒下躲开敌人的追踪——但却也始终在狼狈地东躲西藏!
梅斯卡尔是故意的!
他一边帮助土御门深司躲避敌人,但一边又控制、诱导着土御门深司的行动,让他始终没有办法彻底逃脱那群人的跟踪。
无数次,土御门深司想要逃跑、却又在周围发现了熟悉的车辆。他甚至试过不按梅斯卡尔的“建议”行动,但那样只会让他更快地暴露在追踪者的视野中。
不明身份的追踪者让他身心俱疲,而来自梅斯卡尔手机邮件——这个本来“帮助”他逃跑的提示则逐渐变成了另一种痛苦而漫长的折磨。
那段时间土御门深司几乎是一刻也没合过眼。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只有在听到手机收到邮件的提示音后才骤然惊醒,继续自己的逃亡生活。
被当成牵线木偶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条操纵他的绳子就系在他的颈间,现在在牵引着他行动,但也随时可能会收紧、勒住他的喉咙。
土御门深司最开始还会崩溃地问梅斯卡尔究竟想干什么,无论有什么要求他都答应,组织要拿的文件他一直都带在身上,梅斯卡尔想要的话他随时都可以交出去。
但梅斯卡尔面对他的忏悔或逼问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依旧会在下一次的追逐游戏开始时告诉他“逃跑路线”。
于是土御门深司忽然明白了。
梅斯卡尔真的如他所言,是在玩一个“游戏”。
土御门深司最大的价值就是用自身的痛苦为梅斯卡尔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乐趣,所以梅斯卡尔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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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御门深司原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最初他对梅斯卡尔的恨意也由此而来。
对这样的人来说,自己觉得万无一失的计划被梅斯卡尔轻而易举看穿本身就已经是不亚于当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如果梅斯卡尔当时就直接杀了土御门深司。土御门深司多半会在惊恐和憎恨中结束生命。
而如果梅斯卡尔没杀他,土御门深司也一定会基于求生的本能,在恐惧的驱使下跑得远远的,再也不敢探查和梅斯卡尔有关的事。
但现实是,梅斯卡尔没杀他,却也没放过他,还把他当成小丑一样捉弄。
在恐惧突破既定的阈值后,土御门深司能感受到的就只有滔天的恨意了。
最开始他听从梅斯卡尔的话逃跑时,或许确实存了几分想要活下来的想法。但到了后面,精神上的折磨其实远超出了想活下去的欲.望。相比之下,连死亡的威胁都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我说过,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土御门深司看着柿川白秋的脸,几乎无法控制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之所以拼着一口气也要活下来,就是为了现在能站在这里见到梅斯卡。
他一定把自己所受的屈辱一并奉还。
安室透警觉地盯着土御门深司,就在他以为后者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土御门深司猛然抬起手,双手握枪扣下扳机——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土御门深司凄厉的惨叫再次响彻整个空旷的空间。
对面,柿川白秋勾着枪在手间转了个圈,把捧着的花随手塞给安室透,然后迈步走到在地上扭动着身体的土御门深司面前,踩住了对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作家低下头,因为这个动作,那头金色的长发也从肩头垂落,遮掩住了吊灯投下的冷光。
他注视着土御门深司胸口的血迹,无声笑了笑。
土御门深司枪□□出的子弹擦着作家的脸颊飞过,烧断了几缕长发,而柿川白秋则是开枪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土御门深司的胸口。
身下,土御门深司抖如筛糠,柿川白秋毫不在意,用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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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过后,紧随而至的是失温。呼吸间,仿佛连环绕在周边的空气也变得阴冷异常。
土御门深司亲手杀过人,也曾无数次目睹过那些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刀刃下逐渐流逝的过程,他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可杀人与被杀是不一样的。
柿川白秋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俯瞰死亡的视角,转为了躺在别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样子。
土御门深司在玩弄他人生命的时候向来冷血无情、喜欢品味“生命的艺术”,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我说过,会给你杀死我的机会。”
柿川白秋侧头去看土御门深司那把掉在地上的左.轮:“但你连枪都拿不稳的话,想杀我可有点难。”
他说这话多半是没带什么嘲弄的意味,但只是这样、用一种含笑的语调把话说出来,对土御门深司而言就已经是种足够的侮辱了。
毕竟没人能这么愉快地面对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仇敌。
柿川白秋会这么做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觉得土御门深司对自己造不成任何威胁。
土御门深司干咳两声,咽下喉咙里的血沫,恨恨地瞪着他:“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柿川白秋叹了口气:“我其实并不讨厌想杀我的人,毕竟大多数时候我都很无聊,如果能为我提供一点乐趣,我反而还该感谢你。”
作家顿了顿,语气居然还有点温柔,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但是我讨厌愚蠢、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你也好,福斯·安杰尔也好,想成为我的对手,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这种程度也就当做笑料还勉强够格,连作为调剂的余兴节目都不算不上。
“多少也为我考虑一下吧,一个两个这样一股脑地凑上来,我真的非常困扰。”
“你不是想不明白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吗?”柿川白秋思考了一下,问,“三年前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土御门深司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他这几年间一直都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可以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土御门深司曾无数次幻想他胜过梅斯卡尔后和对方对峙、提起在意大利的往事的情形,但他从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最终是先从梅斯卡尔的嘴里被说了出来。实在是有些诡异。
“——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吗?为什么帮派里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土御门深司呆住了。他还真的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一直一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因为碰巧不在而侥幸逃过了一劫。
但是现在一说……为什么帮派的人遭到清洗的时候就只有他不在场呢?
说到底,他们帮会的成员在正常情况下会像那天一样全都老老实实地聚在据点内吗?
为什么他们那个时候都集合在据点?对了,土御门深司记起来了,他们肯定是收到了来自首领的集合指令。
那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收到消息?
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好吗?
土御门深司感觉大脑一阵眩晕,他在柿川白秋似笑、又像是带着几分怜悯的注视中,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而柿川白秋则替他肯定了这个猜想。
“因为组织选择让你活下来。”
作家的言语平淡却残忍,落在土御门深司的耳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你该感谢自己在仿造名画方面的才能。
“在决定要处理掉那个帮会的时候,组织就已经拿到了下面所有成员的资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的——‘法恩’。”
柿川白秋玩味地念着土御门深司在那个帮派里时曾经用过的化名。
“本来你也是要死的,但朗姆觉得你仿造的才能说不定在哪天能派上用场,就留了你一命。”
如果不是这样,以组织的能力,又怎么会漏掉一个在帮会内地位不低的成员呢?
柿川白秋笑着看他,轻声:“所以你看,我会发现你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没逃出过组织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