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璲还在专注地看着那突然开启的病房门,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窗户的异样。
窗外那个身影完全显露了出来,依旧是只有半个脑袋——那是一个下巴被撕下去的鬼婴。
它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肚兜, 身上的皮肉惨白发皱, 就连一览无余的口腔内部都没有任何血色,而是那种即将腐烂淤青乌黑的颜色。从体型来看,它看上去比同龄孩童要胖了一大圈,肚兜的绳结完全陷入了膨得要炸开的皮肉中。
鬼婴将自己胖胖的身体压在玻璃上, 正准备挤进去。
不过在看清病房内的景象之后, 鬼婴就愣住了。
在它面前, 数十个孩童灵魂密密麻麻地占满了视线可及的所有地方。有的蹲在窗台上, 有的飘在空中, 还有的趴在窗户上,全都在好奇地盯着它看。
这种感觉就像是偷东西偷到了督查局。
那几十个小鬼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鬼婴, 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它想干嘛?”
“不知道,大概是被哥哥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吧。”
“它好可怜哦。”
“是啊, 养它的人连件衣服都不给它烧, 好可怜哦。”
“臭臭的, 它是不是好久都没清理怨气了啊。”
“居然还是家养鬼, 它主人好不负责任。”
“它平时是不是连香都吃不到,浑身都没血色。”
“又不是谁都像哥哥那么负责, 亲手给我们调制香还随身携带。”
看着这阵仗,鬼婴想进入房间动作迟疑了一下。
它明明感应到了自己主人让自己害的人就在病房内,可这一小步就像是天堑,它竟有种想违背自己主人命令的冲动。
面对自己同龄鬼的围观议论,常年被怨气操控的鬼婴突然感觉有些羞赧……它低下头, 揪了揪自己那完全没有任何蔽体作用的破肚兜, 皮肉胀得发白的脚丫上, 脚趾缩成了一团。
鬼婴犹犹豫豫地下坠,似乎是想要离开。
看到这鬼婴想走,那些喜欢凑热闹的小鬼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离开,十多只小手一起穿透玻璃,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这鬼婴从窗外拽到了病房里。
本来正关注走廊上动静的谢璲,此时终于注意到了不对。
他转过头后发现,自己养的那群小鬼正围着一个‘白萝卜’在叽叽喳喳。
谢璲无力扶额。
那个‘白萝卜’居然是个泡发了的野生鬼婴……这又是哪儿捡来的?
真是一个没看住就会给他找点事,这群小鬼越来越调皮了。
鬼婴…或者说任何孩童婴儿状态的灵魂对谢璲来说,都没有任何危险性。他对它们身上的阴气不会过分关注,也没什么防备心。所以直到那些小鬼把这白萝卜鬼婴拖进来后,谢璲才注意到这个野生鬼婴的存在。
当谢璲把这个‘白萝卜’拎在手里检查了一下后,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不是医院野生的鬼婴,而是被人豢养操控的,而且用的是谢璲最恶心的一种方法。
养小鬼的方法有很多,玄门上清派养鬼法子算是最好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超度。
即使谢璲再讨厌玄门,也挑不出玄门养鬼法门的错。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可以直接把小鬼身上的怨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上清派养鬼一般是寻找怨气深重的小鬼养育。先用符咒与他们订下契约,约束他们身上的戾气怨气,再驱使他们做好事来积累阴德。等小鬼的阴德积累的差不多了,就可以自然而然地重入轮回。不过这个法子通常耗时很长,十几年都算少的,一个小鬼送走师门三代人都很正常。
所以在释空寺的时候,谢璲没有强行将那个无头小鬼从坤一道士手中要过来。
但养这个白萝卜鬼婴的人用的却是最恶劣的手段。
那个养鬼之人不在乎被他驱使的小鬼的生死,也不在乎让它杀人会不会加重它身上的怨气,更不在乎它能不能重入轮回。他只是在尽可能地激发鬼婴身上的凶性和戾气,把它当做了一把刀,当成了一个杀人工具来使用。
谢璲最讨厌的就是伤害孩子的恶心家伙。
也不知道驱使这鬼影的是想找他的邪修,还是诅咒林梓鑫的东南亚咒师……不论是谁,敢这样对待这个孩童灵魂,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那人。
谢璲拎着手中的鬼婴走到了墙角。
不管这鬼婴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谢璲背对着病房的监控摄像头,将左手从裤兜里抽出,用这只血肉模糊的手往鬼婴身上按去。
那只失去皮肤的手在鬼婴腹部抓了抓,然后一根半透明的脐带突然出现在了谢璲手中——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扯断了这个脐带。
长久以来的联系突然被扯断,被控制的感觉瞬间消失,突然重获自由的鬼婴愣了下,有些呆滞的看向谢璲。
趁它愣神的功夫,谢璲直接将它塞进了自己影子里。
先凑合在他影子里呆着吧,等回去之后再好好封印。家里没多余槐木了,回去还要再买一些木头给它刻牌位。
那些在病房中游荡的小鬼见谢璲脸色不对,也不敢在外面乱逛,乖乖地排队回到了他身体里。
谢璲捕捉鬼婴的过程没超过一分钟,在这期间,病房门又经历了一次开合,好像有一个无形之人从外面走进来,又很有礼貌地把门关上了。
走廊灯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了,本来就因看到鬼婴而十分不爽的谢璲心情愈发烦躁。
等了半天也没现身,那个想害林梓鑫的鬼到底出不出现……难不成还要他配合尖叫那个鬼才肯出场?当这是在演电影呢?
虽说很想出去到走廊上看看,但谢璲知道,林梓鑫的生命安危现在是最重要的,他不能随便离开这个病房。
谢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守在林梓鑫旁边。
门还在不停地开开合合,门轴因为缺乏保养,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吱呀声,在深夜的医院中很是扰民。
但距离病房不远的护士站里的护士们就像是没听见一样,没有一个人前来查看状况。也没有其他病人被吵醒——谢璲所在的这个病房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孤立出去了,他们所在的空间自成一个小世界。
病房内越来越安静,甚至连监测林梓鑫生命体征的仪器滴滴声也逐渐消失。就坐在林梓鑫床头的谢璲,甚至连林梓鑫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谢璲伸出手探了探林梓鑫的鼻息,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
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从不断开合的病房门外,突然蔓延进来了一层白雾。
白雾扑着地面前行,像极了老刘不久前跟谢璲演示的干冰制造机制造出来的白烟。
随着白色雾气一起涌进病房内的是五个异常瘦高的人影。
病房门差不多2米3,而这五个身影却是需要微微弯着腰才能从门外走进来。
这五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中,有四个头戴巨大的斗笠。那斗笠上面层层叠叠地贴满了各种不同字符的符纸,斗笠两端触及到了肩膀,将那四人的头部遮得严严实实的。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却没有带着斗笠,他的脑袋上没有任何毛发,一只巨大的独目占据了他上半张脸,鼻子以下则被一张面纱大小的,用朱砂画着奇怪符号的黄色符纸覆盖。
这五个瘦高人影排成一个竖队,由领头的独目人带领着,晃悠悠地走到了林梓鑫的病床前。
从他们的走路姿态来看,除了领头那个独目人,其他四人好像都没有视力。
直到这五只鬼走到了林梓鑫床前,领头的那个好像才注意到谢璲的存在,他往前走的步伐瞬间停滞。
独目鬼像是见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一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全然不顾后面四个瞎子兄弟差点被自己的动作挤倒。
面对这五只造型奇怪的鬼,谢璲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冷着脸坐在椅子上,言简意赅的吐出了一个字:
“滚。”
那五个身着黑色长袍的鬼竟齐齐颤抖了一下,完全不用谢璲多说什么,互相搀扶着就向病房外跑。
谢璲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们:“等等,回来。”
五个鬼又是颤抖了一下,但却完全不敢反抗谢璲的命令,拖着脚步,又重新走到了谢璲面前。
这五个被派来谋害林梓鑫的鬼,被谢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听话的就像五只训练有素的狗,就仿佛谢璲才是那个控制他们的人。
他们五个就是五奇鬼,民间又称呼他们为一目五先生,是鬼界出了名的欺软怕硬组合。
福报护身功德深厚的大善人他们不敢伤害,无恶不作凶神恶煞的大恶人他们也不敢伤害,他们只敢迫害那种既不作恶也无大功德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