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番外二:时隔经年(2 / 2)

以后他就准备喝喝茶下下棋,在释空寺养老。

……然后他刚到释空寺,就被了空法师打发出去买柚子去了。

释空寺的饭头僧最近研究出来了一个特别好喝的柚子茶以及青柚腌渍果脯,了空法师很喜欢。但因为研究过程中浪费了很多柚子,导致做成品的时候没原材料了,而现在还没到释空寺的采购时间……

做柚子茶和腌渍果脯的柚子都是未成熟的青柚子,这种柚子在市场上没有卖的,得去蜜柚原产地买。

蜜柚原产地,最出名的自然是平和县小溪镇的柚南村。

释空寺所在的芗城距离平和县太远,就算是寺庙里采购也不会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些做实验的蜜柚还是上个月饭头僧托李断缘带回来的……想要再买,除了等李断缘回来,就只能自己去平安县跑一趟。

但问题是这些释教弟子每天都要做功课,饭头僧负责整个寺庙的伙食,了空法师是不会因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就耽误寺中弟子修行的。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干尘道长送上门来。

……缩地成寸符真好用。

被了空法师当成买青柚工具人的干尘道长,正好在这里遇到了谢璲。

“小友,好久不见。”干尘道长主动对谢璲打招呼。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距上次演唱会结束已时隔两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

干尘道长能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玄门的无启教邪修应该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谢璲冲干尘道长点点头,两人都没有叙旧的想法,在互相见过礼后就直接擦肩而过。

干尘道长准备去村中果园看看有没有青柚出售,而谢璲则和井家人继续往山上祖坟位置走去。

井家选择的祖坟位置很好。虽然不是什么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但最起码没有犯任何忌讳。

谢璲虽然对风水堪舆这方面研究得不深,但一些基础常识他还是懂的。而且身为凶星神煞转世的他,对煞气和风水能量场很敏感,能很直观地看出风水的好坏。

选址没问题,那问题就应该出现在坟墓本体上面了。

通过和井向阳闲聊,谢璲瞭解到他们家因为近些年承包果园挣了不少钱,曾经重新修缮过祖坟。

谢璲基本可以确定,大概率就是因为那次修缮祖坟出现了问题。

井家人拿柴刀在前面开路,劈断拦在路上的树枝藤蔓。

几人又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井家新修缮过的祖坟看上去相当气派,占地面积很广,不仅花了大价钱用花岗岩刻碑铺地,坟包外围整体还围了一圈围坟石,每块围坟石上还雕刻各种精美的……驱邪镇宅神兽?

谢璲愣了下。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特地走上前去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的确是驱邪镇宅用的。不仅如此,墓碑前还放着个泰山石,上书‘泰山石敢当’。

看着这些东西,谢璲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倒不是不吉利什么的,而是太吉利了,全都是驱邪避灾的东西。

有这几个镇着坟墓,别说是冤魂厉鬼之类的存在,就算是墓主人自己也不敢靠近坟墓。

他现在算是明白井向阳奶奶为什么会去他们家,把他们家房子当成阴宅居住了……

谢璲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说道:“谁教你们在坟墓上放泰山石和镇宅驱邪的神兽雕像的……这哪个阴魂敢回来住?你奶奶是个脾气好的,不舍得磋磨后辈,于是就自己找了个房子将就着住。这要是换个暴脾气的祖先被你们这么弄,估计得天天托梦骚扰你们。”

阴宅是普通阴魂往来地府阳间的唯一信道,尚未投胎的阴魂每到初一十五,七月半或是清明时节,都可以通过阴宅回到现世。

老太太的阴宅被这些孝子贤孙用镇宅驱邪的石头围住了,它自然就无法重回地府,只能阳间在人间逗留。

现在只有那老太太一人的阴魂出状况,看样子和她合葬的老爷子阴魂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

谢璲有些无奈地问道:“给你们修坟的石匠是谁?你们家是不是得罪他了?没给他发工钱还是克扣他工钱了?”

井向阳看向自己大伯,当初修缮祖坟的事是他大伯一手操办的。

这个年近六十身材还十分硬朗的小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花白的短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儿L子见状,帮自己父亲解释道:“不是,并没有克扣工钱,请的也不是村中传统石匠,而是特地从城里找的装修公司。我爸太重视修缮祖坟这件事了,装修公司当初给了好几个方案我爸都不满意。最后拍板定下的是最花里胡哨、呃,雕刻最复杂价钱最高的那款方案……谁知道这个方案会弄出这种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表情十分尴尬。

还好只是好心办坏事,不是被别人有意暗算就好。

谢璲抬头看了下天,又看了看围坟石的数量,在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需要耗费的工时,对井家人说道:“只要把围坟石都拆下来就好,记得轻拿轻放,尤其是那个泰山石敢当。”

井家来了这么多青壮年,应该能在天亮之前处理完。

至于动祖坟前要做的开坛做法之类的步骤,谢璲就直接跳过了……不是没带装备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会。

但没问题,谢璲会全程在旁边看着。如果真因为动祖坟而出现了什么煞气之类的,他直接打散了就好,保证不会影响到井家的祖坟风水。

就在井家几个青壮劳力准备撸袖子开挖的时候,一个神出鬼没的身影再次凭空出现在了谢璲面前。

又是干尘道长。

刚才干尘道长去果园买青柚时遇到了一点困难。

倒不是因为果园没有人,或者天色太早雇工没起床之类的困难……虽然有雇工二十四小时看果园,但干尘道长的订单他们做不了主。

干尘道长想采购的未成熟青柚数量比较多。

平时果园零零散散卖出去的青柚都是个头很小的、一看就长不成的劣果, 提前摘下来是为了防止它们争抢其他好果的养分……低价卖出去是抱着废物利用的想法, 能挣一点是一点,

但却没有把长得好端端的果子直接摘下去卖掉的做法,毕竟未成熟果子和成熟果子的价钱差了不少。所以面对干尘这种需求大量青柚的订单,果园雇工自己无法做主。

村中最大的几个果园都是井向阳家的,然后他们家能主事的都和谢璲过来看祖坟来了。

于是干尘道长就折返了回来,根据谢璲的身上的白虎胎煞气息,直接找到了井向阳家祖坟这里。

谢璲现在行走在外,无时无刻不用白虎胎煞的能力吸收怨气,虽然未动用白虎胎煞的全部力量,但那独一份的凶星神煞气息在修道之人眼中十分明显。

干尘道长也看出来了井家的祖坟问题,他先是跟井家人说明了来意,然后主动包揽了开坛做法以及其它修缮祖坟的琐事。

谢璲也没阻止,毕竟干尘道长是有真材实料的,在修祖坟这么重要的事上,多了一个专业人士也更保险。

在干尘道长的帮助下,在天亮前,重修祖坟的事情成功完成。

干尘道长还帮忙处理了那些雕刻镇宅神兽的围坟石和泰山石敢当。

一切处理妥当,谢璲这才把饮料瓶中的阴魂重新送回阴宅中。

井家人十分感谢谢璲和干尘道长二人,不仅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干尘道长的订单,还免了运输费,说要主动开车把青柚送到释空寺。

然后井家人盛情邀请两人回家吃一顿早饭再走。

两人都不着急离开,便又和井家人回到了村内,来到了井家老宅。

井家老宅是实实在在的古董小土楼,墙体上每一道裂缝都镌刻着曾经流逝过的岁月,一砖一瓦都写满了时光的沧桑。这栋于时代脱轨的土楼就像个倔强的小老头,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下,依旧挺着腰板不肯倒下。

看着面前的土楼,谢璲神情恍惚了一瞬,彷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和爷爷居住在柚南村的日子。

井向阳的父亲也很感慨,边比划边笑着对谢璲说道:“我还记得你和谢先生第一次来柚南村的样子,比小阳矮了一头多。两个天天光屁股玩水的臭小子,现在都长大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谢璲哭笑不得地看着井叔。他很想说当初光屁股玩水的好像只有井向阳,他就算泡在水里也是穿着长衣长袖的。

但井叔没有给谢璲解释的机会,院子里的嘈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也不知道井家人是不是准备庆祝祖坟修整顺利,大早上的就准备杀鸡做硬菜。

井向阳堂哥,也就是井向阳大伯家的孩子。他久居城里,前两天刚回来,见家里准备杀鸡做菜,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去鸡圈捉鸡……然后很丢脸地被井家的战斗鸡扑得满院子狂奔。鸡圈的门没关, 里面的鸡被这么一刺激, 也跟着扑腾了出来。

整个大院一阵鸡飞狗跳,很是热闹。

井家所有人都忙着抓鸡,一时间竟没人管谢璲这两个客人了。

见此场景,谢璲笑了下,也不凑过去添乱了。他随手拎着院子里的两个小马扎走到院门口,递给了干尘道长一个,然后直接在院门口坐了下来。

干尘道长也不扭捏,直接坐了下来。然后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小袋从了空法师那里顺过来的腌渍青柚,分给了谢璲一半。

一老一少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小马扎上,吃着果脯垫肚,看着院内那羽毛乱飞的混乱场景。

谢璲拍了拍手上的果脯残渣,对其味道表达了肯定:“挺好吃的,解渴又开胃,难怪你大老远的跑到柚南村来买青柚。”

“是释空寺饭头僧的手艺,就剩这一袋了,被贫道拿了出来。”干尘道长笑呵呵地说道,“了空和尚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的最后一袋果脯消失了吧,想让贫道跑腿,自然是要先付辛苦费。”

可能是因为无启教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谢同尘的邪修污名也得到了澄清,干尘道长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不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

一想到那位了空法师吃瘪,谢璲也跟着笑了起来。

干尘道长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一个保温杯,咽了一口茶水,试探性地问道:“小友,听刚才那位井先生说,你曾经和谢师兄在这村子住过一段时间?”

谢璲知道干尘道长想问什么。在温泉旅馆和干尘道长见面的那次,谢璲曾经答应过干尘道长,等一切结束之后和他长谈,告知他谢同尘真正的死因。

“你想问的是我爷爷的死因吧?”谢璲的声音很平静,当一切结束之后,再提起他最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感觉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痛苦。

干尘道长完全没有想到谢璲会如此直接地切入正题,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璲轻叹了一声,看向不远处那栋他和爷爷曾经居住过的小土楼:“干尘道长,你应该也能猜到我爷爷是因何而死吧?只是一直不敢承认,所以需要从我口中得到证实。”

干尘道长依旧沉默不语,表情愈发沉重。

谢璲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当年谢同尘死亡之后,上清派肯定有过表彰什么的吧?毕竟这可是杀死了上清派‘第一个叛逃的邪修’,意义非凡呐。”

“没错,谢同尘是被上清派的修士杀死的。不是无启教的人,也不是上清派掌教的手下,更不是邪修……而是某位以门派为荣,想要为上清派清理门户、刚正不阿,眼中揉不得一粒砂子的玄门正宗。”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强行遗忘了他的长相,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得到肯定的答覆,干尘道长的脊背就像是被千钧重物压下,不堪重负地弯了下来。他死死闭上眼睛,嘴唇颤动,说不出一句话。

“爷爷临死前让我发誓,永不与玄门为敌,永不对上清派动手……除非有人用玄门做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才可以帮忙清理门户。”谢璲说到这里, 脸上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如有违背,他谢同尘的灵魂将永困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冤冤相报,永无休止。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人的,你的选择关乎整个世道的走向。爷爷只希望你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不再卷入玄门争斗之中。’

想起爷爷死前说的话,谢璲也闭上了眼睛。

一老一少沉默地坐在院门口,他们年龄容貌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只有他们脸上的痛苦神色。

谢璲声音沉重地继续说道:“那位杀死了爷爷的‘除魔卫道’的正义人士,是因为感知到了一丝邪祟气息,所以才找到了爷爷的所在。我小时候身上被爷爷贴满了符咒,为的就是遮掩白虎胎煞的气息。但随着我一点点长大,白虎胎煞的气息已经不是符箓能掩盖住的了……”

谢璲睁开眼睛的那一霎,双眼已变成了血色重瞳。

他眼眸低垂,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浮现在自己手背上的青紫色纹路。

“爷爷临死前把自身全部修为都化作了符箓烙印在我体内,遮掩了我的命格和白虎胎煞的气息。”

“我一直都很不喜欢玄门,现在也一样。如果爷爷临死前没有逼我发誓,我可能会舍弃这具人身,化作白虎胎煞直接杀上玄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仅上清派,估计整个世道都会因为白虎胎煞而陷入极其可怕动荡之中……”

听谢璲说完,干尘道长异常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

“师兄……”他的声音中满是苦涩,“师兄的魂魄,现在应该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谢璲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血色重瞳冷冷地注视着干尘道长:“不要去找他的转世,也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干尘道长像是没听到一样,他彷佛陷入了什么执念之中,喃喃道:“修道之人,就算是死亡,那一身的修为也不会随着死亡消散。”

“谢同尘的一身修为现在都烙印在我骨头上。”谢璲冷冰冰地打断了他所有幻想。

“诚然,如果爷爷愿意的话,他不想重入轮回,完全可以带着这一身修为在幽冥地府当阴差,以修鬼仙的方式继续修道。如果他不想走鬼修的路子,也可以带着这修为重新投胎……虽说投胎转世会使修为散尽,但有这修为支撑,完全可以不被孟婆汤影响,顺利地度过胎中之迷,拥有前世记忆从头修起。”

“但他为了我,把自己的所有出路都堵死了。”

“就算找到了谢同尘魂魄投胎转生的那个孩子又有什么用呢?和你有联系的谢同尘,是那个与你拥有共同回忆的谢同尘,你们之间的联系就是你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谢同尘去世,记忆消散,你们之间的因果已断……就算是同一个魂魄,但那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谢璲像是在劝干尘道长,也像是在劝自己。

“转世后的谢同尘有他今生的父母,有他这一世的因缘际会……而这一切都与我们这些人无关。因为自己的私欲把不属于他的记忆和责任强加于他身上,这对今世的他不公。”

谢璲默默看着自己那没有任何掌纹的掌心,眼中血色褪去:“我不会打扰他的生活,希望你也不要打扰他。”

“不管他今生是选择修道还是选择成为普通人,我希望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某些人的期望而强加于他身上的。”

干尘道长再次闭上双眼。

等睁开时,双眼已然恢复清明。

淡淡的道韵金光围绕在他周身,干尘道长无奈笑了下:“是贫道被执念蒙了心智……”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空法师念过的那句佛偈。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注1]

干尘道长脸上浮现一抹苦笑,对谢璲作了一揖,无声告别。

他的身影就像是晨间轻雾,在缩地成寸符道韵金光的包裹下,缓缓消散。

谢璲视线微微转动,望向远方。

井家院子里混乱的鸡鸣声造成了连锁反应,在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整个村子都醒了过来……雄鸡一唱天下白,天已经完全亮了。

山间雾气氤氲,晨曦微光穿破云层,给整个村子勾勒出了一层金边。盛夏清晨的村庄是金黄的暖色调,一如二十年前。

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他被所有人遗忘之时。[注2]

谢璲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指骨。爷爷的所有修为都烙印在他的骨骼之上,对他来说,爷爷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过去之事已然发生,无法更改,人不应该被过去束缚。

他会像爷爷期望的那样,好好活着,体验普通人的幸福,过正常人的人生,直至这具身体的寿命走到尽头。

“谢哥!早饭马上就好……诶?那位道长呢?”

井向阳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见院外只有谢璲一人,不由得感觉有些奇怪。

井家其他人还在和满院子鸡斗智斗勇,只有井向阳还记得他们家还有个宴请客人的主线任务。

谢璲回过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正常。

“干尘道长有事先回去了。”谢璲站起身,跟着井向阳一起往院内走。“我也来帮忙吧,什么都不干就等着吃饭,还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没事,谢哥真不用,怎能让客人帮忙……”

在谢璲身后,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升起,缓缓消融在金色阳光之中。柴火燃烧的香气逐渐充斥整个村庄,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