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崽崽真乖(1 / 2)

容庭芳刚将那凤尾簪收起来, 动作忽然一顿。

是他的错觉吗?

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容庭芳站的地方,正是魔界与渭水的边界,这里也有一条河, 名蓝河, 其实与渭水是同一条河流, 但因处身两界, 故名字不同。蓝河水汩汩向东, 载着不知哪里飘落下来的枯叶。河边遍布残枝枯骨,都是些魔界的凶兽残留下来的遗骸, 因无人打理, 长年累月积堆在此,有的化成了灰,有的半朽半腐, 阴森骇人。

容庭芳静静分辨了一会儿, 确实再无异样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才放心。

看来是他听错了。

这里岂会有孩童之声。

但经此一扰, 容庭芳本来想回大殿的心倒淡了。他指尖拈了拈,宽袖一拂,便往一处阴暗之地飞去。那里有着魔界最大的岩湖, 熔心湖。天道其实是不公的,最后给魔界分下来的, 便是这么一块乌漆抹黑贫瘠的土地。熔心湖与炼狱谷不同,炼狱谷燃烧的是地火,熔心湖底翻滚的却是通红的岩浆。岩浆一层一层打在周围的石头上, 日子久了,石头便融进它的一部分,尚未融完的,就烧得通红。

容庭芳站到熔心湖边,一身白衣,黑发拂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俯视着这岩浆之中——被镇压着的无数怨气与魔魂。还有那些,被它们拉扯碰撞发出金玉之声的锁链。

不错。

熔心湖不但是魔界最大的岩湖,更是它的牢笼,专门用来关押战败之将,亦或是不听话的背叛者。他们将和阿波额那清除这片土地里清扫的魔气一道,在这里受炼狱之苦,生不能,死不能,永无宁日。

没有人会到熔心湖来,会到熔心湖来的,只有新的被打下炼狱的俘虏。乍然来一股清纯的龙气,令数以万计的魔魂精神一振。它们在岩浆之中翻滚,拼撞出一张张人脸来。

“让我们看看这是谁——”

“容大尊主。”

“太可惜了,他还没死吗?”悉悉索索的杂声夹杂着诡异的笑声响起来,回荡不绝。沙哑的声音诅咒着,“我等他下来陪我已经等很久了。”

这里面有大半是阿波额那的功劳,剩下一小半,却和容庭芳有关。当年他在魔界四处征伐,过的可不是我打败了你大家就当兄弟的日子。胜者为亡,败者为寇,如今听命于容庭芳的,皆是当年追随过他的,或是最后臣服于他的人。剩下那些不听话的,至死也要反抗的,最后全部都在这里。

一见容庭芳来,怨气几乎要冲破天际,岩浆翻涌着,溅到了容庭芳的脚边,他却连脸色也未变一下。手一翻,龙骨鞭在手,横空削了九鞭,九九归一束魂阵如同一张金网,猛然压入熔心湖中。那可是至纯真净的灵力,于魔气而言就是滚烫的炼油,一时之间哀嚎遍野,四处乱蹿,为了避免灵气灼身之苦,一个个钻到最底下,再不冒头——

这才耳根清净。

收拾完耳根子,容庭芳将长鞭别在腰后,往前一步,伸手凭空一拎。翻滚的岩浆之中,慢慢被拎出一个人来。当然,他不算人,他的肉身早就毁在了这岩浆里,剩下的,只是想要逃脱却又不能逃脱的魂。本来他魂也要散了,是容庭芳硬是留下他一命,叫他同这些魔气怨气不同,不必化归于混沌,还保留着生前意识,清醒地挣扎在炼狱里。

容庭芳看着飘浮在半空中的那个黑色人影,勾唇笑起来——

“黑莲万佛。”

好久不见。

黑莲万佛睁开眼,缓缓道:“妖龙,祸世——”

妖龙祸世——是从前将容庭芳赶回幽潭的那帮人说的话。若追溯到更早之前,则是在战场之上,原本应该是站在仙界那一边和人界并肩作战的妖族得到的评价。在角龙攻击了人类,将他们撕吞下腹后,遭受了天罚的角龙便成了妖龙。

神龙济世,便成了妖龙祸世。

再从黑莲万佛嘴里听到这句话,容庭芳没有丝毫动容。不但不动容,反而还有着一丝属于胜者的愉快。“祸世又如何。你放心,就算真的祸世,我也一定会从你们佛门下手。叫你的那些师兄弟们,一道在这里陪你。不是常说,你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

他低低笑起来:“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你——”黑影嘶哑着,挣脱不了这火龙般的束缚。“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杀你。活着多有意思。”容庭芳噙着笑,眼神却冰冷地像是深海之中的寒刃。“我要你好好活着。生不能,死不能。永生永世,替我徒弟陪葬。”

从前在南海,他生生按下了杀机,不过是因为余秋远拦他。容庭芳暴跳如雷,硬是憋足了一口气,转头就回了魔界,要到走时,却还宽袖一扫,海水上涌,差点就淹了边沿数十里。但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杀念。

黑莲万佛杀沙那陀至今已有六百年,那之后的两百年,容庭芳基本不出魔界。这个世上不论是妖是魔还是神,没有人死起来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只要有一根头发丝,容庭芳就能想办法叫沙那陀活过来。阿波额那是天孕育而生的,沙那陀自然也能。

那两百年,容庭芳找遍了魔界的每处角落,在捡到沙那陀的焰山口反反覆覆徘徊。没有寻到半丝沙那陀的踪迹。沙那陀分明是在魔界出生的,却死得如此干净。容庭芳不得其解。

两百年过后的第十八天,容庭芳坐在水上别情,望着那处池子发呆。

他发呆着发呆着,就睡着了。隐隐约约中感觉躺在了谁的膝头,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轻柔又温和,久违的熟悉。就像是他年幼时,曾经有过的感觉一样。有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从心头拂过,抽丝剥茧,让他沸腾了两百年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容庭芳年幼时,在幽潭边打水玩,拿尾巴打水。把水里的龙搅得龙不聊生,直到树祖出来找他。一老一幼坐在那里。树祖挠着老树皮一样的脸:“庭芳,底下的鱼都跑啦。”他委婉道,“你晚上不想吃鱼了吗?”

容庭芳道:“跑了就抓。”

“你抓得到,别人抓不到怎么办?”

“别人关我什么事。”

树祖便小声道:“它们是你的亲族。”

容庭芳冷笑了一声,无动于衷。

“世上之人,无人是我亲族。”

树祖道:“我也不是?”

容庭芳看了他一眼,直到把树祖看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好吧好吧,我自己当我是。等我老死了,你偶然想起我,给我扔点鱼干虾干就够了。我吃的不多的。”

“……”幼龙哼了一声。

过了会,直到太阳只剩下一点点露在地平线上,树祖这才听一道稚嫩的声音说:“一点鱼干怎么够。你放心,管你饱的还有。”

“……”

树祖哑然失笑。

他拍着幼龙的背,直到幼龙困倦了,伏在他膝上打瞌睡。

“水中月,镜中花,芳芳喜欢抓虾虾。虾虾多,虾虾大,芳芳吃成胖娃娃。”年迈的树祖轻轻抚着幼龙的背,由着它毫不设防,在自己面前变成条银龙,蜷缩在那里,小小的,亮亮的,特别漂亮。“芳芳啊,芳芳不是一个人,你终遇到一个最爱你的人。他喜欢你,疼爱你,把你当人间至宝,星星都不如你。”

“芳芳要好好长大,这样才能见到他。”

树祖慈爱地摸着银龙的小脑袋,也不管说的话,早就睡熟的龙能不能听见。他往远处看了看,那边晚霞胜红火,比人身上的红衣还要红。树祖点点头,抱着容庭芳沉到了水里。回了他们的家,那里的蚌非常大,珍珠又圆又亮。小小的银龙缩在明珠旁边,很是香甜。

容庭芳眷恋着那个怀抱,不忍醒来,直到迷迷糊糊中想到了树祖那张老脸。

“……”

他炯炯有神地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坐起来,哪里有什么软膝头,也没有树祖。他只是在地板上靠着廊柱睡了一晚上。

这一觉睡得实沉,神清气爽。容庭芳很久没有这种清爽的感觉了。过往如云烟,两百年前的那场战役像是一个梦。仔细一想,确实也两百年了,人间沧海变幻都过了一轮。于寻常人而言,早就过了一季又一季的佳节。他这么偏执是为了什么呢?

魔界的人忽然发现大王正常了。不用再成天担心魔界乌云密布打雷下雨。水上别情被容庭芳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焰山他也不去了,又回到了原先高兴打打架不高兴再打打架的时候。有胆子大的去问:“大大大大王,先前你让我们找的能复活——”

“人死如灯灭,不用找了。”容庭芳撑着头,看着下面的歌姬妖娆的歌舞,往嘴里丢了一条小鱼干,慵懒道,“都过去多久了,本尊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复活什么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魔将,“复活成你这样吗?”

那就没法看了。

魔将一想,哎,没忘啊,沙那陀他不就是——

就是——

操了,他一拍额头,妈了个巴子,他也想不起来了。

容庭芳便不再看他,只悠悠哉哉地啃着他的小鱼干:“你去帮我在南海里再抓几条大的鱼,再弄些蚌,一定要新鲜。还有——”他坐直了些,擦擦手,“打听打听,佛门的黑莲万佛,死了没有。”

如果没死——那就送他一程。

往事可以云烟,人也可以忘记,仇不能不报。

可惜黑莲万佛一直躲地很好。往后一百多年,容庭芳没有发现过他的踪迹。直到有一回他照旧从海上回来,那一次他离蓬莱很近,忽然就和黑莲万佛打了个照面。若真要找起来,黑莲万佛根本不是容庭芳的对手,他很快就溃不成军。但是容庭芳仍然挨了一记佛门金印,当下就现出了龙身。

虽然容庭芳龙骨不全,平时与化形基本绝缘,但毕竟本相是条龙。银光闪闪那么一大条,染了一身黑色的魔气,罕见的三尾赫然映入黑莲万佛眼底。长尾扫来时黑莲万佛警铃大作,并没有什么用——

等到蓬莱弟子听到动静追过来,银龙卷着黑莲万佛早就沉到海底,在海中一路破浪回到魔界。也许没别人看见,但这确实是容庭芳头一回在外头露出龙身来。

“妖龙,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未有天谴,竟然还重获龙身。”黑莲万佛眼中闪过复杂,飞溅的熔浆灼痛了他的生魂,他沉沉道,“天道不公,终有报应。”

“当然。报应还有呢。”容庭芳不以为意,他脱离魔气缠身之苦,不但重获新生,功力更盛从前,还找回了又能打一架又能睡一觉的人。龙凤相和,多么般配。倘若这就是他的报应,那天道还真是头一回没瞎了眼。

容庭芳来,不过是因为方才在蓝河处听到奇怪的动静,故而来瞧一瞧这熔心湖出岔子没有。既然没有岔子,他也懒得来看黑莲万佛。

看一个仇人有什么好看,他有余秋远好看么,能令人赏心悦目么?

不是所有的仇人,都得到同一个待遇的。

容庭芳懒得再和黑莲万佛多废话,拂袖便走:“近日本尊连逢喜事,原本想着来瞧瞧你,若你知道悔改,便放你一马,叫你痛快去死。可惜呀。”他故意叹了口气,“你还是再多反省个几百年,替本尊好好呆在这里——和那些,或许也死在过你手上的魔头做伴。”

黑莲万佛只觉周身一沉,便被抬掌拍回了熔心湖中。能穿过魂魄的缚魂锁捆了过来,那些被容庭芳欺负了一顿的魔气也涌了过来——他奋力道:“容庭芳!”

容庭芳停下脚步。

黑莲万佛道:“仙魔本就不两立,往日我杀你,你徒弟自己冲上来找死,是他技不如人,如今我落如今下场,是我技不如人!但你如此折辱我,狠辣恶毒,实非君子所为!你就不想想,你徒弟之所以死,莫不就是替你而死的吗!我身在佛门,本就除魔卫道,受蓬莱庇护!而你为一己私欲,甘于堕落,终有报应——啊!”

一声惨叫后,熔心湖归于平静。

容庭芳收回手,额间因怒火而浮现的云纹隐了下去。

“那就让它报应给我看,究竟是它眼瞎,还是我命硬。”

周围肃穆寂静,只有熔心湖的岩浆卷起了风声,风里夹杂着火星,未沾到容庭芳衣角就泯灭于无形。白衣修罗负手站在那里,熔岩通红,映在他脸上,叫那双盛满了星河的眼睛中,仿佛也盛满了无尽的星火。他往前一步,随后一鞭削向空气:“出来!”

长鞭撕开了空气,一个削瘦的人影从中滚出,有些慌张。

容庭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厉公子,在这里躲了这么久,看够了吗?”

那人正是厉姜,也只有会金蝶隐匿之术的厉姜,才能躲起来不叫人发现。从前厉姜用这招骗过萧胜很多次,但他骗不了容庭芳。厉姜哪里知道能叫容庭芳一鞭打出来,他尚在方才所闻所见的震惊之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容庭芳走过去,似笑非笑:“怎么,要本尊扶你吗?”

“……”厉姜心头一凛,莫名一股惧意,当下自己爬了起来。“多谢尊上手下留情。”他当然知道是容庭芳手下留情,依他所见,容庭芳九鞭便能结束缚金网,区区一鞭岂不是能将他打的连魂都不剩。这才是他所见到的容庭芳——他心中一直向往的强大的力量。

只是,只是厉姜一直都不知道,佛门的黑莲万佛竟然被生生困在这里。

他一时心头复杂万千。

修道者若修得好,能活很久。但妖更久。同容庭芳比起来,厉姜和萧胜这些人,就像是一个孩子。厉家要攀附魔界,也不过是这一百来年间的事。容庭芳从前和蓬莱的过往,与佛门的那些梁子,都在云烟之中,仅茶余饭后方能听说。更别提,再久之前的四界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