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 22(1 / 2)

梁忱下巴本来枕在膝盖上,听见这话后猛然直起了背。

小的时候,无锡的夜空还没现在这么黑。

在梁忱的记忆里,“妈妈”这个称呼一直很陌生,她好像很忙,很少回家,梁怀真要面子,事业又比不过韩胭,就把对韩胭的火气撒在梁忱身上。

他们两人都不带孩子,把梁忱丢给保姆。保姆带的也不用心,偷懒,还势利眼,梁忱从小就是安静的性子,不怎么哭闹,家里两位大人都没发现不对,还是梁忱奶奶有次带着鸡蛋去看孙子才发现端倪。

父母不称职,那就爷爷奶奶带。梁忱有记忆起他就待在无锡,一年见不到几回亲生父母,奶奶买了个背篓,去哪儿都背着他。

爷奶感情很好,也很宠梁忱,总说他们孙子眼睛漂亮,笑起来像住了星星,于是起了小名叫星星。

这是他们三人偷偷藏起来的小秘密,谁都没告诉。

梁忱对梁怀真印象最深的那一年,是他和韩胭离婚,梁忱刚准备上小学的年纪,才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助理来接他,说要把他接回苏州。

说话也没前几年那么激进了,还带了很多礼物。爷爷奶奶都以为他是工作稳定下来,想通了,知道自己以前干的事有多糊涂,想把孩子接到身边带着。

梁忱也这么以为。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有爸爸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梁怀真把他接回来,只是为了搭上韩松崖的关系。每次放假,梁怀真都会让人把他送去韩家。

韩松崖很严肃,梁忱一开始并不喜欢他,还很害怕,夜里总是哭,哭着喊爸爸。那时他并不知道韩松崖有多厌恶梁怀真,连带着对这个总是哭的外孙也没什么好感。

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因为他知道梁怀真始终不会来接他。

于是时光流逝间,“爸爸”这个词在梁忱嘴里也变少了,他长得越来越像韩胭,韩松崖思念女儿,把对韩胭的感情悉数倾注到梁忱身上。

他开始对梁忱好,教他昆曲,教他弹唱,小孩子其实很容易满足,谁对他好,他就高兴,一高兴,就会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

但没过几年,韩松崖就去世了。梁怀真新娶了媳妇,江含瑛带着杨隅进梁家那天,梁忱站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他们。

梁怀真事业越做越大,房子换了好几套,最后花了大价钱,托了不少关系,买下这栋小别墅。

院子里,梁怀真一手搂着新婚妻子,一手牵着儿子,脸上是梁忱从未见过的笑容,声音温和:“阿隅,从今天起,你就姓梁了,你得改口,叫我爸爸。”

少年梁隅懵懂抬头,察觉头顶有一道视线。

他牵着梁怀真的手,好奇问:“爸爸,那是谁呀?”

梁怀真也抬起头望去,却冷了神色:“那也是爸爸的儿子。”

江含瑛说:“小隅,快叫哥哥。”

梁隅于是笑起来:“哥哥,我是梁隅,从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

说来巧合,梁隅和梁忱同一天出生,前者是中午,后者是晚上,明明比梁忱大,江含瑛却让他叫哥。

家里多了两个人,梁忱反而不怎么喜欢在家待了。

他背着吉他到处跑,在外面一待就是一整天。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那些天里他都干了些什么。

梁隅和梁忱一个学校,他很聪明,刚转学就拿了班里第一,梁怀真特意推了应酬回来给他庆祝。

他们庆祝的时候,梁忱没有去,把自己关在屋里弹琴。

反复弹琴。

后来梁忱就转去无锡了,无锡六中,在那里,他遇到了潘允文——在梁忱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一起玩过。

那时梁忱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潘允文人机灵,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青春期的男生都慕强。

像梁忱这种长得好看,性格酷,唱歌好听,会弹吉他……诸多优点加身,足以虏获一众粉丝。

潘允文就是其中之一。

身边忽然多出些“朋友”,梁忱还有些不习惯。离开梁家和梁怀真后,他话没那么少了,偶尔也会参加一些同学间的聚会、晚会表演。

但真正跟他玩得好的还是只有潘允文。

高二那年暑假,他想组支乐队,被梁怀真知道停了他的卡。梁忱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去无锡的票,提前从梁家跑了。

到了无锡却没钱再打车回家,那时候天热,太阳也毒,他背着吉他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果断回到树荫下躲着。

他抱出吉他,开始唱歌,他自专注,等回神时,面前的琴盒里忽然多了张50块钱。

人来人往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给他的,只记得自己摸着那张钱开心了好久。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让他下定决心脱离梁怀真的掌控。

于是高三一整年,梁忱白天学习,晚上偷偷溜去酒吧驻唱,瞒着许多人,一整年下来,赚了不少钱。

那一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梁忱都不记得了。

他很少记得什么事或什么人,但他记得学校后面废弃的教学楼天台上的风景很漂亮。

不去酒吧驻唱的晚上他会去那里坐着,弹琴、发呆、看星星。

但天空早已没多少星星了。

他还记得有人跟他说过:“我家乡的星星很美,想家的时候就抬头看星空,因为星星送我离开,也会把我接回来。”

所以从那之后,他也喜欢看星星。

可是看啊看啊,看到星星都看不见了,一直没有人来接他回去。

而当初跟他说这句话的人也早已不记得。

……

潘允文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一直待在美国不愿意回来。

还在上学时,梁忱告诉他是为了学业。

后来毕业了,梁忱又告诉他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发展。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有人在等他。

从无锡到苏州再到美国,外公、奶奶、爷爷……身边一个接一个人离他而去。

曾经,他以为李青佟会是那个人。

结果兜兜转转,回不回国都一样,在哪儿都一样。

山风忽然吹得人有些冷了,梁忱抬起头,眼角有不明显的湿润,再睁眼,就被风吹干了。

“骆珩……”梁忱有些沙哑地开口:“你为什么会选择回来?”

骆珩在榆原实在出名,去超市买东西,能听见老板跟别的游客介绍,脚下踩的路、住的民宿、吃的蔬果、街边路过的每个摊面……每个地方都充满了骆珩的痕迹,即使刻意避开,也会从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钻出来。

几乎难以相信,这样优秀的人是来自榆原这样小的地方。

骆珩说:“因为我姓骆,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有那么一类人,把血缘关系看得很重,骨子里有着宗族的烙印——家谱上的名字、祠堂里的香火、祖坟旁的松柏,都是他们无法割舍的羁绊。

梁忱并不知道骆珩曾经改过姓,不知道骆永平曾经为了让骆珩的户口迁回来向全村的人下过跪,不知道骆珩身上担的责任,不知道骆珩的一切过去……

他觉得骆珩或许就是这样一类人。

黑夜里,忽然响起了梁忱带着淡淡忧伤的歌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一首歌唱完,梁忱忽然有些艳羡地说:“你真幸福。”

骆珩无声地看着他,“嗯”了声说:“我现在很幸福。”

“我把幸福分给你,”骆珩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拉上梁忱衣角,低声而认真地说:“你以后也会幸福。祝你幸福。”

……

第二天又是个晴天。

梁忱睡了回国以来最踏实的一觉,初晨阳光照在脸上,他睁开眼,听见院子里骆珩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下去,掀开被子走去窗前。

骆珩正在院子里跟骆桑说话,今天逢场,他一大早起来骑车把骆永平送到镇上。

梁忱打开窗户喊:“骆珩!”

骆珩抬起头:“起了?”

梁忱看着他没说话。

骆珩发出邀请:“一起吃饭?”

“好。”梁忱脸上带上了笑意:“我收拾一下。”

骆珩被那道笑容晃了眼,让骆桑把东西拿进去,考虑好再给他回复。

楼上。

梁忱对着镜子捯饬了半天头发,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吓了一跳,慌忙换上衣服下楼。

他的步子走得有点急,没注意看路,下楼时差点撞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