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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 明灵不顾 17424 字 6个月前

整座府邸都在晃动,似乎摇摇欲坠。

“快去里头救掌印,督主!”府外有人急急赶来,不时还传出打斗的声音。

六连发的火弹一刻不停,响声震耳欲聋。待震响终于停止后,云卿安方松开了魏玠,踉跄着扶上一边站稳。

“卿安……”魏玠担忧地唤。

云卿安却没有理会他,踩着自身流在地上的血痕步步踏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云督。”徐聿率先用身体撞门而入,见到云卿安这般模样时猛地停住了步子。

“人呢?”云卿安寒声问。

徐聿一瞬间便听明白了,忙禀告道:“已经被扣押下了,从他手里抢到了这个。”

他说着将一把火铳取出,插入孔还留有火引子烧过的痕迹,赫然便是方才的行凶之物。

祁放这时也冲了进来,看到云卿安时心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含了怒气咬着牙补充道:“是在千枢营做事的官兵。”

千枢营,司马厝。

云卿安的面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

凛冬至,文人、士大夫者之流则相约九人饮酒,席上用九碟九碗,成桌者用“花九件”席,以取九九消寒之意。〔1〕

寒难消,人意浓。

门外阶梯离了红绿喧嚣,坐着的人徒听夜声沉沉,寒鸦啼鸣。如水的月光晃在司马厝的脸上,他在与街道尽头无声对望。

都城繁华,隐忧尤存。

羌戎得了好处,却也没有要罢手的意思,区区慈州还填不饱他们的胃口,因而羌军近月来北下至函壇关附近屡次派兵试探。龚铭得了战信自请携军以助关城边军。

可他司马厝,什么也不能做。元璟帝对颜道为拥立朔北一事不心存芥蒂是不可能的,言语中已流露出敲打的意味。

在这关头,他不能动。

苏禀辰从后方走出,也不多作讲究地来到阶梯上,掀了掀衣袍和司马厝并排而坐。

静静的,似解语不言。

司马厝手撑着一边脸,侧头望他道:“里头吵到你了?”

“我倒是无妨,本就是暄尘堆中出来的,不曾见过朔边万籁俱静。”苏禀辰说,如能通情,“侯爷可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司马厝笑道。

夜沉露重弦月冷,尤照无定戍边人。营地周边军士栖在那片静谧的天地却难得安眠,窸窸窣窣擦拭着饮血的刃尖。

声声入意,跟随着万里的间隔远去了,却到了梦里来。

苏禀辰正欲宽慰司马厝几句,周遭却在刹那之间被数十名锦衣卫重重包围。他们蜂拥而上,面色不善,其手中的绣春刀刀锋出鞘如磨牙吮血。

“与侯爷一别数日,相逢甚佳。”程岱出列,神色倨傲道,“锦衣卫办案,特来寻你一趟。”

“缘由未清,口说无凭,涉事也该有应循之规,程指挥使还是先勿要以刀剑论事,按迹查明才好。”苏禀辰面上不见慌乱,沉静开口道。

“说的是。利言刀锋都抵不过一张罪纸,就算想轻飘飘把我的名字加上去,也要看看这笔杆够不够硬。”司马厝情绪不辨地轻笑了声,缓缓起身将苏禀辰挡到了身后,在凑近程岱时用手把他腰间那半出的刀给生生逼推进鞘中。

程岱欲拔却不抵司马厝的手劲,一时又难堪又气愤,道:“侯爷也该听说过,过刚则易折的道理。”

“可不防一些人就是有总爱挑软柿捏的毛病在身,非得被踩上几脚才肯陷进去。”司马厝不甚在意地说,“程指挥使若要找,派人通传一声就是,何必大动干戈?左不过失一顿饭钱,司马定把自个儿收拾齐整亲到您府上。”

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凉薄中透着喑泠,轻飘飘地拨开人群传来。

“倘若要找侯爷的人,是咱家呢?”

司马厝蹙眉偏头。

在那锦衣卫让出的小道上,云卿安低头走出,在抬眸与司马厝对视时,他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不见往日的轻浮潮意,寒凉得似乎能剜人骨血,嘴角那一向被定格住了的笑意在此刻也荡然无存。

惟有血迹似由胭脂勾勒,在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格外刺眼。

“那就得看看云督的手下,有没有这个本事把我的腿给打折了。”

方才在司马厝脸上捕捉到的那一点明亮坦荡的笑意已然看不见了。

云卿安偏了偏目光,而在望向司马厝背后的苏禀辰时,他霜白的薄唇微抿,似是似笑非笑的讥讽,又像是气流乍被滞凝,凝得心寒。

都不及他有本事,纵着他了。

“有劳程指挥使,替本督与义父讨一个公道。”

因着避嫌,锦衣卫接手了此事。程岱自是得了魏玠的授意,势必要将司马厝往死里弄。

“云督且放宽心,无论是谁,胆敢私自滥用火铳用以谋害朝廷命臣都是大罪。”程岱一派正然道,“锦衣卫向来一视同仁,按律惩处,皇亲国戚都不是例外。”

司马厝眼神一凛,他确能听出些不寻常来。

火铳管制极为严格,而千枢营归他掌管,一旦着了火,轻而易举就能烧到他身上来。

司马厝嘴角噙着冷笑,而后肃了神色道:“锦衣卫要拿人我自然配合,只是这由头也总得让我心服口服,不是个板上钉钉的事,也别想指望着谁认账。”

话尾被刻意咬重强调,似是挑衅,又似是示威。

云卿安不作声,默认了程岱的眼神征询。程岱当即便早有准备似地一声令下,属下架着一位周身铁甲早已被打得破破烂烂、身上血迹斑斑的人上来,将之推倒在地滚到司马厝的脚下。

“还是先睁大眼睛瞧瞧,你千枢营的人干的好缺德事,现在是个什么下场!当作何解释?”程岱冷哼道。

司马厝不动声色地扫了脚下那人一眼,他还未说话,却听那人抽噎着道:“事非得已,侯爷可不能见死不救,听命于你非属下……”

司马厝只听这两句,心里也早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还不等他说完登时就给他迎头踹了一脚。

地上带血的牙齿都飞出来了好几颗,攀污构陷的话再也说不出。

“没个铁钳子都管不住这点斜纵歪扭的牙口,欺上罔下的缺德货干了缺德事自是得收,只去个半条命都算是便宜了。”司马厝拍了拍膝上的尘灰,若无其事地道,“清理门户不及时,让诸位见笑。”

“若三言两语就能撇得清,那还要律法做甚?”程岱不依不饶。

屋里头原先沉迷于“九九消寒”的宾客陆陆续续涌出来,见事不关己纷纷散了,不省人事呼呼大睡的薛醒也被扛走了,惟有苏禀辰依旧没有离开。

这麻烦是找定他了,端的好大一口烂黑锅往他头上扣。

“律法那也是用来讨还公道的,此事本就与我无关,我自有辩驳的立场。”司马厝直到这时才想起云卿安身上的血迹,用毫不掩饰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在他身上转了一轮。

“再说了,云督挂了彩不会也是赖在我身上吧,怨我没能飞到十几里外舍身相护不成?”

云卿安被披上了件锦缎墨色披风,堪堪盖住了后背斑驳的伤。

是如临深渊,是孤立无援,他够不着彼岸,沼泽无边而湍流无岸,渡有所苦。

“怨你,而怪我。”云卿安没抬头,鸦色垂睫隐了思绪。

“那云督是想听我解释吗?还是想直接杀了,反正连刑法律条都大不过云督的私断。”司马厝都要被气笑了,破罐子破摔般地迎着刀锋走到众锦衣卫中央,盯着云卿安恶狠狠地道。

大祸临头还不知收敛。

“私断不论,是杀是罚,陛下日后自有定夺。”明着受人之托终是不太好看,程岱便有些不满地道,尽可能地维护其形。

云卿安眉心跳了跳。

横竖都是让他满意不了,解释又要来何用?

良久后,他才扫了眼在旁一脸担忧的苏禀辰,恶趣味地牵了牵嘴角。

不杀。

第27章 压青松

冬至后的日头总是含蓄, 欲语还休。山上松柏早就秃了,嶙峋的枝干迎雪对峙,静待枝朽或霜化。

长宁侯府向来萧索, 只是如今更像极了那锁着怨妇的深闺豪宅,然不闻愁人泣泪, 有的只是虎皮鹦鹉伸长了脖子开口说浑话。

“摸了个小手浑又圆, 亲了个小嘴滑又甜。”

吕璋跨进府门时听到鹦鹉开的金口妙语后, 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来,有些尴尬地和身旁的云卿安对视一眼。

云卿安却是淡定从容,只瞥了一眼那老流氓鹦鹉, 促狭地笑道:“倒是和它主人, 相去甚远。”

不无可惜了。他正经。

至少表面上是。

“锦衣卫执事, 还请配合。”吕璋迅速将神态调整过来,恢复成一如既往的严肃,毕竟他是受命前来搜查侯府的。

如今司马厝虽暂被革职查办, 但因着他的地位, 没人敢真的让他吃苦头,无非就是逼得他没了自由。而时泾作为他的亲信随从可就没有这般的待遇了, 连夜被抓去诏狱接受审讯。

须知秉政权臣多借“诏狱”之名, 泄私愤,逞淫威, 不受三法司的牵制。时泾受些刑罚皮肉之苦在所难免。

而府里其他的下人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 战战兢兢地迎着吕璋进里搜查。

云卿安立于一边袖手旁观,望着吕璋的背影时眸光深邃。

锦衣卫向来以皇命为重, 本就是被元璟帝紧紧拴着的。

可娶了温家女的程岱惯会在人前卖好, 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因着收了礼不敢得罪广昌伯等人, 故而把正直不阿一根筋的指挥同知吕璋给推出来挡事儿。

好算盘打得响。

吕璋搜寻了大半地方皆未发现异样,却又不知为何府内下人听到要去通报司马厝时皆是畏首畏尾,他只得公事公办地亲自去敲那主屋寝室的门。

“在下锦衣卫吕璋,请侯爷开门受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良久无人应声,徒留吕璋活像是对镜自照,他一时间着实有些拿不准主意。

“吕同知若信得过本督,不妨将此处交由本督代劳。”

吕璋一愣,沉思片刻后对云卿安拱手道:“自是信得过,烦请云督多费些心思了。”

看这情势,显然是不太好对付。吕璋向来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将重任假手于人并不是他的作风,但云卿安作为此事受害人之一,本就有了全程跟进的权利,想必也不会徇私包庇。

云卿安微微颔首,待吕璋已然走到别处去了后,才收了唇边若有似无的淡笑。

躲得了吗。

——

当一盆冷水突然间从天而降将整床被褥浇了个透时,司马厝腾地掀被坐起,被子如破豆腐般被搡成了一堆,他剧烈的动作撞得床板也不安地晃动。

这会儿何止是清醒了。

司马厝偏头看向进来的不速之客,寒着脸,二话不说就先把上衣给脱了。

被飞来的湿衣服迎面砸了个准,云卿安面无表情地将之扯开,倒也没扔掉,捧在手上低头细细地给折叠好了。

“乱扔衣服的习惯不好,毕竟可不是谁都愿意像咱家这般,给侯爷折衣服的。”云卿安平和地说。

但他愿意。只管扔就是。

“有的是人上门来给我倒洗澡水接衣服的。云督这不就是来了么?”

司马厝斜眼望过去,眸深如潭似能令人的心微微一悸,他的左手搭在躬屈的单膝上还在往下淌着水滴,另一条腿则压着床沿顺落在地,紧贴着的里裤衣料只薄薄的一层。

云卿安收回了目光,往房里头扫视了一圈,含笑道:“堂堂京营总兵分明讹了钱财,却偏偏穷得一清二白。破落得连张像样点的枕席都没有,又何以自荐?”

司马厝笑得有些坏,从床上坐得靠边了一些,手肘撑在略略分开的腿上,往前倾身道:“好说,云督若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能给攒出最好的。”

够稀罕。

云卿安呼吸微微一滞,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抬眸时便撞入了司马厝揶揄似的眼中。

各自怀揣着的心思在此刻被见到了底,皆恶劣得不遑多让,那些原本被拿捏好的尺寸和距离也都似打了水漂。

反了。使来乱他的。

“我看你气性大得很,区区一场城门秋雨还淋不透你。我来给你醒醒。”云卿安冷言以对,却是掉以轻心地靠到了他身前。

上了他的钩。甘愿的。

“浇不死你。”云卿安的手指带着薄温,轻轻摩挲去司马厝身上的水渍,颈窝的小浅滩在他指腹中荡开了,浸染出了似带有热度的红痕。

“浇了我,还得云督亲自来擦干净,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不单止面上不好看,也没见真的就捞到几个便宜。”司马厝说,“何必呢?卿安,别废手。”

单用手擦不干净,他知道。

可云卿安非要,以俯身拥抱的姿势用手够上司马厝的后背,声音轻柔道:“咱家不嫌麻烦。”

司马厝双眸微眯,僵直了背,手攥上了云卿安的撒袍印上个暗红的湿痕,如同风雨欲来的前夕。

可他仍然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我手底下出不了废物。”司马厝在解释。

本不想的。

想要谋害魏玠,犯不着用这么蠢的方式把自己给搭进去。真要做,也绝不可能用口软骨松的废物去做。

“我知,要动你的人可不少。”云卿安淡淡道,“妥协于我,我保侯爷置身事外。”

若那日火铳射落得稍微有点准头,他都没那么轻易地活着走出,击中点分散得更像是故意为之,徒造声势。

“托你的福。”司马厝自嘲,侧头问,“后边跟的谁?”

余光扫过时,门外边的人影踌躇不前。

“一个不上道的锦衣卫愣头青。”云卿安说,“比你好不了多少。”

“是吗?”司马厝笑出了声,趁着门开的空档在顷刻之间反客为主。

安静得莫名。

“云督,可有……”吕璋的话刚一出口就被迫咽了回去,脚下险些一个站立不稳。

进门时带去了风,却驱不去床帐里头的燥热。

衣衫半褪的男人手撑着床板偏头看他,没有恼意,反而和气地对他笑道:“出去记得关门。”

吕璋是怎么云里雾里地走出了屋的,这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还真就顺手带上了门,关得密实。

仓促得都忘了去看一眼,那被覆在身下的人。

云督呢,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得逞得容易。

受冻也得要整整齐齐的。逃不掉。

湿淋淋的被子又被重新利用起来,劈头盖脸将云卿安整个人给罩住。

“我是醒了。”司马厝在其上用两边手肘狠狠压着被子两边,低头时闷笑出声,隔着湿被用脸蹭上他鼻尖,“该轮到你了。你不也是淋不透的吗?天凉了,多盖点被。”

“司马你……”云卿安抬膝撞上他,司马厝却躲都不躲地生生受住了。

得寸进尺。

等司马厝玩够了,云卿安才能够一把扯过被子,将之甩飞到地上。

司马厝却早已闪身出门去了,戏谑的笑声仍如在耳畔,“云督下回若来还是谨慎着些,司马可不知分寸。”

云卿安垂眸,静默地盯了散乱的床铺少顷。

不够热,但其实冷着也可以,已经够了。

再多的冷水都淋不透,可他却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捂暖和了。虽皆未如约,不经意间,轨道各异的错路人却同淋了澧都深秋最后的一场雨,又共赴了凛冬的第一场寒。

也不算太坏。

第28章 难遂意(一)

如此又过了好些日, 司马厝走了后门来看时泾时,时泾刚从诏狱里出来,被移送进了正规刑狱。

他的伤口还未结痂, 囚服碎布陷进了血肉里。

这个昔日里神采飞扬的少年,在此时看起来精神萎靡, 缺乏食欲, 却还是不愿意辜负司马厝的一番心意, 强撑着要吃完饭食。

司马厝蹲在地上看着他吃,问:“瘦了没?”

“没。”时泾忙不迭答,“先前都还积着食, 想饿都饿不来。”

说的明显是谎话,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

时泾从小跟在司马厝身边, 说是被司马家养大的也不为过,尽管饭量惊人,但他从未受过亏待。

司马厝面无表情地盯着时泾, 让他平白有点心慌。

时泾咽了咽唾沫, 压低声音补充道:“陆大人原先已派人来打点过了。想必此次能有缓机,他从中也帮了不少。”

“是该酬谢陆大人。”司马厝说。

既然陆良御念着他相救苓贵人的情分, 能帮则帮, 他在临渊之时也断没有矫情拒绝的道理。

出了诏狱才好说,被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总归是有水落石出的机会, 但各方对峙拉扯少不得费去许多的时间, 这便导致此事难免陷入僵局。

来者针对司马厝无疑,但意非扳倒, 而在于离间。嫌隙一生, 填不平,埋不齐。

是同元璟帝, 亦是同宦党。

“……坑害咱的那死鬼坏小人头,爷给揪出来没?”时泾小心翼翼地问,虽然狱刑不好受,但他还是担忧司马厝更多。

皇城路,步步维艰。

“爷再怎么恩威并施,也还是会有不服于外人的死顽固,被整治了一番不乐意,估摸着平日里也没人教他怎么做人。”时泾寻思着道,“咱们营里定是有内鬼。”

“不稀奇。”司马厝语气平淡,“他们本就没多少人样。”

至于原先统管他们的龚铭,自然更不是个什么东西。

龚河平的拉拢,却之已是不恭,同异党对之即是火上浇油。世故的人,可留得好一个双面心眼。

司马厝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将从缝隙间投射进来的日光挡了挡,却让仰头望着他的时泾产生了一种,就是天塌下来他也能扛的错觉。

“等着,爷给你讨债去。”

——

“龚统领,先前说好的……给奴一个名分可还作数?”女人靠在龚铭怀中勾着他的脖子,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作数,怎么不作数?”龚铭一口啃在女子的脸上,激得怀中人娇嗔连连,“一百个,一千个都能给。”

反正是纸上画饼,再多再大又何妨?

零落的衣衫散落在地,这绯色撩人之景何似是在京营驻兵场所的内房。喘声伴随着女子发出的娇笑声,时不时传出门外,本该接受体劳的兵卒一时间也有些难耐地停了动作。

何人不知,龚铭向来是对红粉投怀不拒,来再多他也能照单全收,不论时间与地点。

“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谁允许你们停下了的?”褚广谏放下刚举起的石鼎,皱眉提醒道。

几名兵卒一听,忙肃了神色忙正事去了。

“嘁!老褚。”有人却是不满道,“总兵近日又不在,兄弟大伙儿歇歇又怎么地碍着你了?”

“没点自觉也配留在京营当差?”褚广谏大步上前,当面怒斥道,“苛己以正风,正风以安民。总兵的言传身教,一日不闻还能忘了不成?”

那人满脸不忿,招呼了声身后的几人,抡起胳膊就朝褚广谏围了上去,冷哼道:“你被说服了别扯上咱,咱可都记得自个儿是跟着龚统领混的,虽说没你有能耐可也不是吃素的……”

褚广谏也不甘示弱,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就和他们扭打到了一块。其余一些人也纷纷分成了两伙人,使出浑身解数动起手来。

外边一片鸡飞狗跳,里头的龚铭却激战正酣,俨然成了泾渭分明,各不影响。

被两人死死箍住腰身,褚广谏一时难以动弹,却仍然将一双虎目瞪得浑圆,重臂狠狠朝着身下的人招呼而去,却在这时被第三人突袭放倒在地。

“老褚你一意孤行,也别怪兄弟不讲情面!”那人得手后哈哈大笑。

“呸!你们这些东西,愧对总兵……”褚广谏猛吐出一口唾沫,挣扎着起身怒吼着扑将过去。

他身形本就长得雄猛壮健,更怀龙象之力,他这狠命地一撞少说也能撞出半条人命!

与褚广谏交手的那人一看不妙,果断从腰间拔出了把锃亮的匕首,将刃尖对准了他。撞势难收,可褚广谏这用足了力道的一冲哪这般容易收得住?

眼看着褚广谏就要身中匕首,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来人忽闪身至褚广谏身前生生受了他这一撞。

褚广谏被反冲力带得踉跄后退,他勉强站稳再定睛一看时,司马厝已在被他撞后退的那么一瞬间功夫,迅疾旋身到那人身后将之整个人带倒在地,从后方劈夺了那匕首并将之打横扔飞了出去。

“总……总兵!”

褚广谏连同在场人皆是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司马厝已经许久不在此出现,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甚至有的人认为他这次会彻底地沉下去。

有人欢喜有人忧。

褚广谏自是欢喜的,但一想到自己方才的那一撞,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也不管自己受没受伤,忙要去把司马厝扶起来。

司马厝却没有理他,一把将被自己带倒的那人给扔飞出去,随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望着周围人时神色冷冽。

这些没出息的,偏偏还当自己多有能耐。

“参见总兵。”众人忙反应过来,一个个诚惶诚恐的。褚广谏欲言又止,却仍然是踌躇着没有动。

“别见我。”司马厝的目光掠过众人,只在褚广谏身上停了停。

褚广谏立马会意,却一下子不知从何解释起,这一五大三粗汉子的脸方才是被气得通红,现在是急得憋通红。

“是……动、动手……”

难得在龚王八的熏气通天下训出个比较像样的,他这会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司马厝见了褚广谏这副样子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便去将原先持了匕首的那人给从地上拎起来质问。

“你说。”

“我有……有罪!”那人瑟缩着请罪,欲哭无泪。司马厝的铁血手段他也是领教过的,这会被当面抓了个正着,恐是有得他好受。

司马厝皱了眉。

一日不管,上房揭瓦,怎么这么快就整座屋都要塌了。恰在此时,尖细的女子哭嚎声此起彼伏地从内屋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司马厝霎时黑了脸,反手一甩把发抖着的那人扔得重重撞到了门上。伴随着几声脆响,木门碎裂时,里头荒唐的一幕现于人前。

碎衣女子不停地抽噎,趁着龚铭怔愣的功夫艰难脱身,跌跌撞撞地越过门外观望的众人冲出去,也不管自己是何形象。

活像是刚从修罗地狱间逃出来,甚至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在短暂的片刻沉默中,龚铭恼怒地收了手中握着的铁棒槌,一边穿衣一边抬脚狂踢被司马厝当成活钥匙丢进来的那人,斥道:“眼红老子亲热是吧!敢坏老子好事我让你……”

“坏你好事的人,是我。”

司马厝目光淡淡。这一时让龚铭有些捉摸不透,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铁棒槌。

尽管自己气亏,但龚铭索性也就若无其事地系好腰带,大踏步从司马厝身边走过,到了门口时扬威似的道:“散了散了,都各忙各的去。”

众人心照不宣,有异议也不敢提,正准备纷纷散去时,却听他们的总兵大人在这时开了金口。司马厝的声音低沉仿佛没带什么情绪,却平白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有什么可忙的,现在又不是晚上。”

众人悚然一惊,听司马厝这意思,他显然是早就知道了他们的狗尿性。但知道是一回事,若捅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龚铭的脸僵了僵,强撑着做出一副正派模样道:“营中事务繁忙,我等皆劳心劳力……”

“不重吗?”

这显然不是问他事务是否繁重。

“放下聊聊。”司马厝抱臂背靠着门框,斜眼瞧他时神情中似含玩味。

着实有些重,而各色复杂打量的目光从隐秘处传来,更是让龚铭感到负山般的沉重不堪。

“老子要你管!”他再也忍受不住,登时就失控了般一个箭步朝司马厝冲过去,抡出铁棒槌就砸。

疾风猛烈,惊声四起。

司马厝不躲也不避,只是一抬手扣住龚铭抡过来的手腕,屈膝往他下半身狠力的一撞。

龚铭的身体顿时猛抖了一下,像条蜈蚣似的难受得曲起腰闷哼出声,面目痛苦而狰狞,他那紧握着铁棒槌的手也随之歪向一边,根本就砸不准人。

烂泥被甩到一边,司马厝收回手压了压指节,斜斜靠坐在椅背上,垂眸望向地上那蜷缩成毛毛虫的龚铭,嘲道:“就你这样的窝囊废,也配上边关战场?”

先前主动请缨的人是他龚铭,可偏偏他如今连半点战前的准备都没有做,竟还满脑子想着些龌龊事。

这样的人去了又能干些什么,率兵去街巷集市游街不成?

龚铭闻言却不怒反笑,擦了擦嘴角被磕破时流下的血,仰着头整个人呈“大”字型躺着,不时还用手锤打着地面。

这状若癫狂的一幕,着实让人看着心头一紧。

“总兵你是还不知道吧,函壇关早些日子叫羌军给围了,粮道被截断,现下那叫一个孤立无援,里头都是一群等死的可怜虫!”龚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档子破事谁爱上谁上!反正现在就是逼到人家门口都没人乐意接。”

原先战况大好时,眼前有这白立军功的大好机会,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挤着要去。而现在战况恶化,又有谁乐意当个出头鸟来自讨苦吃?

反正龚铭不干。

“除了你,怕就是跪下来舔人家脚趾头求着要去都去不了,哈哈哈哈……”

下颔又被重重踹了一脚,紧接着司马厝的另一只脚狠狠踩上了他的嘴。

被粗糙的鞋面狠狠碾压,龚铭嘴里刚吐出的一口血又被迫着吞了进去,连肠胃里头都似乎是在翻着天。

司马厝站于上首俯看着他,那面目落于龚铭眼中时便是倒立着的,像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仿佛下一刻便能轧下来在瞬间要了他的命。

可那又如何呢?不过是个人罢了。

司马厝在往日里看向他时,脸上常现出的睥睨傲然之色在此刻全然荡尽,那一点固执残存的锋芒张扬也同他曾在万里朔漠时般,死死驻扎在了那雷涛惊雨的渡口,却已若风烛残年。

他尚未靠岸,他穷途末路。

第29章 难遂意(二)

薄暮余晖淡淡地洒在街巷那红砖绿瓦之上, 精修了楼阁飞檐。

司马厝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车马粼粼而过,行人川流不息, 商铺旗帜高高飘扬,皆从他身边掠过如烟织。偶有一声马嘶长鸣传出, 可他清楚地知道, 那并不是战蹄。

“没教养的!尽他娘的瞎冲撞……”

疾驰而过的商队在人流密集处不得不停下了, 领头的那人不悦地跳出来咒骂,骂声却在触及到司马厝冰冷的目光时戛然而止,自认倒霉地又缩身回去了。

商流攘攘, 所谓的盛世风华也不过如此。

司马厝低头时松了手, 将方才在马车即将撞过来时, 他急忙从路边揽抱过来的幼童放开。

原先被吓得啼哭的垂髫小儿余惊未消,却在看到司马厝时猛地止住了哭声,似乎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快黑了, 快回家去。”司马厝说。

幼童却突然间抖了一个激灵, “哇”的一声大哭着跑开了,边跑还边嘴里叫嚷道:“爹说大哥哥跟坏人是一伙的, 幺儿不要跟他玩……”

曾让无数人敬仰的堂堂朔边名将, 一朝却沦为佞宦的厂下走狗,是为不耻。

不同于朝廷的粉饰太平, 澧都百姓身在市井却心忧国事。黄发小儿尚不识重理, 却已明了是非。

司马厝望着他一路跑远了,才缓缓回过神。他本就不求声名, 可隐忍负重求的又是什么呢?

“等等!别走……”忽而一道稚嫩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司马厝本不想再作理会, 可还没走出几步,他的衣袍就被双胖乎乎的小手给拽住了。

他偏头回望时, 一身粗布衣头扎红绳的女娃正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高举着一串冰渍糖葫芦递了过来。

“哥哥,给!”女娃恳切道,“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的,除了公子还有阿竺便没有其他人尝过。”

阿娘……

他的阿娘,被埋葬在了那朔北荒原,受了铁蹄践踏,见不到黄泉出路。

司马厝蹲下身来平视着阿竺,收敛了锋芒讥诮,他拥有的是一双载满星辉的眼睛。

“谢谢。”

他从阿竺手中接过那串糖葫芦,一直看着她终于满意了似的,提着裤腿哒哒走远。

生民千万,有家可安,有亲可依。

为他所求,经年不改。

——

包厢里头,夜风送凉。

布菜的小二前来将见底的茶盏换了一轮又一轮,对着这枯坐了大半天却连筷子也不动一动的客人赔着笑脸,道:“客官,请问还有什么事需要小的为您效劳?”

薛醒一早就派人往侯府送来了信,邀司马厝来此一聚。却不知为何,半天不见薛醒的人影。

司马厝沉默半晌,直让小二看得有些忐忑。

“不必。”

等终于听到了这两字后,小二才如蒙大赦一般,麻溜地推门而出,却又在出门时被一捧枯黄蓬三绝的狗尾巴草当头砸了个准。

“哎呦!”小二的声音和媒婆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同时响起。

“陆二小姐,我的个小姑奶奶诶!既然都来了,何不就见一见这位薛小公爷?也好给夫人省省心!”

陆可意被媒婆扯得回过了头,不耐烦地将她的手给一把甩开,“谁说我要去见那个不学无术的薛三废了?”

也顾不上什么名门小姐的风范,她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怒意,冷哼道:“你还真是为了那点红线钱连脸面都不要了,居然不惜用尽坑蒙拐骗的手段。本小姐活这么大,头一回见有人拿狗尾巴草当赠礼的!”

“这……”媒婆急得直跺脚,却支支吾吾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谁曾想薛家那位小祖宗竟然能不开窍成这样?还真是她用尽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恐是吹定了,黄定了。

媒婆心头疼得都快要滴血,还没揣热的钱串子估计没多久就要飞了,谁知她正一脸悲催地碎碎念着时,原先走在她前头的陆可意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媒婆一下子撞了上去,“哎呦”叫唤时顺着陆可意的视线往后瞄了一眼。

只见刚从包厢里头走出来的人一言不发地捡起那捧狗尾巴草离去了,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上心一般。

——

天幕在没有被四角院落圈占起来时,辽阔到无边无际,凌驾于人与地之上,可它仍然是为人地而妥协着的。

天黑得连一颗星都没有。不是没有,只是无人能看到。

闲惯了的薛醒在今晚可没功夫出来寻那不见踪迹的星星,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不断偏过头去“啧啧”地吐着从高处飞下来的狗尾巴草絮。

现下这般的时节本早就没有了狗尾巴草的踪迹,可那是薛醒原先在外出时就给采摘好的,跟他的宝贝酒坛子放在一块藏了够久,天天被洒水保温伺候着,足可见其金贵。

薛醒不惜忍痛割爱将之赠予陆可意,也足可见其一番苦心。但那不是为了他自己谋求的。

而这捧狗尾巴草现在落到了司马厝手中,而司马厝正坐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将草茎挑出来一条条的往下扔。

“小公爷,此举危险,万万不可!”

“求您快下来吧,别……”

国公府那群随之出来的家丁,望着那正攀爬着高梯的薛醒,一个个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

“住嘴!你们都给我到一边去,去去去,别碍事。”薛醒转过头狠狠瞪着他们,却在一低头确认自己已经彻底远离地面时,浑身像是被雷劈过似的颤了颤,瞬间又把脸给扭了回去。

家丁们还要再劝,却又被薛醒那带着颤音的怒喝给止住了。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家丁们败下阵来,终是被薛醒给撵走了。

耳根顿时清净,薛醒深吸一口气,闭眼默念“急急如律令”,死撑着也要坚持爬上去。

他打小就恐高得要命,可这回为了把司马厝给哄好,他下定决心要豁出去了。

手里渐渐地空了,司马厝揪出最后一根草柄在瓦檐上划了划,那毛燥的绒絮一下子就被他给捋没了,脆弱的枝茎也很快就折了,而瓦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意思。

他正打算把那根没了尾巴的狗草折三折,再一丢。却见薛醒在这时已经在瓦排边缘处探出了个脑袋来,贼眉鼠眼地冲着他咧嘴笑。

司马厝默默地别过脸去。

薛醒一见司马厝这模样心里一急,连自己现在这是在哪都给忘了,双手一扒,腿脚一抬,难得敏捷利索地爬上了屋檐。

“夜深露重,惨惨戚戚,何人忧叹难眠,静候兄弟我呀,舍那个舍啊命儿来相陪。”

薛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司马厝,活像是农夫在捕鸟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誓要将那绳条一拉,干枝一倒,将那找不着北的小鸪雀给收入到竹笼中去。

可任凭薛醒再怎么谨小慎微、势在必得,那“小鸪雀”非但没有找不着北,还岿然不动,只冷漠地瞥他一眼。

呦呵。

薛醒这还真就较上劲了,猫着身手脚并用地来到司马厝身边,和他并排坐着,笑得比媒婆还欢。

“我估摸着做上桩好事,要是不合老哥的眼缘,那就……就一别两欢呗!嘿嘿,反正又没吃亏不是?”

若能给长宁侯府添上朵娇花,给温呆瓜止止眼泪,又再顺道逃了自己的亲事,是不是一箭三雕?可薛醒想得美滋滋,万没料到司马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只雕掉了队,剩下的那两只,薛醒也不都想要了。

“没怨你。”司马厝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无力,仿佛被夜风盛着也飞不起来。

一块石头落了地,薛醒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他又挪了挪身子,觍着脸说:“那……是不是那陆二给你脸色看了?我就说,小丫头片子不识好歹,你别……”

司马厝突然起了身,“你回去吧。”

薛醒忙不迭也跟着起身,却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下去,得亏靠着司马厝扶他一把。

“老哥你别气,大晚上的生气可不行,会气出那个什么……什么来着?”薛醒不放心地道,“就龚王八那毛病!”

有的人,被称呼为王八那都是抬举了。

而司马厝心心念念的,是距离澧都千里开外。惨白的残月半隐于云雾,而它在旷野中呼唤时,光也会浸入到梦境。

感受手中银枪冰凉,望着远方浩荡兵马连成一片,他全无畏色,目光所及之处会是他渴求已久的战场。

沙雪滚滚而来,转瞬埋没了恍如隔世曾经。现在的他行于京都朱巷,与贵二代争执。

遥遥不可及。

司马厝眸色更暗。

薛醒一见他这神情,鬼灵精地立马意会,转头就大骂起龚铭来,先不管到底怎么回事,骂就对了。

怎么难听怎么骂,直到薛醒将龚混账的事迹挨个拎出来数落了个遍后,提到“就他这纸老虎一戳就穿,上了战场鼓一响就嗝屁”时。

司马厝忽然从屋檐之上跃了下去。

“哎!去哪?”薛醒喊道。

“东华门。”司马厝脚步未停,“求人。”

“东……东厂!”薛醒登时心头一跳,反应过来后冲着司马厝的背影撕心裂肺大喊道,“别去别去,你骨头再硬都不够被云督主折的,你好端端跑那去做甚!”

司马厝回了眸,他的面容快要被阴影吞没,这让薛醒眯着眼有些艰难地辨认着他的神色。

薛醒好不容易看清了,却将自己的见闻翻了个遍也不识得那种情绪名何。

“只要能出战,云卿安就算是要我给他当狗舔鞋……”司马厝语气平淡。

“我也认。”

樯倾楫摧之后的孤舟,在风平浪静中缓行。

做不到忘却在昔日朔北边防稳固时,漫天暴风骤雪尽埋敌骨,华瑞高照黎民安度丰年。而任凭今日朔边动荡飘摇,黑云压境肆虐猖狂,侵大乾领土,欺大乾百姓。

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羌戎外敌进犯,而他却只能窝在软玉温香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他认。

故而输得一败涂地。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也定不让羌军铁蹄踏破河山。”司马厝没再回头。

“在我身前,必定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而在我身后,必定是承平盛世,四海安定。”

他会让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到。

第30章 甘俯首

通往东辑事厂厂署总部的是一条长长的胡同, 幽深得仿佛连打更声都传不进来,单边的一排老树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也遮不了荫,到了这半夜三更就更不必提。

番役常在京城四处巡视, 实际上没少打着为朝廷办事的名号来捞油水,而现在自然是没什么人影。

因此司马厝来的时候, 只听得到行走时脚下踏踩石块的细微声响, 只看得到两边挂墙的匾额密密麻麻成了一团黑, 像是墓志铭。

云卿安不常回云府,他是知道的,至于今晚寻到此处来, 能不能碰上也纯靠运气。

越进到深处, 便越是觉得沉重的压抑。又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幽幽的亮光忽然出现。

司马厝眸光微动,走近时才见原是一盏红灯笼被斜插进壁缝之中,包裹而成的厚重木纸上呈现出一只白色玉兔的图案, 灯笼垂穗无声地晃动着。

许是幼童听着亲人急切的呼唤, 匆匆归家时留下的,亦或是别的。

司马厝把这盏红灯笼拔.出来提在手上, 望着其将他脚下的路照亮了一小片, 继续缓缓前行。

借他一用,送他一程。会还回来的。

岑衍出来时, 见到外边候着的司马厝时有些意外, 道:“督主在里边,只是现在要歇下了, 侯爷可要改日再来?”

司马厝却不为所动, 目光越过岑衍淡淡扫向他身后,笑得有些冷。

“久等啊, 云督。”

岑衍忙回头去看,只见云卿安已不知何时起了身。

他那略显苍白却带着浅笑的面容,以及那单薄的浅色里衣皆被司马厝手中的灯笼映上了红。

冰玉沾了薄温,粉霞绯了寒石。

“所候有期,但逾未久。”

——

室内很是简陋,本就是供人草草休憩之所,而向来讲究惯了的云卿安竟也在这里呆得习惯。

光线昏暗,司马厝步入其中,在见到一盏与他手上提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灯笼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灯笼的笼杆被书桌的砚台压着,发着浅橘色的光,其上赫然有一只红眼长耳兔戏着红绣球,球上还被系着一根不知要将之牵到何处去的红绳。

这兔子看起来竟和司马厝手中提着那盏上的兔子像是一对的。

红灯笼从司马厝手中掉落下来,那点原先相得益彰的光便熄了,只留下一盏的独角戏。

“本就是特意给你留的,又何故要扔?”

云卿安弯下腰小心地将之捡起,又拿起火折子想要重新点燃,手腕却被司马厝一把扣住了。

“我的来意,你知道的。”司马厝说。

“咱家不知道。”云卿安弯了眸道。

他折桂起身,抱寒而候。等一场冬夜投诚,燃尽过往沉苛,和烟而眠。他不知期限,只知那来人眉可聚山川,目可汇星辰,会被灯笼的光辉舒朗了眉目。

而司马厝的诚意究竟能交付到哪步田地,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你还大晚上搁这喝凉风呢?”司马厝丢开了云卿安的手,越过他走到里屋周围打量着。

显然是不信。

云卿安倒也不反驳,只走到炕上伸手进去探了探,已觉没有了余温,他并不在意地坐上去,掀起一截被角虚虚地盖了盖,偏头对着司马厝的背影说:“等说服的自觉,我有。”

司马厝在置物壁架上找了一阵,回头望云卿安时,面上一哂,“可我不是来当说客的。”

“我为云督入幕之宾,前仆后继听候差遣。”

退让并不属于他,他会于被动中找主动。激流拍岸时,卷的不只是浪花。

云卿安攥着被褥的手紧了几分,又按上炕板找着平稳。他知道自己并非坐在冰冷的榻上,而是上了一艘盛阳船,他刻意压缓的呼吸声便也如同那拂洋而过时起的风吟。

悉听,尊便。

当司马厝打好了盆热水,回来将之放于炕边时,坐于上边的云卿安静静地望着他,眸中闪过诧异之色。

“伺候人,你会吗?”

“沐足,更衣,伺候上榻。”司马厝却只顾着半蹲下来,用手一把将云卿安缩进被里的脚给扯过来,冷着脸道,“这次序,可有差错?”

水雾袅袅蒸腾间,司马厝的动作简单而粗暴。

云卿安毫不怀疑司马厝会将他的脚当成实该杀千刀的牛蹄,就这么一拨一扣一压,将之下油锅似的来开展所谓“沐足”。

但妥协都做到这份上了。他性冷骨子里又带了傲气,今已是低头。

云卿安无奈地笑了声,半点没抗拒,“倒也无错。”

司马厝也没真的想要听他的意见,只管一板一眼地做着这“伺候”人的事。朔边一去多年,他早就不是什么被一堆仆役随从跟着的勋贵公子,他的手抚过的是冷硬的钢锋,干的也是将就着的糙活。

给人洗脚自是头一回。

司马厝以往只听过嫁夫俯首为新妇濯弄玉足,做不好就上不了床的。可他这般自降身段来服侍一个阉奴又算什么呢?

“也算凭本事谋求。”云卿安善解人意地说,“得了好处,本督自不会翻脸不认。”

“不是明码标价的交易,总归是不放心。”司马厝道,手缓缓按上了云卿安的脚踝似是在表示强调,他眸色很深而渴求难掩,“把我要的,给我。”

“愿请战,出边关,百战死,无明日。”

云卿安眨了眨眼,笑望着他,道:“开不了价。但该给的和不该给的,都给。”

司马厝见他的脚被泡得差不多了,又捞出来捧在手里一顿猛搓,眉却不经意地挑了挑。

照理来说,做到这份上就算是块冰也能给融了,是铁块也能给暖透了,可却偏偏没有。

玉瓷就是玉瓷,明明不经碰,却武装着、逞强着,自送到烈日飓风之下,受着自以为是温存的洗礼。内里依旧是僵冷的,支离的破碎却不露在外。

“可以了。”云卿安垂眸道,腿脚不自觉地挣了挣。

司马厝深吸一口气,停了手上的动作时却怔了一瞬,抬头看向云卿安,似是征询。

他先前没找到用来擦拭的巾布,脸上那正经到近乎严肃的神情,难得的出现了些许的无措。

云卿安嘴角勾了勾,道:“随你。”

水珠顺着脚背滑落,莹白的光泽似是皎月。

司马厝如若未见,干脆就把自己的衣袍一撩,用来帮云卿安擦着脚上的水渍。在司马厝看来,“随他”的意思实际上跟“随便”没区别。

可那是云卿安自己选的。

云卿安本就没指望司马厝如何,可当他真看到接下来眼前这一幕时,心下却顿时抽紧了。

手被云卿安的双脚夹住了,司马厝那将之放近的动作便只得停下。

“你做什么?”云卿安蹙眉问。

司马厝抬眼望他,自嘲地笑道:“龚铭说,我就是跪下给人……”

“你信他?”云卿安的神色冷了下来。

“不信。”司马厝端水起身,没好气地道,“行了,收回去。”

憋闷到了现在的地步,反而无所谓了。

云卿安也是够能忍,先前吃糙米窝窝头时眼都不带眨的,冲到连时泾都受不了的味他凑近时都面色不改,如今脚被使坏地给摁进沸水里,他竟也一句抱怨都没有。

倘若不是和他打过交道了,司马厝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感知存异。

云卿安在司马厝离开后,目光定定地望着那被打湿的地面许久,听话地抽回了脚。

只要是他的,便足够了。

——

虽说此处简陋,但那也是相对豪府而言的,应有的一点都没少。

柜门并没有锁,司马厝将之推开时,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传出,里头衣衫琳琅满目。

他并不知道云卿安需要什么样的寝衣,既然对方没说那他也懒得问,伸手在里边翻找间,一件看起来很是眼熟的衣袍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啪”的一声,柜门被司马厝重重关上了,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匆匆将目光收回,转脸时却恰好见到了跟过来的云卿安。

那才被濯洗过的双脚空空地踩在冷地上,云卿安低着头,大半张脸隐没在暗影里,因而看不出神色。

还是来迟了一步。

“自会更衣,不必劳烦。”

是一件暗深墨色锦衣被整齐地叠放着,被司马厝方才翻乱了一点。他认了出来,这是他的。

本在深秋雨夜沾满了泥泞血污,而今却一尘不染。

抓了个现行。浅阳在密云压顶时翻了个身。

司马厝缓缓笑了,探手从柜中取出那件衣服,并将之抖落展开在云卿安面前。

“想穿哪件,这件吗?”司马厝的话语尾音略微上扬,说不清是调笑还是戏谑,“是想我伺候你穿吗,穿在里边还是外边,穿得下吗?”

阳晖万丈,无从遁形。

云卿安呼吸紧了紧,几步上前越过司马厝想要从柜里重新取一件,柜门却被封住了,是司马厝背靠着柜门,正偏头瞧着他。

“怎么不答话,不试图说服我吗?”

光亮不大够。

云卿安抬起脸来,平静道:“为你洗的。”

“也只想看你穿。无他。”

司马厝盯着云卿安良久,只见他的眼中一派坦然。

风雨兼程濯清涟,所思所念皆无愧于人前。他该知道的。

忽然被司马厝的手拦腰抱过,云卿安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中。

头磕在那人的下巴上,云卿安的面前全暗了。

司马厝将云卿安拉得近了,又托举着将他的赤足踩上自己的靴面,将脸偏向一旁,没什么感情地道:“我没那闲工夫,再给你多洗一遍脚。”

脚不沾地才好。省事。

云卿安是被司马厝给扛着回去的。

那略显清瘦的身子骨落到肩头时,司马厝道:“怪我走夜路不常打灯笼。晦气,撞了邪。”

桩桩件件,皆是意外。

云卿安用手环过他的肩背,含笑道:“物以类聚,亡命徒撞上恶鬼,倒也不蹊跷。”

“可人以群分,我怎么着也该见着些人才对。”司马厝说。

不知道的,还真当作是入了什么禁忌地。可他总共也就只是入了一人设下的套。

被打横放下时,云卿安用手在司马厝后颈上摁了摁,摁得他低下了脸来对着自己,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不是我小看你,打了灯,你也见不着。”

司马厝闷笑了声。

是狐狸袒露于蒿野,玉洁近妖诱人怜爱,可那迷离含欲的眸中又分明是剔透,在收敛了带刺的锋利时,泛红的眼中似能落下泪来。

渴求,分明能被看得到。

“那云督呢,是人是鬼?”

司马厝就势压下身来,却又极快地翻转过去,躺到炕塌里边挨着云卿安的身侧。

静得只听得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和点点跳动的火星子的声音,无波无澜,无雨无晴。

最后一点灯芯也燃尽了。

在一旁常被点燃的安神香气味,料想是混上了别的味道,因而对云卿安失了效。

云卿安没有偏头去看身侧那人,他只在这黑夜里望着上边,视线明明是直的,所通却不是坦途。

司马厝的问话,他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空了一片,薄被像一个巨洞,再多的体温也都能收纳。

直到司马厝的声音,明明响在他耳畔,却似越过了千山万水般传来。

“若是鬼,我囚你一夜,白日青天送你归魂。若是人,我当添置新宅,问名请期,迎你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