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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 明灵不顾 16468 字 6个月前

而驻扎在济州城护城河外的大军早已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懈怠分毫。

战前自查军备向来是极为重要的一环。看盔甲是否腐朽锈烂、战弓是否裂体缺弦、火器是否光洁足弹、刀枪棍棒是否堪用, 临战时若是以装备不全做理由推脱不战的,一律按军法处置。

若是主将之物, 受到的对待自是有所不同, 平日里会有专人看管, 且战前被检查不下三四遍。可今日这般,监军前来为主将亲查的做法,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岑衍自是不会质疑自家主子的做法的, 只是尽职尽责地守在军械帐所外边, 挨个将那些原本的将器负责人给打发了。

他叹了口气。

云督大半夜就起了身来此, 到了现在都还没出来。又何必这般吃力不讨好?

直到又有脚步声传来,轻稳得似是小心翼翼。岑衍回过神来,抬头望向来人时吃了一惊, “见过杨……”

杨旭忙抬手示停, 面色沉敛得如同被埋没在了鞘中。

岑衍速噤了声,这才留意到杨旭身后一人也无, 且周围来往的兵卒都被屛退了。他心下了然, 迎杨旭进入内后复又守在了外边,已是恢复了警惕。

沉郁的肃杀之气似乎都凝固在了这间小小的军帐内, 进到里时压力顿增。杨旭的嘴唇白了一瞬, 继而又紧抿成了一条深线。

“来了?”云卿安将手中拿着的护心鳞甲放下,回头望着他时似笑非笑。

杨旭深吸一口气, 躬身抱拳道:“杨某不才, 愿听候厂督差遣,不敢违逆。”

云卿安打量他少顷, 目光深邃。

所做之事本就是受嘱而为,行险路,线标也自是错综复杂。魏玠安排的线人原是杨旭,云卿安等了多日都不见动静,料想是他被司马厝整得分身乏术,因而难得寻机来见。

“步步高阶,踏之甚危,非同舟,无共难。杨千总还是当心着些。”

杨旭猛地一抬头,心跳已如擂鼔,然而他面前的云卿安只是神色淡漠,仿佛他是死是活、作何决定,皆无关紧要。

只是云卿安此话何意?

杨旭一时间实在是猜不准他的心思,便只得稳妥道:“风过折帆本就是常事,择良船而栖,不求破浪而求稳进。云督吩咐即是。”

云卿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手背一圈一圈地划过如在冬日雪花中吐出的烟圈,却没有这般从容优游的气氛,他只是不置可否。

若永远都靠不到彼岸,也配称良船?

一封密函被递到了杨旭手中,他迅速将之藏好退下,状若无事。接下来该如何做便不需要云卿安再多吩咐了,自行办妥便是他的能力。

瓮城门敞开之时,兵将整装待发,默然肃立。

立于城楼之上时轻易能将之收入眼底,田遂良不由得感叹:“在下原不知,将弓弦拉满才是训兵之道。”

仅仅用一个礼拜的时间整顿着实是匆忙了一些,但能有此成效也实在难得。

“本就是让他们量力而行。”司马厝系上了臂缚,那浑如刀刻的面容上沉肃一片,“不足为道。”

田遂良苦笑了声,道:“说来惭愧,自陇河兵败,我被调任退守此处,汲汲营营却终究是太过于保守了一些,让侯爷见笑了。”

一地重将,遭了战败被俘这样的耻辱,虽逃过一劫,但心态难免发生一些转变,也在情理之中。

司马厝道:“参将自有考虑,并无过错。”

田遂良悠悠一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岐山地势复杂,若要先行兵至岐山以图谋跃进之策,派出的侦查通信斥候须得万分谨慎,我麾下的人较为老成些,侯爷只管放心用。未能与侯爷并肩作战,实属一大憾事。”

如今羌戎呈环形包围边关,支援不容再拖,而最合适的途径便是驻入岐山,迫敌退让以击破围局。

“田参将坐镇州城劳苦功高,静候佳音即是。”司马厝道,转身走下城楼。

“哈哈好,来日当洗盏铺席恭迎凯旋。”田遂良目送着他走开,背回手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马道覆雪被清,袒露的土砖延展成了不安。

司马厝踏过其上之时,麾下众人皆已准备就绪,铁盔明甲,刀光鲜亮,风霜征尘都充作拭刀麻,非寒夜朔雪不洗,非穷虏溅血不休。

时泾却略有些忐忑地小跑了过来,急急地对他低声说:“云监军亲手接了战检活,把原先的负责人都给撵了,我寻思着去重检一遍却被拦下来了,我怕他……”

司马厝闻言却没多大反应,“他检查了谁的?”

“就……就爷您一人的。”时泾答。

司马厝淡应了声,没作过多的表示,越过时泾大步朝前而去。

时泾苦了脸难掩忧心,忙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虽说他这担忧来由多少是些站不住脚,监军本就是理因同主将肝胆相照的才是,没有理由陷害对方。但是他又确实觉得云卿安这种人不靠谱,甚至是不怀好意,若趁着检查军备时动上些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就怕万一,谁又说得准呢?

在那队伍前方,猎猎卷旗之下,褚广谏单刀在手同贺凛并排站着,两人皆神色严肃,大有分毫不退的架势。

“监军无事还是莫多逗留,总兵先行带兵突袭岐山,后边只需过些日子缓行、将锱重运送抵达即可。”

区区监军还是留在后方做些后勤事务的好,云卿安来到前边来做什么?还想要行使指挥权,让全军都听他的号令不成?

等到司马厝从军械帐所内出来时见到的即是这样的一幕。

云卿安静静地守在一旁,恭顺异常,并没有与那二人争执冲突,也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只堪堪僵着维持一个平衡。

琉璃会在荆棘中残碎,蔷薇该在月光下浅吟。他不该来的。

司马厝走到云卿安跟前时停了停,却是转头对着时泾道:“监军心思细腻,定保不出纰漏。”

这话倒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的,反正该听的、不该听的人一个都没听进去。

面对着从四周投来的各色各异目光,云卿安只是浅浅一笑,如若无人地用手轻抚上司马厝的心窝处,在他耳边温声说:“恨无翻云手、覆雨踵,不佑侯爷定河山,惟念高枕暖夜与卿安。”

相见清欢绕了这急欲破去的旌旗,卿语怜,可人念,却偏偏烧上了一壶烈酒,激得褚广谏等人皆是愤不堪言。

自家主将怎可容这般调戏?又更何况是当着三军的面,落了威风不说,还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臆测,这佞宦也着实不知廉耻。

司马厝寒着脸,将云卿安搭过来的手提举了起来,那玉洁皓腕便露在了凉风里,受着往里灌的刺骨寒。

“病好了?”司马厝冰冷冷开口。

这般不消停。

云卿安笑容未收,道:“还病着,不经凶。”

条件有限,若是身体抱恙便只得寻军医来看,好与不好都是命数。那夜里,云卿安被司马厝晾在了城墙之上下不来,等到岑衍带人来寻时方才得了助。

当时云卿安就看着司马厝跃落后对他不管不顾离去,他没有喊他回头,便也就如同司马厝曾经历无数次的那样,在深夜乘上寒风,盯着这似乎无明日的夜幕。有期无祈,不悲不喜。

“是把我的话当作了耳边风,还没吹够吧?”司马厝沉声道。

“换换枕边风或许可以。”云卿安叹了口气。

不忍卒听。

司马厝没功夫同云卿安瞎扯,不耐烦地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出数丈远,转身回到队伍前,翻身上马,反手提枪在后。

其余众将亦纷纷准备动身。

禁喧疾行的命令一发出,四周静寂一片,惟余马蹄踏雪,整齐划一的沉沉脚步声,如潮水般朝一个方向而去。

云卿安垂眸不语。

只是想来送送他,仅此而已。

浩荡的兵马从身边掠过,战意凛冽。而云卿安的眼前只有那片枯地,被碾压出来的那么一点黄黑色的沟壑,坑坑洼洼,终究没能被雪覆盖,便也就埋葬不了昨日。

他没有去看那人端坐于马背之上离去的背影。

踏痕太纷乱了,踪迹也无处可寻。

“督主,回去。”岑衍道,声音弱得仿佛一被风吹就要散了。

云卿安没有再执着,轻轻地应了声,慢慢地同岑衍行上回路。

却还没有走出几步,地上的一摊雪突然间毫无征兆地溅上云卿安的袍摆,像是恶作剧似的粘在那绯衣之上,星星点点。

“监军若要做点什么也未尝不可。”

颈间被枪缨轻轻扫过,又被那抵着的冰冷枪尖迫得抬起头,云卿安不无意外地看到了司马厝那隐于兜鍪之下的面容,以及他嘴角边戏谑的弧度。

“温酒热枪,选哪样?”

云卿安抬头注视着司马厝,不躲不避地迎着他在马背上的俯视。

风袖飘起,发丝飞扬。

云卿安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幽幽光华,长睫冷凝寒霜,梨霜缱绻在凝脂的肌肤上,衬得风骨傲立,孤清而绝艳。

未久。

擦着枪尖而过的,是撞刺的吻,自薄唇舌尖流出的鲜血顺着云卿安的脖颈缓缓流下,殷红染上苍白。

“侯爷要的,可是这样?”

第37章 无粉色

针势采措, 适则功半。

司马厝没有冒进,而是采取了一条措施:合,把数万军队集中起来, 抱成一个团,这样就不能被羌军各个击破。率军从济州城出发, 采取“建立饷道, 步步为营, 边战边进,解围函壇”的策略,兵到岐山之后击退羌军设立大营, 同期建立粮道以图进取。

硝烟起, 度日飞。

待得胜岐山战捷传至时已过月余, 后方运粮队伍加快进程抵达岐山之时,绵延恢宏的山营都被笼进了傍晚的暮色中。

放哨巡逻的兵卒们依旧警惕异常,并未解甲落器, 但他们面上的神色却得以难得的短暂放松。陆陆续续的, 火把点燃了岐山,一场虽草但重的庆功宴即将拉开帷幕。

车马颠簸, 云卿安被岑衍搀着缓缓走上山道。

“督主还是先行歇歇吧, 劳顿伤身。”岑衍担忧劝道。

本预计岐山退敌少说也要数月,今前方进程加快, 后方自也不能落后。这一来, 赶路自是压力顿增。

云卿安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不为所动。

岑衍低叹一声。

以往督主在澧都东厂时, 受到的待遇自是不必提, 高坐阁楼,运筹示下, 不染风霜与纤尘。可自从跟了司马厝,默默在他身后打点担忧不说,还处处被人猜疑防备不受理解,甘受这军途劳苦,不怪不怨。

露天场地中央的篝火缭缭升起,围放在四周的席案上摆满了烤肉烈酒,众人正酣。

“横刀奔马,破虏啖血,今我聊发狂,日后斩天狼!”贺凛起身一口将酒饮尽,哈哈大笑道。

“说得好!”他的话引得一片欢呼。

“老贺你不上道,怎么都不给咱们总兵先敬酒?来来来我来。”褚广谏先是推了他一把,而后自己拍案站起。

杨旭自顾自地斟酒未语。

……

司马厝已然取下了铁甲兜鍪,坐于上首淡望着其下快意的兵将并不多言,他面上未带笑,藏满星辉的墨眸却似染了笑意。

久违应如是。

当哨兵前来禀告后防已到达时,过风似乎停顿了片刻,连火光也都暗了暗,喧闹的氛围仍然存在,场面却仿佛一下子都黯然失色。

十数名番役先涌上前来,按理来说,军中本该没有番役,他们应被收编入大军当中同大部分人一样听从主将调遣才是。可谁都知道那是东厂的走狗,不能保证能收为己用,那便只能由着,泾渭分明,只求互不干扰。

司马厝缓缓抬眸,便对上了云卿安那垂敛的眉眼,对视一瞬即又都不谋而合地移开了目光。

番役被唤退,云卿安绕过人群行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位置,绛唇轻启道:“本督不扰兴,诸位恣意就是。”

没有人对监军来此感到意外,却又都是神色复杂,热火朝天的嚷声渐渐止息。

司马厝若无其事地往后靠了靠,“都别噤声啊,把战程说给监军听听,不然他给你们治一个军纪松散不作为之过。”

大老远的匆匆来了,却又躲得远远的。

每到这时候,云卿安看起来都像是乖顺,可那种假乖怎么也掩不住,密睫挡了挡,挡的也不知是来自他人恶意的窥探或是哀怜他的风尘,那狭长的眼尾也不见了轻佻。

糊弄谁呢。

贺凛率先起身,一板一眼地将战况汇报了一遍,继而对云卿安问:“监军虽未参与,如今可有高议?”

非局中人,不问局中事。

若是云卿安妄议便是贻笑大方了,搞不好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在军中再难有真正的立足之地,毕竟此一时彼一时,抬出身份也对这些军痞子不管用。

被各种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岑衍已手心冒汗,云卿安只是神色平和,道:“咱家信得一人。”

信一人。

司马厝眸光微暗,他出战时留了心眼自检了一遍,并无不妥,只有甲胄上的护心鳞被换过了。

换的人是谁很好猜。可云卿安只是给他替换上了一块陨铁加固的,此刻都似乎仍在胸口发着烫。

云卿安说的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众人不重不轻地一噎,悻悻然收回了目光。惟有褚广谏有些忍不住,直白地出口讽刺道:“监军体美娇贵,能赏脸来一回庆功宴都是不容易,哪能像咱们一样真刀真枪地上阵呢?”

有人一听也不再顾忌地出声附和,阴阳怪气道:“舟车劳顿,监军身子可还吃得消?”

“来都来了,何不同兄弟们喝几杯,该不是看不起我等粗人吧,快给监军把酒满上!”

现场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声。

岑衍被气得脑袋嗡嗡响,正想出口驳斥几句,却见云卿安毫不迟疑地将兵卒给他斟满的酒捧上,以手袖微挡,一饮而尽。

“督主何苦……”

岑衍心口发着疼,眉头紧锁得像是打了一个死结。先前丢了药不说,如今难道他连忌酒也都忘了吗?

一碗见了底,众人瞧见了却对云卿安的妥协嗤之以鼻。既然有意要帮司马厝立立威出口恶气,就得给云卿安一点颜色瞧瞧。

褚广谏单脚踩上案几,手肘撑膝身体前倾,那在云卿安身上扫视的目光极为放肆无礼,“这一路不见云监军那可真是亏了,逛遍田野乡间,走尽花街柳巷,都难得挑出这么好的颜色。”

众人闻言亦都歪着心思去打量,果见那灼酒添香,冷玉染温。

“说的是!怕就怕,见得了监军腿软得连路都走不动误了正事,哈哈哈……”

“念想了监军,还要那送入帐中的横裹女作甚!”

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时泾一听,面色顿变煞白,急忙制止打断却已是来不及,心下叫苦不迭,急急转脸去看主座之上的人,忧心不已。

中央的火光快要熄了,温度也似乎跌降了几分。

寂静半晌,司马厝轻轻笑了,也不知究竟是何情绪,他端正了坐姿举起酒碗遥遥对着云卿安,“云监军同我等共进退,功不可没,司马甚敬,故自罚一杯。”

云卿安抬了头静静地望着他。

旁人如何说,并无干系。

待烈酒入喉后,司马厝起了身,声音略有些沉重飘渺,“都给监军赔个不是,省得被别人说我麾下的人小家子气。”

直到司马厝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时,褚广谏等众人面面相觑。

总兵这是,不高兴了?

只有时泾了然于心,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这是、郡……郡主了。”

时泾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却让贺凛及在场的旧部兵卒俱是心下俱震,又是懊悔又是不忿。

——

在山上是很难看到繁星的,它们被镶嵌在天幕中时,似乎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从上坠落而下。而且一旦落下了,就再也拼凑不齐全了,任曾经有多璀璨。

司马厝却是曾见到过的。

她作绣活时那纤纤素手灵动,懒画眉时那一抹黛色如烟,笑望着他时那满含柔情的秋眸,她总会在炊烟升起时倚靠在门边轻唤他一声“阿厝”。

星点灭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天穹也不被寻得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可司马厝在捕捉到些微的流光时仍然会不自觉地望很久。

早就看不清了,可他记得。

那是盈盈浅笑着的赵炽姮,他的娘亲。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却乱了思绪。司马厝没有动,“吩咐下去,明日卯时整军集合,不得有误。”

“时泾不在,被咱家给拦退了。”云卿安走近他身后,将地上掉落的酒囊给踢开了,“喝烂了,咱家可抬不动你。”

大半夜的坐在这枯山荒岭,吹冷风酗酒,还真是不像他。

司马厝转过脸来,淡笑了声,用手攀上云卿安的腿脚,仰头望着他时那目光着实不似往日这般。

倒像是,柔软的依恋。

云卿安的心塌下了一块。

“云督要唤人来搭把手又不是什么难事。”司马厝将额头靠上云卿安,闷声说,“是不打算把我交出去么?”

“那你喝就是了。”云卿安低下.身,从背后环抱上司马厝,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就在这看着你,守着你,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司马厝没有挣开他的手。

哀戚,无言。

横裹女,夜以薄被裹身被送入军营陪酒侍寝,白天则做繁重的杂役活,不是被杀就是受人凌.辱,更有甚者在缺粮的时候还会被当成食物,死后都难落得全尸。

朔漠的残雪,此后带上了飘飞祭奠的黑羽。

“本督贵得很,不会自降身价。”

云卿安这般说着,却用嘴轻咬上司马厝的颈侧衣领,将之扯开时送入的不仅仅是凉风。

酒味很浓却不让人倦恶。

潮汛蓄谋已久,来得却无声无息,它翻卷拍岸之前早已纳入了潺潺细流,迎入了山谷微风,盛上了银粟皎月,急中带柔。

势在必得。

被司马厝反客为主地就势一拉,云卿安便撞入他的怀里,却没有安分的意思。

喉结上传来的热感似金戈交鸣般猛烈得无可不催,司马厝克制着体内暗潮的涌动,烦躁地用手掰过云卿安的下颌,迫着云卿安停下来与他对视,嗓音低沉喑哑又带着狠:“欠压是吧,又没人逼着你犯贱。”

“夜深苦寒。”云卿安泛着红的眉眼上写满了极端偏执疯狂的爱意,他轻轻地抚上司马厝的手背,“总兵,带我回帐。”

第38章 恨半进

窃云藏欢不容露于草野, 便被转移了阵地。狭仄的军帐内不会困人,却困得了人,在红尘荡起时, 枯绝的碎土之上,连炽光都不会轻易靠近那处的水银泻地。

绯月被打湿在了深潭里, 枪鸣戈振便也埋藏在了云雾间的呻.喘声中。

不足为外人道的征伐。监军自能百战百胜, 将军只需随机应变。

可云卿安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昙花是在将近黎明的时候消失的,欲生的烟帘仍旧在掩饰讨好,摇尾乞怜。荒唐得无可救药, 可当那琴弦断掉之时, 靡音便戛然而止, 清醒便轻而易举地破了这场旖旎生香入梦局。

司马厝那深邃无底的墨眸深处,是一片的仓皇凌乱。这是在做什么呢?国耻犹未雪,兵戈尚未停, 他同佞宦苟且欢。

弃了便是弃了。

败逃的人不复后望, 云卿安便只能默默收拾残局,他脸上的潮红未褪, 低敛的眉目似沾满了情丝, 索要未满未得。

是玉盏琉璃,破碎相, 苦涩又自嘲。

衣服被云卿安渐渐穿上, 犯的贱却根本就弥补不回来。可单是司马厝身上的余温,就足够囚他一夜了, 他所求甚少, 却又贪得无厌。

戚怜生,恨半进。

他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力, 也没有真的想要搅动这仓黄局的野心,俗人一个但求七情六欲,照面执手许余生。

枯木残延,泣血灌溉而出的只有腐菌,偶得晓露一滴便妄想春霖,却忘了身处洼地,求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溺亡。

日昼已大白。

军令集结,乘胜追击,不容有失。既然粮饷一到,下一步便该向函壇关进发。

“我等性情粗鄙,对监军出口不逊实属不该,多有得罪之处,甘请受罚。”褚广谏当着三军的面躬身向云卿安道歉时,用余光偷偷地往一旁瞄,却见司马厝只是沉默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直让褚广谏心里打鼓。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个不慎就犯了忌讳。褚广谏在知道内情后急得直接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云卿安淡望着褚广谏,等到场面僵持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才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缓声道:“战前不论事,本督不追究,总兵大人自有定夺。”

司马厝总算是偏了偏头,目光也不知停留在云卿安身上的哪处,冷淡如斯。

他对昨夜的险些擦枪走火选择性地逃避,人前人后自是有些不同,好像足够刻意的冷落就能将之忘却。司马厝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云卿安也无可奈何。

“监军留你,将功补过。”司马厝看向褚广谏道,提枪走出。

后头人连忙跟上,褚广谏愣了愣后,在时泾投来的安抚眼神中如释重负。

云卿安微垂了眼睫,低声说:“我留总兵,将功补过。”

前方的背影顿了顿。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又是愤然,心想云监军这也未免太过计较了一些。

司马厝头也没回,语气像是在敷衍。

“简陋的军帐监军若是歇不惯,住我的就是。”

——

燕岭城,羌戎军部下。

“不是说,这狗屁乾国就是个瘦死还非要面子硬撑着的骆驼吗?腐败得不堪入目,朝廷里头文的无谋,武的无勇。管军马的克扣军钱,造器械的也处处减官钱。”封俟冷笑连连,对着他的手下恶狠狠地痛骂道,“对阵上了竟然还会败得溃退,是都想存心丢了我脸面么?”

败将先是在司马厝手下吃了瘪,如今挨了顶头人的骂也丝毫不敢反驳。

他们此次出兵,选择的突破口便是函壇关,一但其被围,粮薪奇缺,便会外援断绝,羽书告急。而燕岭城本在岐山城东北面百余米开外,与周边险山城池遥遥呼应,其早已被羌军牢牢占据。

只是现下挨了司马厝的突袭,羌戎兵力只得收缩了一部分在燕岭城。

封俟便也是在这几日接到了军报,因而带了麾下人急匆匆赶到燕岭城的。被大乾军队兵锋所指时,他正犯了旧疾难受得厉害,连带着脾气也越发的火爆,使得无人敢在这时候触这位尊贵二皇子的霉头。

只有龙骧将军葛连缙是个例外。

“乾国前几位任将皆战败而死,秦镐被活抓入狱受折磨而死,前任统帅何进也兵败自杀,这对他们来说定是莫大的打击。”葛连缙镇定开口,“重振士气本就不易,司马氏此次也不过是小试牛刀,一局也定不了输赢,诸事莫急,攻势还在后头。”

封俟眯了眯眼瞧着他,也不知在寻思什么,忽而一笑道:“要论急,你可是半点也不比我少。”

葛连缙单手覆上左胸施礼,俯首道:“自是盼望主公大业成就指日可待。”

若说大乾朝廷面临内忧外患,但其实羌戎国朝内部也暗潮涌动。国君若退位,太子自然而然地接任便是名正言顺,朝权更迭也能少些腥风血雨。可偏偏羌戎太子是个痴傻的,国君却对他一向偏爱,不忍心废他位份。这般一来,眼红的人便多了去了。

二皇子封俟在暗中花重金,赏厚赐招纳贤才,所作为何,明眼人一看便知。

“怎么,当真就不怕你的夏提公主被许配给了别人?”封俟审视着他,语调陡然转冷,“好好为我卖命,否则,你连痴心妄想的份儿都没有。”

如今他得牢牢依靠着有才干的人办事,可也得防着祸起萧墙,不该起的异心还是尽早掐灭的好。

“是,末将定当殚精竭虑,为主公冲锋陷阵。”葛连缙呼吸一紧,连忙答。

封俟淡淡地“嗯”了声,神色转瞬又恢复平和,随同其余一众人等前去视察形势。

等脚步声渐渐远了,葛连缙才轻叹了口气,低头时望着手中紧攥着的一把烫花木梳子,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一张映在镜子中的明媚笑脸,梳妆盼归。

他受命于君,却愧对君恩,投靠了图谋不轨的二皇子本就是违背了自己的德守,可他无路可退。

“阵重前权,后守为次,对方这次,倒是有点意思。”封俟立于高处视察良久,说。

有人猛地醒悟过来,道:“他是接受了方信失败的经验教训,不分兵、以前方重队推进作为优势。”

一般而言,中军务必要强,后守次之,左翼右翼及前权要并重。司马厝显然是考虑防备着羌军专对着前头打援,故而把重点部署在前面,他这是不按常理出牌。

“通变则有致胜之机,墨守成规吃了败仗还能赖别人不成?”封俟不悦道。

那人瞬间又噤了声。

“人以长取胜,以短取败。优势往往也能成为劣势。”葛连缙跟了上来,低眉顺目道,“主公无需忧虑,不妨选取岐山城通至雁鸣山一带严整部署,合步骑兵,诱敌入,横截大路使其断联。”

雁鸣山地形复杂险要,人一旦陷入其中,做的便只能是困兽之斗。

封俟闻言,缓缓露出个微笑来,他那略显阴柔的面容上都渗出了一股冷意。

“养出来的狗到了这时候,也该动弹了。”

——

烈风荡过似哀雁孤鸣,败逃入山的羌军如乘潮雁鹜无措,与波上下。而其后急促踏追而来的战蹄声声催命,过不饶人。

“总兵,就是这里了。”杨旭在前方先是勒停了马,认真道,“羌军意图断我方粮道,如今计谋败露,不战而逃。”

司马厝打量着四周环境,眸光微动,凉凉道:“还真是同围困函壇的策略如出一辙。”

“一群穷寇罢了,荡尽也是轻而易举。”杨旭神色急切,“胆敢进犯,务必对他们赶尽杀绝。总兵,容在下先行打头阵,定将他们的余威挫尽。”

司马厝淡淡应下,看着杨旭气势汹汹地率兵深入。

“总兵,我们大可与杨千总分两路进攻,双道夹击以制奇胜。”褚广谏提议道,跃跃欲试。

司马厝沉思片刻,却是吩咐道:“贺凛及骑兵随我深入追敌,其余步兵随同褚广谏回撤至岐山城外守着,不容有误。”

“这……为何?恳请总兵再给属下一个机会。”褚广谏又惊又茫然,总兵这莫不是不打算要用他了,赶着他回去?

“别瞎想。”贺凛拍了拍褚广谏的背道,而后麻溜地驭马跟上在前边疾驰而去的司马厝,“侯爷自有考量,这是看重你。”

褚广谏一时哑然。

雪暗凋旗,天光渐弱时,厮杀留下的血污已然漫了这穷山峻岭。

“哧拉——”尖锐的枪锋在羌戎敌将身上割裂出一道深深的裂口,混合着冰雪的鲜血翻飞出赤色弧度,让人触目惊心。

那敌将颓然地瘫坐在地,仰头望着面前的司马厝,说出的话却仍是挑衅,“我看你到底能撑到几时,你根本就杀不尽的。”

这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局,司马厝敢来就是找死。

“不劳费心,我就等着。”淡淡的声音从司马厝口中传出,非但没有他预想中的慌乱不甘,还而透着懒散的嘲讽意味,“来都来了,不见见你们的高层怎么行,他们难道就指望着让你来跟我打交道?”

“是太看得起你了,还是太看不起我?”

那敌将被气得不轻,还想要开口却再次被银枪洞穿身体直直钉入地面,未出口的话语哽在嗓子眼,双目翻着眼白圆睁未阖。

司马厝抽回枪身若无其事,却是偏头往后方望了一眼。

无闻人声至,黑石盛雪方相得益彰。托付出去了,别让他失望。

第39章 朝天阙

当总兵于雁鸣山追敌却遭受羌军埋伏的消息传出来时, 褚广谏正在回途的路上赶得火急火燎。

得亏总兵把他给派回去了,因而想要搬救兵前去支援解困也还来得及。可褚广谏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在半路便遇上援兵了, 而领兵的人赫然是那位本该安歇暖帐中的云监军。

云卿安见着褚广谏时,竟也毫无讶异之色, 似乎早有预料。

“恳请监军号令出兵雁鸣山, 援救总兵于水火。”褚广谏没功夫细究那么多, 翻身下马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急切,“事态紧急, 望监军当机立断。”

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或紧张焦躁或忐忑不安的情绪翻腾时, 那呼吸声重如擂鼓。

此时他们都在等着监军表个态。

若是在平常时,自是不会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云卿安身上。可如今司马厝临危不在,监军拥有的调兵权力便是最大的, 是做何决策都必须要得云卿安的同意, 别无选择。

“总兵大人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云卿安浅淡地勾了勾唇, 无动于衷, “不劳我等多虑。”

他记仇得很。

活该让那人吃上点苦头。

——

周边兵刃钢铁碰撞,交织着喊打喊杀的声音越发近了, 撕裂般的声音声声入耳。羌军如同冲破天际的陨石在战圈中一往无前。

“侯爷, 他们人多势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贺凛随手将一把飞来的短刀劈出去, 苦了脸道, “也不知杨千总现在情况如何了,恐怕也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打不过那就跑, 没叫你去硬碰硬。”司马厝内心暗骂唾弃,却也识趣地不做停留,驾马掉头就逃了个风驰电掣。

贺凛一愣,忙不迭地也照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驾马狂奔,谁比谁溜得快。

余下的羌军继续穷追不舍,却被司马厝恰到好处地吊在身后。

司马厝反手握枪身,微偏头回眸,只见又是大批羌军兵卒倒毙于血泊中,新一批的举刀而上,他们满身血污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喊,响彻天地。

而银色枪芒所至,命之所陨。

马蹄踏跃过倒下去的羌军尸身,沾上喷溅的血肉复又踩碎烂在雪白的冰雪里。在战场上一旦倒下就毫无尊严可言,他们的碎骨会为后来人铺路,却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在熹微暮光下缓缓勾出张扬的笑,笑意还来不及扩散,在他转脸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司马厝极速勒紧马缰,急力之下绳都几欲崩断。

照夜白半身高高立起,司马厝堪堪稳住身形,手心处已渗出密密细汗。

一道闪着细微寒光的铁丝绊马索赫然在前,照夜白前腿距此仅一寸之隔,被堪堪制停在半空。

然停下之时,战马往前的冲势俱毁,后路无可退。仅这片刻的定格,羌军就已逮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纷纷扑将而上。

司马厝急速翻身落地,转身就和前仆后继冲杀上来的羌军正面对上,冷肃银辉枪再度于交锋中进出。

“围住他!”羌军中有人大喊,“他撑不了多久。”

围困之下,再狠的凶兽也会显露疲态终将山穷水尽。

后方不远处的葛连缙见此一幕心中一松,纵马追上,他似已胜券在握,兴致勃勃地准备欣赏一场困兽之斗。

“乾国的将士,你若现在收手还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葛连缙在马背上俯视着司马厝,似是惋惜地开口。

既是受了伤,力气会随着血的流失逐渐耗尽,断无力挥枪,坚持下去也是枉然。荒岭会成为他的埋骨之地,飞雪会成为他落幕的陪衬。

“废物一个,废话还多。本就是等着你来,我也好给一锅端。”司马厝冷眼扫过他,该下的重手丝毫未停,羌军中时不时发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他这轻飘飘地陈述出的倨傲话语,最为让人恼火。

葛连缙面色阴晴不定。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司马厝这般的态度实在不像是落入绝地。可此次既是设伏诱敌,亦是调虎离山,两处部署,总该至少也有一处得手才是。

这般想着,葛连缙神色缓和,甚至还和煦地笑了笑,“不必自欺欺人,更不必装腔作势,我不吃这一套,却是敬你有几分胆识本事。在下羌戎龙骧将葛连缙,亲自送乾国长宁侯上路。”

话毕,葛连缙挥退其余军士,亲自提刀上阵,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

长刀横劈而过,钢铁兵锋交接之时撞得银枪从司马厝手中脱出,连同兜鍪也被震得掉落在地,司马厝顺势就地一个翻身躲过密集而来的进攻。

被围困时受的伤不算轻也不算重,在这时却对胜负至为关键。

凡事先乱为大祸,沉静以谋是必有的素质,他既然敢以身入局便是有一定的把握。陡地即是依托,落地的冷肃银辉离他也不过是几步的距离。

他有的是机会。

“承让。”当冰冷的枪身回到了司马厝手中时,他迅疾站起再不迟疑,回身一个枪花挽出朝马蹄捣去。

“吁——”战马嘶声狂啸,仰头发出悲切的哀鸣,已然失控。

葛连缙不得已急速跃下马背,刚一站稳,转脸却见司马厝手中的枪尖再度出击,携裹贯破长虹的威势直指他的面门。

葛连缙不屑冷哼,不退反进持刀相迎,碰撞间寒芒迸射,枪尖被巨力带得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线。

司马厝却是顺着枪势借力一个利落的转身背对着他拉开距离,丝毫不恋战。

还想逃?

羌军中爆发出哄笑,葛连缙对此嗤之以鼻,乘胜疾冲上前欲从背后发出致命一击,彻底结束这场战斗。

然转瞬间,葛连缙得意的神情却是倏地凝住,周边的喧嚣也戛然而止。

钉入葛连缙胸口的银枪泛着森森寒意,反射着雁鸣山之上在矮天重重黑云背后挣脱出的暗淡日光。

“一路走好。”司马厝抽出枪.头带出汩汩血流,将这半支银枪重新并回原来的枪身上,“恕不送。”

合是“冷肃银辉”,分是“冷肃”“银辉”,第一枪虚招直刺对方吸引注意力,拆下的半枪再趁机杀个措手不及,双枪出其不意之下最能致命。

葛连缙断然没有料到,司马厝显露败迹却留有后手,为的就是这一刻。

“杀了他!报仇雪恨!”仿佛有火星一闪噼里啪啦将羌军的仇恨点燃,他们目眦欲裂,愤怒嘶吼着朝司马厝冲去。

可视的范围渐渐小了,灰蒙蒙的最是让人压抑,被无形中攫取的不仅仅是空气,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全身而退显然不是易事。但更让司马厝挂心的,却是岐山。

亲切的啼鸣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似是急切与振奋,正是去而复返的照夜白。

司马厝寻了个空档从战圈脱身,对着来人的方向吹了声哨,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殷切与炙热。

“来了啊,卿安。”

云卿安却是在距离司马厝数丈远的时候堪堪停下了,没有和他对视,反而是轻飘飘地扫视围拢上来的羌军一圈,疏离又客气。

“不巧,咱家是来寻仇的。”

半进之仇。

——

照夜白果真如同云卿安先前所言,并不比凉锦骢差。它在司马厝手下经受过一段时间的专门训练后,不论是速度、反应,还是作战时应有的态度做法都丝毫不落下风,已经足可以被称为一匹上佳的战马。

照夜白离开时便是去寻人引路的,行至中途遇见前来支援却找不到确切位置的大乾军队时,它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他的前主人,载着云卿安前往司马厝所在的方向。

“我若没猜错,岐山的屯粮十有八九是被盯上了,我早先便让褚广谏回去看着。”司马厝压下心里的急迫,在云卿安身后缓声问,“可有出事?”

照夜白在覆雪的山地之上一骑绝尘,风卷飘发却没能贪图这一刻的眷恋,云卿安并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他太清楚他了。

司马厝无奈地低笑一声,探手轻掐上云卿安的腰。

是恶劣的逗弄,分明早就摸透了,司马厝若是要拿捏起来简直易如反掌,他也太清楚他了。

当难耐的声音终是从紧闭的唇齿间溢出时,防守已然告吹。

司马厝收敛了嘴边挂着的笑,将云卿安扶稳在身前,夺过他手中的缰绳,渐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监军想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来寻仇,都行。”司马厝的声音低沉,不可言喻的情感夹杂在其中,似是要把他都给揉碎了,“别急啊卿安,你家总兵又不是不依你。”

云卿安狠咬了下嘴唇逼着自己清醒了。

这么恶劣的玩笑话,也就只有傻子会匆匆地被绕进去了,又匆匆地被冲流进阴沟泥泞。可他一点都不聪明。

“他褚广谏能给你看着的,本督自然也能给你守好。”

总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司马厝挑挑眉,敛眸时盯着云卿安发了红的耳垂好一会,他没有忘记那日的冷肃银辉在他的手中几乎快要握不稳,某种可呼之欲出却又被强行止住的冲动。而后经了夜的感觉是有肌肉记忆的,虽不知该作何贴切的形容,却由不得他不正视。

攻势以折辱为名,沦陷的又何止是一人。

“监军能为我做的,可比褚广谏多得多。”

第40章 归无计

天似乎快要压下来了, 葛连缙宛若是被劈头盖脸地重重砸着,连呼吸也越发的吃力。被艰难地从身上摸索出来的烫花木梳子已经磕烂了,他仰着头朝下边望, 试图将残片给拼接好。

雪快要埋过他了。

“我听说,有所惦念就会负有累赘, 心无旁骛才是真本事。葛连缙啊葛连缙, 你这没用的窝囊样, 我真真是看着就来气。”

葛连缙苦笑一声,任凭封俟的手下人将自己那冷硬的身躯从雪堆中拖出,没有反驳。

“乾国的援军已到, 我们拖不了太久, 他们的主将先前在此被消耗得不轻, 就算是被人给带走了估计也逃不远,还没准会直接撞进我们在四周布下的埋伏,可要去追?”羌军中有人恭敬地向封俟请示。

这本是坑杀司马厝的极佳机会, 却断没有料到对方援军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和速度, 就像是早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要不是有绝对的把握,封俟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养出来的双面狗不听话了。

可他怎么敢?

封俟缓缓俯身, 抬脚把葛连缙胸前那的被司马厝捅出的血窟窿给狠狠踩上, 疼得葛连缙直咬牙,面容狰狞。

这一来, 血竟是出奇快地被堵住了。

“你现在可死不了知道吗?”封俟狞笑道, “以往你是否忠诚效忠于我,我不追究。但今后, 你葛连缙要是还能喘上一口气, 就得替我洒头颅抛热血,杀人放火, 毁尸灭迹。”

“追啊,当然要追,别让你们的龙骧将白挨枪。”

——

后头的追兵阴魂不散,还真是不肯罢休。

虽早知雁鸣山地势陡峭,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的在此受着在马背上或俯冲或突拐而带来的剧烈颠簸时,云卿安仍是感觉有些难抵。

风刮得他眼睛生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顶出来了一般,连讨饶求缓的力气都没有。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后人。

“本督若是、从这飞出去,无论如何都要扯上你。”

感受到被云卿安用手死死攥着腰带,司马厝干脆大发慈悲地抬腿把他的给压实了,又空出一边手将他的眼睛给捂上,道:“扯上我也不意味着能多一个垫背的。早说了,受不得的,就没必要非去讨。”

弱不禁风似的,却非得跟着他挨风霜,早知云卿安此行目的不纯,可他到现在也都没能完全摸透。

云卿安冷笑,转过身时特意往司马厝胸膛撞了一下,把两人都给撞得倒吸一口冷气,“总兵才是贵人多忘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般有能耐,是怪本督,给你的还不够。”

“有的人,迟早是要会会的。”司马厝拧眉了会儿后,展颜坏道,“我的能耐,卿安了如指掌。”

云卿安呼吸一滞,面色越发阴沉,“司马……”

然而,云卿安话音未落,在动弹时便猛地发现司马厝已用缰绳在他的腰身上系了个紧,他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却已来不及制止。

四周仿佛都在震颤,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险意似是能拨人骨血。

“你坐稳。”

司马厝松开他,在落下马背的瞬间就势狠力将枪身抽打在照夜白的前腿之上。

照夜白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被抽打后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冲而去。被缰绳勒得身痛欲裂,云卿安俯在鞍上闷哼出声,视线发黑,心口堵得快要喘不上来气,难言的苦楚和焦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若非如此,他会因为这一急变被甩飞出去无疑。

可是,司马……

在同一时刻,隆隆的巨响声从山峰高处传来由远及近,再也支撑不住的崩雪滚石在地动山摇中张开了噬人的爪牙。

愈演愈烈。

……

前路逐渐明了,震耳的声音也被抛在了后头。照夜白冷静了下来,放慢了些许速度循着下山的方向而去,它洁白的马身上已然血迹斑斑。

棱角尖锐的乱石是能致命的,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又能奢求什么呢?

云卿安面无表情,略微平缓下来后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缰绳斩断,也不伸手去抓稳扶好,他整个人就这么颓唐地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感受到重量一轻,照夜白停下步子,回身在跌落在地的人周边转着圈,鼻息重重地喷吐而出,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着急。

经此变故,羌军该是退下了。

云卿安头枕着碎冰,盯着马蹄踏出的印记怔怔出神。

他身上那被缰绳勒扯出来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便是司马厝对他的馈赠。司马厝分明可以对他再温柔一点的,在曾经。可这已经是,云卿安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求而不得的温柔了,可他现在宁可不要。

空缺的地方被落落地灌着风。

云卿安缓缓站起,轻轻拍了拍照夜白脖子上的鬃毛,“小白快回去,回去找人来。你明白该如何做的。”

照夜白发出一声呜咽。

黑云翻卷间,雪面都映射不出多少光来了。他该随同照夜白回去的,他知道。

雪崩来得猝不及防,而暂停不是休止,如若他回去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怕是不堪设想。

“可本督,就这么一个企图,一个念想了。”

是死是残,他也总得去看一眼。

山风不知是在鬼哭,还是在狼嚎,清泠泠的唤声传来便惊起了埋人的碎雪渣。

司马厝侧头将脸上的沙雪弄掉,一时间竟不知是何心情,云卿安就算是想要回来给他敛尸也大可不必急于一时,他尸体又没人抢,况且他这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方才不是脑子一热做傻事,他有考量。

在那种时候急转马向难度太大,但若是借着下马时挥枪的冲力就有可能办得到。只需将云卿安送走,接下来哪怕就是落到了滚石区,司马厝也能通过注视滚石的动向迅速躲闪,利用附近的基岩、陡坎来躲避遮身。

他还回来是想要找死么?

司马厝憋着火,差点就想干脆做件不厚道的事,不应声急死云卿安得了。

可他在担心他。

上方的峰壁被堵塞,沿下倾斜的陡面上滚痕清晰可见,混乱不堪,乱石堆积架空而成的窟窿深缝黑漆漆的。

云卿安的视线扫过那片死寂的区域,心下一沉,缓缓地蹲下。他踩着的这一方地沾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用手轻轻抚过,指尖微颤而腿脚发着软,根本就寻不到一丝生气。

埋骨不闻人,不知何所踩。怕步履一落,即从他身过。

天快要彻底暗下去了,快要看不见了,云卿安抬起眼,攀着石棱跌跌撞撞地往前去。

“连寻仇都找不着北,我只当你是来送命而非送人。”

不期而遇也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当那人恶狠狠的声音在云卿安耳边响起时,多余的,皆作无谓。

顶上又是发出一阵闷雷地裂般的“喀啦”巨响声,冲破堵塞的白龙在山背上呼啸而过,令随流的砺石都惊恐万状,嘶叫的旋风刮得天昏地暗。

疾旋的错位之间,云卿安被闪身而出的司马厝带得重重地坠到陡坎中跌陷进去,不仅仅是腰背,连周身都似乎被重轮碾轧过一般。

“司马……”云卿安剧烈咳嗽,着急地唤,声音却是弱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司马厝将他护在了身下。

温热铺陈得无声无息,在寂灭般的僵冷中点点击溃着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云卿安湿了眼眶。

什么都看不见,又被石堆雪块卡得个半死不活。

司马厝以手撑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身体却仍是被挤得都要镶嵌进去似的。他没好气道,嗓音干涩,“我又欠下了。先前你送来的衣服我还没洗,这又多一件,要洗不完还不清了。”

云监军若是死了,回澧都又得面临一堆麻烦,难搞。偏这人情债又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小气鬼若是来寻仇讨债,司马厝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了什么便宜。

方圆百里也就他一个冤大头。

身体却突然被死死地箍住,云卿安那冰凉的手紧环上了他,他的耳垂也猛地被咬住。

或撕扯,或舔舐,是轻柔的春雨击落了浮萍,转瞬间却又化为疾风骤雨的掠夺,猛得几近要将他给生吞。云卿安所有的意思心思,都直白而隐晦地藏在里面了,气息也喷吐在他耳侧。

“谁敢劳烦总兵大人洗衣服。衣服又不耐洗。”

“该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