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不察不觉,云督从来都只有在司马厝面前时,笑才是发自内心的。细详之下,经床笫后的端倪简直让人发疯,可他也就只能遥遥观望。明知云卿安不会乐意听,故意这般激他应下而已,却也是在往自己的伤处捅。
云卿安冷笑了声,转身离开,“区区一条不听话的獒犬罢了,本督给得起,拿了滚。”
“谢督主成全。”祁放重重地磕了个头。
身形渐被淹没在尘埃里。
——
“苦死了,给本宫端下去倒掉。”龚芜看着眼前那瓷碗黑药,眉间轻蹙,不悦道。
被关着实在是闷到不行,还三天两头被送来安胎药。她起初还能在人前装模作样地喝上几碗,越到后来就越是不耐烦,明明犯不着。
“娘娘万万不可,这可是皇上今儿个特意开了金口,命太医精心熬制的。对娘娘的重视可见一斑。”彩霞苦心劝道,讨好地取出几颗蜜饯,“再说,陛下跟前的红人太监还在外边守着,等着回去复命呢。”
蜜饯晶莹剔透,就好像又见到了过往豆蔻。少女甜甜地微笑着,正想要从那憨厚的少年手中接过。
龚芜猛然一惊,不着痕迹地掐了自己一下总算清醒了。经此番心绪仍然是有些不宁,她却也没了再细究的心思,道:“行了,本宫这便喝。”
药很苦,可她始终没有去动那蜜饯。
彩霞轻步退下将空碗送到太监手中,谀笑说:“走这一遭,公公辛苦了,还望回去后替咱娘娘多多美言。”
却只见那太监脚步未动,一时半刻没有要离开凤仪宫的意思,饶有深意地望她一眼,说:“娘娘鸿福,咱家也省了跑腿的麻烦。”
彩霞怔了怔,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还待再问个明白,却听宫内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还伴随着各种东西被砸落在地的声音。
那太监冷眼旁观,而彩霞匆匆忙忙地同其他宫人冲过去大力拍门。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呀……”
“别吵本宫,走开不许进来看!没有命令不准……没事,没事的。”龚芜无力地跌坐在地,面白如纸而声音发着颤。
怎么可能会有事呢,她先前偷偷喝了调理葵水紊乱的药,如今看来总算是生效了,但怎么能让宫人看到将消息传出呢,只是,腹中传来的绞痛真的令她难以承受,诡异得很。
众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而那送药前来的太监却是大步越过众人,昂首念起一道圣旨来,响亮的声音直入内殿,“——龚氏品行不端,贿使宫宦,藏赠异香,谋害皇上罪大恶极,遂夺其后位,即日起贬为……”
“你胡说!凭什么污蔑本宫,本宫要你这贱奴去死!”龚芜一听再顾不得其他,用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冲着人就抓。
“啊!太医,快传太医!”场面一时乱得不像话,有眼尖的婢女看清了血,忙不迭出声喊道。
那太监面色厌恶地甩开扑过来的龚芜,使她整个人都倒了下去,冷然道:“娘娘还是省着点力气,尽早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冷宫吧。犯了事就合该是如此。”
“不,不会的,我们娘娘何错之有?更何况还有龙嗣在身,肯定是冤枉啊!”彩霞哭喊道,这一出事自己也得跟着去冷宫,前途无望。
“龙嗣?想的美。至于冤枉?分明是证据确凿。”那太监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引了陛下到滛宫后山去的那位咱家同宦,被搜出礼物后什么都招了,亏得皇后娘娘出手阔绰。而致獒犬发疯的香料亦是在不日前库房新拨到凤仪宫里头的,出了问题还能推托不成?”
怎么可能?不对,若说哪里落了把柄,那定然是先前为了封住这些阉奴的口,不让假孕的秘密外泄,跟谋害皇上有何关系?她又何曾动过香料的手脚?
龚芜想要出声辩驳却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闷哼断断续续,从未有过的痛苦煎熬,如坠冰窟。
越来越不对劲。太医,太医呢?
终于有太医赶来替她诊断了一番,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起身对那太监道:“为小产之象。”
此话一出,凤仪宫所有人均若遭五雷轰顶。尤其是龚芜,用尽所有的力气咬牙挤出一句“庸医”,目光愤恨。
她哪来的孩子,又怎么会小产?
“娘娘这般盯着微臣,微臣也是无可奈何。周院判已然离职,若是娘娘心存质疑倒不妨另寻高人。”太医这般说着,不痛不痒地开了份药方。
“死心吧,这碗堕胎药可是皇上亲自赏给你的,君恩如海。太后娘娘发过话了,日后前来送一程也算尽尽姑侄情分。”那太监命人端着空碗大步走开了,似嫌晦气。
凤仪宫便落在了幽暗之中。
这着实是太骇人听闻了一些,宫婢们纷纷躲得离龚芜越来越远,徒留她一人痛吟如剥落的残茧。
不该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将来会成为贵后高高在上。因而,她自受娇惯,目中无人,后来也就推开了那少年带着茧的手,尽管对方的手中有她喜爱的蜜饯。然今时,她形如死狗。
姑姑终于失望了,要放弃她同她撇开关系了吗?还有,尚未出生的孩子。直至这时,龚芜方真真切切感受到腹中生命的流失,多么的傻呀,钻进套里被阉党利用欺骗。
恨难消,惟无声的苦笑,无声地落泪,一如那些被她鄙弃过的枯骨红颜,烂在深宫里。
那送药太监从凤仪宫迈出后,瞧见不远处的倩丽身影时怔了怔,经过短暂的目光交流后,他便若无其事离开了。
事已至此。
秦霜衣的神色平静,只是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谁的身后不是带点影子,踏出一脚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踩上了谁的,万一是自己的呢?
“云厂督,也太可怕了。”桑笺瑟瑟道。
与虎谋皮,利弊难量。
秦霜衣却是道:“可怕的多得是,这可不算。虎毒尚且不食子,但这是圣上自己要做的决定,又不是听了旁人的劝。”
帝王家凉薄如是,虽不敢明面上将太后得罪得太狠,但若是寻个稍微说得过去的打胎借口,先斩后奏,谁又敢多嘴?
桑笺仍是不敢苟同,秦霜衣却没有再在此处停留的打算,也没唤轿,就这么徒步走着,途经蜿蜒曲折的宫道。
“既已出手,多思无益。”秦霜衣说,“香料一事,今日过后便将之遗忘了。”
“这是自然。”桑笺忙点头。
秦霜衣叹了口气,无悲无喜,说:“采衡也该是,无怨了。”
故人叹,恨晚矣。
“阮嫔娘娘这般好的人,可惜了。”桑笺哀道。
秦霜衣不再出声。
阮嫔,或许待她也未必有几分真心,但没必要再追究了。谁又真的值得相信,各有所求而已,她目前需要在后宫站稳脚跟,至于其他的,姑且后论。
——“实不相瞒,时家族因朝斗构陷遭了殃,正得云督暗救之恩而存于世,故愿效之。”阮嫔曾言。
在那日的约见时,云卿安所做所言滴水不漏,很容易就能让人信服。但真正让秦霜衣动容的,还因从中确认了一人的消息——颜老先生隐居世外中。
肃清风,或可行,故从。
第66章 尚开张
宫阙被浸在霜末里, 琉璃颜色或多或少生出了些许变化来,却仍旧是立云端。
明里私下皆忙碌,上头底下各官僚心思各异, 招呼来了又去。云卿安光顾着应付,全然没把旁人说的放在心上, 只在魏玠上到跟前来时, 打起精神听上几句。
“鸟争出头拼得个你死我活, 这人啊,见着便宜就往上凑也不怕走错了地儿。御赐的恩典能有个几回?绣蟒左右,鸾带生威, 姓吕的估摸着还在被窝里偷着乐, 挨咬几口这回就立功扬名了, 这下谁不知,他这升得比我魏老祖宗更痛快。”魏玠的怨气简直能扑面而来。
原定了是要落到云卿安手上的功劳,这下没了, 吕璋得升高位, 这不就明着往他魏玠的脸上刮巴掌么?
云卿安神态平和,道:“义父消消气, 犯不着计较。杂枝冒了出来, 不修又怎知刀子利不利索。”
原就是他故意让出去的,不稀罕。
宫道渐渐人稀, 清枝暗景, 行迹便也说不清是凌乱还是悠然,人为而起或是推卷而去。
“卿安, 义父这次可是操之过急了?”魏玠停下来, 问。
云卿安便也就在他身后停下,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言不由衷地说:“非义父之过,龚河平巧舌如簧,故而辩解得了空子钻过去。”
有意思?早就提醒过不宜急,而此番魏玠反口就揪着贩卖私盐一事为引,辅以权案把柄朝对方发难,连证据都掌握得不够充分,这就是没有把最后的一丝喘息之机给堵死。
魏玠粗声粗气道:“倒也无碍,出不了乱子。太后既已请退入佛寺,那便姑且当她就是去吃斋修禅的。落了就是落了,也能歇个安稳觉。”
“义父说的是。”
云卿安送着魏玠走开了,默然一会方从岑衍的手中接过一张地图,低头端详,指尖轻触。
此次进展得也太顺利了一些,故对其企图存有疑。太后的这一妥协,使得皇上不再追究又何尝不是对势力的一种保全。至于龚河平,做法一样是有些耐人寻味,甘愿接了个不轻不痒的罪名,受贬官至外地。
琢磨不透,凝重感挥之不去。
“督主,龚辅即将赴任之地在此,为涿东与肃源交界,州土虽广却繁杂异多,算不得什么施展抱负的好去处,因而也较少才士汇此。”
云卿安淡淡应了。
这样看来,对方借此机渗透入民间招揽才民的可能性不大。但未必就不是别有企图,端倪在何?
“还是先缓缓,督主日后未必不能想个明白。”岑衍见着云卿安紧蹙的眉头,劝道。
白天里耗费心神也就罢了,也不知督主怎么就寻了个身心俱疲,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云卿安将地图还给他,其上标注密密麻麻的,一时半刻也看不透,说:“走了一批人,新的也该是来了,这些天多同吏部的人走动走动。给本督过过眼。”
这便是要在新任官里置人的意思了。
岑衍思索了一会,试探着道:“宋侍读……”
“能用则用,要是他不敢。就当作是本督看错了人。”
——
野风至澧城,萌绿脱尘新。自古王孙儿郎所去万里,封侯拜相,途人过经而当还,驻外的朔北亲军早早相候。
司马潜快要动身离开了,没成想被侄子带着毫无目的地七拐八绕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别情重,逢日稀。舍不得很正常,差不多也就得了,日后再同叔一块,并肩退羌。”
“我可没这个意思。”司马厝回头看他一眼,道。
司马潜叹了口气,说:“也是,让你同我回朔北你都不肯,天大地大,也并非择连原而处。只是皇城,实在是不好待。”
“你先前都劝了我一晚上。”
司马潜闻言苦笑一声。
这回他实在是不大能想得明白。当年一个跟薛醒玩得疯到不行的毛孩子,死活扯着他的衣袖要跟他去打仗。为的是什么,司马潜很清楚,赵枳姮的仇他不可能不报。可是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叔说过,自有办法让皇上松口。”司马潜重复道。
“我不是不信叔。”司马厝说,“只是现在真的不行。”
还需要一些时间。
云卿安坚持不愿跟他走,他能怎么办?只好先留下来守着,日后再寻个机会把人给拐了。好几次对着司马潜欲言又止,终还是没有开口,姑且瞒着。
“行,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考虑。”司马潜终是妥协,“叔管不着这么多。”
在京城这好几个月,他虽没有很刻意地去打听司马厝的消息,但总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跟一个佞宦纠缠不清,还是那方面的关系,何其荒唐?
他自是不相信的。司马厝想要留下来,也定是有了其他的考量。
“这你拿着,若想从皇上那求个人情还能用得上。”司马潜取出一物,郑重地将之递给司马厝。
一枚刻有龙纹的玉佩,其上的挂绳发着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对上侄子询问的目光,司马潜言简意赅道:“你爹的功劳,出手相救故得人情凭证。”
司马厝挑了挑眉,倒没拒绝,用指腹在其上微微摩挲,看似风轻云淡地收下了。
臣恩在君恩面前也不知究竟有几斤几两。
不知不觉已入偏僻道口,却见早有车马停置,守人皆面色严肃。
“苏伯父先前替叔准备了不少的送别礼,我也给叔准备了份大的。”司马厝转脸笑道,命人在司马潜面前开了一个黑箱。
只看一眼,司马潜心下便陡然一紧,不是惊喜而是忌惮,速速让人关了箱匣,把侄子拉着盘问一番。
司马厝一脸的无所谓,道:“龚家没落,这批见不得光的军火,留着也是留着。叔带了走也能派上些用场。”
“说得轻巧,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司马潜神色凝重,“当今朝廷对新式武器研制不力,却不知巨贾豪强贪官私下里如何重视,求器若渴而缺少管制,这样下去恐迟早会发展成大祸害。”
司马厝沉默了。
确如所言,尽管他多番整顿千枢营,暗中派人搜罗图纸,加强研制,成效也依旧有限。
“而当年先帝在位,新型军器的发展虽刚刚起步,却颇可见其威力。”司马潜回忆道,“昔日西南三州动乱,瑶贼叛首韩冀便是从中吃了大亏。甘潼峡遭炮击之时不可谓不惨烈,别说是那一座小小的空明山寨,就连铜墙铁壁一般的土司旧堡都被移为了平地,方圆皆枯骨血流,生灵涂炭。”
“这般情况下,又有何人还敢同朝廷作对?韩冀倒也算是个有勇有谋的枭雄,有的是骨气,抵死不降。今时不同于往日,一时不如一时,怕就怕外忧未解,而又难以震慑内患。”
过往的战事,到了今日就算被提及,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无人再能窥见那时的悲切。
“还能撑着,倒不了。”司马厝又何尝不知这个事实,可他所能做的便也是像前人一般,若退无可退,纵一撞迎。
司马潜面色担忧,道:“外戚权大好歹也能起制衡之用,这回,阉党只怕是要越发专横。你留于京中,凡事谨慎些勿正面与之起冲突为好,但若真乃祸行,必不……”
司马厝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
夜幽,险归晚。
好说歹说终于说消停了,司马潜才忽然想起正事来,整理一番来到军前,回首时不失威严而面容带笑,“欲成大树,莫与草争,有剑不斩草绳。遇烂及时止损,遇事……”
“知道。再替你将来的侄媳妇跟叔说一声,祝顺风。”
……
京营总部的场子向来是热着的。既然是靠着铁锈铸成的路,踏则无退,练则无余。来自总兵日复一日的警醒总能起些效果,守都戍边,建功立业,不枉。也正因此,遭事才格外的愤怒。
“总兵,魏阉欺人太甚!咱们吃的是皇粮饭,干的是正经事。他却偏偏要从中抽调人手做他自己的随行护卫,把我们当做什么了,当他魏阉的看门狗不算,还要被他遛着走?”褚广谏唾骂道。
“就是,士可杀不可辱,凭什么要人他,干脆当他娘的在放屁得了!”其余人纷纷附和。
听着这闹腾,司马厝没急着表态,而是吊儿郎当地先坐下,招了时泾过来问情况。
“今早魏玠出行遇刺,手下死伤惨重,估摸着他是被吓怕了,想要加强防备,荒唐了些倒也情有可原,但我一百个不答应。”时泾答。
司马厝:“哪来的?”
“爷说那股刺杀势力吗?这个尚未被查明,不过东厂那边已经在严寻了。也真的是有够胆……”
司马厝讽笑一声,不以为意对褚广谏等人道:“魏玠要你们去,去就是。掉不了胳膊断不了腿。”
云卿安对魏玠有异心,若在这关头加以绸缪……
虽说多少有人对堂堂总兵面上向阉党妥协有些不屑,但这些跟他接触较多的将士最是清楚,原则不弃。总兵这般看得开,褚广谏虽咽不下这口气也得按捺下来。
时泾正想退下。
“云厂督,可有事?”司马厝抬眼瞧他。
时泾的话头一顿,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不顺遂,可轻可重可大可小……”
并不多加留意,他所知也不过是模模糊糊。司马厝却已先起身走开了,留下众人面色各异。
云府的门槛在这些天都快被人给踏烂了。
“督主暂在养伤,实在是不好方面见各位,望谅。”姚定筠语气生硬地道,她倒是想要闭门谢客,奈何被缠得没有办法。
她既不好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接受了这些人的巴结,但也不好就直接赶人。毕竟人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僚人物,前来都准备得极为隆重,还是放下了身段给巴巴地堵到云府门口来了。故而,她便始终是木着一张脸,时不时同他们勉强应付着说上几句话。
以现今的形势,权宦炙手可热若此。
“督主夫人,您也就别推脱了,这好歹也是一番心意。”
“是啊是啊,云督操劳事务繁多,实乃国之栋梁,肱骨之臣,我等所尽微不足道……”
司马厝来得也还算得上是光明正大,毕竟这回是走的正门。
他见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也不多意外,对姚定筠视若无睹,而后直接越过了众人迈上门槛,回过身时轻飘飘地扫了那各种“排面”一眼若有不屑。他这看起来倒是个从容有傲骨的,偏偏他说出的一句话时像是市井无赖。
“我替云督,照单全收。”
言外之意就是,送出去的肉全当泼出去的水,这些人都可以滚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反应过来后将各种复杂的目光都纷纷投向姚定筠,却见她神态自若,只是做出送客的手势。
他们也只好顶着张苦瓜脸,退散了。
素檐梅枝,犹可见那稀稀的冬寒销尽了后留下的清浅痕迹,而府中主人不似经了风雨,雪松般的清冷却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故而脊背有玉艳而孤绝。
司马厝坐于床边,手中的伤药轻轻落下时,那半隐于缎被的后腰便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锁了下眉,问:“痛?”
云卿安仍是趴伏着并没有吭声,只是将原先撑着枕面的一边手放到身后去,搭上了司马厝的腿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未久却是被司马厝拨开了手,他的声音没多少人情味似的,“再乱动一下试试。”
云卿安果不再动了,唇边勾出浅浅的笑。
缎被被这一动作弄得又往下滑了些许。宛若被烫了一下,司马厝神思微凝,停顿少顷随后移开了目光,不为所动似的起身去摆好药瓶。
屋内便一下子静了下来,像曾相拥而眠的静夜,潮伏过后的。
司马厝在回来时手中端了杯温水,将云卿安扶起,把水递到他的唇边。
云卿安便乖顺地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唇色就如同沾了暖春的墨画。
司马厝盯着云卿安半晌,用空出的另一边手帮他把衣裳笼好,说:“云督若有吩咐,自有专护昼夜当值,如影随形。”
随行者不缺,却终归还是差些能护得住周全的能士。既是来势汹汹到能把广受簇拥的魏掌印都吓着的刺杀,凶险必是不容小觑。
云卿安垂下眼睫,拿开了司马厝端着碗的手,状若天真地问道:“总兵诸多忙碌,也能抽得出空来吗?”
只想他来。
司马厝似乎认真考虑了一瞬,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搁下了碗,说:“看情况。”
云卿安没有死缠烂打,淡淡地应下了,只是害怕失去般的将司马厝环抱住,越环越紧,还恰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露出自己肩膀上发着红的伤口。
司马厝:“……”
“义父今风头盛,千防万防仍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惦记。若是缺了些谨慎,我恐得折……”
出事之时,云卿安只是在马车中,车绳断裂颠簸不稳故而在碰撞间受了些轻伤。他回忆着道:“对方清一色的傩面青衣负剑,所掌皆为疾魅杀招,一击则毙,若无可寻之机辄眨眼间消隐得无声无息,来头看起来不小。只是让我更忌惮的,另有其他。”
司马厝眉梢挑了挑,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处。
听起来倒是和久虔提到过的组织特征能对的上,只是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请得动?
“能把动向摸透不易,精准蹲伏更是难上加难。若非要找出一个解释,我倾向的是,一则为在澧都有人脉渗透之人所为,不然也是有着内线在京中接应,又或是简单干脆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价开的高什么事都有人去做。”云卿安缓缓道,“若是早有预谋而来,料想他们断不会轻易罢手,此番也是保留实力的试探罢了。”
往后恐会越发难以应付。
“卿安觉得会是政敌的报复,还是出于别的目的?”司马厝说。
“皆有可能。总有人遭了清算利益亏损故而急着咬下一块肉来的,又或者,惦念着义父的人头,单纯想要为民除害或是——”云卿安低了声音说,“借此夺望,笼络民心。”
司马厝侧过脸道:“要是这事是我干的,图什么?”
云卿安答得不假思索,“杀父夺子。”
“我有违人道了是吧,卿安。”司马厝几乎是咬着牙道,“卷铺盖走人,总兵留你。”
堵着的一口气不上不下,要是云卿安当时愿意同他离开多好,随着时日过去,他越来越有了一种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乱流翻卷,如何平衡?
云卿安目光柔和地瞧着他,下一刻却面色微变,忙低了脸借着阴影掩住了难色。
司马厝沉思未觉,问:“可听说过十夜绝陵?”
“仅对极上坞略有耳闻。”云卿安迅速反应过来,压下声音中的微颤道,“你的意思是,或同他们有关?”
能将拿钱杀人的勾当做出名堂的着实不多。
司马厝没有否认,说:“江蓟关郡极上坞确为他们总部旧址,现今位置有没有更改还是个未知,不过其在各地所设暗庄及线人的做法倒是十年如一日。‘舫陵’即是分支窝点,‘渡人’便是那一处管事的。”
“你可有寻得他们之法?”云卿安问,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低。
若以此作为突破口,未尝不可以寻得应对之策。
司马厝沉默片刻,道:“难说。”
他可不指望着久虔还愿意出卖重信对抗旧势,先前借着一点便捷东风已是个意外。虽然不知久虔和司马霆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交易,但司马厝并不就能心安理得地认为久虔欠了他的,还是得自己解决。
“若真有事,我在的。”
“好……”云卿安虚虚地朝司马厝笑了一下,正急着想寻一个借口将他支出去,却再难掩藏异样。失力后的陡晃让他整个人朝一边倾去,又被箍进怀里,而唇边血溢之时连热息都似乎凉了下来,碎色如蝉翼。
病发时有,这次却是在司马厝的面前,瞒不住了……视线渐渐模糊之时,司马厝靠在他耳边焦灼的急唤也似越来越远,原还是紧张他的。
云卿安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以示安抚,明知司马厝不会赞同自己的要求,却仍是用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丝清明,态度执拗地道:“找……找我义父。”
第67章 寒销去
雅山和黛色也可是泾渭分明, 泊云其上,土丘便被覆盖了,与之一并暗下来的还有疯长的野草。老树未及春至已凋, 遮挡了一丝丝的昏光即是贡献,毕竟孤坟是不配有人驻足的。
在忌日时烧纸都可算是打扰, 不明不白的, 做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意义?可云卿安还是得做。
岑衍在不远处静静地守着他, 在那片略有些孤凉的纸灰碎暮里,只能看到的,是一个仿佛印在了陈年旧事中的皂青色身影。是他的兄长岑臻的, 却渐渐地和云督的重合了。
皂青, 奴者的低位之象。经久都若挺不直腰板来, 而翻卷的火光宛如回光返照,回头看又是做什么呢?
岑衍满心担忧。
不同于以往,云督这次的态度极为反常, 在召伯前来替他看过开了新药以后, 没在府里等着药煎好喝下,竟是趁着还能缓过气来的空隙不声不响地到了这里来, 也没惊动多少人。
把司马厝给赶了出去不算, 就连迟来慰问的魏玠也被他敷衍着找理由拒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岑衍不知道。
“所有的药, 都带来了?”云卿安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烧着纸, 苍白的病容就被燃火添上了一丝明色,眼眸却是冷寒。
似是在故作镇定, 又好似是, 什么都无所谓。
岑衍上前,弯身将包裹取出铺落, 大大小小的瓶罐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打着旋的烬灰玩弄于其上,施舍着零丁的温度。
每次犯疾难忍之时,魏玠都会陪着他熬过去,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真心得同平常人家里的父辈做法没多大区别,因此他会下意识地唤出“义父”。人皆可鄙他而魏玠不会,人皆可唾骂魏玠而唯独他云卿安不可以。
那个遭到许多人憎恨却向来高高在上的恶奴,知晓他的狼狈脆弱与卑劣手段,本就是一路上的,因而他所不愿在司马厝面前展露出来的,却可以在魏玠面前毫无顾忌。
可是,现在不必了,不必受怜悯。鲜血淋漓的真相一旦被剖开了,不论是出于真心或是愧疚,以义父之名给予的关怀都变得不值一提。
云卿安伸过手一个个地捡拾起这些曾经给他吊命的东西,打量过后便是无声地讽笑,下一刻就将之全扔进了火堆里,干净利落。
“督主你……”岑衍猛地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因云卿安的眼神强自忍了下来,终是面带悲色道,“这是何苦?”
云卿安不回答。
固执得,不似在坟外,与之对视的,分明跨越了很远很远。
许久,他才恢复了平和的面色,声音带了缥缈,道:“寒冬销尽,时日已至,可缓缓退归矣,宫门沉厚,携缠同去,愿期路程通坦,濯消前尘。然皇宫里,缺了个岑氏阿臻,皇宫外,多了个游魂野鬼。你说本督,算不算作两不是?”
此后谨小慎微,以虚掩实,自欺欺人,似乎这样就能周全。
岑衍再也止不住泪水,怔怔地望着云卿安半晌,摇着头想要否认,却只能讷道:“阿兄,从不远游。”
何不释然?
云卿安嘴边似是带了一丝轻笑,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岑衍的话听进去。
过去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真的过去。
元历纪年不过是个干巴巴的数称,若逢上重事自然而然就被淡提了,说起来也只会记得那是天衝帝在位之时的昭功大典,盛况不可谓不空前。只是对于在宫里边忙忙碌碌而又默默无闻的侍宦而言,也无非是更得谨慎着些,云卿安也不例外。
“手脚麻利点,别慢吞吞的让人看着眼酸!出了差错那可是要砍头的……”太监总管在一旁不停地督促呵斥着,显然是对此次之事极为重视,尽管他们所做的准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云卿安与其他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自是也没有多余的一些眼神给无关的食物。故而他在被岑臻偷偷拉到一边偏僻地时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发出声音,所幸被及时地捂住了。
岑臻笑嘻嘻地望着他,说:“好久不见,特地来看看你,没有被为难吧,可还过得去?”
云卿安平了平呼吸,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活儿都被岑臻接了过去给搁置到一边去了,敢情这是在拉着他躲懒叙旧。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答:“还好。”
原先那同一批的宫监房太监如今都正式上职了,机灵点的自然就能得个好去处,稍微没那么幸运的也就干一些不能在人前多露脸的苦差事。岑臻是个有心眼的,自幼流浪混出来的本事,别人就是想学都学不来,就连不久前侍卫来搜查时,他这都能靠着些半吊子的缩骨功夫躲起来,让云卿安白担心一场。
可岑臻会的,云卿安不会,又因着先前得罪了人,也就只能留在宫监房后边熬日子。但自从司马厝前来闹过一通了之后,条件倒是在短时间内有所改善,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你呢?”云卿安关切地问。
“我嘛,过的也还成。”岑臻揉了揉鼻子道,“左右也就是依着主子们来就行。”
“见风使舵?”云卿安道。
“大概……适当拐拐弯呗。”岑臻含糊着说,他其实听不大明白云卿安说的意思。
云卿安沉默了。这他如何做的来?
“你听我跟你说,在打前边过来时,我才第一回瞧见了真真真大的阵仗,那些个贵人打扮得个个跟那寺庙里头的观音菩萨似的,估摸着到了晚上黑灯瞎火都还能发出光来。可惜了,你都没看到,不然也能开开眼。”岑臻感叹道。
云卿安不置可否,也没有要打断岑臻的话,只是听着并无兴趣。旁人如何高贵又与他何干?
岑臻喋喋了半晌,在视线落至云卿安脸上时不由得一叹,道:“要我说,你就是缺少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在贵人面前露露脸铁定能够出头,你长得好他们看着也高兴,这样一来赏赐准少不了,也就不用啃着那干菜馒头过活……”
没有一条路是通畅的,一旦踏出了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应对的是什么了。
云卿安低下脸来,后退了几步正想同岑臻告别继续回去干活时,却听他无意中道:“那个侯府的贵少爷这回也来了,摆着张臭脸就没松过,伺候他的人都不敢大喘气。”
云卿安一怔,直直地注视着岑臻,有些怀疑地确认道:“司马家的……”
“对,没错了就他。”岑臻笃定道。
云卿安微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出神。
心里好像有些不是滋味,隐隐发着酸又好似有那么的一点点,雀跃。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是吗,谁也不会因为身份而免俗。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又在同一座皇城宫阙之中,距离算不算可称得上是近了些许。
“只是,如司马厝一般的人,难道真的会有烦恼吗?”云卿安虽未亲眼见识过,却也听闻过“无病呻吟,贪求不满”。
“有倒也不稀奇,毕竟他前些日子没了亲娘。”岑臻将所知的消息道来,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出席之时,他连对他爹的态度都是爱搭不理的,后边跟着的一个女人在低声下气地哄着他,据说那是他的舅娘。”
对父亲不敬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可司马厝仍旧是我行我素。有着这样的家世,也定是缺不了宠爱,亲戚都会对他好。
终究不一样。
云卿安眸光暗了暗,不大走心地道了声别想要转身离开,岑臻却是喊住了他,提议道:“咱俩不如在大典结束前暂时换个当差位置?该怎么做我同你说,你去了跟前也能见见世面,若得了赏钱,回来也能好过一些。”
这样吗?倒确实可行,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可没人对侍宦多看一眼。岑臻也是随口提议,云卿安答不答应都无妨。
云卿安抿了下唇,考虑一阵后,还是点了头。
只是想去看看他。
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决定,就草草地定下了他们的命运,此后各异阴阳不通。时至今日,云卿安也就只能匆匆回望而望不到头,一条道越走越黑。
岑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云督因此将他带在身边,关照得明目张胆,这些他都知道的。
“从不远游的人,是本督。”云卿安扶着老树直起身,在视线发黑之前先站稳了,“皇城之于我,不是樊笼是驰场。逐高梯,登临步,予过活,赖周旋。”
可他分明是曾被当成奴隶一般掳掠而来的,又受着诸多束缚和左右。既已如此,致瘾麻木的所谓良药,不要也罢。命虽贱,却也应是属于他自己的。
此前,魏玠是义父。此后,魏玠便只是魏玠了。
——
掌印遇刺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牵连却是较广,尽管过去了有段时间,倒是愈演愈烈了。
苏府的门廊边连着好几日来都是点着灯的,不论昼夜和时辰。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什么似的,自渡自照,落寞难消。药味从府中传出来时,苦气却没有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依旧在沉沉地压抑着。
“召大夫,我父亲的病如何?”苏禀辰将人带出内屋,引至会客厅坐下,他的语调虽极力保持着平静,却难掩急切。
一旁的司马厝抬眸,带着关切之色。
那位前来看诊的大夫发须微白,目光有神,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上前几步,缓声道:“令尊忧思多疾,又旧疴复发。苏公子还请放宽心,我定竭力而为。”
语气倒不算沉重,显然是有着几分把握。
苏禀辰心下微松,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再回来时于司马厝身边落座,倒上了两杯茶,真诚说:“召大夫不好请,此番得解燃眉之急,悯玉拜谢不尽。”
澧都城内的名大夫不多,召易之恰好是最难请的一位,平日里见首不见尾的,医术却颇享赞誉。还是靠着云卿安的人情才请来的,而苏禀辰不知道罢了。
司马厝没受他的礼,道:“苏伯父如今这般情况,不宜谪迁外地舟车劳顿,你打算怎么办?”
苏禀辰苦笑了一声,也没有去动茶盏,说:“只可请求缓期,日后动身。”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几分,是个什么回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魏玠受惊后越发暴虐,将身边守卫布置得密不透风还不算,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怀疑是敌对官员想要害他,遂着手整治。连嚣张的龚铭这回也胆战心惊,使尽了手段讨好魏玠,才只是落得个被贬去亲军都指挥使司任职的结果。而苏家自是不会做出这般的举动,于是就成了最先被拿来开刀的。
“陛下因殿檐遭天灾特下求言诏,父亲情切,上疏提及圣应亲理政务而莫使权下移,故遭怒。”苏禀辰涩声道,“先前投靠了外戚的官员没少被暗中清算打压,其余大多都自请辞官或者巴结魏掌印去了,不妥协的,落得个什么下场都不稀奇。敢上疏言事者少之又少。”
再因着和后宫宠妃秦霜衣曾有过的关系,他原本所处的位置就尴尬,随便被拎出个由头来,同元璟帝的关系就能被挑拨了去。
司马厝敛眸未语。
旁观不可与,悲喜难相通。亦如云卿安与他,总会有说不清说不尽的。他便留着那片无人扰的清净地,没有涉足,愿等坦然相对。
可这样,真的合适?
第68章 墟里烟
太宁常偃郡睢城既为藩王封地所属, 所呈之貌自是与皇城内部不尽相同。
较着一股劲般的。入夜时分未能窥见弦月,倒是被街市上的烟火气吸引了目光,这里的宵禁规矩松因而也造就其繁热。不说贩摊如何忙活得应接不暇, 就连到这打尖住店的也都是络绎不绝。
换过了一身不打眼装束的岑衍看起来和客栈里边的店小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几间客房看着都干净, 没有什么问题,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包下了, 这些天都会歇在这里……”
岑衍在经交谈颇为融洽地进行了一回银钱交易后,回首时才蓦地发现找不着云卿安了。他的眼皮瞬间跳了跳,在同行之人的劝说之下才稍微安下心来。
云督连着这几日情绪都很不稳定, 断了原先的药, 按着其他药方服用之后的身体也时好时坏, 出去走走散散心,倒也好。
往人稀处选道而行,影随而声远。立于万里开外, 又落于三尺之内。
云卿安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喜欢热闹的, 但他可以旁观很多很多的欢聚,也可以坐拥场场落幕。这些都不会催动他太多的情感,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意料之中地临近。
“皮影小人, 十两一个,成双则免, 强买强卖。”那人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也不管云卿安是什么反应,走近时直接将东西塞他手里。
要不要, 扔不扔, 也都无所谓。
云卿安低着头,将司马厝递过来的一双小人拿起来在昏光之下仔细端详, 委婉地说:“手艺不精,未尽刻本督形貌。手艺尚可,堪绘侯爷一二。”
“别抬举。”司马厝侧脸看他道。
云卿安竟似是早就觉察到他了,只是并未说破而已。
此为恰好遇上故而买下来的。也不知将其制作出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或是为了褒贬时弊还是其他,总之就是把那长宁侯的模样制得好,而将东厂督主的形象塑造成了一个修罗夜叉。
云卿安忽而转身就走。
驯良之下是贪婪倔强,心淡又何必牵扯连累上别人,可若牵扯上了呢,根本就放不开。
自那日匆匆分别过后再见竟是这般,云卿安这一通情绪来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疏远是为何。司马厝不由分说地扯住人,与云卿安对峙良久,终是把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寒声道:“曲不终,你敢散,那就是不把我当做一回事,原先都是逢场作戏糊弄我的。”
“既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空头支票。咱家,可是卖了命的。”云卿安没有抬眼看他。这样全身心的尽数付出,分明是实打实的。
司马厝似是松了口气,握着云卿安的手也放轻了力道。
云卿安也收了收自己的情绪,倒没扔下小人,只是慢慢仰起脸,有些无力地问:“恐席无可落,戏台作何唱?”
俗世人情如何实不清楚,旁人作何看待他向来是不多在乎的,除了在牵扯到同司马厝的这一件事情上。他竟然好奇地想要探听。
被传得极不合适,但又颇为合理——乡野村夫赶鸭子上架,东厂督主从从容迫将侯折腰。
而司马厝将这在街道小巷中传得火热的戏名念出来时,面无表情似是和自己毫无关系,却在话刚落下后他又迅速补充道:“你若不喜欢,可以重新编排。以你为准,不是作假。”
云卿安微愣。
若不是亲身体会,他是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司马厝逗哄起人来这般勉强生硬,却又恰如其分。
脸上终是含了浅笑,轻轻牵上司马厝的手向前走着,云卿安问:“你为何会一路跟来?”
此前先是魏玠的利益渗透在这一带遇到了铁板,自龚河平退任后投靠过来的盐帮夹带了一大批私货而行,结果不知去向,其余能榨的油水都极为蹊跷地流到别处去,魏玠忧虑不已,因而云卿安被派来此秘密查看,只是借着个东厂办事的由头。
可这些本都和司马厝无关的。
司马厝定定望他一瞬,转过脸去看着前路,道:“分管边地班军,故借此离身。”
云卿安牵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停下脚步,道:“你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还能是因为什么,寻借口使自己暂时离开京城,放心不下故而偷偷跟着一路相守。司马厝却没有顺着云卿安的意思照实回答,而是道:“可我想说的,你未必知道。”
若不是因为单只知晓云卿安的情况不对劲而对其他毫无所知,他也不会这般谨慎地将之守着。
“意不相通,哪怕难以共担也总该要让我知道。卿安,不是要逼你。”
云卿安垂目,靠上他的肩。
酸涩翻涌过后又归于无声,执手而过,则得过且过。
……
寂夜不见所至的绕城边居升起炊烟,却也少闻人喧。冷月清霜拂照着流水涓涓,闪动起滟波。这里边家家户户都是通明,透过窗纸仍可以看见跳跃着的煤油灯焰。
司马厝的眉头微皱,将牵着驴车的红绸系到一边,伸出手把云卿安从其上扶下来,道:“这里好端端的,该不会是被诓骗来了?”
路上所遇卖酒妇诸多哭诉难事连连,故被引寻至此。
云卿安没急着下定论,静静打量周边少顷,目光在河径边满用的晾衣竹架掠过,说:“未断然。夜深露重,浣衣女不至疏忽若此。”
这会的衣服早该是收了才对。
越近越觉不对,太过安静,竟连狗吠声都没有,司马厝和云卿安对视一眼,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门没有落锁,“吱呀”一声被推开后,空房地面上赫然躺着的是一具蓬头垢面的女尸,双手环在胸前,尽管躺倒了也依旧是双膝跪地,呈保护姿态。
司马厝上前轻轻拨开散落的衣裳,露出了女人黑色的头发和部分肩膀,将已经僵硬的手掰开后,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稚童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气氛骤然变得凝重了几分,原不论何时何地,战祸未起仍皆多不太平事。或因仇怨致恨,盗贼洗劫,生民亦遭殃。
“孩子留在这恐出意外。”云卿安上前探了探稚童尚存的鼻息后将他抱起,凝重道,“不知其他户人家的情况如何,细探方知。”
司马厝点了点头,率先出去周围查看民舍一番,不多时回来后仍是眉锁未展,沉声说:“遭难的多有数十户,而无一例外皆老弱妇孺丧命,不见壮年身影。”
“若是恰好他们全都外出,未免说不过去,除非来者是有意图谋,劫掠劳力。”云卿安说,“先回去寻人过来将这里的尸体收敛了,旁事另议。”
司马厝应下,却恰在和云卿安一前一后走出的瞬间,不远处燃烧屋顶枯草而起的浓烟被风吹向他们的方向。
“咳咳……”云卿安忙掩住口鼻,却仍是被呛得直咳嗽,面色都苍白了几分。怀中的稚童在这时也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
司马厝伸臂一揽将云卿安带近身护着,脚下片刻不停地循着来路而去,欲带着他先快速离开这里。
自是知病体不经久持,然先前追问时,云卿安也只一言带过地说是陈年疾疴,避之不谈处,司马厝未尽究而只忧心其遭罪。
火势却越来越旺,弥漫在空气之中的酒味也越来越浓烈,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然猝不及防间,在浓烟的掩盖下,一些身影穿梭其中,四面传来怨恨咒骂的声音,接连不断有人从各处涌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不管不顾地朝他们两人打去。
“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丧尽天良的恶盗,做尽坏事还不算,竟还想一把火把这里烧了毁尸灭迹!连孩子都要抢,你们是该遭到天打雷劈的……”
被误会得彻彻底底,在这种情况下,口说无凭的解释也都是徒劳,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司马厝眸光一寒,不得已松开了云卿安,被迫停下来应付他们发疯似的攻势。
一颗颗粗砾石子被扔了过来,打在了云卿安身上、手背上,擦破了些皮肤。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在这个时候只能尽可能不给司马厝添麻烦,又似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根本来不及捕捉,只得先观其变。
乱流迭起,激愤如刃。
民众可以毫不忌惮地拼命,可司马厝却不能,他又不是真的前来要他们命的,还得顾及着下手的力道,这样一来难免吃亏。被疯狗缠上啃咬着一般的,偏偏还不能泄火。
在被扑过来的一人叫喊着死死箍住腰身时,司马厝终是忍无可忍,用肘骨狠狠地撞击上去再把人甩出去,忽听身后传出异响,他转脸望去时惊唤出声,“卿安——”
坍塌的屋舍被卷撕在火海里,人也几近被淹没。
司马厝忙极力在纠缠中抽出身,匆匆掠去将云卿安从废墟边缘带起,将他背在身后,用劈手夺过的镰刀作开路之用,再次交手时已是少留情面,见血不避。
“没天理!以前的好官出了事不见人,新上任的派人来收了我们田产,抓壮丁去锻武器也就罢了,还非要把我们赶上绝路,干脆把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漏网之鱼一并弄死,偿不尽你们手中的杀孽!”
“冤有头债有主,自己睁大了眼睛讨去少拉替死鬼。都让开,想死我们可不奉陪。”司马厝眉目含霜,听着云卿安虚弱压抑的咳嗽声心里越发焦躁,出招也越发狠。
逼得周围人一时生出了惊恐退缩之意,却又是一轮不甘不忿的责骂,悲观而无力,也不知是在控诉着谁,“杀千刀的恶霸弄权,为非作歹!”
云卿安靠着司马厝的背,眼中泛出的酸涩被他使劲眨着暂时压了下去,却是没顾得上其他,在司马厝耳边提醒说:“那个孩子还在。”
司马厝会意,果断折返而回。
等众人见到被救出的孩子时,皆是心情各异,等再听到司马厝的那一句“脱身细说,给你们讨回公道”时,他们终是眶藏热泪,多少是信服了一些。
反正是无可奈何,何不先听之。
火色吞没了残舍瓦屋,逃者逐生。浓烟遮掩了黎明晨光,破晓而来的却未必是清曙。
清一色的亲卫军突临到场,面色不善地围拦在众人面前时,一切却都像是在被意料之中。
众簇拥间,一身着深蓝色儒袍的中年文雅男子款款步出,施过礼后从容道:“在下为昭王府下幕僚沈沧济,幸闻督主、侯爷贵至,特奉主令邀一聚,望勿推辞。”
第69章 月下逢
沈沧济带着两人进了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被打开,入眼的便是端着佳肴的仆人来来往往进出的景象。整个前庭已经有三个农户家大,花圃里还种着许多名贵花草, 两旁相间竖立着琉璃灯,大气又奢华。
“王爷, 云厂督和长宁侯到了。”
司马厝和云卿安一跨过门槛, 便看到厅中放着张楠木圆桌, 桌子上足足摆放有二十几道菜式,穿着清凉的妩媚女子立在两侧,薄纱让她们曼丽的酮体若隐若现。
司马厝收了收视线。
李延晁端坐上首, 似含玩味道:“二位来之不易, 快请入座。”
“承蒙款待, 本督感激不尽。”云卿安似笑非笑。方才整理了一番才不至于形容狼狈,然嗓子还是烧的厉害。
原打算先暗中派人通传消息回京,将那伙纵坏的人清理干净后送受难百姓离开, 不成想昭王以百姓作为威胁设宴有请两人。到了人的地盘上, 许是一早就被盯上算计了,下马威来得气势汹汹, 无可选。
“云督客气了, 既是到此,本王做东也是应该。”等两人入座后, 李延晁一挥手, 两侧的侍女上前为他们斟酒,“好好伺候贵客。”
司马厝身侧一位身穿粉色薄纱的侍女靠得越来越近, 整个人都快陷进他的怀里了, 轻柔的手抚上肩头,轻声道:“侯爷, 奴婢为您揉肩。”
一时间被浓重的脂粉味给包围住了,司马厝不由得身体僵了僵,果断伸手将女子的柔荑拂开,拉开距离后冷着脸不吭声。
云卿安见此没多大反应,佯装浅酌一口清茶,目光在居于重位的沈沧济身上打量片刻,而后落向李延晁身旁低头沉默的人,说:“本督眼拙,未曾见过这位大人。”
那人苦笑一声,起身施礼后道:“下官淮扬巡抚秦时韫,政绩薄,位低难入眼也是正常。”
云卿安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说:“秦大人过谦。”
现如今,陛下对秦妃娘娘越发重视,秦时韫若是想要名利权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却偏偏认为自己政绩不济,故而不足为道。活的太实在。
“本督为何而来,王爷应是清楚。不知,贵府可有探知盐商所经去向,若能告知,义父定是高兴。”
这就是把魏掌印抬出来了。
李延晁在沈沧济暗中递过来的眼神中会意,不疾不徐,沉吟着探道:“本王自是有严管藩属之权,只是不知,云督所说之帮队有何特别之处?”
有不可告之,故而受重视。
云卿安心知这十有八九是落他手上了,倒是笑容未敛,半点不在意似的,说:“为利为义,许是价格实惠而买卖实诚,王爷可认同?”
李延晁不咸不淡地应声,对认同与否却是闭而不言。
“云督自是眼光独到,也定能不失所望。”沈沧济沉吟片刻,恰提道。
云卿安轻旋了旋指上的裂冰玉戒,了然不破。
不谋而合倒未必。
歌舞声起,华而不实的贵席千篇一律。台上人客套片刻,怀揣的心思各异,自是没有人轻易动席。
李延晁也不管他们是何反应,自得地饮足了酒,才慢悠悠提到:“本王不日前才搜罗来了一副珍妙弈具到府上,恨无人切磋一二,故特意将秦巡抚请了来,不成想,切磋了半个月有余,始终不得尽意。云督可知是为何?”
弈技在这时候往往成了不足挂齿的,其间受诸多左右,不论是处境地位,还是目的动机皆可为动局东风。
云卿安慢条斯理,不答反问道:“凡事计较掂量得多,自是多有局限。显山露水尚在一隅,卧虎藏龙不在局中。王爷何先不让咱家开开眼?”
李延晁微眯着眼,对他这带激而意有所指的话语轻巧巧地避过,颇有兴致地道:“本王倒觉得是人和未至,因而难宜,见招拆招自可成见闻。不如请厂督同侯爷赏脸切磋一番,胜者得射覆之筹,也能容本王观摩一二。”
云卿安含着淡笑,看向司马厝没急着应声。
那心思曲曲折折的,或试探关系以图拿捏离间,或打着在打过巴掌之后给甜枣的主意。隔岸观火,自成斜风,总也不会吃亏。
对之,矛盾现才可掩人耳目。
司马厝与他对视片刻即了然,往后靠了靠,嘴角微勾道:“云督,请。”
——
是夜,星稀风淡。
云卿安跟着侍女来到置给他的院子,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霜寒居”。踏进院子可以看见一棵红枫在院子左侧,红枫树枝上挂着红绳和红木板做成的秋千,虽未见其盛却也可知其灵动灼艳。
“督主,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侍女将门推开,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云卿安点头,走进屋内。
屋内分里间外间,外间就是待客处,红楠木制成的桌子摆在外间的中央,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两侧木柱上围绕着白云木雕,可见鹤形。
“你可以退下了。”云卿安说。
“未可,王爷有所吩咐,侍奉不可疏忽。奴婢需得伺候督主歇下了才可退。”
看得紧,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偏头似是不经意地问:“装饰别致,点缀得当,敢问先前所住何人?”
“这……”侍女为难道,“一妾生前所居,可是怠慢了督主,奴婢可与王爷告。”
“不必。”云卿安道,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梅花印伴着剑锋雕刻其上,一纸黄色冥币镶嵌入内。他眸光微凝,忽而问道:“其死后,可有丧礼?”
侍女一怔,面色白了白,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云卿安瞥她一眼,已从她的反应中猜得七七八八。多半是不得善终,可按这个院子的规模以及房内摆设的贵重程度来看,这个妾室生前应该很得宠才是。
待侍女被支着走开后,云卿安伸手拂过梅花,在泛白的那个梅花印上摸到凸起,轻轻一按,台下就弹出一个暗格。里边赫然是一淡紫色的手帕,之上绣了两只交颈的鸳鸯,像是被锁死在了里面,囚困压抑不可见光故而蒙尘。
他端详片刻,将东西收好重新放回暗格。所添若无,而歧道的晦暗共汇。
夜雨落时,窗棂斜映枝桠,黄叶零乱,那几点烛火在霈霈灌风里摇曳,床衾余温薄,异人独听。
察觉到床榻有人悄悄上来进了他被窝时,云卿安无动于衷,仍旧是浅阖着眼。凑近过来的先是清冽寒意,接着便是被揽上腰而起的归属感,以及那一点相靠的温热。
然谧,拥眠,置边。
“被伺候舒坦了?”云卿安忽然出声,喜怒不辨。
席散后,千娇百媚的舞姬亦步亦趋地跟着司马厝回了房,被昭王明令指示过的,还能是做什么。
司马厝眉梢挑了挑,撑起上半身俯过去,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否认道:“没。”
“是没够,故而找本督接手?”云卿安转过脸去瞧司马厝,伸过手去用指腹轻拂上他略微湿润的里衣,力道不轻不重而语调却被刻意加重。
司马厝不回答了。
先前被谋算得多少有些狼狈,连换洗的衣物都被偷收了个干净,差点就和风月尤物坦诚相对。其所谓的解孺慕之思自是个借口,征战劳累缺个体己侍奉的可人也全不存在。
他只想使些暴力手段来摆脱,便也就这般做了,虽说在那关头不好拒昭王的意。但,他有人了。
云卿安似笑非笑,自是知其燥意所抑藏,从司马厝怀中挣开并将之轻轻推睡回原位。他坐起身后,伸手摸向床头案上的花瓶,一枝插在上面开得盛的野百合瓣间沾满了雨露。
“卿安。”司马厝抬眸轻唤。
不明所以。
云卿安拿过那枝野百合放在鼻翼间碰了碰又放开了。下一刻,指尖却在水露碎瓣间搅动,他回眸时看向司马厝的目光似是心疼又或是别的,薄唇轻启道:“本督,又不曾亏待你。”
……
云卿安靠枕着他,低声问:“来的时候可打点过外边,昭王开出的价位你看过了?”
司马厝握着云卿安的手腕,深眸如墨,有些走神,过了会儿才道:“我待片刻就得走。”
盯梢的可不会轻易退去,暂时理一批止止罢了,来去匆匆偷着会见。自是清楚。
云卿安埋下脸来,极为乖顺地点了点头。
“射覆之筹倒是有些意思,零散的残页信件和紫金朝服。卿安,输了你,更遭罪。”司马厝接着说,“似是而非又引人猜忌的物件最是不好处置,一旦同阵营靠上了边就连撇都撇不干净。”
故作争锋相对之象,而成杀伐之局,胜棋者得物,天经地义,可这一来就是被彻底拖下水了。
云卿安温声道:“有威逼就有利诱,所给之筹,东厂尚且还收得住,故而我赢得起。”
司马厝不置可否。
这显然是个冒险之举,但形势不由人。他们所带随下毫不例外地都被王府亲卫控制住了。
“其已暗中成势,恢复已裁撤的护卫,蓄养亡命,杀逐幽禁地方官员和无罪百姓,强夺田产,劫商藏盗。这任何一件都是欺君罔上之过。可他偏偏敢做,还做得游刃有余。”云卿安缓缓道,“能瞒得严实而没有让一丝消息泄露到京都,绸缪恐久,府下幕僚倒也有些能耐。”
“澧都中必定有李延晁的势力眼线,就是不知其中被渗透瓦解了多少。”司马厝提醒道,“东厂里边估计也不干净。卿安,清人别手软,不行我替你。”
这次出巡动向分明就是一早就被对方摸透了,先是铺厄警告,接下来或许就是被软硬兼施,试探以寻合作,步步推之。
云卿安淡应了声,渐闭上眼。
第70章 依山尽
鼓声嘶哑若孤鹰, 皇城如在六月弭飞雪。
登闻鼓,即有冤情者,上达天听, 由皇帝出面主持公道。不过现下朝中谁人不知,君正值力学之时, 然视朝迟而免朝多, 奏事渐晚而戏渐广。进谏多无用, 击鼓陈情也自成虚设罢了。
“老祖宗,吕璋的旧属不识好歹,妄想以卵击石地来折腾, 已经被奴婢让四卫营给拖下去了。”
故而在魏拾匆忙来禀告之时, 魏玠正泰然自若, 心安理得地享着孝敬,宫人端上来的燕窝羹都没能让他多看一眼。毕竟他这会子多了个“贵翁”的名头,身价似乎也能跟着翻倍了似的。
“嗯, 看着办就是。本印乏了, 不乐得见血,这些个没眼力劲的贱东西偏生还一股脑地往上凑。”魏玠慢悠悠道, 又有些不耐烦似的。
他心情本是甚佳, 却因着接连遇刺而窝着火,什么不入流的乱党组织却难以摸透。为自己的安危提心吊胆, 续气的人参都备了好几根, 还故特传了召大夫进宫连日候着,有备无患。
“是, 老祖宗英明。要说也真是活该, 一人犯事,连坐受罪。吕氏家人可都被流放到泔西铁岭卫服役去了, 也亏得老祖宗仁善,才不跟那些个家伙计较。”魏拾挑着好话道,自先前遭了厌弃后,他难得有机会露露脸。
魏玠仰着头,目光却是平着的显得有些倨傲。他不以为意道:“你可知你说错了哪里?”
魏拾一怔,腰板越发弯曲,他先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不安地道:“还请明示。”
魏玠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声,到没有真和他计较的意思,饶有深意地说:“可不是本印仁善不计较,毕竟那是陛下的意思。”
吕璋才身居高位没几天,下场便落得凄惨。下颌脱落而牙齿都被打掉不说,还受了钢刷之刑,皮肉碎裂如丝,可怖异常。皆知他是魏玠眼中钉,被罗织贪污罪名打压至此,却不知,元璟帝也自有算盘。
生杀夺予的至高威严不可损,而滛宫后山丑态尽现,如何忍得?提封是为了颜面,此事默认也是为了颜面。魏玠知李延瞻的意思,因而拿捏起吕璋来轻而易举。
愚忠臣骨最是易折。
魏拾忙连连应是,正暗自琢磨着如何赔个礼,又见魏玠挥挥手命他退下,纵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弯身退下时恰瞧见主客司郎中仲长栾提步而入。
外交虽由礼部执掌,其下机构亦权重不落,今来矣,则诸蕃朝贡接待给赐之事有可商。
魏玠果是稍微正了正神色,唤人落座听禀。
仲长栾本不敢落座,违命更难便只得如坐针毡,强自定了定神思后才开口道:“下官有言或不当讲,却仍需掌印提点,以今国库之况恐难此番朝贡回赐,可要……”
“那便叫礼部按实数发赏,削价半付其索求。”魏玠轻飘飘道。
仲长栾愣了一下,“这……”
若是以往,羌戎贡使携带特有货物朝贡,朝廷则根据其物品的多少,相应地给予回赐。因着魏玠擅权之后与外族的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羌戎胃口渐大,以虚数冒领赏物原是习以为常,这回却没讨到便宜还挨了冷刀子。
魏玠斜睨他一眼,“有何异议?”
今势大则看心情,何须再像从前一般为羌人憋屈。
仲长栾忙敛目道:“掌印所说极是,下官不敢有异,这便传话下去。”
苏府。
近日前来凭吊者稀少。那挂于廊上的长明盏彻底熄灭了,白幔悬挂,丧气如古。设酒脯、燃香烛,布灰于庭,静候逝者“回殃”。
苏禀辰立于庭前,丧服缀身,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徐有谅前来拜访时,他才客气地作了个揖,却也没有要把人迎进去的意思。
徐有谅放下手中拿着的物品,斟酌了半晌才叹道:“苏伯父今盛飞鹤去,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1]。灵志尚在,还望节哀。”
苏禀辰抬头淡淡望他一眼,嘴角竟是牵出一抹笑容来,却怎么看怎么僵硬,像是冥纸上糊出来的般。
徐有谅心里说不尽的难受。
心病共旧疾来势汹汹,苏和风好不容易稳定未久,又因着朝事凶险犯噩。而丁点的希望也失,召大夫被请进了皇宫不得出诊,连消息都难通传上。
苏禀辰着急父亲的病,一时情急故甘愿担罪受屈去妥协求人。身带重枷在国子监门前示众,身顶烈日,坚持三天,时友人忧之故伏阙上书,请求肯允而遭拖延。
徐有谅虽替他感不值却不敢相劝,父命关天,余皆可抛,事却仍不遂人愿。
“父亲不愿见我堕贱,故失望自弃而去。说到底,还是我不孝。”苏禀辰平静道。
自责痛恨,彷徨挣扎,仿佛都在这一别中逝去了。那些曾引以为重的骄傲自尊,也都不值一提,都过去了。
徐有谅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如鲠在喉,他还想要说些什么来劝慰的时候,苏禀辰却已转身,声音淡漠。
“还请回吧,免沾晦气。”
——
墨开时吞晖,天色即暗时,茶山止了散清,竹海哑色听涛犹在,傍依无归不见来客却似能没人逐路。浓雾昏压压的也隐不住宛若窃窃私语的哑声,险险的锋利被虚虚地盖着了。
“天黑恐不好赶路,侯爷,咱们不如快些……”有人急切道。
绥下陂为自藩属通京必经之地,王府派人前来送行之际,去人已皆整顿齐整,只等候着司马厝的一声令下,即可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昭王如今忽而极为爽快地将他们这些被扣押的盐帮和正经商人放了,并提出派亲卫军送他们随行出城,“困”起来的那月余时日好像只是一场错觉。用意何在?也不知是否为掩人视听之举。
司马厝不能没有计较,故而在面对诸人的催促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望不尽的竹海暗影中收回,来到云卿安身边与他一同在高石上坐下,淡道:“暮已至,多一时少一刻也不差。”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得压下焦急耐心等着,被火把光晃得人心有些惶然。
而非惊弓之鸟。
云卿安用捡起的一根竹枝轻轻地拨着枯叠,像是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司马厝靠近时,他才丢开了竹枝,先是往旁侧的身影瞟了一眼后才道:“颠簸流离,秦巡抚诸多不易。”
秦时韫此次同他们回京要面临的可是麻烦事。
司马厝挽过云卿安的手,在他那被竹枝浅划了一下的地方周边抚过,低声道:“魏玠的手谕不好拿,更不好藏。事有轻重缓急,若是换了一个人也断不会计较太多。”
盐帮贩私已是罪,亲提手谕层层打点,借此夹带京营特有私器同外商来往便是罪加一等。当从昭王和秦巡抚的口中得知并确认此事时,司马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魏玠作威作福惯了,竟敢妄为至此连动摇国基之事也敢染指,瞒得严实也不知其究竟暗箱运作了多久。
云卿安暗了暗眸,说:“他急派我前来探查原是因此。若得赵国老出面引线,勋贵重臣联合清流携证弹劾揭发,未必不能致成。”
借由深有威望之人搭桥共谋,分庭抗礼还需此。
“会与外爷联系,他也定不会坐视不理。”司马厝亦知其重,道。
云卿安淡淡应声,在他肩膀上靠了靠,道:“若有需,我也不会置之不理。”
多少是有所关联之人,一有了风吹草动避都避不开,被指认了信算又能有多大?
司马厝凝眸,留意着云卿安的神情,见他始终无异才落了落心石。
终不是和魏玠一路的,不枉法顾私情。
“云督还请随在下移步,王爷尚候,有事相商细谈。”声音从后方不远处传来。只见沈沧济端着和煦的笑,做出请礼。
云卿安还未开口,司马厝已然先起身,不经意般地将他挡了挡,凝声道:“王爷要吩咐何事,本侯听不得?”
沈沧济摇摇头,面容半隐显得有些难以看透,客气地道:“王爷只请了云督一人。”
司马厝的眉目骤寒。
周边的竹海浪浪相推,风声若鹤唳。脱身不易,此送本就莫名,独自折返进了里边未必就不是遭困有危。既已暗通讯息命人在此有所准备,他倒是不介意来硬的,结果如何是另一回事,杀意却在这时被安抚住了。
止其动作后,云卿安缓缓从司马厝背后走出,平静道:“有劳沈幕僚引路。”
府廊已经空无一人了,奢光都被熄掉了,残场便是这般的人去楼空,可这明明不是。不是未曾有过猜想,只是当被引进一间府邸地下密室之时,云卿安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众多陈旧的牢笼刑具摆放在不同的位置,不见任何血污的痕迹反而是一尘不染,交相围绕着中央的案桌。这里没有灯盏,只有蜡烛,映照出墙面破碎的壁画,隐约间可见剑舞之盛景。
“久等。”云卿安的视线在坐于案桌旁的李延晁身上停留片刻,也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了,也不管所谓规矩。
李延晁在此刻衣着得极为简朴,像是他很早之前的装束了,远没有封王后的气派。他望着那壁画许久,这才转过脸来,没滋没味地笑了声,说:“周折颇多,劳云督不计较。”
沈沧济吩咐那在昭王身边侍奉的美姬退下后,静静地立在一边。
香纱轻迈转过时,云卿安抬眸看清了,她是原先被安排去司马厝居所上伺候的,后又被阳奉阴违地拒了个彻底。司马厝本也明知瞒不过就没真的打算瞒着,打掉门牙往里吞的事坚决不肯干,露就露了。
“王爷既是要放我们回京,等着看魏掌印吃苦头。”云卿安单刀直入道,“然绥下陂通阻皆隐秘,敢问王爷设伏几何,此又为何意?”
所带属下皆被扣留,今时又受了昭王交出的魏玠罪证手谕不说,还遭监视送归。云卿安也不得不对昭王的这一手推波助澜,隔岸观虎斗心服。与其说此,倒不如说是对那位出谋划策的沈幕僚另眼相看。
都到了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凡事皆可被摊上台面。
李延晁也没再搞似是而非的那一套,说:“愿得诚待,云督若允,本王立即传话撤伏。”
云卿安不避不让,“同本督谈诚意?”
“虽亏礼在先,却相待不薄,云督也该明白。”李延晁不紧不慢道,“自古有了张良计,便有过桥梯。本王知云督和长宁侯有暗通联络之渠道,未必不能借机破退。”
欲以某人为某事,威逼,利诱,导之以谬。也正因此,才在府中给足了极优的礼待。
云卿安讽道:“总不会是异想天开,妄以本督作筹。”
“虽知以二位之交情或可一行,但本王若有此意,早些时日便可动手。”李延晁叹道,“既是愿得诚,便不愿做此下等之举。只是,若长宁侯真的动手闹出了动静来,那就是给本王送把柄,这些个杀逐官民和劫商藏盗的罪名,可就要易主了。”
云卿安眼神一凛。
昭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在自己的藩地之上若真要推罪构陷,没人拦得住。此次就算能脱困,司马厝回京后要面对的便是更为凶险的难局。
再淡定的周旋也可因一人而妥协。
“本王要的不多。”李延晁见时机差不多了,低笑了声,开口道,“云督手上的玉戒不错,可留与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