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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宦 明灵不顾 20067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楚天阔

城门有专置, 以日转判方位。

因随云掌印之令,那恰好插进正中位置的箭矢始终没有被取下,保留以看着斜影自下方一点一点变化, 就有如无能为力地观时日过去留不住。

这是司马厝用箭给出的最狠报复。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撕扯着他,是他自作自受, 非要待在这晦土皇城明金殿, 便也活该遭罪。哪能这般容易放得下?有怨有怪, 即是最好的证明。

云卿安惟有默默将之全数受纳。

清影萧立,所视无边,而孤风荡过了方墙流沙, 无人打马过经, 后方浮映几度繁华。连公主轿辇都相较不及, 他分明才是最没有相送资格的那一个。

“护卫皆已回撤,袁赣已奉前令退至适地,暂按兵不动, 随时待调遣行事!”

“宫廷四方尽下重守, 直卫亲军顺命暗自调兵已妥,可应一切杀戮之机, 定不出纰漏之处。”

“伪装部署周全, 兴事即动……”

接二连三的汇报传来,却很难让人的脸上出现喜色。步步维艰, 可羌敌内贼勾结生祸, 挑引内乱,桩桩件件皆是败坏国基之钢刀, 若不对此采取反制, 就无异于待宰羔羊。

云卿安的神情格外平静,要面对的情况在他预料之中, 也不必畏首畏尾,只是,仍会挂怀。

“掌印可是欲问其去路如何?莫须挂忧。行过中阳道七里在即可见栈桥,水陆两相通,纵横多路行,舟车劳顿亦有所安。”有人特意禀道。

云卿安的视线远远又被暮色彻底吞噬掉了,他说:“可现下方是寒时,我只忧他……”

忧他此后是再也不记得他了。

仍记得湍急的水流在裂冰之中艰难冲撞,一回望即消失,洒脱不羁。但尽管如此,也还是会将他放了,偷偷令护逐他出城,不计后果。

柔色顷刻即散,剩凌厉如锋。

“长宁侯对本印积怨久深,经筹于内宫妄自兴兵,欲除本印及随下而后快,多陷艰仄,望求援抗。”

以自身为饵,编造借口,请君入瓮。

仅仅发生在短短的时间内。巍峨的宫门此刻紧紧闭着,如同是把人的生机都尽数阻隔,交战过后的御道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狼藉之中,火光箭雨交织,杀声四起,而白森森的高墙在人的眼前飞快地掠过,雨丝冷冷地扑打在面颊上,身躯随着奔跑颠簸,恍惚中只觉得天地倒转。

随着无数血腥滩渍在地面大肆铺陈,身边的人接连着一个个倒下,哪怕是再愚钝的人,到了此刻也能在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

这分明就是设局针对,以借口欺骗引入,藏埋等着将之一网打尽。

祁放狠狠地将插入了自己臂膀中的刀尖拔出,浑身血迹斑斑,那双凤目黑得渗人,困兽的狠色彻底将那点人性给埋没了一般。

他半弯着腰,眯着眼睛,将视线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之上,道:“袁兄,让云督出来见我!这么急着想让我死,总要费上点周旋的功夫,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也想轻易如愿?”

此话一出,旁众多惊疑不定。

现下谁人不知云掌印犹为看重抬举他祁放,又如何会是有了除心?

袁赣脚步未动,隔着人群对他冷冷道:“通风报信才是你这样一个阴险细作的强项,何不先亮出一手,把你的那些藏在澧都里边的羌戎贼狗‘亲朋挚友’全都传唤过来会会,与你一道在此受陷陪葬,好让云督赏眼好好瞧瞧了去!”

惊声四起,祁放却是咧嘴笑了,不知是嘲讽还是坦荡,笑声刺耳,剧烈得直咳嗽,说:“好歹我还是有一点可利用的价值,也难怪云督先前还肯施舍出来一些好脸色,压下怀疑怨恨来作戏给我看。怎么现在就彻底没有了耐心?长宁侯怎么可能还乐意同他耗着不干脆些一刀两断,竹篮打水得了一场空,所以是要把这口气出在我身上不成?哈哈哈好,反正我乐得奉陪!”

入了危局才好将计就计,可惜祁放身为被利用者,亦是存了利用旁人之心,可以借助的或者可以当一当他踏脚板的,他都一律不会推拒。

无论是东厂还是别的,谈不上什么坚持和信仰,对羌戎也根本毫无归属感。

他今天不痛快,处于泥泞而想要卖之也全凭心意,恶毒地想要把他们都拉下来垫背。

传讯召集的信号被祁放狞笑着从手中发出,虽不似烟铭声势浩大却瞬引周遭戒备。

袁赣盯着他的眼神满是厌恶,而时刻待动的身体绷得如紧弦。

心知在另一方,褚广谏等人受私令布兵已妥,可稳中求胜。剿杀那些至京混水摸鱼的羌贼才是他们最重的目的,清理门户亦是必要。

似锋利的四面刃降割而下,很不规整地劈出了这一方的相对平静,静室如囚,吐着香雾的烟炉千疮百孔,有的是烟尘趁机做模做样,在光照难至处任意妄为,也在喷溅的热液之中现形溃散。

于府曾见红枫品种稀,查源确异。

云卿安垂眸,态度温和道:“泠剑姬是羌戎人,那你呢?”

“督主忘了吗,祁放是东厂的人。”他不以为意地道,被怀疑也都有恃无恐般,“若不是因为实在担心督主的安危,又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被厌弃,被排挤,被猜忌,还要上赶着找死送命!又何出此言?”

被押带至此,面临的待遇断不会是座上宾,却竟也没有多余的捆束,其不可能是存有留情,便只能是有所笃定。

云卿安淡淡说:“召你回时的信封仍保存完好,线结可顺解。”

祁放眉头一挑,旋即了然。

字现或解封,羌族另有特殊手段,试探便于此处,大意即失。

云卿安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抬手轻轻给祁放丢了两截断帕,说:“看起来,昭王不太懂得‘珍惜’二字,你至少要比他强一些,难怪他要向你讨教。”

其被切分得整整齐齐,与曹闻中的尸体残痕如出一辙,却是容易让人忽视。

祁放看也不看那帕子,只不大真诚地抬头笑道:“这回可是督主看走了眼,我同样不懂得,只是执念如此,她的东西总得有人拿着,我也无能为力啊!”

“怎么,你还想当孝子?沈沧济可是明明白白地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又给明明白白还回去了。”云卿安道,“那柄软剑,曾看着合意。”

祁放道:“不清不楚的债算不过来,够没够结没结都不一定,可督主若是早些说,‘夺滟’便落不到别的任何人手上。”

云卿安道:“本印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昭王才该是爱不释手。”

“说的是,他眼睁睁看着我用‘夺滟’捅人挖心沾的全是污血,那股滋味才是最不好受!觉得我是在将之糟蹋。而又见着我把剑尖给生生弄断的时候,他就疯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故凭此得交易?”云卿安缓缓道,语气不辨喜怒,“昭王让步,又借本印之势遮掩,宫里再难有你的阻碍,如鱼得水,生烟铭,栽赃祸。带羌人潜进皇宫不易,本印若是没有猜错,琉白殿怕不是你们的私密通路所在,火烧即为毁迹销疑。称考虑周全,而在当时借护皇之名故意带偏袁赣及随众,也不过是为用来掩饰琉白殿羌贼异动。当真两面三刀,无往不利!”

祁放稍稍歪了歪头,语调仍然是轻松,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道:“云督成天疑神疑鬼,恐是会得失心疯的!到时候神志不清了,可是连什么人都记不得了,就算是长宁侯到了你的跟前来,你怕是也会抬手去给他刺上一剑。而他早就不在这宫里头了对不对?”

云卿安的眼神骤寒。

曾被浇得满腔发苦发辣,今时忽然只有无尽悲哀。在旁人口中被当成笑话一般,轻飘飘说出的,即是他们的极度撕扯。尽如不值一提,而酿制至此,谁配担责?

麻药所用蹊跷,好手少得。

如细物浸透随血而入,他先前收传物得指伤而恰巧在戴裂冰之位,又如后来那很轻的刺脖针……细微而致命。

琉白殿大火发生的时机要在烟铭燃升之后,前者似是存心为了不引起注意,后者则是相反,步步将他逼至那样的处境!

“云督不必同我置气,我是为了您好。”祁放朝他靠近了一些,正色凝声道,“封俟传令下发的意思是要祸害整个国都,与权相关之人都要被赶尽杀绝。本计划若无意外,我是要将您安然无恙地带走的。”

被认定为了通敌叛国的罪人,大乾便再无云卿安的容身之处,是如何也都轮不到他来决定,经决裂心死亦好摆弄。

只是,祁放没有想到,司马厝会在其后选择隐而不发。

“咱家原还赖于成全。”云卿安声音很轻,他慢慢扶坐下,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苍白破碎的盈弱难再遮掩,有的只是疲倦。

祁放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盯了他许久,才放柔了声音道:“不妨去看看外边的情况,被我引来的那些羌人死的死,伤的伤,云督的这口恶气也该是出得差不多了。若是还不满意,日后也会有方法讨找。”

话虽如此,但心头仍像是被什么堵着,不知是紧张还是隐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留后路的肆无忌惮,不无恶毒的反扑撕咬……

“劳你此番陪等,那你觉得本印的死志,有多少分是真,又有多少分是假?”云卿安这才回神又勾出一个笑,抬眸带出几分狠戾,说,“本印看得起你,故而你和本印是荣辱与共的一丘之貂,一损俱损。”

第112章 明灯枯

不论是历朝历代, 宦途摇荡。

得殚精竭虑烂在汗青史册,或高挂云端流芳千古,恶伎层起。

而曾经被拉踩上位的牺牲品, 随着旧账在如今重新被翻出,一个个显得触目惊心, 不乏惋才无辜。阉党奸爪遭血洗清算, 牵涉何广, 变迁动荡,罔论逃责。

因此在颜道为得清冤屈后官复原职之时,其垂垂老矣犹脊背傲立, 在朝堂上例数魏玠及云卿安等人的桩桩罪状, 字语铿锵, 每一条都证据确凿不可辩驳。

即是将清望尽付。

都言诛恶扬正,大快人心。问罪下狱之人不知凡几,仍意图顽抗者相持未久, 褚广谏毫不犹豫地带兵破入, 当即将魏玠就地斩首示众。

他随后又将满刀的血在刺目的日照之下展示了一圈,在围观众人面前肃然冷声道:“天理昭昭, 不容滥肆, 有罪于冤臣,有罪于朝风, 有罪于万民, 皆当相赔,无一例外!今日斩佞邪, 来日诛疾厄。”

引呼声高涨, 群情激昂,直遮压了那皇城之上灼灼曜日。

若还是太平时, 也许人们都不至于这般嫉恶如仇。战乱迭起,城民们不说惶惶不可终日,却也是提心吊胆得难受,沉抑已久的怨愤在彻底爆发出来的时候,剧如颤裂。

曾蔽一方,云暗散去时随流多舛。

牢室阴潮湿暗,无点油灯,只有零星几点细孔可以隐约透光。

但那窗孔却是如同开在高立的寒山石壁之上,就算耗尽了气力也触摸不到,唯一能给人的就是增添点飘渺虚无的希望。

或许什么也无,就这么死心绝望了也都还好一些。守着枯灯是件难事,油失人散,偏偏野风将微弱晃火托着,给以长久的错觉。

云卿安逃避开了这点折磨人的错觉,他今时只是异常平静地接受着这意料之中的一切,逆来顺受一般地,孤零零等待而由着被唾骂,被宣判,被制裁。

主动所寻,无谓辩驳。

是墙倒众人推不假,首先朝他亮出锋刀的人却是程岱。

他从外边大步迈进时,粗声粗气地叫人撤了摆吓用的刑具,又令人在破落的小桌之上点了一根白色蜡烛,其劣质得很,滑腻腻又伴着恶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不吉利。

又让这里变得越发的让人难以忍受。

“云掌印可是高高在上惯了的,料想也是见不得黑,特意点烛奉上,也好令您睁大眼睛找找哪里才是该上的路!”

程岱把刀背一拍,坐下时抬脚踩在另一张矮椅上,用力得发出一声闷响用以震慑似的,他的目光含霜扫过是犹为不善。

发白飘虚的光映上云卿安清寒的侧脸,原冠已散却又被他用撕下的布条对青丝简单地作了绑束。

他早被除了官服,单衣薄凉,徒留孤身犹出尘,仍是病骨支离销。

那沉沉镣铐是后来才被加上的,起先未成定局,少不得有人还留存着顾忌,可现在没有了。不难意识到其势确已去的事实,旁众落井下石也就有了底气。

闻言,他也不抬眼去瞧程岱,只温声说:“可咱家从来不需旁人指路。”

若是在很久以前,山道漫暗,草深斜横,阿姐的歌声可为指引。宫阙抬头不见故人来,三言两语便可轻辨一二。

哪怕是后来更远处,利弊权衡,情分在边,他也都还是冲着自己挣出来的方向而去,其余可起左右而并非决定。

云卿安接着缓缓道:“令正想必却是需要的,点在这里,实白白浪费了。程大人潦困犹在省着蜡烛钱,而此行有失,恐难作交待。”

程岱的神色倏地一凝,周身极速涌动的血液却是让他瞬间激如火烧,下一刻便情绪失控地将桌踹烂在地,破口大骂道:“那一窝姓温狗养出的贱种,恶婆娘尽给老子惹事!自个死得上千次也都是活该,凭什么要我给你收尸,还一收收两……”

那根蜡烛更是被他完全踩成了粉末,再无微光,可那股臭味却是纠缠在他的鼻间挥之不去,像是腐烂陈旧的。

温家出事,他这个做女婿的又怎么能撇开关系,情急之下的大义灭亲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以求更多的保全余地,却不想这一下,竟是致胎随母死腹中。

直到这时方才知道的喜讯顿时成为了天大噩耗。

还都是程岱自找的,可又明明是被逼迫至此,与此事相关的人毫无疑问都有责任,云掌印尤甚!满腔的怨始终难得发泄,意图报复一通,却被对方凭着一根蜡烛戳穿伤疤。

云卿安冷眼旁观,全无同情。

趋利避害做到了极端,便只能是这个下场。

而且他本身的处境也不容悲天悯人,借着把持皇子为契得时机成熟,让岑衍暗自将裂冰玉戒送到了颜道为手上,使罪证大白,便是昭然。

裂冰为缺,暗锁钥匙,今得以用。

他这一落,遭到连带之祸者多,是将自己,将义父,属下祁放以及其他的人,都一并带上了绝路,毫无迟疑。

痛楚给人带回了几分理智,程岱渐渐冷静下来,他在云卿安面前弯下腰,略带玩味地做了几瞬打量,后拿出陈罪的纸书展开,道:“瞧瞧这看着风光霁月的云掌印当初在背地里净做些什么龌龊勾当!卖官售爵也能明码标价,姚氏遭祸时推波助澜……这一件件可是都与您关系匪浅啊,不愧是魏公公的跟前红人,这点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把柄一直被收集着,昔日合谋密不可分,一旦被捅出来就是两败俱伤。是不是身不由己,是不是藏有异心,有没有阳奉阴违,都不重要了。

云卿安随意地在上面扫了一眼,即时便明白了程岱的意图,讽笑了声,说:“程大人行事向来有的是高效,令咱家在手底下认罪画押便是大功一件,不止功过相抵,或许升官得日后青云直上也未必是件难事,区区丧妻失子又能算得上什么?”

到了这时候,程岱被戳穿心思也已不再恼怒,笑里藏刀说:“云掌印有的是七窍玲珑心,就是可惜用错了地方。你可见着了你那东厂都被毁成了什么样子,上下左右就没一处好地,余党尽哀伤惨!我方才也令人先把刑具给撤了,并非没有诚意,便是还留着几分颜面不至于弄太难看,不然那晦气的折腾东西都用上了……”

云卿安淡淡道:“咱家一清二楚,也没有多受罪的意愿,成全于你也仅是举手之劳,就算是换别人来审也都一样。”

流程是个表面,做完这些功夫便也就得迅速地受到处置一了百了,拖延无用,命落已是定数。

程岱的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将准备好的模具等都递到他面前,往后退了几步,道:“那便有劳,早赴极乐。”

云卿安未语垂眸,对那纸状书细看之下不由得心底越寒。

虽有实过无异,但无中生有之处比比皆是,他未曾勾结外敌,未曾叛国害军……为何要认?

肆虐的蛊毒反复撕裂他的身体,意识被拉扯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海里的反复确认却有了回响,无论是缄语等亲族之人,又或是其余在意的,都应是无事安好。

而岑衍按着他的命令办妥之后也能顺着被打点好的那样,重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也许还能带着兄长骨灰到他们旧时的村落去……至于司马,亦是无恙。

现下的较真纠结,还有意义吗?

可他曾为自己争取来了最后的体面,由不得被践踏摆弄,如何能认!

纸书被拿起将撕之时,外禀之讯却使他动摇。

绿樱石戒环丢下后又被捡起,不多时便有眼尖的人认出了此与云掌印先前所戴的无多相差,并就此断定了物主,引群情激愤责骂,其可作为云卿安敛财的证据,或要被毁掉又或是拍卖充公。

他的面容顿时惨白一片。

看出云卿安的神色异样,程岱不冷不热地道:“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到这个时候了,不会还惦念着这些吧?就是俗也得俗着有个界限。”

云卿安痛苦地闭上眼睛,最后的坚持和最后的尊严,仿佛在顷刻间都变得荡然无存,形如残薄的雾,无芯的烛,散尽燃尽都作虚言。

身外之物?那分明是映刻到他的骨血之中的,甚至要凌驾于其上。所丢戒环不是他的,他的始终被一刻不落地随身藏好收好,为了避免失去用尽心力。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是这般残忍!

其便只能是司马厝的,他原是这般厌弃他了,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为什么非要令他知道这些?司马厝从来没有明明白白地同他说过这对戒环涵义,也是他在后派人多次问查才得知,其名“同归”,故而他便单方面地认定了,难道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云卿安都丝毫不敢想象,司马厝将之嫌恶地从手上扔掉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神情,可越是逃避,那也就浮现得越发清晰,就宛如他是挥之不去的恶痰蛆虫……

他如何能对此承受得住!

程岱失去耐心后格外阴冷的声音犹在耳边:“拖耗无用,若实艰,在下可助劳。”

在浊幕挣出一丝碎光,竹燕从宫墙颤巍巍飞远,停在离时回眸的那人掌中,瞬间脆弱地破碎开来,留都留不住,尖端划出深深血痕。

不是曾经的竹篾传讯。

途中忽觉误丢重物而迟疑,度为引弓专意所致,司马厝本心下不安,今愈难捱急切。

非虚言,勿诀别。

第113章 青丝灰

无愿兵荒马乱至, 却难平。

曾经的澧都皇城就像一座千秋不萎、风雨不摧的巨山,小民的悲欢离合都被尽数容纳了进去,现下却是如同被排除在外。

城墙上被官府差役贴出来的通缉状告, 逐渐在唾沫脏污中一张张毁烂,又被水带去, 许是就此得到了清静。

络绎不绝的人来往着, 相安无事。

缄语就在那里守了很久, 不眠不休,以干面为食,详细消息难得也就如若无事, 不知该是悲还是喜。

怎么可能就这么抛弃她的亲人?就算世人全都厌他, 憎他, 弃他,可她还是他的阿姐。

她见着被驱赶而出的罪民狼狈不堪,饱经毒打后竟然自己给自己挖土刨坟, 靠这样换得一点体面。

她见着离散, 见着了乞讨与饥饿……在平日里被繁华太平所掩饰了的,不为人注意到的一切一切实在太多了。

可她现在最害怕的, 都不是这些。

着急之时被凶恶官差推搡得摔到了地上, 缄语挣扎欲起,却觉得人搀扶。

时泾带有伤, 连骑马走路都很是不稳, 在她面前时却是丝毫不显出异样。

他们远了悲离。

短谈片刻,时泾仍是不大敢拿正眼看她, 捋平了舌头说:“在爷回来后, 岑衍把什么都同他说清楚了,幸好他被拦着得劝才不至于明着做出多么不理智的举动, 反正可以借着十夜绝陵暗着来,云督就肯定能好好的,你先静等别太担心……对了,那就是个可以用傩面遮掩着神出鬼没的,估计带人打家劫舍都是小菜一碟,但,但也不就一定是坏胚子。”

缄语怔怔望着时泾,眼眶泛红而没有落泪,说:“好,好……我和阿竺等他回家。”

“至于蛊毒,总有应对的办法,带人铤而走险去魏玠那搜寻拿到了一些可以作克制的药,就是云督曾经服用过的,但是听大夫说只能吊命而已,其弊端也很明显,甚至会……”时泾皱眉说,“可无论如何都要相信,只要活着就还不会绝望,还有时间再去想办法的。”

缄语苦笑了声,心知这是个无比缥缈的安慰,却也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时泾叹道:“你也别怨侯爷,面对这样的做法,他也是……”

“我知道。侯爷向来有立场原则,愿意在这个时候回来看看云修已是不易,更何况是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暗护之事,不惧牵连。”缄语轻声说,“但我仍然有着我的私心,开脱或许很是苍白甚至无多必要。而比起旁人,我更了解他,长期待在京城所为不单是袖手旁观。我之偏袒妄言,姑且听听。”

时泾有些愕然,接着便听缄语详道:“何来裂冰得留?始于负罪觉欠,死穴是绝路也是退路,为提醒控制勿深入歧。如若不然,他大可将那些相关的把柄一一销毁,也就如泯灭良知一样将能够威胁到他的皆抹除。”

“毕竟无人深晓其处境,又怎知心境何艰何重?悔挣并存,他何尝不想赎罪求轻?即同往日及今时所做,他未有大害若当诛,默为功德尽不作数,下新法,力赈灾,收流民……”

“自知命难长而作铺,侯爷想要社稷清平,那他便翻旧账把那些权奸爪牙从根底铲除,不留余地,这也包括他自己避无可避,甚至以此推利功,归作侯爷上位之用!”缄语声音转厉,神色复杂。

时泾心惊不已,忙道:“爷万万不可能接受以此代价换来的功!”

“可是你知道吗?哪怕侯爷不屑一顾,他也能为此舍得……”缄语闭了闭眼睛,道,“这种极端并不是多么荣耀的事情,或许还会成为一种负担,压得人喘不上来气,或言之为缺陷。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用吗?”

先前顾及太多,时时在乎对方感受,小心翼翼地讨好表现却仍令失望,于迫切之下价值何在何寻?自觉连累拖害后又该怎么做?

更何况又面临魏玠同外敌的胁迫压力……这一样的一样,无不是将云卿安促使至此!

时泾哑然,心里翻腾得实在难受。

两人沉默了一阵,缄语这才留意到时泾身上的伤,平了平思绪,拿出被薄绢包着的药草递过去,关切地道:“或能用,勿推辞。”

时泾顿了顿还是接过,视线在其上停留片刻,转过脸强自维持着镇定却还是鼻子发酸,踌躇着道:“唐突有问,愿请答,莫怪。”

早因同阿竺接触生疑,又觉刺绣手法熟悉如故,还有其他类似的物件等,他随后旁敲侧击暗访多次,越觉巧合。

曾族落颠沛得收养,身世许有联系,未忘随身所带之刻生辰八字,或可试着探听。

——

快要什么都识不清了。

外面或为午后,雀鸟掠起湖漪,或为近暮,有着在火般燃烧的晚霞下,伴随着炊烟徐徐归家的人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云卿安现下所处这般的阴暗血腥。

四肢都被锁链紧紧缠绕在刑架之上,圆头钢钉穿透他的手心脚背,动弹一丝就是骨头连着心脉的剧痛,分明都要没有知觉了,痛楚却仍是极重。

过往的记忆片段明晰尤甚,又都与他那般飘飘荡荡一同坠落。

早该断离,惟一个请求,一个哀求,仍令苦撑受煎,折傲妥协。只想把司马厝弃下的戒环拿回来。

“还真的冥顽不灵,有意想让你少吃点苦头,却这般骨头硬!之前对你毕恭毕敬的人这会子都巴不得你早点死,被拿去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还到你的手上?”

“痴心妄想,再求我一万次也是白搭,之前不过是有意看看你的表现,没想到还真能做到那份上。见过人穿的红绣鞋吗?玲珑三寸轻移莲步,不如……”

酷刑之一,铸铁为鞋,烧红使人穿之,废足逼供。

云卿安闻言不自觉地动了动,而不是瑟缩。

他的浑身脏乱不堪,阴影挡住他血迹斑驳的脸,纠缠的乱发间只有一双眸子依旧寒澈,却如死寂。

行动能力怕是早就已经废了,后背脊椎那断裂般的疼痛便是提醒着他这个事实,如提线木偶残喘着,都无所谓了。

额间滑落的一滴血落到了唇上,似觉到了苦涩和腥味,意识即将抽离的那刻,周围任何事物都在他眼前变成了草木。

不经三途,贪渡梵河。

警觉和刺激却不断吊着他,生变时若将他从渊底硬生生地拽了回来,难视难感,刃接惊声嘈杂,独一无二的熟悉感却由周身各处侵占而来,而他反是更加惊骇恐惧。

挡掩退缩都是徒劳,埋脸阖眼,无可挣动,只求司马厝别看到他的这副残破模样……为什么要来?

直至混乱打斗被暂时隔绝,刺光傩面犹冷然,遮去了其他形貌神色,酸涩化泪自眼角偷偷地滑落,相对而艰。

隐忍的崩溃,交织的悔恨,慌乱焦急如今全是深眸难诉。

司马厝最大程度地放轻了拥护的力,不让其遍体鳞伤尽作碎,所行抗动却是干脆利落,不敢令卿安知他来,却又急望能知。

青丝藏灰,断线欲坠,刺痛裂心。

造成这样的局面,弄成这个样子,自己何尝不也有着很大的责任!如果没有少闻少问,没有冷言相对,没有无意间丢弃……说了好好看着他,守着他的,结果都付诸什么地方去了?甚至若不是收到姚定筠传来的竹燕提醒,都极有可能就这么永远地错过。

后怕差点就能将他淹得窒息,先罔论对错与否,司马厝再难在这个时候左右旁顾,恐再迟来一些,就彻底失去机会。

或阻或拦或搜查,对其视为千古罪人的纷纷共带指责,被疑私藏朝廷罪犯的针锋相对,皆愿执护。烟铭、外贼……根本都与他无关。

就像曾言过,带他回朔北远京去。

可所面的却是即被无罪释放的广昌伯,于牢得护未有恙,皆如云卿安先前算计好的。

纷繁乱象浊了鹰的炬目,锋棱却没有被磨平。

广昌伯扶着墙根站稳,深深凝视着司马厝,若能透过傩面,他仍是不得不说:“司马,你这一来,便是无路可退,就算能够得幸离开澧都,你来日又当如何自处?你可知道战紧枕戈,而你叔安危未测……”

司马厝停了脚步,示意久虔护着云卿安在后将走,隔着火光与他正视未避。

“今时不同往日,朝政若得肃清,你便为不世臣,何需迎牵连?护着这么一个阉奴,少不得无端背负诸多骂名!”

“通陇战犯岂香火,济州城凶复垂兴。难忘前烈戎马,扬鞭八方肃清。寒甲蒙尘无自弃,银枪蔽锈血犹腥,可作幻梦醒?”

广昌伯的声音嘶哑却铿锵若剑,道:“硝烟迭起付边陲,你立下的战功完全可以用来彪炳史册,犯不着全拿去给这个罪宦赔罪!”

几不可察的颤抖,云卿安的身影仿佛在万重千中彻底消散,痛苦完全席卷了他。

说的都是对的啊,追逐一个人太久太久,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已将对方刻进了骨髓里,任凭狂风肆虐,他不要将司马拽入狱火……

如感目光回转停留,那道声音却是沉静坚定。

“我同他去抵。”

第114章 半红妆

月过如纵。

早入春却未见暖风席卷北方, 偶有积雪见日头故淌成溪流,浅滩冰凉凉的触感不亚于刀枪入手,有雪鹰寻迹过来, 亮了昏淡。

听得报时,柯守业快步而出, 一抬眼便瞧见了被数人结结实实押送着往这边送来的“战俘”, 不自觉有些讶异, 皱眉地打量着她。

对方着一身劲装,身形略瘦,眉毛浓黑英气逼人, 眼睛大而有神, 铁血杀伐之气显露无遗。

只是她现在的模样着实是有些狼狈, 灰头土脸还带着伤,显然是在野地摔过不少跤。

柯守业反应过来,后戏谑道:“这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小葛将军?久仰多时, 今日得见果名不虚传, 不远多里从北羌赶来这居庸城自投罗网,只是招待不周, 还请见谅!”

“那可不!连着好几天都不自量力地带兵来偷袭骚扰, 活该被侯爷不耐烦亲自给点教训,日后你可就在咱们这里长住, 有事没事都多给干点苦力!添草料喂喂马, 或者是疏通下营坑……”排头兵说。

此话一出,周边众卒皆是哄笑不已, 却是激得葛瑄更加气血翻涌, 她怒不可遏却被堵着嘴骂不出口,又难以挣脱便只能狠狠瞪着这些人。

忆起前景愈愤, 况入白热,彼此不容,这番她技不如人落入敌手,十有八九是没能再活着走出去。堂堂正正败了也罢,偏偏她却如感到被戏耍一般的不甘心,是分明就不被放入眼中。

那银枪黑甲的将领根本就没有意图多出手伤敌,却亲自破场,不惜这般大费周折,他竟是像个地痞流氓不讲理地过来抢了东西就要撤,回首仅淡淡道了句“别让我帐中人等久了”,竟似含温柔。

她气不过追上去,却一不留神被其身边的随从出招挑下马背,这对葛瑄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而更让她心头滴血的事还在后头。被抢之物为月华琴,珍贵无双,替兄保管欲献于夏提公主,这回是彻底打了水漂。

抢什么不好,非要出乎意料地去抢琴?抢到了又能有什么用还不是白搭,打仗的糙汉有几个会懂音律?浪费贵物的张耳聋!然而心中骂咧还没过两回合,她便只得先偃旗息鼓。

缰落惊枝雪,将军持琴归。

柯守业迎上前,向司马厝行完礼后有些急切地问:“卫折霄那边的态度如何?”

还未待司马厝答话,时泾就先扬眉吐气地抬抬下巴,见可,他便立即得意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铁棒之下出孝子,这可由不得他再倔!以为老侯爷走了就没得有人再镇着他?全以为自个儿不服就完事了,早忘了听凭调遣是职责所在,成天事不关己样。若不是看在他率领的那支黑锋铁骑还有些分量,还未必会给他这个回头效忠的机会。”

本是朔北的兵,却在司马潜遇险的时候选择袖手旁观,他们对此不心存隔应是不可能的。

“卫折霄担任统领确实是有些能耐。”柯守业一叹,沉下气来道,“其习惯战术是骑射而非冲击肉搏,在飞驰马上进行冲锋近战,伤亡概率很高,尤其是在对抗密集的步兵军阵时,只有极为严厉的军事纪律才能强制麾下投入肉搏作战,没有长久积累下来的威望,他断做不到这一点。”

时泾听着不大高兴,司马厝却没有反驳。

除了骚扰、破袭战术,骑兵还负担起冲击敌步兵主力的任务,或在军阵队列松动的时候,才从敌军比较薄弱侧翼或后方发起攻击,速度与犀利是其天然的优势。羌军的厉害也在于这一点,却他们恰因此为劣势,不得不图谋抗衡之策。

黑锋骑便是司马霆早年做下的准备,却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得用。

司马厝过了一阵,才说:“有分寸,不必烦扰。”

对方是讲义气之人,情同手足可见,可以其下士卒作为软肋突破。只是当下还有另一件重事,昆山城得叔信,纵有危险也难却。

话罢,司马厝随意地将手中银枪往旁扔去,时泾忙不迭地接过,抬眼只见他利落下鞍,展琴于前摆观。

弦间朱漆,温润雅致,月纹雁足,黄杨木制,龙池凤沼分居部正中及腰尾之际,于日光中灼灼生辉。引众赞叹连连,或惊疑,或了然,时泾还欲盖弥彰地吸了吸鼻子。

司马厝令人将之取下置好,这才微微偏头看向葛瑄,眼神里竟似乎带了几丝谢意,又瞬间消失了。

“……”

真的是见了鬼的谢意?葛瑄自是对此捕捉到了,她仍是说不出话,但在这时终于是对自己原先的想法有了动摇。

曾闻文才求知若渴,雅士好琴如命,今原亦是适用于此,动机合理非莽徒,似乎见着对方又少了些许面目可憎。可下一刻,司马厝转身离开,话音冷冷。

“可留挟作质,营中物资紧缺不足滥用,借苦功按量作偿,不多不减。带她下去,传发任务。”

正如排头兵语中。

——

仍记旧时城关闻琴声,知他在等,今余切盼。

帐内很是昏暗寂静,似乎是隔绝了天地,而为数不多的银星都散落到了这里,缺几捧清泉,几缕山风,或便足可称半壶山水,与子同归。

跳跃的火光重新燃起,脚步声很轻,就连入时卸甲也是无声,唯恐惊扰。

静躺的人未醒,眉眼之间仍是生动,清冷淡薄的弧度未经刻意勾勒,瓷容却轻易就能引得人将视线扫过之时呼吸一窒,亦如初时卓绝,可青丝不复先前,竟是泛白大半似被覆霜。

一寸寸地入心弦。

旁边用于拭洗的盆水映出沉静专注的侧颜,司马厝坐在边沿,他将动作放得缓,在握上云卿安的手时却与之紧紧交扣,自腕顺下细致而去。

似乎是把在长年风来雨去,挨刀枪饮黄沙混出的流里痞气仿佛都尽数遣散,把仅有不多的柔情都聚融到了那一人身上。

可云卿安此刻感受不到,密睫无动。

司马厝的眸光暗了暗,却不意外,随即偏了偏视线又替他将被角掖好。

离京遥遥,况如前知。

甚至于朝官的空缺都已被考虑好了,不管是赵建章的旧员,还是颜道为的学生,都可以填补。扶幼主,定帝师,辅摄政,还朝内清定,一步步顺着安排而来,无多坎坷。

带云卿安随军而来却多有顾忌,颠簸劳顿的艰辛总是不太能令人吃得消,但也是无可奈何,除此之外再难放心,不愿再弃。而从澧都带过来的大夫们用尽手段,也没能让他从昏迷中醒过来。

说不上的心焦煎熬,司马厝只能一次次地回想起当初情景,他是如何向云卿安冷嘲热讽,恶劣对待,每每至此便是无尽的揪心后悔。

以及后来广昌伯说出的那些话,假若卿安当时真的清楚地听到了……司马厝能够感觉得到,他许是真的已听到,也是真的想要离开。

艰涩的苦笑一点点蔓延,渐渐积累成了汪苦滩,无对视时的通情。心头压下了太多难过,可闻倾诉的人却是与他隔异,还在,倒也无妨。

“卿安,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与你讲过,我的父亲。”

关于司马霆,他曾也了解太少,少到生疏,少到误解。甚至时至今日,他竟也是从旁人口中才刚能得知,所谓后事。

“当年战复起之因,为新兴郡王府殷氏灭门惨案。时正值敌我双方损重难再相抗,相持不下,故而止戈暂定协议,然撤军前夕……”

新兴郡王家族担负着维和之责,多有子弟与羌联姻,亲事初起却遭祸至此,府上血流成河,从羌戎嫁过来的贵女亦是丧命于此。

幕后主使真凶究竟是谁还是其次,只是在那种敏感关键的关头上,很容易让人怀疑对方谈判止戈的诚意浅淡。事关两国尊严,不容挑衅,急迫间更是火上浇油,所谓的查清静谈都是笑话。

剑拔弩张更甚,这便是彻底掐灭了两方缓和的余地,因此不得不罔顾两败俱伤的后果,继续强行顽战。

结果的确是让羌戎大受重创,此后多年间休养生息,退缩不出。

可是,朔北军的损失亦是空前惨烈,死者不计其数。这已然是失控得远超过了战前预估的可承范围。

“我父重伤难愈,我娘被俘命消。”司马厝哑声道,“若只是到此为止,倒还算得上……幸运,横竖为堂堂正正得来的结果,好歹博个顾全大局、舍生忘死的名声,兴许百年后仍得百姓所念。可真相披露才最残酷。”

司马霆在事后有了机会不可能不对此详细调查,寻出蛛丝马迹也是坚持所得,针对剿杀被当作刀的十夜绝陵便是因此。

十夜绝陵是条绳索,通着雇主和目标,即是外戚同殷氏,这根本就是一场刻意的阴谋。

先皇病重,而早被龚氏掌控的李延瞻实势大,但先皇无论如何也还不至于连一点自主的能力都无,尚未到此地步。

天衝帝和司马霆的情谊不浅,而这样一位目光如炬大半辈子的帝王怎么会对这么严重的事情毫无所查?或许他存有愧疚却始终没有开口提醒,一直都明然看透却什么都不说,需要考量的因素太多了,削权制衡或者别的。

他不会这样做,却不代表也会阻止别人这样做。

而默许纵容,便是共犯。

莫说不逢时世,明君和良将,也不过尔尔。

“在我娘死后的第三年,我又与我爹吵了一场架,赌气没有相送。旧伤恶化,他分明没有必要死撑着前去,那场仗根本有他无他皆可!”

“可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亲自选择了自己的死法。至少史书所记,他是明明白白地在战场上战死,而不是在败后郁郁寡欢,成疾而亡。”

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是难事,勉强给彼此全最后的体面却不容易,这大概是尽数耗费掉了那一片赤诚忠心才得来的。

“殿前刺杀,原是我父亲令十夜绝陵做下的,雇主可换,目的可易,与其说是杀人,倒不如说是策演。毕竟在危时出手救了未来君主的人是我,表忠得恩的人也是我,他竟似乎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日后的路好走一点,轻松一些。”

司马厝的声音越来越沉,末了才如在嘲笑,道:“顺昌逆亡,这样的道理,他竟都信!一直把这些事瞒了我这么多年,连怨恨都没法生。”

那时的司马霆已是强弩之末,没有能力,没有替自己、妻子和麾下讨回一口气的能力。

李延瞻早就忘了这件事,又怎会念往日情分?这实在是不大高明的伎俩,多少带点讽刺意味,天衝帝或也早已看破,默默接受了他的挑衅,也接受了他对别人的服软妥协。

水落石出,即是揭疤,闻之无声。

“卿安,你说,我还有几个亲人?”

“你在,我便还有几个亲人。

“甚念,何时醒归。是真的,想你了。”

旧胭脂盒中的殷红在司马厝的指腹中,慢慢晕开点抹在云卿安毫无血色的薄唇,他而后低头轻轻在上落下一吻。

那是赵枳姮的遗物,与司马霆的万钧枪同样的份量。双亲留给他的,一半沙场,一半红妆。

第115章 尘敛去

正值战乱纷纷之时, 昆山周围边防城镇的排查格外严格,大批的羌军在此外留守驻扎。即使是扮作普通商旅车马混入也并非那么容易,若是走漏了消息便是在劫难逃, 所有行动都是建立在甘冒风险而绝对谨慎的前提之下。

这间农舍的位置非常偏僻,又在荒凉边村中, 似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往来, 恰好可以掩人耳目。

干地上的井出不了水, 边上的老树却仍是欣欣向荣,藤条爬满了那焦黑色的墙面,也就掩藏住了那诉不清的故人旧事。随意坐下, 半身风尘敛去, 半碗残酒手端, 无人知其曾为将顶天立地。

司马潜闻声转头,在侄子朝他走近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说:“乔装得挺像那一回事, 不知掌柜今日可得进收,内里管账的那位, 是否有给好脸色?”

刻意的痕迹太过于明显, 有意让气氛少一些沉重,而终究落了空。

司马厝的目光落他身上, 仅仅一瞬间便快速地移开了, 停顿了会后才稳住情绪,如若无事地在他旁边坐下, 道:“风凉。”

“无妨, 虽说我是有点弱不禁风。闷太久了,在暗屋子里头实在待不住了, 还想要再见见天,你该要理解我才是。”

司马厝早就看到了那碗,硬邦邦地陈述道:“是酒,赶紧倒。”

“犯不着,我压根没喝。”叔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无奈,说:“这是给你准备的,两份的量,来之不易,可别浪费。”

司马厝依言将之干脆一饮而尽,在对方略有些遗憾的目光中。

“可以,不像你小时候,扭扭捏捏,喊你三更半夜去野地蹲捡肥兔子回来都不敢,被一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吓得差点没魂飞魄散!”

不厚道的揭老底未免有些夸张了。

“简直卑鄙死了叔,那只老鼠明明是被你躲在暗处故意朝我丢出来的,差点没爬我身上,你不知道大橘最讨厌的就是这股味……”

“行了,别推说是虎崽的事,总不能因着家长里短,内人管教,就连滴酒都不沾了吧。”

司马厝闻言面色一凝,立刻选择噤声,倒让叔看乐了。没待再被打趣,司马厝起身正色道:“等你情况再好一些,我们就撤逃出这里,日后有的是机会破军寻仇。”

“不必再等,现在是时候了。”司马潜忽而再无先前的轻松,疾声道,“我就是再养上个十年八年,也还是这残废样!”

此言无错,就算是在千钧一发之时得了救助,有些结果也难以改变。自脖子之下,身体右边包括肩膀手臂在内的大半都被铁刃削割而去,鲜血如涌,也令人难以想象当时的惨烈,司马潜能堪堪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今,他虽被带往此处偷躲着休养了多时,残躯仍如同破碎的稻草人,密密麻麻裹缠着的血红绷带几乎要将他的身形给压垮了一般,左右不对称显得有些滑稽可怜,沧桑憔悴,几乎无人能再看得出,他曾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又或者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文雅儒士。

“倒还不至于完全无用,吃饭喝水也还行,就实在是丑了点。只是,战场于我而言,已成空梦。”司马潜平静地说,“废掉了的凉锦骢没有在军中多待下去的必要,我现下也一样是如此,你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权可尽掌,还请原谅我的自私无能。”

司马厝的双拳攥紧,指骨发白,难掩紧张道:“可叔,无论如何你总要先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会尊重你的意思!你不乐意的,也不会再有人能逼你。我从来,可都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来不及心痛,要应对的事情件件都迫在眉睫。

司马潜往后靠着仰起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过往遇到过的许多人,兄长,苏三,苏和风,以及共事的各方将领兵卒……

他其实从来都不后悔当初做下的决定,弃读万卷书,在一条并非意愿,并非所长的黄沙路上走到现在,面临诸多质疑,那些责任负担一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循规蹈矩,保守迂腐,类似的评价听多,但他已是竭尽全力,迈步到了最大的范围。

司马潜终于释然地笑了笑,身受重创致残对他而言,在某种程度上算不得一件坏事,至少,这么多年来他还算幸不辱命,而今得解,内心竟从没有这一刻来得轻松。

战绩功勋,是司马霆父子两人的荣耀,也是大部分从军之人的,不像他。

“待余热散尽,该行四方去,那不是属于我的荣光。”

——

日光炽热,忙碌的人未曾停歇。

军队遇到特殊情况总要随时准备迁移,要在短短时间之内因地制宜建立起一座坚固的军寨可是要费上不少心力,干着苦力的人挥汗如雨。

而葛瑄在众者当中竟是做得格外卖力,老实安分。

“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各帐分布也是井然有序。前后巡逻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绝没有缺少的!羌族随便堆出来的那些糊弄人玩意儿可是没法比吧。”有人自得道,似是有意在她面前炫耀,且不论是否真假,其中敌意总是明显。

葛瑄暗自冷笑,继续闷头不语。连着在这里耗上这么多天,她倒是早就不动声色地把周围的情况观察摸清得七七八八,意图趁机而动,却总是找不到空隙,身上可用的武器早已被完全收缴,又被死死监视着,此番已陷被动。

那人见了她的这副“忍辱负重”态度,倒也自讨没趣,嘴一撇又给她多丢了活干。

正逢平静,军中不乏感叹议论声,混杂而多。

“我看这世时正恰,羌族铁骑妄想让马蹄踏进中原城池,掠夺财物和女人。就算他们趁虚而入个两三回,不多时也肯定会被中原的花花江山给迷乱射箭的眼睛,因着渴望享受而麻软了拿刀的双手!”

“倒也别说,这样的好事,谁不稀罕?不像咱们也都跟那学八股的书生似的,连想都不配想!”

随意扫视间,便能见那位千娇百媚温贵妃,举动颦笑间都能挠人心痒。

温旖旎现在亦是在军中,她打扮得总是素淡了些却也不乏明媚,因着不久前才在仗中被救,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多少还有点用处,毕竟她知道的事情可不少,司马潜在当时是怎样奉了皇命结果陷危,战程又是如何的,都赖告知。

无见横裹女,无敢肆意为,却难防内心动荡。

“哼,没有别的本事,弄权玩术却是一把好手,在位时就拉拢了不少手下对其马首是瞻,到了现在也还是威风得很!”这道声音被刻意压低,所指也是隐晦。

有人戏谑地说道:“人家当然相信自己人,好歹泄火方便,咱这些外人就别在这里多嘴碍眼了。等打完这仗,咱就回到乡野里当个农夫,闲来无事也就乐得逍遥自在,无人管束,黑灯瞎火地滚上个多来回合……”

尽管说的有些随意洒脱,可还是能被人看出来其眼中的不甘和无奈。面对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八方而来的压力能把人给压得喘不过气,他们也有着一时难以缓解的情绪,思乡念亲亦或是别的。

葛瑄若有似无地又往这边多看了几眼,眉梢微挑,心藏多思。

内有不合,意见相左正常不过,再平静的湖面也会有暗潮汹涌。

白天还不大稀奇,可若是到了晚上,军中不允许随意走动,更不允许随意发出声音,防着炸营为重要目的。

其又称营啸,因纪律严明,尤其是战时犯了很简单的错误都有杀头的可能,兵卒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再者战争凶险,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命,随时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苦闷难以排解再加上迷信无知,这便增加营啸出现的概率。

梦时的尖叫或可为引,继而大家互相啃咬,殴斗混战,甚至追杀上官、仇人、战友又或者是一些不认识的人。一发生就是损失惨重,满地尸体。

既然觉出有异,何不就此加以利用挑拨?令措手不及。

第116章 岂无衣

“先出山路, 外围有我军暗中驻扎,可作接应反击。”

出镇那荒山野岭的路段,所过之处全都是坑坑洼洼, 在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透后,是越发的泥泞不堪。

车马早就已经无法通行, 只能徒步往前深一脚浅一脚, 疾跑着始终不敢停歇。

闷哑的雷鸣无时不刻不在, 似是打在了人的心头之上,如影随形的紧迫感能将空气都逼困。

例行检查的羌族官兵突然之间数量增加了足足两倍,不知从哪收到了风声, 急动而行针对, 紧紧搜追不舍。

若非绕路撤逃迅速, 恐怕早就直面敌军。

就说先前怎得见这般顺利,这恐怕根本就是敌军设下的一个引动陷阱,所为的目标毫无疑问。

可哪怕是就算提前知道有此危险, 也无得选择。

司马厝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他们几人虽然都是借着伪装轻便而行,可是跑了一晚, 完全没有一个可以落脚休息的时机和地方, 算是借着丛生的灌木阴影遮掩身形也十分难行。

体力不支倒还是其次,一旦伤处恶化感染更是令人揪心。

司马潜难再经此灾, 他却一直沉默坚定地跟在侄子身边, 伤口在动作间无可避免地裂开,但他硬是一声不吭。

“有追兵过来!”司马厝本已稍慢的脚步突然再次加快,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示意身边人小心。

随行的死士们立刻会意,纷纷抽刀准备断后。

司马潜咬咬牙, 飞快地追赶而上,却不防身后的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前面是座低矮吊桥,显出年久失修的脆弱,铺长出许多荆棘横拦,其下底端陡峭黑暗。

“速从此行过,后断吊桥。”

“好,我不方便用长刀,你先快上去在前边破路,我就跟着在你身后。”身后的人声音沉沉,司马潜此时早已精疲力尽,身体残缺不全的地方一直在流血,被雨水冲洗却怎么也都洗不干净,使得他面色苍白如纸,腿脚则是被灌了铅般的重,眼神却是凌厉。

司马厝立刻稳步前行,凝神破棘开路,丝毫不敢耽搁。

一时一刻皆是生机,定要将叔叔带出这里。踏落实地,他能清楚地听到脚下踩上枯枝传来的吱吖声响,以及身后那追兵赶至的声音,然而……

“叔!谁让你停在那的,做什么还不跟上?”司马厝猛地回身却是大惊,话音顿止,遍体生寒。

只见恰在这时有追兵冲破阻拦,狠狠将吊桥的绳索砍断,那破旧不堪的木板就随其坠落,这本就极为勉强的通路就这么被毁去。

无法前行,也无法回头。

“长辈的事不用你多管!路就在那,自己走去……”

他的叔叔没有退缩,毫不畏惧地抽出匕首迎敌而上!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不像个将军,堪堪能用的一边手明明更像枯枝多一些,没有甲胄,没有战马。

可他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像一个将军,尽管早已受伤鲜血淋漓,尽管诸多不自量力,仍维持了最初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如曾经反复地正名。

不过是竭力为护亲守民而已。

如得归所,不行四方。

——

“人手不够就从各处抽调,至于那些还未长成的牲畜就是提前宰杀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军中伙食不能太过草率解决,吃饱有力气才有能力去和羌戎人拼杀。”柯守业正色吩咐道,“侯爷说过,打胜了即是一切都有,可若是战败连性命都不保,再留着别的根本都毫无用处。”

底下人连忙说道:“卑职明白,立即着手办理。可是韩大人那边?”

原先被云掌印安插进大军的暗子等势力今所处位置着实微妙。

“不应类分。还有医护营的草药,也要及时采购补充,疗伤和专治风寒用的更应足储。”柯守业顿了顿,继续道,“给主帐里那位另外准备的也别少了。”

“还请放心,卑职已经……”

可还未待其话音落下,却见变故陡生,混乱的厮杀竟是发生在他们的内部,不知究竟自何时而起,已愈演愈烈。

恶声四起,刀戈相向之时,喷涌出的热血如赤色残阳般骤然浇透了无数人的眼眶,将那理智都给搅得模模糊糊,焦躁不安的情绪把那股潜藏的凶性彻底激发,白日里规规矩矩得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的兵卒,在此刻尽似失控的野兽。

火光被迅速大量点起,非但没能令其因忌惮而冷静几分,却是照出众人脸上那狰狞的神情,让这不平静的夜晚更显疯狂。

许多火把被刻意丢落在草料之上,黑烟呛人。

翻滚间借火将束缚的绳索弄断,葛瑄的嘴边渐渐勾出一抹冷笑,乱时即是敌方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她无需再有顾忌,旁人尚且自顾不暇,再难有人能看得住她。

就是现在!

葛瑄先是装模作样地捡起一个信号弹,为混淆视线直接投射了出去,可她身上没有一样可用来战斗的兵器。

在几个兵卒迎面一拥而上要将她砍杀之时,她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就地翻滚蹿出拉开一定的距离,用随手抓上的石头甩飞直击对方的穴位要害。

趁着停顿时瞬间从地上跃起,葛瑄猛地以手作刀劈向敌人的脖颈,顺势夺过武器,再一反身将其刺死。鲜血顺着刃尖滴在她的衣襟上,仿佛盛开的花朵,在清理完近身的这些人后,葛瑄弯腰将散落的各样兵器都捡起又缓缓站直。

无声而明目张胆。

挑引内乱恰从军中两方入手,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将侯夫人似乎在无形中成了关键。

只要假装暗地与人已有里应外合,又特意暴露,这下即可令众者以为她是被将侯当作打压另属的刀,是否真的可信不重要,引有怀疑而致军心不稳,那她便目的达到了。

至于导火索,跟温旖旎相关的争执再合适不过,兵卒在喝了酒的冲动之下、美色面前被挑拨做出点不合规矩的事情……

“呸!这些个非要对自己人下手的废物,是嫌羌军还不够凶残,上赶着自掘坟墓往里边跳对吧!”

“今夜巡逻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眼睁睁都没瞧见有异样吗!干脆都禁酒得了,连先前保留的一并丢掉,总共能受得住几次炸营,趁着侯爷不在就尽他娘的折腾事……”

柯守业等人迅速作出反应,在这个时候硬着来阻止,很有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只得先带人将事发区域集中圈拦起来,尽量避免波及更多范围。

若是能平稳过去,逐渐静下还算得上是稍微好的,可若是发展成为兵变,那便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忧心难掩,按理来说,普通的营啸也不会这般突然而先前难见征兆,此次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出事的?

流逝的不仅仅是时间,躯体倒地时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间又在各方嘈杂之中消失于无,精神支撑坍塌得彻底。

不知究竟持续了多久,连心跳都似乎快要停止了,红着眼的兵卒下一刻却是要怀疑自己的感知是否出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