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单。”文判官不以为然。“本官把你胸膛剖开, 一看便知。”
“你真以为吃定我了?”吴将军大怒, 言语间也不再客气。“本官经营多年,结识的朋友无数, 早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你真以为撤了本官的职, 就能随意拿捏本官?咱们走着瞧!”
吴将军说完,不与文判官废话, 就再度踏上门槛, 转身离去。
但就在这时,殿门处的空间诡异地红光一闪, 眼前的景象似湖水中的倒影一般泛起涟漪。吴将军急忙闪身回来,一只手臂竟然已经不翼而飞。
“嘎吱美味。吴将军,你的右手一直紧紧按在武器上,对我很有戒心呢。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如果你果断一点,一开始就朝我进攻,说不定还有些机会。”
文判官的嘴巴开合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金属碎裂,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你疯了!”吴将军默念咒语,一只手臂从断口处再生出来。“你根本不是什么阴司判官,分明是只发狂的聻怪!本官今日就除魔卫道!”
吴将军拔出佩剑,直奔文判官而来,一剑劈下,从文判官身躯划过。文判官却不闪不避,视若无物。
“嘎吱嘎吱”
文判官眼神空洞而嗜血,上下颌缓缓开合。吴将军的身体不断出现缺口,又重新生长出来,只是速度越来越慢,身形也逐渐模糊涣散起来。
“等等!不要打了!本官认错!本官服了!”
吴将军感受到不妙,连忙求饶起来,文判官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半空中传来文判官的声音,充满了嗜血和邪恶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吴将军,你有几句话说得很对上位者总是喜欢使用不择手段的坏人来办事,然后又在隐患爆发之前,将他们推出去卸磨杀驴。可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如本官坏得彻底,本官远比你更恶,比你更强!上古诸神绝地天通,新神的信仰和统治还未稳定,局势混乱。这个亳城,作为商之都城,牵动天下气运。乃神祇的必争之地,我们阴神也不能错过啊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死人。死很多很多的人”
“吴将军,你没有这个能力来加入这场游戏,不如把身躯献祭给本官吧。本官吃了你,大有增益。”
吴将军的身形化为烟雾,逐渐消失在半空中。
“你也会有这么一天,一定会。”
在消失之前,吴将军怒吼道。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文判官抚摸了一下肚皮,轻轻笑道。
“看到了吗?”父亲轻声对我说。
“嗯。”我点点头。
面前的文判官,只是一个幻影。它真正的身躯,与这座大殿的空间融为一体,我们都在它的口中!父亲隐约察觉,所以没有贸然离开这座大殿。
文判官抹了抹嘴,对那只牛头鬼卒道:“把鬼卒都叫来这里集合,报数!”
牛头一个激灵,连忙叫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报数!”
趁他们正忙,父亲牵住我和那少年葛平安的手,悄悄往屋外走去。正来至殿门之前,门口处的空间却泛起涟漪。
父亲回头望去,文判官微微一笑:“怎么,敖大人还有见教?”
父亲没有理睬他,一步踏上门槛,就要出去。那门口处的景象一阵扭曲,将父亲的身形吞噬了一半。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三人便出现在了殿外。那是父亲的天赋能力。
“蜃?原来如此,有意思”身后传来文判官的嘀咕声
那个少年被父亲带了出来,送回家中。他本来已经体质较弱,这一番折腾,更是受创不轻,还不知道以后命运如何。
“这个叫做文判官的疯子怎么回事?爹要出门一趟,亲自找上司问个清楚。你留在家中,照顾好你弟弟。”
父亲留下这句话,就出门去了。过半月方回,脸色十分难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日之后,父亲减少了对我们的辅导,但作业却多了起来。他时不时便出门几日,似乎有什么心事。
我的修为和对祭神之术的掌握虽然与日俱增,但距离化形的要求依旧差了非常多,还只是刚刚起步。
文判官来这里做什么?他们要做的是什么要事?
是啊,我想了起来,迁都。
商汤定都于亳城,但是由于河流大规模决堤,洪水泛滥,后来的统治者却又从亳城迁都到其他地方。
想必是由于留在人间的一些神明之间的冲突和博弈,致使他们的意见彼此冲突,十分混乱。因而影响到了人间王朝的气运变迁。
大洪水要来了,商国会有很多人死去。所以文判官会来此地培养鬼卒,以应对地府的新一轮增员。
但是父亲不就是水神吗?为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文判官反而会提前得知?
发大洪水来降灾的水神中会有父亲吗?
我暂时没有能力探索这些答案,我的修为实在太低了,被困在这片空间,难以脱身。
直到那一天,弟弟敖雾和往常一样从外面回来,和往常一样练习字帖。一切都和以前似乎没有两样,只是他的鬃毛中似乎多了一缕白色。
“这是什么?”
我的阴神之躯伸手一揪,那缕白毛就变幻起来,变成一个俊美的白衣少年,坐在我们身侧的凳上。少年温和地望着我们,神情十分亲切。
“别紧张,我是你们的伯父,找你们父亲敖雉有重要事情商量。”
“我叫敖丙。”
第57章 小敖雉找爸爸
“你怎么进来的?”弟弟警惕地看着来人。
“在你出去玩的时候, 附在你的头发里进来的。”敖丙在自己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块白布,将其解开。里面放着一些褐色的小方块, 递给弟弟。
“这个叫做糖,是从鲜果、蜂蜜和谷物中提炼出来的, 味道极其香甜。诺, 你尝尝。”他的手轻轻抖了抖, 示意弟弟敖雾接住。
“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其实我今年都二十多了!哎,真香”
弟弟不屑地摇头说道。但很快就被方糖的香气吸引,大快朵颐。白衣少年敖丙微笑道:“尽管吃, 不用客气, 伯父的豹皮囊里还有的是好吃的新鲜玩意儿,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又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少年见状也不强求, 自己解开一个包裹, 又拿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也不知道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嗯敖伯父。家父现在因些琐事出门在外, 马上就回来。你能不能和我们说一些您与我们父亲相关的事迹。因为这么多年来, 我们并没有从家父口中听说过您,还不知道他对您的态度会如何。”我礼貌地对他询问道。
这个白衣吃货少年敖丙, 应该的确是我们的伯父。他并非阴神之躯, 却能够将整个身体变成一绺白毛,这是大小如意的表现, 乃是正宗成年龙族的天赋异能。真龙成年之后, 身躯自动就会拥有相关的变化能力。
龙,能大能小, 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冒充得了的,我和弟弟显然是没有这么大的价值需要一位有如此法力的修士欺骗。其次,他还具有封神世界中的法宝豹皮囊,这东西具有将物体体积和重量缩小的能力,可以用于搬运粮食和存储兵器法宝。类似于仙侠小说中的空间戒指,是阐截二教的仙人为方便弟子历练准备的储物法宝。
而且之前二娘也说过,父亲是四海龙王其一之子。而敖丙则是东海龙宫三太子的名字,父亲又坦言去过东海走亲戚。他说自己是我们的伯父,也就是父亲的兄长,可信度很高。但是,亲戚之间的关系不一定就好,按照父亲这些年的表现,他大约并不喜欢自己在东海的那些亲人,所以我和弟弟还不用急于表现出善意,待探明来意再做决定不迟。
“好。”白衣少年用白布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表情也严肃起来。
“我家住在东海龙宫,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与你们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关系。我今天就和你们具体讲一讲,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我正襟危坐,表现出耐心而礼貌的姿态。弟弟见状也停下嘴巴,不再吃了,严肃地看着白衣少年,默默等待。
随着白衣少年缓缓讲述,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拉开了帷幕。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东海,有一只公龙。它长着牛的头、鹿的角、鹰的爪、蛇的身躯和鱼的鳞片。只见这只公龙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很快它长到了一岁,于是它就又吃饭,睡觉,它长到了两岁”
“?”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马上就要讲到关键点了。”白衣少年脸色阴沉,好像马上就会发生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烛火照耀在他的脸颊上,衬托出脸部的阴影,显得十分的阴森。
“自从这只公龙长到了几百岁之后,它的身体发生了巨大变化——它产生了强烈的基于兽性本能的配种欲望。太可怕了!但是,原配妻子并不能满足它的欲望,于是它就飞出了生养自己的海洋,去寻找新的对象,好恐怖!”
“?”
“都说了不要急,你们听我慢慢说。”白衣少年喝了口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只公龙走啊走啊,路上看到了一条母黄牛。于是一个叫做囚牛的新物种诞生了,它的性格恬静,喜欢音乐,身体是黄色的。”
“?”
“囚牛诞生之后,这只公龙又开始走啊走,路上看见了一匹母狼,于是一个叫做睚眦的新物种诞生了。它喜欢争斗,躯体如豺,冷血嗜杀。”
“公龙走啊走,走啊走,它看见一只飞鸟,生了嘲风。看见海龟,生了赑屃。看见老虎,生了狴犴。看见雌鱼,则生出螭吻。”
这么说,我的母亲可能具有螭吻的血统?而我,也能算是半只螭吻吧,我心中默想。我现在大概猜到了敖丙想说什么,没有打断。
“人言龙生九子,其实只是个虚数,还是说得少了,哪里是九种就能概括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没能逃脱这头公龙的爪子。于是它心满意足,终于想到家妻,归心似箭,肯回家去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只非常美丽的雉鸡精然后你们的父亲,现在的戈河龙王敖雉就出生了。”
敖丙说完,忽然闭口不言,现场一片寂静,悄无声息。良久,父亲幽幽的声音响起:“没事,我就过来看看,不打扰你们,继续说。”然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呵呵,原来是雉弟回来了啊。”敖丙擦擦冷汗,继续说道:“你们可知道蜃龙是如何诞生的?蜃龙这个物种在诞生之初,乃是真龙与雉鸡所育!俗语曰:雉入海为蜃。那只雉精下了蛋后,将其投入海中,受天地日月精华,然后脱胎,化为蜃龙!但是,你们的父亲出生之时,并没有父母伴随,他随波逐流,四处流浪,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敖丙说完,看见我们期待的目光,很是满意。又继续说道:
“后来,你们父亲历经艰辛,有了一些成就。于是就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使生涯圆满。他找到囚牛的母亲,问道:牛妈妈,牛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囚牛的母亲说,孩子,不是啊,我生出来的是黄龙,个子胖胖的。我不是你的妈妈。于是他又找到睚眦的母亲,问道:狼妈妈,狼妈妈,你是不是我的妈妈?睚眦的母亲说”
“不要胡乱添油加醋。”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嗯总之后来,在你父亲上司的帮助下。你父亲成功的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他先是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至于发生了什么。嘿嘿,伯父没有一同经历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就不瞎编了。然后又到东海来,寻找他的亲生父亲相认。也同样是我的父亲,你们的爷爷,东海龙王敖光。”
弟弟听说自己的爷爷是东海龙王,顿时有些兴奋。我没有作声,默默倾听。有一个富贵亲戚,自然是好,但还要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
“我父亲儿女遍天下,见过的,招待过的来认亲的龙子太多了。东海龙宫虽然富可敌国,也养不起过多的太子爷。需要在这其中分个亲疏远近,所以每次来人,都要布下多道关卡,考验来人的品行秉性。是否贪财,是否好色,是否好名,是否好杀,是否不孝,等等等等。然后根据表现,分出三六九等,来决定认亲之后,在我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和将来的待遇。别样还可,若忤逆不孝的,便不与他见面,随便给些财物打发回去。”
弟弟听得入迷,忽然问道:“伯父,那我爹考了几等?”
“特等!”敖丙笑道:“我们煞费苦心作戏试他。我父亲躲起来,不与他见面。每次求见,都不见人影。同时让其他人频繁试探他,考验他的品行与耐心,一连考验了他将近半年。你父亲在所有考验上,几乎全部完美通过!功名利禄也好,美人也罢,他全然不关心!一心只想快点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爹十分高兴,他设下这些考题之后,多年以来,见过了太多市侩嘴脸,第一次看见你爹这样的好儿子!于是我父亲就站出来,笑呵呵的告诉他,他通过了重重考验,可以在东海水晶宫中留下做太子爷了。”
“然后呢?”弟弟问道。
“然后啊,谁也没想到。”敖丙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一丝欣赏:“你爹知道真相以后,居然勃然大怒,怒斥我父亲。他说的话,我到如今还记得:我万里迢迢,来寻找自己的父亲,只为圆平生之憾。不想做一个没爹娘的伶仃之龙,你却将我视作要债的仇人来提防!你生我时,将我丢入海中,颠沛流离。有甚么养育之恩可言?你四处留情,好财如命,有什么资格瞧不起那些贪财好色的儿子?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东海龙君,你的考验我敖雉通过了,可是我敖雉的考验你敖光没有通过!你不是我的父亲!”
敖丙的声音激昂了许多:“痛快!痛快!你们的父亲,说出这话来,拂袖而去,自此之后,再也不曾来过东海。我们几次三番派人来寻,他都拒之门外。不曾要过我们水晶宫一厘东西。可是越是这样,我父亲越是欣赏,想念他。我敖丙更是对你们父亲,心服口服。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派!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你们的父亲当之无愧。”
“那只是我当年年少轻狂,说出的大话而已。我没有那么伟大,更谈不上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角落隐隐传来父亲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从暗处逐渐走出,踏入大厅。
“说完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在我这儿吃个饭,弟就送你回去。”
“我父亲,不,是咱爹叫我请你回去,这边不能再待了。弟,你闹了这么多年别扭,也该够了。”敖丙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理由?”父亲神色不变,看不出表情。
第58章 避灾
“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装傻?”敖丙白了父亲一眼,然后短暂地沉默下来,喝了几口酒。
“伯父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这片河流的事情。”他没有继续和父亲交流下去, 而是转头对我们说道。“你们知道帝喾高辛氏么?”
弟弟敖雾答道:“知道, 他是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
“嗯, 从前。帝喾高辛氏有两个儿子性格不合,彼此仇视。这两人日寻干戈,时常互相征伐。这两个人, 一个排行最大, 曰閼伯, 又叫契。一个排行最小,叫实沈。契虽然年长,却是帝喾的次妃简狄所生的庶子。实沈的年纪虽然小, 却是嫡子。”敖丙缓缓说道。
“契乃帝喾次妃简狄吞玄鸟之卵, 有感而孕所生。实沈看不起他,二者的矛盾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大, 最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帝喾将他们分离, 分封在两地,使其不相见。后来又分别成为参星之神与商星之神。实沈主参, 为水神, 契主商星,为火神。他们所掌管的两颗星, 在星空中此出彼没, 彼出此没,永远不会相见。”
“兄弟之间, 因为一些小的矛盾,就变成不共戴天,永不相见的仇敌,这实在是太蠢了。”敖雾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
“是啊,连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偏偏有些人,一大把年纪,连这也不能理解。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自尊,便与亲人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敖丙点点头,似乎在赞赏敖雾的观点,又似乎在指桑骂槐。父亲身躯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閼伯子契,本就受封于商丘,后来又在大禹治水的时候,帮助大禹治水有功,帝舜仍命契为司徒。其第十四代孙商成汤,又是商之先祖。所以他在商国的信仰,坚不可摧。信仰根基和神祇之间的人脉关系都不是实沈可以相比的。但实沈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流域的降雨,这四条河称为四渎。你们父亲所掌管的戈河,又名涡河,乃是淮河的一条支流。人民离不开水,掌控了这些中土人类赖以生存的河流和雨水,也就是掌握了整个王朝人类的生命线,所以閼伯同样奈何不了实沈。”
说到这里,敖丙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是否感到好奇?戈河只是淮河的一条支流,那么既然存在戈河龙王,按理说来,就应该同样存在一位淮河龙王作为你们父亲的上级。但实际上,你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位神明吧?实际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位神明,淮河目前实沈并没有派遣神明治理。因此,洪涝等灾害时有发生,其中很多并非出自四渎河神的本意。”
我和弟弟点了点头,流露出好奇神情。弟弟问道:“为什么不治理呢?”
“因为淮河早已经有水神占据了,而且是一名神通广大,已经修成阳神仙体的神明。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敖丙面色严肃地说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中界,乃是以一片人类为核心的天地。中界的神明,也要从中界的生灵中逐渐选拔出来。但是,中界目前还很年轻,而上古诸神之间又派系林立,没有形成一个良好的管理体系。所以天帝决定从人间中选拔正直善良,能力出众的生灵作为新神。以德行和操守为先,而修为和实力则次之。我们龙族因为天生具有兴云吐雾的能力,被上界所看重,成为水神的重要来源。但是,淮河之中关押的那位,则是一名上古旧神。”
“意思是说,它是坏蛋吗?”弟弟好奇地问道。
“用好坏来形容神明,是不够贴切的。总之,这河中关押了一名上古旧神,乃是曾经的淮涡水神,名为无支祁。”
“无支祁形若猿猴,金目雪牙,轻利倏忽。它时常兴风作浪,危害人间,曾将淮河周围方圆千里化为泽国。大禹治洪水时,三次经过桐柏山,但是每次都会遇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大禹认为这里有妖怪在阻止他治水,于是命令手下除妖,最终只有庚辰有能力且敢于出力,将无支祁擒拿。大禹用铁索穿过它的琵琶骨,将其牢牢封印住。又用金铃穿在它的鼻子上面,把他镇压在淮阴龟山脚下。淮水这才平静下来,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敖丙讲述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是一个王道的除妖传奇。大禹是故事中伟光正的正派主角,而无支祁就是各种传奇故事中,无故跳出来和主角作对而被擒拿镇压,作恶多端的邪恶反派。
但是,从敖丙的神情,可以看出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就能概括。
“禹王所用的那个金铃,叫做木铎。它是铜质的大铃铛,以木为舌,乃是象征法令的信物。这个木铎,是无支祁随身携带的信物,证明它不是妖魔,而是真正切切的淮河水神!水神,不一定代表风调雨顺,有时候,降下灾祸,涂炭生灵的,也被称为水神。比如共工的臣子九头蛇相繇,又名相柳。它所经之处,化为洪水和沼泽,这样的凶兽,也是水神!禹王知道它们是神明,但是这也阻止不了禹王治水的决心。因为这不仅是一场洪水的治理,还是神明之间的派系之争。最终以禹王所代表的一派神明获得胜利,奠定了今后的中界神明格局。”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是由阴阳组成,存在阴阳两界,神明也分为阴神和阳神两大类。两个世界,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阴消则阳长,阳消则阴长,彼此隔绝,却又密不可分。所以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凶恶的兽神的存在,虽然伤害人类的生存环境,却对阴神和水族,以及一些妖魔有所裨益。它们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想要将它们从神明的位置上驱赶下去,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多方面的协商和博弈,幸好,如今是阳神一派日渐上风。”
敖丙又看向父亲,目光中蕴含着警告。
“这是禹王所留下来的隐患,你们父亲的上司实沈,必须要靠自己的能力将其解决,才能真正获得中界诸神的认同。而其他的神明亦不会帮助他。因为就目前来说,这无支祁在法理上就是淮河水神,其他神明没有义务去讨伐他。它最初是因为什么得到水神之位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只要木铎在它的手中,无支祁就还属于神明体系中的一员。阴神不但不会去和它作对,反而会拉拢它。即使是上帝,也不会主动派遣神明去铲除,实沈如果不能将其收服,就唯有一战,他想要将这个位置抓牢在手中,就必须要有独立解决无支祁的能力来证明自己。”
敖丙的话语中少了很多信息,但我已经猜到了他想告诉我们的真相。
参水星神实沈,掌管四渎这四大河流,但是其中的淮河早已被上古水神无支祁所占据,实沈并没有拿到实权。父亲的这个戈河龙王也因此名不正言不顺,地位尴尬。
无支祁,相柳,天吴等兽神。虽然对于人类而言它们是凶狠的怪物和不共戴天的天敌。但是它们庇护族人,裨益阴神,既然它们拿到了神位,即使是天帝也没有理由随意将其撤职和杀死,而阴神那边会帮谁还不一定呢。契与实沈不共戴天,同样不会插手他们之间的争斗。中界诸神,支持实沈的还不一定比支持无支祁的要多多少,所以基本态度是两不相帮,实沈孤立无援。
无支祁在不久的将来会发动大洪水,冲开封印,使淮戈一地化为泽国,致使商国迁都。实沈和它的争斗,是神明内部斗争。如果实沈即不能用包括请人在内的方法,将其杀死和封印。又不能将之折服,收为部下。那么就说明他根本没有作为司水神明的能力和资格,这样的草包便不适合继续作为神明掌管人间。如今新神格局未定,诸神都还在争夺话语权。
文判官来这里,多半就是受了阴神势力的指示,想暗中帮助无支祁解除封印,使其取代实沈的位置。它是聻鬼之身,一旦心愿完成,就会化为乌有,神不知鬼不觉。想必他具有什么极深的执念,和此事有关,一旦完成在这里的任务,就会消失不见。是最好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工具人。
父亲继续留在这里,将来无支祁挣脱封印出世,他将首当其冲受害。无论谁胜谁负,下场恐怕都不会好,百姓也会把洪水的大灾害怪罪在他的头上。
“敖雉,父亲已经问过西昆仑祖师度厄真人,算过一卦。淮井封印早已破损了,效果日益减弱,无支祁出世不可避免,淮戈将决,商将迁都以避。你若留在此地,哪怕不是死于无支祁之手,最好的结果,也是被万民唾骂,香火不存,绝无半点好处。现在脱身,跟我回去,还来得及。”
敖丙看向父亲,厉声道。
“你们觉得呢?”令我稍微有些意外的是,父亲听完之后,并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抵触的神情。他看向我和弟弟敖雾,似乎是真心征求我们的意见。
“你要想清楚了,你们若留在这里,非但平白送了性命。你的属下,家属,也都会跟你一同遭殃,无支祁是修成阳神仙体的大能,有你没你参战,都没有两样,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父亲已经和实沈大人说过情,很快就会有人来顶替你的职位,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敖丙说完,又看向我们,尽量作出一个有亲和力的表情:
“你们和伯父回去,有吃不完的美食和珍贵的宝物,还有玩伴。留在这里送死,给人背锅,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我想了想,对父亲说道:
“若爹爹不去,我们就不去了。任凭父亲做主。”
敖雾虽然表情显得有些违心,但也跟着说了一遍。
我紧紧盯着父亲的神情,我当然是想去的,我在这片逼仄狭小,充满了危险和未知的天地早已住够了。如果能去富庶无比的东海龙宫,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我想试探一下父亲真实的想法。
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第59章 龙宫
“爹在问你们想不想去, 想去就说想去,不要敷衍了事。藏着掖着,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父亲摇摇头, 神色不悦。
“那我就说实话了,爹, 我想去东海。我不愿意一直留在这种地方。这里即危险, 又贫穷冷清, 我相信弟弟也是这样想的。”我直言不讳,坦然说道,敖雾也默默点头附和。
“那就去呗, 要去就快点去, 你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作用。”爹附身收拾起桌子上的杂物, 淡淡说道。
“事不宜迟,既然你们想去。今晚吃完饭,就跟随伯父出发吧。爹在这边还有些东西和工作要整理和交接, 大约半年之内, 就会来找你们。”
弟弟敖雾有些担忧,小声说道:“爹, 你真的会跟过来吗?如果你不去, 我也就不去了。”
父亲微微一笑:“放心吧,爹早就想通了。我和你们爷爷, 本来就没有什么冤仇, 只不过是因为之前说过重话,拉不下颜面反悔而已。血浓于水, 我们是一家人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留在这边, 徒劳送死,毫无意义, 爹怎么会不知道?”
敖丙大喜道:“雉弟,你能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你在这边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哥哥帮你处理了再走不迟。”
父亲道:“都是一些琐事,不足为外人道,你们去吧!我一定会来的。”
敖丙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把事情办完了,记得尽早过来,不要超时。”
敖丙突然把豹皮囊从袖中取出,倒出一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杂物,然后将豹皮囊丢给父亲。
“这东西给你,它里面能存储三万斤的物资,应该足够放下你在这边的所有想带回来的东西,但是不能储存活物。你要是考虑好了,记得尽快回来,把这东西还我。这玩意儿很宝贵,哥哥也只有一个。”
父亲默默接住,放入袖中,没有说话。
敖丙又对我招手道:“来,侄女,把这些吃了。”
我:“?”
敖丙笑着解释道:“伯父接下来要以水遁之法,送你们去东海水晶宫。此去路途遥远,就算使用了水遁之法,只怕也需要二三日,这段时间内我们的身躯处于高速移动状态,无法进食。现在多吃一点,在路上就不会饿了。”
弟弟听说要走二三日,顿时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我沉默了片刻,将阴神之躯收回鱼身之中,往厅外游来。
我不是两栖动物,只有使用阴神之躯,才能进入大厅,进食也必须在水中进行。
敖丙忍俊不禁,隔着被避水珠隔开的一层水墙,耐心地将零食投入其中,对我进行喂食。
笑吧笑吧,我总有一天会摆脱这个大草鱼一样的笨重身躯。我恶狠狠地咬着食物,心中发誓。
待我们二人都吃完以后,敖丙又掏出一个略带草绿色的丸子,分别递给我和弟弟敖雾。我没有手脚,只好含在嘴里,看着敖丙发懵。弟弟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立刻就呸了出来,显然这个丸子的味道不敢恭维。
敖丙笑道:“这是蹑空草,人吃了,消化之前,身躯轻若无物,可踏空而行,足不蹑地。你们吃了这个,伯父再以水遁之法携带你们离开,就轻松和安全得多啦。”
人肠内有三虫寄生,全身共有九虫,动物也是类似原理。很多异草仙药与之犯冲,若是贸然吃了,便是致命的毒药。但也不是所有灵芝异草吃了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身体素质强盛,又加上命大,也是有可能成功活下来,产生生命形态的进化的。而也有一些仙草,吃了以后也不会和寄生虫产生不良反应,蹑空草就是其中之一,它的功效是让身躯变轻,虫子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巨大变化。
敖雾将蹑空草吞下,果然身躯很快就变得轻飘飘的。足尖稍微一点地,便漂浮起来,在半空摇摇晃晃。一连撞上了不少东西,将父亲刚刚收拾好的桌面又弄得一团糟
水流在我们身边冲刷而过,却丝毫感受不到水流的阻力,敖丙伯父的周身散发出炙热的辉光和强烈的威压,沿途所遇到的水生动物都纷纷避开。我和弟弟在敖丙的引领下一直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
水遁是五行遁术中相对最安全和易学的一门遁术。再加上我们本来就是水族,天生和水有强大的亲和力,掌握这门遁术就比其他几项要轻松得多。不过,五遁对于凡人凡兽来说,依然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为,若是不小心脱离了遁法状态,便会在高速下一头撞为肉泥。
敖丙伯父怕我们意外脱离,有意放慢了一些速度,并不时与我们说话,避免我们分心。
“这是马头鱼,它长着像马一样的头颅,有时候把人拖进水中吃掉。我们龙种之中,有一种名叫白特的,与之似乎有些类似,不过那只是巧合而已,其实这两种之间并没有亲缘关系,它只是一种凶猛的凡兽而已。”
“这叫乌贼,它遇到比自己大的鱼,就会吐出漆黑的墨水,笼罩方圆数尺,自己趁机脱身。它所吐出的墨水,也有人曾拿去书写。看上去与普通的墨水差不多,但是保存数年时间之后,墨迹就消失无踪,只留下空纸。”
“这是鲸鱼,又叫井鱼。它的体型巨大,脑袋上有一个井口,每次出水换气,井口中如同喷泉一样的喷出水来,海水经过它的过滤,就变得如同清水一般的淡。有凡人认为鲸鱼就是传说中的鲲,不过,鲲和鲸鱼长得并不一样。”
“这是海中牛,它是我们东海的产物。长得有点像耕牛,把它的皮剥下来,上面的汗毛会随着海潮的涨落而缓缓张开和收拢。”
“这是珊瑚”
我们一路前进,看见了许多困囚在这个狭窄的戈河之中,永远都不会看见的奇异景象。
我们看见无穷无尽的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从我们身边越过。成群结队的水母伸展着触须,有蓝色,有淡红色,也有一些散发着荧光,如孔明灯一样,照耀我们的去路。
我们看见遍地的珊瑚和海贝连绵不绝地铺在前方的道路,它们几乎穷尽了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颜色。软体动物的鲜艳贝壳和数不清的植虫动物分布,铺设在无尽的海床上,仿佛一片美丽的花海。其中哪些是活着的,哪些是已经死亡的生物骸骨,都已经混合在一起,分辨不出来。死亡在这个静谧的美丽地方似乎都已经不再可怕。
其中有一些生物,是我前世就已经通过享受信息爆炸的时代红利而知道的。但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物种,却超过了我的认知和想象力,那是在这个神话世界才会出现的奇迹
“到了,这就是东海水晶宫。”
第二天夜晚时分,敖丙停下脚步,带领我们踏上一片陌生而庄严宏伟的大地。这片大地平滑如镜,微微闪耀着辉光,看上去如同我在蓝星时期见过的瓷砖广场,没有泥土和砂砾,洁净无比。却比那要更加平整,宽广,光滑和晶莹得多。
“这是上界天神所赐的宝地,这整片大地,都是金刚石所化,由不可思议的神力所铸造而成。宽广平正,光滑如镜。这里哪怕是落下几粒沙子,都非常显眼,所以需要很多佣人时刻打扫卫生。我们这里还不算什么,据说西方教主所开辟的极乐世界,宽广无垠。整个世界都由七宝铸成,走不到尽头。一切所需要的物资,只要虔诚祷告,就会从莲花中自动生长出来。其中居民的寿命无量无尽,永无黑暗和灾害。”
敖丙带领我们在这个金刚石广场上前进。这个广场滑得难以想象,几乎是没有任何摩擦力。人类根本不能在上面站立和行走,但是水族和阴魂等种类就可以行走无碍。我和弟弟通过划动水流来推进自己在上面移动,倒是十分省力,是一种颇为奇妙的体验。
广场中每隔一段路程,就会有一根白玉华表,上面雕刻着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还有一些像是在讲述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叙述龙族的历史。每个生物的口中,往往都含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明亮的光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把这里映衬成了一个辉煌的世界,如同白昼。
华表之间,还有一些形状各异的巨大石台。高出地面,被高高的石制围栏所包围,石台四周雕刻着美丽的花纹和图案。其中铺设种植有各色美丽的珊瑚,水草和假山,楼亭。一些水生动物和美丽的少女孩童在其中穿行游动,莺歌燕舞。
“那些华表雕刻的是什么?哦,主要还是龙族中的各色成员。你看,那个就是囚牛,这个是狻猊。这里最常见的其实还是螭吻,侄女你不用如何担心会遇到异样的眼光,这水晶宫中绝大多数血统还不如你纯正呢。”
“哪有什么历史意义?记录了那老头下半身的历史倒还差不多。”
“这水晶宫旁十余里地,都是平滑的金刚石,不能种植草木。所有的土壤和砂砾,都是先建好石台,然后从外面搬运进来的。你们平常可以在这里玩耍,不过要注意不要把泥土带出石台,否则打扫卫生的清道夫们会非常生气。”
敖丙一路走来,对沿路的景物指指点点,如数家珍。
“你们两个小娃娃,身上怎么这么脏?一路上都是你们掉下的沙子和皮屑,去洗完澡再出来!”
一只断了一只眼,皮肤斑驳的老虾拦住我们的去路,语气不善。
“虾婆婆,这两位可是我父亲非常重视和宠爱的孙子孙女。新搬来这里,你以后说话客气点。”
敖丙微笑着叮嘱虾婆婆,对我们说:“水晶宫就在前面,你们先去跟虾婆婆洗个澡吧。龙宫家大业大,以后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着你们。”
我看向前方,那是一片如梦幻般瑰丽而庄严宏伟的宫殿。其样式就与我当初冒险潜入太皇黄曾天,拼死所看见的景象相仿佛。只是这一次距离我近了很多。
第60章 选择
这里是龙神所居住的水晶宫, 深阁琼楼,珠宫贝阙。就连地面也是由平滑如镜的金刚石铺成,可以清晰地照出人影, 华贵超过凡人的想象。
殿里殿外,四处都装饰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等珍贵的摆件和宝石。彻夜光明, 乃不夜之城。
东海龙王敖光, 我们的爷爷亲自在大殿上招待了我们。这一次, 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刁难与试探。除了上殿之前,虾婆婆和她的手下狠狠地搓掉了我们一层皮之外。
现在,我感觉我的全身几乎也和打磨过的水晶石一样, 能映出人影。我与弟弟平日当然不是邋里邋遢的类型, 但在这个掉下一粒灰尘都能看见的水晶宫中, 无论如何讲究也不为过。
水晶宫大殿之上,弦歌吹舞,走斝传觞。敖光笑呵呵地对亲属来宾介绍我们, 一片欢声笑语。
“孙女, 这个是四味木,以竹刀剖则味道甘甜, 铁刀剖则味苦, 木刀剖则味酸,芦刀剖则味辣。直接用手抓着吃, 淡薄无味, 如饮清水,可以解渴, 裨脾开胃。”
敖光见我目光正对着桌上一盘形状如枣, 旁边放有数把餐刀的奇异果实,以为我产生了好奇, 便开口解释道。他的长相与父亲有些肖似,却多了一丝秀气和高傲,有文士之感。除去衣着品味稍嫌老气,根本看不出他的年龄与父亲谁更大,完全与我之前的主观印象判若两人。
“还有这个,这叫做婆那娑果。外形大如冬瓜,壳外有刺,味道酸甜可口。只是有些涩,不宜多吃,要不要尝尝?”
“这是葡萄”
敖光笑眯眯地对我介绍桌上的美食和甜品,鼓励我去尝试。我感到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道:“不必了,谢谢爷爷。”
其实我刚刚在考虑父亲的事情,父亲是真的想通了吗?他会不会来这里?
我侧眼看向弟弟敖雾,他该吃吃该喝喝,显得很是欢实。与在座的亲朋也交谈甚欢,现在的他,心理年龄还相当于人类的幼童,不知道忧愁。
“她是螭吻一系,是个鱼身,没有手脚,只能在水中活动。我们大殿中装了避水珠,她现在是以阴神之躯进来,吃不了东西。”
敖丙见我面色尴尬,开口解释道。为了适应其他神明的生活习惯,以及彰显自己和普通水族的不同。龙王的龙宫中普遍都装有避水珠,只有化形和两栖的种类才可以进入大殿赴宴,无形中划分了阶级。
“原来如此,我在这里待久了,居然连这也忘了。唉,老了,不中用了。”
爷爷拍拍脑袋,随即对一旁的侍从怒斥道:“怎么不早说?立刻把避水珠撤了,让我孙女进来!咱们水族自己人吃饭,本来就该在水里吃,还整这一套做什么,瞎讲究!”
领头的虾婆婆有些不服气,嘟囔道:“这水一灌一排,龙宫里又要刮起涡流,把四周石台泥砂卷起。清扫起来很是费力。再说,这里流食甚多,被水一冲,岂不是溅得渣滓到处都是么?让她在外面吃饭,又不会少块肉。实在不行,放个水缸在这也是一样的。”
我也开口道:“爷爷,不必了,虾婆婆说得有理。等会儿让我弟弟带些果脯出来,孙女在外面吃了,也是一样的。不劳烦各位姑姑伯伯辛苦收拾。”
爷爷敖光充耳不闻,对虾婆婆冷冷说道,神情不悦:
“叫你去你就去,我孙子和孙女好不容易来这儿一趟,这个宴会就是为招待他们而设。哪有让我孙女在外面吃剩饭的道理?我就是要我孙女和其他人一样,体体面面地坐在这里吃饭。最多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办好这件事,你就告老还乡吧。”
敖丙也笑呵呵地喝了口酒,扫了虾婆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警告的意味。虾婆婆打了一个哆嗦,连忙领命告退。
没一会儿功夫,海水就从各处天窗和玉柱的缝隙之间灌注进来,场面十分壮观。这里持续性地清扫了数百年,就连海水也清澈无比,其中看不到一丝杂质。
海水淹没了我所在的席位,但是在石桌边缘停了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墙壁隔绝,形成了一道保护罩。那是因为侍从们将避水珠拿了下来,摆放在石桌中心,将那些流食笼罩在避水珠的保护下。我想吃什么,只需招呼侍女,便会为我拿过来,放在我的席位上。
想要化形成人类,修为至少要达到炼精化气的后期,在人间已经能够成为一方豪强。但在这富庶而和平的龙宫中,只是一个高级侍女而已。
“好吃吗?”敖光笑眯眯地看着已经换回鱼身的我,十分随和。我点了点头,心中也无法抑制地产生了一丝暖流。
敖光爷爷又站起身来,拍了拍掌。笑呵呵道:“孙啊,今天咱们第一次见面,爷爷没什么可以表示心意。爷爷打算给你们每人两件宝贝,作为见面礼。这里一共有四样宝贝,你们任选两样,如何?”
随着爷爷的掌声响起,四个美貌的侍女,每人分别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前来。
第一个盘中放着一挂美丽的宝石璎珞,上面镶嵌着许多珠子。非但美丽华贵到了极点,而且似乎直觉上就给人一种不凡之感。
第二个盘中摆放着一粒丹药,浑圆如珠玉,不知道什么功效。
第三个盘中是一把剑,这把剑寒光凛冽,一望便知很是锋利,装饰也非常华贵,卖相不凡。但看上去并没有练气士使用的高明法器该有的各种异象,似乎只是一把非常名贵的凡间兵器。就算有少许神异之处,也不会太过稀罕。
第四个盘中放着几册书,远远看去,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所制成,也不知道其中写了什么。但在这个年代,书本身就十分珍贵和有意义。爷爷如此珍而重之,显然对其的看重并不在其他宝贝之下。
爷爷笑呵呵地介绍道:“第一个盘中,是一挂璎珞,名为盘螭。它上面镶嵌的珠子,有夜明珠,避水珠,定风珠。非但价值连城,而且作为法器也同样实用,无论在凡间还是练气士之间,都是无价之宝。即便以爷爷的身家,这样的宝贝也不易得。”
“第二个盘中,是用传说中的荀草加上菖蒲,千年何首乌等仙草炼制的丹药。荀草能练色易颜,此丹吃了,能加速练气化形,修成人身的过程。并且化形之后,外形俊美,驻颜不老。也非常珍贵,龙宫中亦没有几人能够享用。”
果然,现场的宾朋,看到这两样宝物,眼中也流露出了艳羡的目光。显然即使在龙宫之中,这两样也一样是价值不菲,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不过随着爷爷指向后面两个盘子,他们眼神中的热切就消退了许多。
“这第三个盘中,是我年轻时外出闯荡使用的佩剑,名为圭璧。虽然伴随我多年,但它主要的作用,只是用来作为一个威慑宵小,表现身份的装饰品。本身算不上是特别的宝贝,可我佩戴多年,对它也有了感情,还是希望能够托付给一个能够珍惜和喜欢它的人。”
“这第四个盘中,乃是伏羲、神农、黄帝三皇圣人所书,名为三坟。其中所写,乃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修身养性,处世为人的道理。经常阅读,可以明事理。”
敖光爷爷说完,慈祥地看着我们,问道:“孩子们,你们想选什么?”
他话音未落,我便毫不犹豫地说:“我要那挂盘螭璎珞和化形丹。”
敖丙神情有些诧异,对我微微使了使眼神。我只当做没有看见,眼神坚定。
敖光的神情中似乎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马上掩饰过去,笑道:“好好好,我孙女喜欢就好!”
他又转头对弟弟敖雾问道:“你想选什么?”
敖雾看着四个盘子,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要那把剑和那几本书。”
敖光眼神一亮,然后问道:“哦,为什么呢?”
敖雾胸有成竹地说:“剑乃百兵之君,书乃物中之精,读之可以明理。爷爷是希望我可以悟透书中道理,将来可以做一个志向高洁的君子。剑和书本身虽不是多么稀罕的宝物,但一个蕴含了爷爷年轻时的回忆,一个蕴含了爷爷将来对我的期望,就是无价之宝。最后就是,既然我姐姐已经选择了另外两项,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够和她争抢呢?这东西就是再怎么宝贵,若是因此而使我和姐姐不合,雾儿宁愿不要。”
敖光大喜,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颅,口中不住念叨:“好,好,好。好孙儿啊,你真像你的父亲!”
侍女走上前来,敖雾将书籍抱在怀中,口里叼着那柄宝剑,神采飞扬。
敖光又笑呵呵地亲手将盘螭璎珞挂在我的脖子上,神情甚是慈祥和怜爱。
“孙女啊,先试试吧,等你化形完。再挂上这盘螭璎珞,一定是个天仙般的绝世美人!”
那盘螭璎珞在我的脖子上,显得非常的冰凉,并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微微躬身,表示感谢。
随着我的脑袋垂下,盘螭啪嗒一声就落在了地上。现场一片大眼瞪小眼,氛围十分尴尬。
好吧,我没有脖子。
还好没摔坏
“侄女,你做差了。”
宴席散后,在送我回到为我安排的房间路上。敖丙终于忍不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就算想要那两样宝贝,也不该这么直接地开口,不给你弟弟留余地。这样给我父亲的印象很不好,你知道么?”
“我很需要这两件宝贝。”我并没有作出解释,淡淡说道。
“唉。”敖丙没有说什么,目视我进入屋中,转身离开了
三个多月后,父亲结束了他在亳城那边的安排,来到东海拜访。敖光爷爷非常高兴,再次设宴迎接,比上一次更加隆重。连原配所生,现在江河中任职的几位太子和其他三海的龙王都请来了。父亲与宾客们推杯换盏,爷爷自豪地对来宾介绍着他。现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不过这一次,爷爷没有再让下人们收敛起避水珠。
父亲在这边,一连居住了两月有余。每日不是和爷爷煮茶下棋,就是辅导我和弟弟,继续之前在戈河时做过的功课。他似乎真的完全消除了对爷爷的芥蒂和曾经的心结,对爷爷请安和服侍十分殷勤。
日子恬静而美好,仿佛回到了宋家庄那段时间
我听到轻缓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在门口不远处停下,又折返回去,渐渐远了。我的阴神之躯悄悄从身体中钻出,跟了上去。
“你真的要走?”经过一段时间的追随后,我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敖光爷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气愤。
“嗯,儿想好了,我还是要回去,追随实沈大人。”
父亲肯定地回应道。声音柔和而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