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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笑了笑,口中吐出一阵烟雾,幻化出一个俊逸的人形。

“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吃过的鬼怪中,可有这么特别的?”

红衣壮汉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居然隐隐有些恐惧,但随即就变化为兴奋。

“这这是”

第66章 植骨

在当年, 我还与父亲一同居住在商都亳城之外的戈河时。父亲曾带领我去水庸神庙办事,遇到一只极厉害和凶恶,动辄欲择人而噬的聻鬼, 至今记忆犹新。

文判官!他是来收割人类性命的死神。

还记得这个怪物的眼中,带着疯狂而嗜血的杀意, 视生死如游戏, 仿佛是为了毁灭世界而诞生的恶魔。在九尾狐妲己的眼中, 我也体会过类似的感觉,他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聻鬼。现在看到眼前食鬼壮汉的反应,使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我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想想也就知道, 这里十余万骸骨, 里面存储的信息连石矶和马元都远远没有发掘出来, 我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阳神仙体,这个境界位于炼神返虚的初期,凭借我现在所处的层次真是一筹莫展, 而我又没有时间来等待。

时间十分紧迫, 我不可能在这里虚耗时间,去等待奇迹发生。但这也不代表我就会放弃, 同时也不后悔说了大话, 想都不敢想象的事情,便绝无实现的可能。

往坏的方面想, 无支祁出世, 已经只有数年光景,我根本不可能有办法解决他。即使有了办法, 只怕也不是现在的我所能够接触和承受代价, 看起来,这已经是死局。

这种时候, 就需要转化一下思维方式。我为何要杀死无支祁?并不是因为我和他本身有仇,而是为了帮助父亲完成心愿,因为无支祁的存在会伤害人民,使人类社会的发展停滞。而我则要满足父亲的愿望,成就他的事业,保护他的安全。

说到底,我和无支祁压根就没有见过面,对这个家伙也没有任何了解。我想杀死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存在威胁到了我的父亲的生命和理想,仅此而已。如果有其他方式能够完成这个目标,我自然也不会介意。

所以,杀死水神无支祁,只是达成这个目标必经的手段,并不是目的本身。如果制造灾难的是另一个人,那么我和父亲的目标也会随之改变。我要做的并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足以击杀阳神仙体境界修士的强大杀手锏,而是思考怎样才能最大化的帮助父亲,而杀死无支祁只是这个目标中最困难的一项。

文判官,我能感受到,这个家伙绝对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他的身上还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毫无疑问,不管他是来做什么的,这家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他的存在,也是人类的天敌和威胁父亲势力的不稳定因素,解决他百分百不会有错,一样可以起到对父亲的帮助。

其次,文判官是一只非常厉害的聻鬼。而这一世我从父亲那里所习得的遣神之法,正是利用,控制聻鬼战斗的法门,很具有潜力。但我手中却没有一只足够厉害的聻鬼可供使用,这门法术的威力也就发挥不出来,形同浪费。如果能够收服文判官,加上在石矶娘娘这里得到的帮助,我的实战能力就会有一个巨大的飞跃。我现在短时间内,在石矶手里能得到的资源,完全无法对抗无支祁,却有把握解决文判官。

就算到时候,我仍然不足以对抗无支祁,也绝对是一员生力军,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收集情报也会方便很多。最坏的情况下,也比无头苍蝇式的寻找要有帮助。

无支祁是很强,但是想杀死他的并不只有我,父亲的上司参星实沈,只会比我更想杀他。而他是亲历那个年代的人,对于无支祁的情报掌握,自然也远在我之上。

“就决定是这个了,回去吧。”

我选好了自己所需要的骸骨,正式开始准备结束在骷髅山白骨洞的这段旅途。这具骷髅叫做黄父,生前的修为在这整个骷髅山的收藏中也属名列前茅,又以食鬼为生,有他帮忙,对付文判官应该不成问题。

无支祁出世,最多在数年之内就会发生。这个事实换句话说就是,我最多还有数年时间可以用于击杀他们和变强。降服文判官,再从实沈那里获得帮助以后,我依然还有机会寻找答案

“这具骸骨,生前叫做黄父,巅峰时期,修为甚至曾经差点达到元神出窍的境界。只是遇到了厉害的对头,元神散逸,功亏一篑。他日食三千三百鬼,以露为浆。你确定要选择他?这具骸骨魄力极大,熔炼以后重量惊人,很是危险,你要想清楚。”

石矶娘娘说完,又笑着看向黄父,似乎他们之前就认识。

“我有点好奇,这小姑娘是怎么说服你的?用这种方法复活,三魂已易,活过来也难说还是同一个人,你之前一直没有兴趣。既然贤弟想通了,哪日活转过来,记得早日回到我们骷髅山白骨洞,与吾等叙旧。”

黄父也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说道:“黄某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该缴纳些租金了。”

黄父看我似乎有些好奇,便开口道:“娘娘乃天外奇石修成,早在混沌未开之际,便已经来到此世。黄某有现在的修为,多亏了娘娘的帮助,只是我当时囊中羞涩,拿不出担保,便以这具躯体作为信物。如今黄某遇难横死,这身骨头便归骷髅山所有。”

石矶娘娘道:“从骷髅山这里借书,除去养书的费用,还需要提供你能够按时还书的担保证明。若是没有这个能力,可以将自身骨骸作为抵押,若不能按时归还,将来死后一身骸骨便归吾等所有。我们将骨书放置于你的体内,若宿主中途意外死亡,自然有法子可以找得到你。你是东海龙女,家资阔绰,敖光和度厄真人又与我相识,这一步倒是可以省略。不过若是你有兴趣,也可以在我们这儿预留一个位置,将来你有意外,还能给家人一个念想。”

我连忙摇头,开玩笑,我可不想死后被人窥探个一干二净。石矶笑了笑,也不强求

我又在骷髅山待了将近两个月,见证了石矶娘娘是如何熔炼黄父的骸骨。她先是将各种药材,丹砂与黄父的骨骼浸泡在一起,又用一颗无色透明,不明材质的珠子浸泡在当中,以三昧真火焚烧。经过四十九日的熬炼,珠子变成了通红的颜色,而那巨鼎中的药材和骸骨也变成了浑浊的水和残渣。

石矶娘娘口中吐出金气,将珠子摄出,以真水进行淬火,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此为炼器之法,先收精华,后起心火。肺为风,肝为炭,脾为泥,肾为水,缺一则不全,这是其中的第一步。”石矶娘娘见我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便开口解释道。

“炼器与修行是一个道理,修为高,炼器的手法也就高明。修为低下,炼出来的东西也只可能是半成品。你炼器的水平高,炼体的水平自然也不会差。不能把五脏六腑,五行之气的运行方式都领悟精熟,不可能踏入炼神返虚的门槛,修成仙体。”

我点点头,现在的我,缺失的地方还是太多。

“其实很久以前,你爷爷敖光也曾经带着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敖丙,来这里借书。”石矶娘娘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

“敖丙那小子,在我熬药的时候说自己肚子饿,把汤给喝了。一转头功夫就喝了一半,坏了贫道苦心多年觅来的一具好骨架。贫道当场将他们父子驱逐出境,还不知现在如何。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应该比较熟悉吧?”

我摇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认识,完全不熟。”

我盘坐在静室之中,脱下上衣,背对着石矶。石矶将玉膏涂抹在我的身后,口中淡淡说道:

“这是峚山之玉,将它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轩辕黄帝曾饮用峚山的玉水和食用峚山的丹木生活。把这玉膏抹在你的背上,可保你不受金液烫伤。你现在已经踏入练气化神的领域,生命力强大,很多保护手段本来没有必要了。但这金液分量太足,还是小心为上。”

那颗珠玉,已经完全融化,变为一团流动的金色液体,漂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恐怖的温度。石矶娘娘伸指一划,在我的背上划了个十字,那本来刀枪不入的坚硬皮肤便破裂开来,露出其中的脊骨。

三昧真火从裂口处疯狂喷涌而出,那是大周天之后身躯产生的变化,血液已经化为三昧真火,温度之高瞬间就会把凡人和金铁融化,石矶娘娘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金色液体在石矶娘娘的操纵之下,覆盖在我的脊骨之上,恐怖的温度哪怕是现在的我也感觉剧痛难忍。它顺着骨骼的每一处缝隙流淌起来,将我的骨骼逐渐覆盖,整个骨架都开始变为金色。

沉重!如同被山崖压住,脊柱甚至隐隐发出嘎吱的声响。这金色液体虽然多次淬炼,但剩下来的重量依然有数千斤都只怕不止,移植完毕后,也需要好一段时间来适应。

“这金液蕴含一位金液玉露还丹境界修士的精魄,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哪怕光是放入体内,也能让人长生不死,身躯不惧水火,刀兵不伤。但它经历三昧真火反复焚烧,温度极为恐怖,正所谓: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销。正常的骸骨,远远提炼不出如此多的金液。你若忍耐不住,立刻叫我停手。”

虽然修士达到化神期,全身血液都变化为三昧真火,但并不代表修士就不会再怕火和高温。因为五颜六色的火焰,实际上是与它所接触到的事物分子产生的汽化反应。三昧真火在修士体内被精纯的元气包裹着时,只是一股清虚之气,无形无色无味,并不伤人。出了体内,与外界混乱浑浊,无序的元气相结合,便产生了巨大的杀伤力。

“待培育完成,须以三昧真火烧之,它会再度变为金色液体,从口中或者肋下钻出,回到骷髅山白骨洞。而这个过程中,其原主人一生的体悟,大半都归你所有。而它的存在和成长过程中,本身也能够增强你的力量。”

石矶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轻笑道:“到那个时候,你就是东海龙宫中的最强者。可是,你真的有能力将它培养长大吗?其实来贫道这里借书的,因为各种原因,多半有借无还。不过,贫道很有耐心因为,修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需要时间和耐心,毅力的事情。”

“少女,我能看出,你很有耐心和毅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67章 飞炎

“已经植入完毕了, 以后你每日服食玉液,云母,何首乌等仙药, 骨中魄力便能日渐觉醒,为你所调用。黄贤弟一身修为和学识, 也都为你所知晓。不过”

“你真的不歇几天再走吗?”

石矶有些促狭地望着正在告别的我, 我脑海中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奔涌上来, 汹涌澎湃,如同在观摩蓝星时代的ar电影一般。我压抑住那种奇异的感觉,拱了拱手, 转身离去。

如果用内视之法窥探自身, 现在我体内的骨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之色, 沉重得不可思议。皮肤和肌肉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被碾压和重物撞击的疼痛感,走起路来很是僵硬。

各种遁法由于身体结构的巨大变化,施展起来也十分费劲和吃力, 还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幸好, 我现在在东荒还有事情要办,不必急着赶回。

我双腿并拢, 一蹦一跳地向记忆中的方向而去, 踩得地面隆隆作响。当然,那不是我本身的记忆, 而是来自魄书中的记忆。

“好蠢的姿势”

泥丸宫中的黄父忍不住感慨道。他的心愿是能够吞食一只最厉害的鬼怪, 至少要比他之前所遇到的所有鬼怪都要强大。

“吃货闭嘴。”

我一边蹦着,一边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黄父生前是触摸到元神出窍门槛的强大修士, 所学功法自然也是完全了的, 与我现在所习练的那些是质的区别。若能完全消化,待到下一世之时, 我踏入元神出窍之境界,甚至修成仙体,都不是没有希望。绝对有资格正式在封神大战之中获得一席之地,与那些蓝星时期就耳熟能详的仙魔同台竞技,真正完成蜕变。

“嚣水有鮨鱼,脑袋长得像狗的鱼,可以吃。”

“石湖有横公鱼,长得像红色的鲤鱼,长七八尺,夜间会变为人形,不过没有智力,依然是浑浑噩噩的野兽。它可以在开水中生存,鳞甲坚硬,用乌梅泡开的水,可以将其软化,然后可以吃。”

“泰器之山下有文鳐鱼,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可以在天空飞行,可以吃。”

“青丘之山有九尾狐,喜欢吃人,可以吃。”

“诸夭之野有凤凰和鸾鸟,可以吃。”

“怎么都是吃的?”

这家伙和敖丙简直就是一对,我忍不住吐槽道。传达过来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一方面是死后魄力终究损失了不少,一方面也是现在往其中灌输的元气终究不足。要想将黄父完全复活到生前的那样,需要的元气也接近黄父修炼到巅峰时期的量,需要的资源非常恐怖,好处在于没有瓶颈。而他灌输给我的记忆,也需要梳理甄别,大部分都是杂乱无章的无意义信息。

“某出生时是个早产儿,自幼营养不良。乡里的孩子,怀孕三十六年,只有黄某怀胎七年便出生了。乡里的孩子长大后,往往身高数十丈,只有黄某长到区区七丈,便不长了。黄某因为身材矮小,自幼便被族人嘲笑,于是便时常外出觅食,养成了习惯。唉,往事不堪回首!”

黄父回忆童年往事,感慨万千,我不禁翻了翻白眼。

“你为什么喜欢吃鬼?”

我一步蹦出,跳出近百步,双脚深深插入地面,感觉身体的协调能力上升了一些,又问道。

“因为好吃啊,我也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总之,鬼魅吞食之后会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感受,久而久之,会使人如同上瘾一般。甚至会产生一种,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互相吞食灵魂而诞生的感觉,咂、咂”

黄父谈及吃鬼,顿时兴奋起来,语气中都带上了颤抖。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中暗惊,心道可别被这吃货的记忆带偏了,我可不想沾染上这样的怪癖。

“小心,用遁法飞起来!”

黄父突然提醒道。我来不及细想,一跃而起,草绿色的地面和碧蓝的湖水出现在脚下,微风吹拂过来,草地和水面也随之拂动,一片生机盎然。那草地上的叶片,似是荷叶,但却长在地面上。

与这蕴含春意的场景不相称的是不知何时起从我的衣裙底下冒起的烟尘和火焰,火舌在逐渐吞噬着我的衣裳。仿佛刚才踏入的并不是翠绿的草地,而是熊熊烈火之中。

“怎么回事?”

我立刻撕下一截衣摆往地面丢去,那截衣服还未落入草丛之中,已经化为飞灰随风而去。

“这是从岱舆山上流出来的水!那水看似是普通的水,但是有极强的腐蚀性,金石铜铁投入其中,很快就化为泥渣。它所流经的地方,只能长一种草,叫做莽煌,这种草,一碰到衣服就会燃烧起来,用木棍轻轻敲打一下,就会着火。”

黄父解释道。虽然我不至于被这东西烧死,但他的提醒也避免了我的出丑,我连忙表示感谢。

“岱舆山曾经与员峤、方丈、瀛洲、蓬莱并为五山,它们漂浮在东海之上,时隐时现。岱舆山属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喷发出灼热的蒸汽,在东荒之中各处下起雨来,哪里下雨,哪里就不能住人。即使水干涸,所在地方也会冒起浓烟,将石头都烧得融化。不过还好,现在岱舆和员峤二山,都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据说是漂去了北方,坠入归墟之中。剩下来的这些湖泊河流,迟早会干涸,最终彻底消失。”

“就是这里了吧。”

我停下脚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红。这是一座高大而火红的山,山石棱角分明,冒着赤红的金属光泽。

昆吾山,当年蚩尤作乱,从葛卢山,雍狐山,昆吾山处得到神铁赤金。铸造雍狐之戟、狐父之戈,起兵反黄帝,黄帝亦曾陈兵于此。

这里的石头,都和钢铁一般坚硬,用烈火焚烧,最终能够得到青色的半透明物质,是极好的炼器材料。地面的泥土用铁铲来铲,火星直冒,百丈都找不到水源。山上的树和草,比钢铁还要坚硬得多,削铁如泥,稍微触碰便有性命之忧。

“嗯,这座山中,有几个鬼怪,乃是九黎族为蚩尤铸造兵器的铁匠,因为办事不力而被杀害。它们死后化为鬼怪,在此间铸兵。蚩尤有一把剑,名为飞炎,以昆吾铁冶,后毁于女魃之手,它们在此地修缮千余年。黄某见他们有些本事,便不杀害,待时机成熟,再来取剑,如今是时候了。”

黄父说道,这山中有一把利剑,我如今要讨伐无支祁与文判官,正需要一把利器。虽然以元气淬炼,几乎无物不可为宝,但材料越好自然越有潜力。在回去之前,我要先拿走这把飞炎,才有足够资本与他们战斗。

我往山上走去,一步步地沿着黄父所说的方向前进。

风从山间吹拂而过,在那如削铁如泥的利刃一般锋利的草木之上经过,便化为刮骨钢刀。吹拂在我的脸上,虽然伤害不了肌肤已经刀枪不入的我,却也发出划玻璃一般的声音,很是不适。

可能是受到我的惊扰,一只兔子状的生物忽然从一旁的草丛内蹿出,速度奇快。它微微碰到石壁,便撞出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经久不息。

这里的地面奇硬无比,倒是不必担心走路时脚会陷入地底。只是每次迈步,我都会有一种在敲钟的震感,全身麻酥酥的。

“起雾了。”

我停下脚步,这个地方,我刚刚才经过不久。

“那边的外乡人,这里马上要刮大风了,还不进来!且不说这里的风本来就很锋利,可以割瞎人眼。若有山间枯草落叶被吹拂而起,落在身上,你顷刻就会被斩为肉泥,死得惨不可言!这里是昆吾山,并不是普通人可以生存的地方。”

一个男孩从远处的石洞中探出脑袋,对我高声叫喊道,他脸上纹着古怪的花纹,皮肤黝黑,与南方的民众长相略有差异。

东方世界本来居民不少,哪怕现在东荒之中也依旧有人民居住。但由于环境的恶劣,即使存活下来,也不能孕育出正常的人类文明。

“那就多谢这位小兄弟了。”

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跳入洞内,与男孩擦肩而过。

“不用谢,这位姐姐,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腿脚不好,所以没有出来接你。山间除了大风,还有猛兽,你要小心,不要轻易出去。”

那男孩缓缓转过身来,速度很慢。因为他的脖子比较的长,和躯干差不多少,而且他转身需要用到四只脚,着实不大方便。

它冲我咧嘴一笑,神情显得很是憨厚淳朴。

“没关系,已经很感谢你了。”

为了表达我由衷的谢意,我也回敬了它一个灿烂的微笑。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善意,世界将会变为美好人间。

赶着上门送装备的好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第68章 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我双腿并拢, 一跃而进,脚踏得地面嗡嗡作响,连腿骨也发出金铁之声。洞内的居民吓了一跳, 纷纷望向我。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洞中空间很大, 远处有一个石台, 青色火焰不断从石台的空隙中冒出, 虽然细小,却能隐隐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骇人温度。

洞中有三个“人”,一个就是刚才那位男孩, 他长着类似狼一样的兽身, 却有牛一样的蹄子, 头颅则还是人形。一个看头脸是一位中年妇女,神情畏畏缩缩,看上去老实怕事, 应该是这个男孩的母亲。

但她的身体像蛇一样长, 长满了鳞片,手足还是人形, 而且十分健壮, 肌肉虬结。看上去就是一只长着人头和人的手脚的四脚蛇,十分诡异, 充满了违和感。

洞中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蜷缩在角落里,身下铺着兽皮, 似乎是受了重伤, 正在修养,微微发出咳嗽的声音。

“你”

男孩看出我显然不是普通人, 而是修行有成的修士,当下有些惊疑。

“飞炎你们修复了那么多年,应该已经修好了吧?我要拿走它,你们老老实实交出来,我就考虑饶你们不死。”

我微微笑道,语气却带着威胁。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面对五鬼时,还要费尽心机潜伏数年来寻找机会的,刚刚踏入修真门槛的弱小练气士。这些怪物对于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我没有必要与它们虚与委蛇,也不愿意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你们乃是古时追随蚩尤的九黎族人,本是为蚩尤铸造兵器的铁匠,却死于蚩尤之手。冤魂盘踞此处不去,化为魑魅。昆吾山远近偶有人经过,你们便行杀害,摄其精血祭炼宝剑,是一种似鬼非鬼,似尸非尸的害人东西。这些我来之前便已经知道,你们什么废话和鬼蜮伎俩都不要在我面前显露,我杀死你们,不比杀死蚂蚁困难多少。”

我口中吹出金火之气,环绕它们周身绕了一圈,又回到心肺之中。这种操作如今我已经能做到如臂使指,它们口中发出惊叫,显然十分恐惧三昧真火的威力。

我没有和它们玩猜谜游戏的时间,也完全对它们的过往经历不感兴趣。直接开门见山,提出自己的要求:“再重复一次,我来拿剑!你们修复的飞炎剑,对我有很大用处。把飞炎好好交出来,你们就可以不死。敢说半个不字,就让你们灰飞烟灭。”

魑魅们面面相觑,片刻,男孩怯生生应道:“明白了不过,飞炎尚有一小丝瑕疵没有淬炼完成,还请上仙等待数月。待吾等将其修复完毕,了却生前心愿,自然双手奉上。这种淬炼之法,只有我们知道并能精确把握具体流程,并不是光靠修为就能办到的。”

“额它说真的真的假的?”我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一句答复,气焰顿时熄了下来,有些拿不定主意,便问向泥丸宫中的黄父。

“真的,蚩尤有兵祖之称,他们九黎族的铸兵技巧自成一系,有不可替代的独到之处。等吧,还能怎么办?”黄父无奈回道。

“行吧。”我点点头,正好我也需要时间来适应现在的身体和服药

“这是角彘,长得像长犄角的野猪,人吃了精力充沛,可以不做噩梦。不过,它们以铁石为食,所以身躯刀枪不入,比钢铁还要坚硬得多。山上还有一种野兔,亦以铜铁为食,不过肉质就要柔软不少。这些畜类的器官是绝佳的炼器材料,五脏六腑,全都能够炼制成上等的兵器。只是一般的炉火,极难将其融化,只有这昆吾山中的地火,才可以将其烧化。”

男孩见我望向正在进食的它,腼腆一笑,对我解释道。它牙齿衔住角彘的鼻子,轻轻一撕,便把已死的角彘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溅射出来,流淌于地。那是一种长得像野猪,却有尖角的动物。我这些天偷偷试探过,其皮糙肉厚的程度,与当年的朱皮大仙差不了多少,居然被如同撕纸一样的咬开。

“大意了,是行军蚁。”

我心中暗暗吃惊,这几个怪物比我一开始想象中厉害很多,我的行为稍微有些轻敌了。若是事先没有去往骷髅山一趟,这几个家伙甚至不易对付。不过,我的脸上并不作声色,仿佛看见的只是司空见惯的寻常小事。

“女娃娃你也喝点吧。”

那四脚蛇妇女犹豫许久,端着一个陶碗爬上前来,放在我的身前,又迅速回到原地。我看向陶碗,那其中是一碗青紫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

“这是?”

我略带疑惑地问道,即是问眼前的怪物,也是询问泥丸宫中的黄父,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和接受。

“您还是把它喝了吧,我母亲的确是一片好心!这是角彘的血液,这昆吾山上的动物,都是刀枪不入,肌肉如同钢铁,正常来说根本就无法食用。这里的水潭,水也是赤红的!普通人喝下去立刻就烧穿肚肠,当场死亡。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里生存,是依靠从祖辈起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和时间才探索而来的经验。”

兽身男孩见母亲如此,便开口劝道,似是不忍心母亲的心意浪费。

“说来听听。”我也来了兴趣。

“关键就在于这些血液,这些山间野兽的血,就是这座山的钥匙。”兽身男孩直言不讳,仿佛没有一点心机。

“这山间有一种野兔,毛发如金,食用丹土铜铁,身躯硬如铁石。我们需要跟随它们,寻找到兔巢,然后将其中刚刚诞生不久,还没有长出皮毛的幼兔捕获。只在这个时候,它们的躯体与普通动物没有大的区别,可以用利刃割开幼兔喉咙,取其血液而吞之。如此每日喝上半碗,肠胃就会变得坚韧厚实,牙齿如精钢一般,可以嚼碎,消化坚硬的物体,力气也会变得巨大。”

“然后我们就可以咀嚼成年金兔身上相对柔软的部位,饮用它们的血液,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加强,最终就能够捕食角彘了。如果不进行这些步骤,在这个山上根本住不下去,且不说刮风时会被落叶切成碎片,光是吃喝就没有办法解决。”

兽身男孩总结道。

“原来如此,也难为你们能够想到这些办法。”我不由得有些感慨,为这些上古先民的生存条件之艰难而震撼和惊奇。那蚩尤与八十一位兄弟据说个个铜头铁额兽身,吞食铁石,想必也与这种原理有关。

“您是练气的仙人,消化能力和身体的承受能力都远远超过我们,所以一开始喝角彘血就可以了,还是快喝吧,凉了的话,它会逐渐变成固态。平常我们需要将血液放在火炉上不断烘烤,才能保存更长的时间。”

兽身男孩又急忙补充了一句,黄父也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男孩所言不虚。我笑了笑,也不客气,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那味道自然称不上好,不过也没有想象中的苦涩粘稠的汽油味之类的那么难喝,像是一碗放了许久,已经馊掉的茶水。

随着角彘之血在肠胃中蠕动,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发自灵魂般的战栗和轻松,那股压迫了骨骼肌肉许久的不适和疲惫,疼痛,僵硬感都开始逐渐淡化和消失。

“好酒!哦,不,好血!再来一碗!”

我在他们诧异的神情中,将碗递给中年妇人,声音很是欢快

中年妇女挥舞着大锤,持续不断地锻打着一把周身火红的利剑剑身,火星四溅,声振林木,显然举手投足间威力颇大。这大锤大约也是用昆吾铁冶炼出来的神兵,那把剑被火焰烧得通红光亮,却是看不清具体的形状样貌。

男孩在一旁坐镇,每当看见炉中火焰矮了下去,便口脚并用,将盛满了角彘或金兔血和油脂的坛子往地心火苗上倾倒,把血水灌注下去。每次血水触碰到火苗,火苗便会瞬间升腾而起,变化为妖艳的紫火,将剑身包裹其中。

“少了多了再靠乾位一点。”

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默不作声,仿佛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指挥起兽身男孩的动作,不时开口训斥

“这昆吾山的地火,威力强大,而且本质极为精纯,用之不竭。不过,它正常情况下的威力,也不能够把昆吾山的石头和其中提炼出来的钢铁融化。否则的话,这山早就烧化了。”

男孩两腿撑肩,后腿蹲坐于地,望着青色的火苗,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要想真正激活它的威力,就要用到血祭。以血水中蕴含的精魄之力将其唤醒,血祭的生物越强,紫火的威力就越大,永无止境,直到将金属中的渣滓彻底净化。这里本地的生物,就是绝佳的薪柴。铸造出的金属,主要有两种,一种叫做赤金,颜色如火。一种纯青透明,似有似无,好像冰块一样,这都是提炼到了很高纯度的证明。而且这种紫火,能够很好的保留精魄的力量。所以最终打造出的兵器,还具有强大的灵性,可以伤害灵魂,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

“飞炎就是我父亲一生中打造出的最强大的作品,它锋利无比,以之划水,水被划开而不会合上。飞鸟与飞炎的剑刃远远保持在同一条线上飞过,其身体便会被切开。假若飞炎万一垂直落于地面,永远都找不到它。它的锋利不是语言可以形容,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飞炎不能切开的东西!可是,要打造出这样一把剑,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男孩的肩膀颤抖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往事。

“这里本来还有很多人,少说不下数百人,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可是大王要打仗啦,急需一把厉害的兵器,父亲给他打造过无数神兵,依然不能遂他的意。战事吃紧,而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怎么办?怎么办?我父亲焦急得每天吃不下饭,瘦了好几十斤。我最小的妹妹就站出来说:女儿平日受父亲养育大恩,无以为报。我听说要想打造出真正厉害的兵器,必须用人来血祭。父亲的子女,数我最不成器,以我的性命,能够交换父亲的性命和大王的恩宠,而报答父母的恩情,那是再好不过,就从女儿开始吧。”

“说完,妹妹就跳进了炉火之中,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最灼热的火焰。可是这团火焰结束之后;.”

男孩的两只前爪搭住自己的脑袋,神情痛苦而恐惧地嘶吼着。

“不足够,还是不足够啊!”

第69章 取剑

“哦, 这样啊。”

我神情木然,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又继续低头啃着角彘蹄子。随着身体结构的改变和持续性的药食进补, 我原本的骨骼肌肉已经开始逐渐适应黄父魄力的压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和之前一样活动自如。

“额仙长, 你不好奇后来怎么样了吗?我们是怎样变成魑魅的?为什么我们要持续地修复飞炎?飞炎既然断裂了, 蚩尤大人也败亡, 为什么它还会回来这里?”

兽身男孩见我露出不感兴趣的神情,有些意外,不由得问道。

“关我什么事?你们按时把剑给我就行, 别的与我无关。”

我翻了翻白眼, 我与太多鬼怪打过交道, 它们在想什么,遭遇过什么,我早已麻木。逝者长已矣, 那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以前来这里的人都会问的。”男孩嘟囔道。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为所动, 继续啃着猪蹄

练气士之所以区别于凡人, 就是从衣食住行与生活习惯开始。一个凡人与练气士生活在一样的环境,吃一样的东西, 保持差不多的生活习惯, 那么这个凡人往往也能够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反过来说, 一个练气士虽然知道如何修行, 但依然保持着无数凡人的坏习惯而不能改正,修行之路最终也必然是一场空。

轩辕黄帝食用峚山的玉膏和丹木, 从而延年益寿。员峤山之鹊鸟,衔不周之粟,飞于中国。粟种经杂交退化而为五谷,使人类摆脱了茹毛饮血的生涯。其居民餐九天之正气,寿能见五岳成尘。

一个肮脏而贫瘠的沼泽浅滩,不可能孕育出真龙。

我不断吞食着各种宝贵仙药,填补激活黄父魄力需要的空缺。之前渗透在金色液体之中的药力也日渐挥发,渗透入我的四肢百骸,黄父生前的诸多体悟,也都为我所得。只可惜我已经尸解,如今身躯结构并不完全,其中不少药力无处挥发,只能化为氤氲之气排出体外而浪费掉。

服食仙药,外力催化和求于自身,一点一滴积累和体悟,这都是修仙的途径。只要最终能够达到目的,本身谈不上有什么高低之分,但是用仙药一蹴而就,这需要机缘和环境,难以复制。我在上一世的时候,不吞仙药,不尸解,那是为了能够细心体悟修行中点点滴滴的变化,打下更好的基础以适应新的环境。

而现在,有了黄父的精魄,我只需要不断服食仙药就可以,不需要担心药力的浪费和修行的瓶颈,效率不知道提升了多少倍。

身躯的力量疯狂增加,万斤,十万斤,百万斤彻底地蜕变。豹皮囊中的仙药早已捉襟见肘,山上的猪也已经快不够抓了。

原本因为植入魄书而沉重迟滞的身躯开始重新变得柔韧灵活,但其中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是我的元神运转却开始变得迟缓,渐渐化为一尊泛着耀眼金属光泽的金色雕像,再不能动弹。金色的液体和玉露琼浆一般的灵液不断产生,将它包裹在其中。

整个黄庭世界,都笼罩在耀眼的辉光之中,一片皎洁如雪。这是道经中所描述的“虚无生白雪,寂静发黄芽”之现象,象征着精神的质变。

这就是金液玉露还丹之境界!

它会激发人身中的元始祖气,以类似凡人十月怀胎的原理,孕育元神,使其如同婴儿的胚胎一般,重新生长。待其脱胎而出,元神便已经化为实质,那就是元神出窍之境界。

不过,那一天的到来,还需要漫长时间的积累,起码不是这几年间就能看到的。我也是拥有螭吻的吞噬之能,加上东海龙宫的豪富,才能有如此快的进步

“仙长,飞炎已经打造好了。”

兽身男孩和蛇身妇女恭敬地俯身作礼,一把剑身火红,泛着紫气,极其妖异的利剑摆在我的身前。这把剑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看得出来,的确是把好剑。”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宝剑的剑柄,走出洞外。此时外面正在刮着狂风,往常这个时候,洞中的居民都会躲进洞中,关好门窗。虽然他们天天食用这里的野兽血肉,但这里的怪风依旧会使人不适。

数不清的,锋利到能够削铁如泥的落叶和枯草在狂风下席卷而来,即使是大周天修士的玉肌之体也难免被其所伤。

我神色不变,对准风暴中心,一剑划去。

漫天落叶和枯草,以及夹杂在其中的草籽飞虫,这一切如同刻画在一张透明的纸上的图案,突兀的分为两半,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空气流动。

连风也被切开了!

“我们早就说过,飞炎乃天下至利之剑,以它划过水面,水面便不会合拢。飞鸟从剑刃上方高高飞过,立刻变为两截。垂直落于地面,立刻就堕入无底深渊,没有什么可以阻拦它的前进。如今您心愿已了,请带着它离开吧,它是我们全族的心血所聚,也是我们的梦魇。”

男孩和蛇妇站在我的身后,那男孩的目光望向我手中的飞炎,眼神中满是回忆与痛恨。

“是吗?”

我却突然轻笑,将五指缓缓松开,那把无坚不摧,罕贵无比的利剑便从我手中垂直坠落下去,瞬间消失不见。哪怕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昆吾石也不能够稍微阻拦它的前进。

“你”

男孩和妇人完全没有意料到我的举动,一时呆在了原地。

“这的确是一把锋利无比,极其珍贵的宝剑,也极为难得了,只可惜它不是飞炎。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可你们就是不听。”

我冷冷看着他们,语调如同冰霜。毕竟是出于同一个地方,这把剑和传说中的飞炎实在太像了,各方面看,都几乎是一模一样。我若非有黄父在泥丸宫中提醒,也差点反应不过来,被他们所蒙骗。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把赤金所铸的宝剑虽然也十分厉害,但既然它仍不足以帮助我杀死无支祁,对于我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哪怕退一万步说,这把剑其实真的就是飞炎,既然不能完成我的目的,对我也没意义了。

“看在你们这半年来四处帮我抓捕野兽的份上,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飞炎给我,我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否则的话,我就杀死你们。”

我紧紧盯着二怪的动作,随时做好动手的准备,只要它们敢稍有异动,我真的会下杀手!

男孩和妇人连忙跪伏于地,口中告饶。

“对不起!这把剑确实是我们一直准备着,用于打发强敌的赝品。以往每次来了我们没有把握战胜的修士时,我们都会打造一把宝剑送给对方,他们就走了。”

男孩涕泪交加,目光中满是恐惧,不舍和仇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十分复杂。

“飞炎是把邪恶的妖剑,它杀死了我们的同族,又把我们催化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可是!它的剑魂,是我的妹妹,它的剑身,凝聚吾等一族精魄,岂忍轻易放弃!还望仙长海涵。”

男孩和妇人带我走进密道之中,连那位一直蜷缩在角落的中年男子也跟了上来,似乎要与那把凝聚了他们一族血泪的飞炎作最后的告别。

“真正的飞炎,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非但能够切割一切有形有质的东西,甚至可以分开无形无质的光辉。用它划过天上的太阳,在其主人的视角,太阳的光辉便会一分为二,犹如被远远划开。妖邪鬼魅经过这把剑的身旁,身躯便被划开而不能合拢,您所见过的一切事物都不可能脱离它的锋刃。据说大王手持这把利刃,可以斩杀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

男孩走了一段路,胆子也恢复了不少,略有得色地向我介绍他们一族的杰出作品。

又经过一处拐角后,眼前传来耀眼的辉光,男孩一家也停下脚步,显然是已经到了目的地。

一把瑰丽无比的紫红色宝剑漂浮在半空中,被火焰包裹着,散发出强烈的威压。与之相比,刚才那把剑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这里位置正对着上面的火炉,平常倒出的血水显然都经过岩石缝隙,过滤杂质,然后被这把剑所吸收炼化。

飞炎!哪怕对于生前只差半步便能踏入元神出窍境界的黄父而言,这也是他最大的机缘之一,足以助他斩杀元神出窍境界的修士。只是因为当初飞炎确实没有修复完毕,所以便没有立刻出手抢夺。

若我以祭神之法,将文判官融入其中,成为这把剑的剑灵,以剑为身,是否可以更进一步?是否就可以斩杀无支祁?

“幺儿!我们已经把敌人带来了,快出手!救救你哥哥和母亲,杀了这贱人!”

就在我算计之时,那位中年男子忽然目运精芒,口中厉声喝道。

包裹在烈焰中的飞炎剑身微不可觉地动弹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那真的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道妖异的剑光,往我所在的方向,照射而来。这是光的速度,看到时便已经触及人的身躯,避无可避。

它没有巨大的声响和声势,却具有奇迹般的切割能力,无物不伤。我的身躯触碰到这团光辉,瞬间化为血雾,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

“哈哈哈!又是一个蠢货!”

男孩面目狰狞地狂笑起来,仿佛要借此抒发出这半年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

“贪得无厌的蠢材!我们给你一把上好的赝品还不满意,还想要拿走飞炎!你配吗?为了铸造这把剑,父亲把我妹妹推进炉中,又在最后一晚杀害了全族人的性命,才总算如期完工!只有大王才配拥有它!”

那名蛇身女子的面容也冷了下来,变得阴森恶毒。

“我们凭借铸造出这把剑的功劳,才被大王施展法力,转化为魑魅之体,与众王一般,可以长存于世。后来大王战败身死,我们花费偌大心血,多年来冒着危险,不知道献祭了多少人命,才把它修复如初。怎么可能被这小妮子轻易拿走?本来念在此剑已经修复如初,吾等不愿意冒险作战,欲以赝品打发。谁料这贱人贪得无厌,不识抬举,死了活该!”

中年男子咳嗽了几下,缓缓说道:

“唉,此剑煞气本重,多年来又吸收了太多修士的精魄,幺儿的剑魂却难以镇压得住。吾等修为低下,也没有能力挥舞此剑,或镇压煞气。否则像这种程度的修士,抬手可灭,又如何需要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如今又耗费了幺儿一丝魂力,要想恢复,还需时日。若此剑煞气爆发,幺儿镇它不住,整个昆吾山只怕要毁于一旦。”

三人正打算转身离去,洞中却传来我幽幽的叹息声。

“唉,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和你们玩什么尔虞我诈。大家真诚一点,你们把剑给我,我立刻就走,不管你们的闲事。这样玩真的很没有意思,你们知道么?”

第70章 摧山,断水,追魂,夺命,分光,绝影,掩日

这些魑魅, 乃是当年蚩尤的部下。

蚩尤曾指挥魑魅魍魉与黄帝作战,它们是山泽之中害人的鬼怪。魑魅在山林之中,狡猾而善于迷惑人类。魍魉则在山川之中, 使人发疫病。只不过,这些怪物生前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言, 死后自然也是卑劣的小人, 没有什么信念和忠诚。黄帝吹起号角, 就吓得魑魅魍魉一哄而散,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不要说黄父来前就对我介绍过这些怪物的德性,就说我数世与鬼怪打交道, 便不知道见过多少鬼蜮伎俩, 岂会被它们惺惺作态的表象所迷惑。

这几个怪物常年在此附近迷惑人类, 弱小的凡人与他们所能对抗的初级修士,便被他们杀害祭剑。实力强劲的,就虚与委蛇, 暗中图谋机会。若事不可为, 便以飞炎赝品骗其离去,这一套他们玩了不知道多少年, 熟练无比。喂养来客角彘之血肉, 则是一种类似养猪的投资行为,可以使其成长为绝佳的祭剑材料。

我能够活下来, 是因为我已经比当年强大了太多。他们在这半年来, 长久接触和试探下,发现我的实力已经超过他们所能对抗的范围而选择放弃, 并不是源于他们的仁慈。而这昆吾山的血食, 又能够治愈我因黄父魄力的压迫而僵硬不适的身体状况,大大提升我的作战能力, 所以我也同样懒得拆穿他们的把戏。

“你刚刚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在这里?幺儿失手了?不可能”

见我从他们身后走出,完全是浑若无事的样子,中年女子脸色煞白,顿时紧张起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是如何做到逃脱飞炎那如光一般迅捷的剑芒。

“放弃挣扎,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

我冷冷说道,没有过多解释。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幻术而已,乃是来自我血脉中蜃龙的天赋异能。在如今我已经踏入金液玉露还丹境界的修为加持下,这些魑魅完全没有任何破解和看破的可能。

“幺儿,不要留手!杀了她!”

中年男子咬牙叫道,伸手指向我,言语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自知修为低微,想要除掉我,除了握紧飞炎这一棵救命稻草,别无他法。

飞炎剑身剧烈颤抖起来,一道比方才耀眼千百倍的剑光从中迸射而出,瀑布般往我的身形倾泻而来。这是从昆吾石中千锤百炼得来的天下至利之剑,即使是在仙人所居的十洲三岛之中都是极罕贵的炼器材料。它可以断水,摧山,掩日,追魂,夺命,分光,绝影!这是真正无坚不摧的利刃,具备无法形容的破坏力,剑光所至的地方,便纷纷化为虚无。

没有烟尘,没有惨叫和岩石粉碎的噪音,我所在的那个方向瞬间化为虚无,变为一片黑暗。寂静,空虚,没有一点光芒,光芒也被飞炎所短暂吞噬了!仿佛这片区域的存在已经被不知不觉抹去,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

“应该死了吧?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飞炎不能斩杀的生物的,绝不可能!”

男孩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片黑暗区域,惊疑不定。飞炎的剑气速度如光一般,又能斩尽一切可视之物,男孩无论怎么想,也不能想象有人能够在剑光下生存。

“你们太弱了,以你们的实力,持有这把宝剑,乃怀璧之罪。根本就没有能力保留和使用它,这把剑迟早都会为你们惹来灾祸。”

我的身形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们身旁,淡漠地说道。飞炎是一把极厉害的宝剑,即使在元神境界的练气士手中也是很珍贵的法宝,但这些魑魅却根本没有能力使用它。

剑是需要人来操纵的,这些魑魅修为低下,根本看不到我的真身所在。飞炎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打,即使是威力再大也奈何我不得。而飞炎的剑魂,又是一个凡人女孩,还被煞气所侵蚀,能够发挥出什么战斗力?

“来,幺儿,你看清楚,我的真身就在这里,和你父母兄长站在一起!你有本事就冲我来,照着我的脑门,再斩一剑!来啊!”

我没有理会身旁魑魅畏惧的神情,望向漂浮在火焰中的飞炎剑,厉声疾呼道。飞炎微微颤抖,而后平静下来,悄无声息。

“当家的,怎么办?不能让她把幺儿带走啊!”

蛇女急切地呼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没有办法了,幺儿,过来这里!”

中年男子眼神发狠,似乎下了决心,飞炎从火焰中瞬间飞出,精准地落于男子之手。与此同时,突然有大量黑烟从男子手中冒出,仿佛被火焰烧灼。

男子面目狰狞痛苦,像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冷眼旁观这一切,没有作出任何阻止的举动,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跳梁小丑。

“你太自大了!这可是能够斩杀元神境界修士的宝剑!”

男子浑身青筋暴起,口中剧烈咳嗽,一缕缕血丝从牙缝中渗出。但他眼神中充满了对力量的痴迷感,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杀意和自信。

“我为了这把剑,付出了多少,你怎么会知道?我把我最疼爱的小女儿推进炉中烧死,我为了它杀死了几乎全部族人!数百人的血凝聚在一起,才形成了足够淬炼出这把至利之剑的赤金铁!只要持有这把剑,就没有人可以伤害得到我,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怎么会把它让给你?凭什么把它让给你?”

男子浑身渐渐赤红,冒出血雾,双手剧烈颤抖。但是他依然死死抓住飞炎,丝毫不肯松开,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抓着救命稻草。

“你最爱的女儿?可笑。你尽管朝我劈来吧,看看这把无物不切的至利之剑,到底能不能杀死我!”

我不屑地冷笑,言语中满是讥讽。

中年男子怒喝一声,将飞炎横扫一圈,挥舞下来,眼前的一切瞬间黑暗下来,化为虚无。

“等等!当家的,我们”

“爹!”

兽身男孩和蛇身妇女惊慌叫喊,但瞬息之后便再无声息。

短短一瞬间,又仿佛经历了许多年,昆吾山外,响彻起巨大的轰鸣声。

“锵”

如同金铁碰撞的音波,迅速在东荒之中扩散开来,就好像东荒之中有一座沉寂多年的钟楼,千万年来第一次发出了它久违的惊蛰之声,震撼天地万物。

飞炎的斩击,本身并不会发出声音,但是被它所斩断的昆吾山,却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下落,发出巨大的声响。

音波如潮水一般,迅速扩散出去。山间身躯硬如钢铁的角彘和金兔,碰到那音波的浪潮之上,瞬间就化为粉碎,喷洒出漫天血雾。即便是刀枪不入的角彘也抵挡不了这样的巨大冲击,那音波又如山洪爆发一般冲刷而去,把沿途的一切都化为混沌般的景象。

“水!”

我高高飞在空中,连连喷出水浪,将自己包裹其中。又将真龙的变化之能施展到极致,捂住耳朵,身躯蜷缩成一团,变得极为细小,在潮水一般的音波席卷下不断被冲刷,身躯如欲裂开。

骨骼上包裹的那层金色,隐隐发出辉光。药力飞快运转着,渗透入我的体内,修补受创的经脉。

毫无疑问,在这样恐怖的冲击下,那魑魅一家是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但是,飞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剑,在它的面前大地几乎相当于虚无的状态。如果放任不管,飞炎会坠入无底深渊,一直永恒地往大地深处坠落。运气好的话,或许它会如我之前那般,落入天宫之中吧!

可惜以我现在的实力和速度,还不能够进入昆吾山的碎石之中,拦截住正在坠落的飞炎。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黄父了

“我回来了。”

黄父手中轻轻握住那把紫红的飞炎,朝我微微一笑。他身高七丈,这把飞炎本来正常情况下只能够作为飞剑使用,拿在手中几如牙签,无法挥舞。不过此时的黄父是鬼魂状态,大小任意调节,就没有这种困扰。

“那家人死了,粉末都找不到。那家主的修为,本来不配使用这把剑,被剑中煞气所冲,便失去了理智。”

这显然是废话。

“剑中那女孩的剑魂,多年来一直被煞气和他人魄力排斥,她本来就不是修为精深的强者,这些年下来已经千疮百孔,只剩下最后一丝意识和理智。如今被她父亲强行使用,意念耗尽,再也不能镇压剑中煞气,致使飞炎失控,化为魔剑。不过,它只是如僵尸一般无意识地遵循欲望和本能动弹,黄某有办法对付它。”

“这把剑在黄某的肚子中过了一遍,煞气等等都已经清理干净,只余下一个洁净的地魂之真灵。现在它没有任何意识,只能在以后的日子中通过祭炼等方式使其产生灵智。好消息是,之前的隐患已经除去了。那家人只懂冶炼之法,不明修炼之理,所以不能控制和保养飞炎剑魂。”

黄父将飞炎递过来,示意我接住。

人的灵魂本质,都是洁净空白而不可破坏的一种玄虚的法则。自我意识和鬼魂等只是那上面的附着物和残渣,但如果没有了这团渣滓,存在本身又失去了意义。

我看向黄父,没有急于接住宝剑。

“好吃么?”

黄父点点头:“好吃,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鬼怪都厉害除了那个。”

我从他手中接过飞炎,仔细端详,又轻声问道:“比那个叫文判官的聻鬼呢?”

“文判官更厉害,很危险。”黄父十分肯定地回答道。

“是吗”我闻言也不由得陷入沉思。不过,我当然不会害怕和退缩。

我迎着日光,仔细观察着飞炎剑身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它里面的煞气已经被清理一空,不会再轻易发出杀人的剑光。

可是,这仍然改变不了,这是一把至精至利的宝剑,它拥有奇迹一般的切割力,可以切开世间一切可见之物!

它可以断江河、可以掩日月、可以诛鬼神、可以分光掠影、可以斩碎山川大地!

而现在这把剑,在我的手中。我就要用它来斩杀一切阻拦我前进路途的敌人,粉碎妄图使我退缩,使我恐惧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