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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月 君执夙 18462 字 6个月前

川连小声嘀咕:“您都说了去探病,自然是在屋里。”

关月闻言步子一顿:“真病啦?”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空青连忙道,“不过府上这么多人,公子还是会在屋里躲几天的。”

关月嗯了声:“去告诉斐渊,可以动手了。”

书房里面吵闹正盛。

从半开的窗间看过去,书案之上尽是各色杂草,温朝正看书,关望舒在旁边拿着两根草玩得开心。

“断了。”关望舒将断成两截的草捧给他,“伯伯,这到底怎么编呀?”

温朝将书翻过一页:“自己想。”

关望舒可怜巴巴扯他袖子。

“用这个。”温朝从桌上找了一根给他,“再试试。”

关望舒折腾了没一会儿,那草又断作两截。

他险些委屈地掉眼泪:“伯伯。”

“读书不行便罢了,编个草蝴蝶也不成”温朝合上书,揪着他的耳朵,“不如你自己说说,你还能干什么啊?”

“疼疼疼疼疼!”关望舒揉着耳朵,撇撇嘴说。“伯伯,我还小。你这么欺负我不合适,而且我最近挺乖的。”

“你少装,我就没用劲。”温朝随手捡了两根草,同他说话时手上动作却没停,“过几日先生到了,装乖巧些,不许没规矩。”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桌子上,“先生是外人,不能让他看小姑的笑话。”

“知道就好。”温朝将草蝴蝶给他看,“这不就好了?”

关望舒伸手要拿,却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草蝴蝶被温朝丢向窗口。

“别偷听了,进来。”

这只草蝴蝶被窗外的关月接住:“怎么乱扔呢?”

她戳了戳手里的小玩意:“你还会做这个?”

温朝闻言笑了声:“为了哄妹妹,不会也得学。”

关月将草蝴蝶递给一旁眼巴巴的小侄儿:“我如今觉得,当哥哥可真不容易。”

“你自己玩。”温朝拍拍关望舒的脑袋,起身斟了杯茶递给她,“从军营回来?”

“嗯。”关月抿了口茶,“齐霄对陛下绝无二心,意料之中。”

“如今宫中齐妃娘娘盛宠,如今又有孕,他自然不会有二心。”

“是这个理。”关月轻叹,“沧州毕竟天高皇帝远,收拾他不难,只是不知该如何善后。”

“左右有斐渊顶着。”温朝说,“我们怕什么?”

“也是,先等他消息吧。”

关月在案上扒拉了好一会儿,坐到关望舒身边和他一起玩。

“小姑。”关望舒将他的宝贝给她看,“你看。”

“丑。”

关望舒冲她吐舌头:“我好歹编好了,小姑你的还没成型呢。”

关月瞪他,手上一用力:“呀!断了。”

关望舒一本正经地挑了两根草给她:“再来!”

“对了。”关月将川连叫进来,“晚些时候去知会一声,就说我来看他,没留神也病了。”

“小姑你看!这样!再这样……”

“这对吗?”

“不对!是这样……”

军营帐外。

白微抬头看了看天:“公子,真进去啊?不再等两天?”

谢旻允说:“等两天也是要这么干的,何必呢?”

他掀开帘子入内,齐霄上前拱了手问:“小侯爷怎么来了?”

“有个消息要知会你一声。”谢旻允看了他半晌,“原要同你交代军务那两位,都病了。”

“是啊。”谢旻允颔首,神色十分真诚,“这不是巧了吗?”

齐霄心知这是胡诌,面上却平静:“那晚间我差人去府上看望。”

“不必,若牵连了齐将军岂非罪过?”

“那小侯爷的意思是……?”

“陛下要他们停职,却与我没什么干系。”

齐霄一声惨叫,被白微摁着跪在地上,门外齐霄的随行亲卫也无声息。他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叫喊,言语憎恨。

谢旻允皱了眉:“把他嘴堵上。原是不必如此的,她领你来时给过机会,可你齐将军不肯,要当忠臣。”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霄:“那就没法子了。”

有人上前罩住他的脑袋,五花大绑之后将人拖了出去。

白微犹豫片刻,还是问:“公子,我们这么……嚣张吗?”

谢旻允瞥他一眼:“怕了?”

“这事只要办了,陛下定会震怒。”谢旻允耸肩,“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得罪他,何必在意细枝末节。”

白微长叹:“现在去见两位将军吗?”

“他两病着呢。”谢旻允随意掸了下衣袖,“你先备点刀啊针啊之类的东西,我审审齐霄,不要命的毒药也行。”

白微被他吓得一趔趄:“公子你、你……要动私刑啊?”

谢旻允拍拍他的肩:“这事本来就不小,再大点也无妨。”

“你们真疯了?”

“不真用,吓唬吓唬他而已,最多喂点毒药。”谢旻允低声说,“尸首还要送回京都,有外伤可说不清。”

“您这哪是吓唬他,吓死我算了。”白微望着天,“咱家这侯府,不是要毁于一旦吧?”

谢旻允已走远了:“你能盼点好的吗?”

齐霄被关在帅府柴房,四下安静,只能听见院中鸟鸣。他听见脚步声,奈何嘴里塞着布,只发出滑稽的呜呜声。

谢旻允拉过椅子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他嘴里布取了,再拿麻袋多裹几层,以免过几日脏了这屋子。”

堵嘴的布方拿掉,齐霄立即破口大骂。

谢旻允闭着眼,并不搭理他。半个时辰过去,地上来回蛄蛹的人还在叫嚷。

“齐将军。”谢旻允捏着眉心,“你渴吗?”

齐霄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叫嚷。

“有哑药吗?”

白微看着地上的麻袋叹了口气:“有泻药。”

谢旻允又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安生:“捆那柱子上吧,你盯着点,我出去一趟。”

“啊?您去哪儿?”

帅府的药房小小一间,是关月特意差人布置了给温怡的。

“拿去厨房煎了。”温怡将草药交给侍女,“要用文火,你盯着些。”

她前几日求了要去医馆帮忙,但府上有人病着离不得人,叶漪澜便将这头的事交给她,省去来回奔波的劳碌。

侍女出门时正遇上人:“小侯爷。”

温怡闻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谢旻允看着一桌草药,辨不出几样便作罢了:“想请你帮个忙。”

温怡停了手中动作:“我能帮你什么忙?”

“有没有不伤及性命,但很折磨人的药方?”

“自然有。”温怡忙于筛草药,并不看他,“只是你要拿去做什么?说清楚才好。”

谢旻允捡了散在附近的草药,拿近闻了闻:“帮你哥哥姐姐报仇。”

温怡将东西放在一旁,坐正身子盯着他:“不要命就行吗?”

“嗯。”

“那你等等。”温怡起身翻寻,“我抓药给你。”

谢旻允一惊:“这算毒药吧?”

“差不多吧。”

“你就这么给我了?”

“这没什么。”温怡转过身,“以前若有人欺负我,师傅常抓一副药替我出气的。”

谢旻允张了张口,兀自感慨:“你和你哥……还真是一家人。”

“我和哥哥自然是一家人。”温怡莫名其妙地看他好一会儿,随即将包好的草药递给他,“好了。”

药被商陆拿去煎上了,阳光穿过云层,将天际染出琥珀般的色彩。

谢旻允回来时,被裹成粽子捆着的人已安静了,只不住地用力喘气。

“我劝齐将军惜命。”

堵着嘴的破布被拿掉,齐霄咳嗽得厉害:“

你敢杀我?”

“敢啊。”谢旻允笑了声,“我又不造反,死你一个陛下不会拿我怎样。”

齐霄喘息声渐重:“……你不敢。”

“不敢的那两位如今病着。”谢旻允说,“不瞒你说,他们管不了我。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安生些兴许能活命。”

齐霄冷笑:“你摆这些刀剑出来又能如何?真敢动私刑吗?”

“还是齐将军厉害,这我真不敢。”谢旻允起身,“不过沧州近来闹瘟疫,死个人不稀奇,病人之间情况大有不同,若为了救齐将军性命断你一条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我说你死于瘟疫,想来无人疑心。”

齐霄喉咙发紧,身子颤抖:“宫中有人随行。”

“你说那公公?”谢旻允低头看着他,“齐将军这么聪明,还没想明白吗?”

齐霄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那是皇后的人!”

“嗯。”谢旻允颔首,“皇后娘娘是我姨母,他自然不会乱说话,届时你就是实打实的死于瘟疫,有怨气怕也只能托梦了。”

“我、我……宫中还有齐妃娘娘!她如今——”

“宫中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高声打断他,“你齐家鸡犬升天,不过十来年,顾家呢?”

齐霄靠着身后的柱子哽咽。

“顾氏一门皆榜上有名,百年根基啊。”谢旻允背对着他,“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回护?”

“人识趣,才能命长。”谢旻允蹲下身平视他,“你如实交代,我保你性命。”

齐霄崩溃而狼狈地又哭又笑起来。

谢旻允坐回椅子,静等他平复:“陛下要你来做什么?”

“监军。”

“你还是不惜命。”

齐霄闭着眼:“陛下即便真有成算也不会同我说。”

“我看未必。”谢旻允轻笑,“许多年前在南境,你算替陛下立了大功,不过那个时候或许齐将军尚且良心未泯。”

齐霄呼吸倏地一滞。

“看来我猜对了。”谢旻允让左右都退下,只留了白微,“这事陛下知道吗?”

齐霄沉默良久,摇头说:“我没说过。”

“那便好。”

谢旻允转身要走。

“小侯爷——”

“我这个人一向出尔反尔。”谢旻允停步,“不过当初你不曾赶尽杀绝,我替他领了这份情。找人看住他,晚间让商陆给他灌药。”

“是。”白微应声,“公子现在要去见两位将军吗?”

“去一趟吧。”谢旻允说,“不过这几日的事还得我来办。”

他回府时日已偏西。

去寻人路上正遇见空青,谢旻允叫住他:“你主子呢?”

空青如实回答:“在编草蝴蝶。”

“……编什么?”

“草蝴蝶。”

第37章

“我在阵前搏杀,你们两倒是清闲,在这儿陪小孩儿编什么草蝴蝶。”

关月头也不抬:“别生气嘛,这事若不指望你,难道我亲自去办吗?”

温朝趁他们斗嘴的功夫,附耳低声同关望舒说了句话。

关望舒点点头,在桌上挑挑拣拣,选了两只最精致的跑去谢旻允面前:“谢伯伯,这只第二好看的送给你。”

谢旻允接过来,摸摸他的脑袋问:“那另一只呢?”

“这只最好看。”关望舒说,“留给小姨。”

“她应该还在府中药房。”谢旻允顺手捏了一把小团子的脸,“你去找她吧,我有事和你小姑说。”

关望舒自顾自跑走,空青和南星正收拾满地杂草灰尘。谢旻允同齐霄说了小半日,接过碗喝得干净。

关月笑了:“仿佛我府上不给人水喝似的。”

“齐霄呢,自然是陛下塞过来恶心你的,不必留他。”谢旻允说,“只是有个人情尚要还,他家里六个孩子,两个已然出嫁不算齐家人,还有两个尚年幼,我想……”

“他是替陛下办事,又不是血仇,留个情面。”关月收着桌案,“让齐家那老三带着弟妹离京,再同州府打个招呼,不必为难,只是终生不得外出,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是这个意思。”谢旻允颔首,“蒋二的病养得如何了?”

“且得养几日呢。”关月说,“只是他这一病,陛下必定已得了信。”

“那几只老狐狸都在呢,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轻笑,“当初事是他们办的,一朝东窗事发,自该他们善后。”

温朝听了半晌:“蒋尚书好手段,陛下让他来军中,原是想给我们添堵的,如今倒好。”

“这倒未必。”谢旻允接口道,“当初陛下应是不晓得,只是如今我总觉得他知道。留在云京不妥当,要他来军中或许是蒋尚书的意思,陛下想着战场凶险,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正合他的意。可蒋二一病,这桩旧事早晚会被有心人翻出眉目来。”

“蒋二啊……”关月捂着脸叹息,“我能将人还给蒋尚书吗?”

谢旻允待她稍缓些,又说:“我已差人回云京报信了。”

关月忽然心虚起来:“明儿就收拾他?”

“再等等。”谢旻允摆了摆手,“得算着脚程,不能人还没到他反而先死了。晚间先让商陆给灌些药折腾一番,将他身子弄虚弱些,免得我们竹篮打水,枉费心机。”

关月险些没喘上气:“……毒药啊?”

“嗯。”谢旻允点头,“毒药,问他妹妹要的。”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向他。

“你别这么看我。”谢旻允说,“不是什么要命毒药,折腾人而已。届时动手收拾他,我绝不将令妹供出去。”

温朝皱眉看他良久:“云京这等贵胄云集的地方,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竟没被人打死。”

谢旻允拿了桌上的点心吃:“天晓得,或许因为我就是贵胄吧。”

关月白他一眼:“你别理他。”

“说正经的。”谢旻允稍顿,“后日,谁拿那病人用过的帕子去捂他?”

两人异口同声:“蒋二啊。”

“倒也合适。”谢旻允想了想问,“后日他能好吗?”

后日晨,墨色的云涌动着,偶尔在云缝中露出一团光芒晦暗的日头。

大病方愈的蒋川华一早被人叫来书房,关望舒正在念书,他便没出声,只在一旁候着。

“看你今日好多了。”关月将毛笔递给侄儿,抬头同蒋川华道,“等等斐渊。”

温朝点了下关望舒才写的字:“重写。”

关望舒眼巴巴望着他:“伯伯,你们不是有正事吗?”

关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说事,你写字,不妨的。”

关望舒趴在桌上,又被关月揪着耳朵拎起来,他好容易蓄出一汪眼泪,却发现已没人看他了。

“小姑,我难受。”

“你昨日便说自己难受,逃了温书习字。”温朝接口道,“你小姑心软放过你,又想故技重施?”

关望舒蔫巴着趴回桌上:“……我真的难受。”

温朝看了眼他的字:“这篇原是抄几遍?”

“两遍。”

“嗯,接着写吧。”温朝说,“你既想偷懒,那便写五遍,今晚交我。”

关望舒一骨碌坐起来,可怜巴巴望着关月:“小姑!”

关月的确觉得五遍有些太为难他:“要不……”

“你的字似乎写得也不是很好。”温朝合上书,“不如你和他一起抄?”

关月立即将侄儿推开,与他拉开些距离后道:“你慢慢抄吧。”

半张纸填上墨色时,谢旻允终于来了。

他站定看了许久关望舒写字:“你这手字写的,当真是关月的亲侄儿。”

“你少胡说。”关月急道,“我如今字写得也很不错,只是

要慢慢写,平日哪有这个闲工夫?”

蒋川华还未体会过关望舒的闹腾,只觉得小孩子可怜:“写端正些能瞧明白就好,我的字也不怎么好看,一向被父亲训斥。”

“你千万别替他说话,这孩子惯会蹬鼻子上脸的。”关月叹气,又问谢旻允,“怎么才来?一屋子人等你。”

“去看齐霄了。”谢旻允说,“这两日只让人给他灌了点米汤,这会儿已然有些发热。”

关月颔首:“那就好。”

书房里陷入安静,三道目光一齐落在蒋川华身上。

他咳嗽了声:“总觉得你们在算计我。”

谢旻允嗯了声:“我们的确是在算计你。”

蒋川华深深叹了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人家大病方愈,便要去办这等晦气差事,着实很对不住他。

谢旻允忽然有些心虚:“齐大将军在柴房捆着呢,你……一会儿拿了帕子去捂他吧。”

蒋川华怔了一瞬:“拿病人用过的吗?”

“嗯。”谢旻允稍顿,“再给灌点人家喝过的水。”

蒋川华颔首,稍坐片刻之后借口告辞了。

关望舒勤勤恳恳写了许久字,终于写好了一张,发觉没人注意他,便缩在椅子上偷听他们说话。

“小姑。”他瞪大眼睛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为什么要把他捆在柴房?”

“他是坏人。”关月说,“字写得不错,去吃点东西,晚上将余下四遍送过来。”

在书房闲了半个时辰,谢旻允终于起身要走。如今这两位称病,即便是做样子也不好总四处晃,齐霄一路劳顿,不幸也病了,军中诸事自然只能由他代劳。

关月想起一桩事,叫住他问:“止行仿佛不知道,齐霄会说与他吗?”

“我方才将他药哑了。”谢旻允说,“蒋尚书既没告诉他,我们自不必多口舌。不过这一病想止行也猜到些了,等日后回京让蒋尚书去与他说吧。”

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还有,下月郡主生辰,他们两定是要回去的。长辈们一向都有旧交,我们也该去拜见。”

“这是自然。”关月偏头看向他,“只是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总要备下礼才好登门。”

“你问温朝。”

谢旻允说罢走了,温朝又在看书。

“别看了,仔细变成书呆子。”关月拿过温朝手里的书放在案上,“你娘喜欢什么?不仅为生辰,她给小舒请先生的情分我也记着。”

温朝闻言笑了声。

“你笑什么?”

“若真要论情分,我家欠你的更多。”温朝说,“这些年在定州,关伯父明里暗里帮忙打点了不少,否则家里这日子哪能过得如此顺遂。”

“顺遂?”关月轻声,“我看未必吧?”

温朝没作声,默了许久。

“要看与谁比了,定州虽偏远,却不是边城,少见战事。”他垂眸笑,“真论起来,我家在定州尚算高门,只是处境有些尴尬罢了。不过平日听几句闲言碎语,碍不着什么事,若真与人计较,反显得我们心虚,仿佛让他们说着了似的。”

“话不能这么说,闲言碎语传万里,不是真的也是了。”关月正色说,“温伯父在定州教书,郡主也不是好惹的,你如今也算身居高位,他们这才能闭口。”

关月撑着下巴看他良久:“你还是脾气太好了。”

“我?”温朝失笑,“你将这话说给你的小侄儿,他定要同你闹。”

“你教人读书的时候脾气是不大好。”关月喃喃,“若有人敢嚼我家的舌头,就算父亲责罚我也定要打他两巴掌的。”

温朝笑着摇头:“温怡一向便如此,我若再陪着她闹,那岂不是要翻天了?”

关月不信:“温怡一向很乖,才不会呢。”

“看着乖巧,其实倔得很。”温朝说,“骨子里还是随母亲,认准的事便一定要做。”

关月点点头:“郡主当初……我也大略听过一些。”

“母亲素来心志坚定,父亲当初亦是不肯折腰。”温朝将案上大致收了,“不过是些闲话,有何可惧之处?定州偏远,可在其中的人,也需有些骨气才是。”

云团散开,可见碧空。

“方才还瞧着像要落雨,这会儿又晴了。”关月起身,“我们这几日是名正言顺的偷懒,不如叫上温怡,去酒楼。”

“那你侄儿呢?”

“他在家抄书。”

第38章

沧州的消息谢旻允特命亲随快马送至侯府,谢剑南瞧过又差人送去顾府,他们早得了信,便不约而同在燕帝面前缄口不言,权当不知道此事。

朝会散后,李永绥去了未央宫。

顾容似乎早料到他要来,将下人尽数遣退,端坐在案前等他。

母子相对无言良久,顾容低头细心点茶,成了后才递给他:“前日送来的敬亭绿雪都给你留着,我一早让人包好了,一会儿拿回去。”

“这些东宫都有,劳母后挂心。”李永绥接过来,却只看着殿外正盛的玉兰,“今年这花开得好。”

“是啊。”顾容也看向殿外,“一日又一日,过得倒也快。”

李永绥收回目光:“侯府也有玉兰。”

顾容目光沉如水,轻点了头说:“是你小姨种的。”

她眉眼稍弯,笑得温柔:“你今日是来与我闲聊的吗?”

李永绥失神片刻:“自然不是。”

他少时曾见过母亲真心的笑,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顾容一向是笑着的,大多时候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都说牡丹国色,可她半点不似富贵花,反清冷如冬日里的白梅,只有太傅称赞太子时,才见冰雪消融。

彼时尚不知事的东宫日日上进得太傅称赞,只为看母亲像那样笑一笑。

李永绥定了神:“儿臣今日所为,是母后所愿吗?”

“你今日所为是何,我尚且不知。”顾容说,“说说看。”

李永绥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些别的情绪,但他的母亲始终是那个端庄的中宫皇后。

“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他说,“小时候不过是为了哄母后开心。”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不可能。”李永绥轻笑了声,“因为你的心好像不在宫中,更不在我身上。”

“从前你私下叫我母亲。”顾皇后平静道,“后来只叫母后。”

“我不喜欢玉兰。”李永绥抬首,“但玉兰不该长在宫里,它有怨气,岂能苛责。”

“自幼我便教你何为对错、何为是非黑白、何为忠奸善恶。”顾容垂眸轻叹,“你学得很好。”

“可你学得太好了。”顾容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教你的这些究竟对不对。”

李永绥闻言笑了出来。

许久,他轻声:“母亲。”

“你教得很对。”李永绥说,“浊源之下,仍有清流。只要清流尚存,东宫便永远应为之一争。”

顾容饮了茶,神色平静:“你是想定了。”

“是,母亲不是将随行的内官换了吗?”李永绥说,“箭已离弦,不能回头了。”

顾容垂下眼看不出情绪:“这件事太大了,陛下纵然不敢发作,也会在心中记你一个忤逆的罪过。”

“在父皇心里,我一向是忤逆的。”

“这件事要了结,可以不由你我出面。”

李永绥自嘲般地笑了笑:“只要侯府和顾家搅和进来,终归是会记在我头上的,倒不如母亲出面,了结个干净。”

“你既想定了,便这样做吧。”顾容颔首,“我只是担心你……太得罪他。”

“母亲。”李永绥笑笑,“我这个身子,您真的不清楚吗?得罪不得罪的,由他去吧。”

他闭了闭眼:“母亲教我辨是非黑白,明忠奸善恶,有的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匹夫之勇,犹可撼天。若今朝袖手旁观稳坐钓鱼台,只怕梦里难安,遑论日后尚且有求于人。为着将来,这亦是必行之事。”

“储君,副主也。”李永绥说,“父皇不喜欢这个说法,可母后明白,儿臣心里自有判断,不会辜负先生和母亲的教导。”

顾容缓缓站起身,目送他一步一步走下未央宫的台阶,渐行远去。

“皇后将太子教得很好,可我没教好你。”

郑嬷嬷不知何时过来的,替她加了衣裳:“姑娘怎么站在这风口上,仔细冻着。”

“这么多年,就您不肯改口。”

郑嬷嬷扶着她:“不管多少年,都是我家姑娘,当着人前时老奴自然有分寸,不会失言。可怜七姑娘福薄,老奴总得照看好您,也算没辜负顾家的恩情。”

顾容停步看向不远处的玉兰树:“薰风吹尽不多云。晓天如水清。哦松庭院忽闻笙。帘疏香篆明。兰玉盛,凤和鸣。家声留汉庭。狨鞍长傍九重城。年年双鬓青。”

“姑娘怎么又念这词?”

顾容闻言笑:“这词冷僻,我也是听旁人念的。”

郑嬷嬷沉默须臾:“姑娘,如今——”

“我知道。”顾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今日听永绥提起旧事,有些感慨。这孩子一向什么都明白,他不容易。”

“您也不容易。”郑嬷嬷扶着她进屋,“这宫里没人容易。”

“是啊。”顾容抬首看向正盛的玉兰花,“您看那花开得多好。”

她侧首吩咐:“让人去齐妃宫里传个话,就说我要过去,让她候着。”

“是,老奴这就让人先将那宫的角门狗洞全盯住了。”

“不用,她且没得信呢,别打草惊蛇。”顾容淡然道,“若那几个小的真让消息走脱了,便看他们如何收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里需要我们费心。”

嬷嬷笑着说是:“谢小侯爷办事,一向是滴水不露的。”

顾容颔首笑道:“可不是吗?余下那两位,也够陛下头疼了。”

齐妃宫中。

顾容一早传下话,却不急着去,只晾着她。

等得久了,齐妃便有些不安,皇后一向是个冷清性子,虽说打点后宫事务时手腕了得,但从不多言多事。她差人去打探消息,竟也没捉着什么影。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顾容终于来了。

齐妃规规矩矩行了礼,始终等不到顾容叫她起身。

顾容绕过她坐上主位:“你转过来,跪着回话。”

“臣妾近来……是否不慎冒犯了皇后娘娘?”

“不曾,妹妹一向恭敬,本宫喜欢得紧。”

“那是……”

顾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齐妃立即住口,四下一片安静。

外间郑嬷嬷入内上前,行了礼说:“齐妃娘娘宫中一干人等押在院外,无一遗漏。”

顾容淡淡嗯了声:“都仗杀吧。”

“皇后娘娘!臣妾——”

她的后话被一道白绫生生截断了,皇后宫中的首领太监死死勒着不松劲,她说不出话,只能满眼惊恐地看着顾容。

“你兄长有过错,即便一尸两命,本宫也敢送你去团聚。”顾容抬首避开她的目光,轻声吩咐,“郑嬷嬷,去请陛下吧。”

院子里满地血迹,宫人正拿麻袋套了往外拉,里头齐妃的尸首随意横在地上,睁大眼睛不瞑目的模样。

燕帝来时便看见这幅场景。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参见陛下。”顾容行了礼,不等他说话便自行起身,“齐妃自戕,宫人侍奉不力,臣妾已尽数处置了。”

燕帝看了眼一旁横着的尸首:“自戕?”

“是,自戕。”顾容复跪地请罪,绯色的广袖散在地上显得刺目,“臣妾管束不当,请陛下降罪。”

一众宫人随她跪在地上,屏息不敢作声。

燕帝沉默,低头冷笑:“顾容,你如今真是厉害。”

“陛下谬赞了。”顾容仍跪着,抬首答他,“后宫要安宁,臣妾自然需有手腕。只是齐妃妹妹得陛下盛宠,又怀有天家血脉,自戕一则真是大大辜负了陛下的厚爱。陛下忧心,臣妾便忧心,还望陛下节哀,以龙体为重。”

她又俯身叩首:“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后起来吧,后宫诸事繁多,辛苦你了。”

“臣妾一心辅佐陛下,不辛苦。”顾容起身,恭顺道,“齐妃自戕是大罪,遑论她还……只是齐妃奉驾多年,一向恭谨,还望陛下念及旧情,留些情面。”

“皇后主意大,不如你说该如何处置?”

顾容躬身:“臣妾不敢。”

“皇后很不用作出这幅恭顺模样。”燕帝沉声,“哪怕此事另有隐情,朕还能废了你不成吗?”

四周宫人闻言又跪下去。

“臣妾若有错,陛下理应责罚。”顾容说,“陛下若觉得此事尚有未明之处,不如详查,臣妾与齐妃妹妹相交多年,亦不愿她泉下难安。”

燕帝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皇后这些年并无错处,今日也处置得很妥当,不过朕尚有一事不明,望皇后解惑。”

顾容笑笑:“陛下请讲。”

“齐霄,还有命回来么?”

“陛下将臣妾弄糊涂了。”顾容微微皱眉,“臣妾又不会算命,怎知齐将军的命数。”

燕帝眸色深沉:“那太子知道吗?”

“东宫为国之储君,自然该多用心国事。”顾容垂眼,“听太子说,沧州如今瘟疫正闹得厉害,听着吓人。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只能祈求神佛护佑,盼着病气都离陛下的臣民远些。”

燕帝哼了声:“皇后人在深宫,倒是耳聪目明。”

“臣妾惶恐。”

燕帝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厌烦地摆摆手:“收拾干净,看着心烦。”

第39章

齐妃自戕,这个说法实在不能服众。她一向深得上意,又有孕在身,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顾容却仿佛从未听见什么流言似的,任由众人非议,她不上心,便连素日里最谨慎的宫妃也偶尔说上两句。

众说纷纭之时,终于有人想起打探皇后的动向,却听闻她近来忙着研究什么点心,不知是要做给谁。如此一来,本该讳莫如深的丑事忽而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越传越不成体统。

顾容忽然出现在燕帝寝殿外时,一向处变不惊的文奂都怔了片刻。

他心里觉得奇怪,仍笑脸迎上去:“皇后娘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陛下近来烦心得很,就盼着您呢。”

“文公公。”顾容颔首,“劳您通报一声。”

文奂笑眯眯应下,心里却不住打鼓。

这位主子一向性子沉静,从前陛下对皇后可谓情真意切,可顾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像是半点没将燕帝放在心上。

一不顶撞,二不抗拒,即便叫最严苛的嬷嬷来也挑不出顾容的错处,却始终像远在重山之外。

日子久了,佳丽三千的皇帝自然就忘了她。偶尔去往皇后宫中,也只是照顾着尚书令顾庭的面子。

今日顾容竟主动来寻燕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八百年都遇不着一回。

文奂通报过回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近日事多,便做了些茯苓糕,最宁心安神。”顾容将食盒递给他,“有劳文公公。”

文奂拿银针试了毒,让开路说:“这是规矩,皇后娘娘勿怪。”

顾容轻笑:“既是规矩,自然无人例外。”

“若主子都如娘娘一般好说话,那奴婢可省心了。”文奂领她入内,“今儿晨陛下说想吃茯苓糕,乔贵人听闻特做了送来,谁知陛下发了好大脾气,如今还没好呢,只盼着娘娘您能宽慰几句。”

顾容指尖微微一紧,袖口被捏出一道褶子:“茯苓糕还能做出什么花样不成?怕是本宫的手艺还不如他呢。”

自出嫁,顾容只亲动手做过两回茯苓糕,这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尚在王府时,顾嫣来看她,闹着说想吃。顾容难得和妹妹相见,便如她愿做了,恰逢尚是东宫的燕帝回府,尝了一块便赞不绝口。顾容面上的笑意顷刻淡了许多,她违心奉承几句,此后再未动手做过。

或许正因此事,夫妻情分渐渐淡了。

彼时尚有几分意气的储君同妻子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从晋王妃到太子妃,最终正位中宫,顾容一向端庄得体,不曾失仪。

“皇后?”

燕帝唤她的语气略有不满。

顾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垂眸行礼请安:“臣妾御前失仪,望陛下见谅。”

她这般温顺柔和的模样实在

不多见。

燕帝盯了她半晌:“倒是奇了。”

“臣妾做了些茯苓糕。”顾容自婢女手中接过糕点,“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你一向会折腾这些,自然不会差。”燕帝示意她坐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皇后的手艺是否如初?”

“如初自是不能。”顾容说,“只是臣妾辛苦了这些时日,略得当初几分神韵还是不难的。”

与顾家的这桩婚事是燕帝尚未册封东宫时,自己求来的。

那时顾庭在朝中颇有威望,深受明帝倚重。若能迎娶顾家的女儿,其中益处不必多说。

虽然以顾庭为人,不会因儿女姻亲在明面上有什么偏颇。但顾尚书令心疼女儿。在云京是出了名的,一旦结为姻亲,他自会稍稍帮衬自家女婿。

顾庭五子二女,行三的顾容性子活泼,时常闯祸,令他头疼不已;行七的顾嫣素来温婉,是堪称楷模的大家闺秀。

以顾家的门楣,出个王妃实在没什么稀奇。只是晋王登门那日,顾容似乎已说定了人家,众人便自然以为要当晋王妃的是顾嫣。门当户对的亲事,倒算是一桩美谈,于是坊间便都说,顾家的七姑娘有福气,能入王府的门。

可最终却是顾容入王府,顾嫣许北境那位谢将军,

不过既扯着个“李”字,便是天家的事情。

坊间猜测谈论几日,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这事儿便过去了。

顾庭活泼爱笑的宝贝女儿,一夜之间忽然有了为人妇的样子。端庄得体、恬淡温和,如青绿色的山水画,美中透着疏离。

顾容初嫁时,尚在盛年的晋王不知是为了给顾庭面子,还是真对这个疏离有礼的妻子有心。一日到头总往王妃那儿钻。任他使尽浑身解数,将无数奇珍捧到妻子面前,顾容永远只是平淡地谢恩,仿佛根本没有旁的情绪。

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王府的门楣。

花红柳绿莺莺燕燕能从王府门前排到云京城门口。

要眠花宿柳,顾容点头。

要添侍女,顾容点头。

要纳妾,顾容还是点头。

无论是作为王妃还是太子妃,又或是皇后,顾容从不落人话柄。帝后和和气气,可若说他们相敬如宾,却不太对。

在侍奉众人记忆中,顾容唯一一回驳燕帝的话,是为了太子。

具体是什么事他们不知晓,更不敢多舌去问。

自那以后,原本就生分的帝后越发相顾无言。只祭祀或佳节时有祖制压着,燕帝才会主动来一趟未央宫,通常坐不过半个时辰就要走。

顾容客客气气接驾,再客客气气送走。

她与燕帝一向半个字不多说,更遑论亲自来寻皇帝陛下了。

帝后正追忆往昔,文奂示意殿内众人都退下。

“臣妾多年没做过,许是有些生疏了。”顾容微躬身,“不知陛下是否更喜欢从前的味道?”

“如今这样就很好,皇后自己也尝尝。”燕帝拿了块糕点给她,“自永绥那一场病之后,你一心扑在他身上,是生疏了。”

“是臣妾妇人之见,竟不能体察陛下的辛苦。”顾容轻笑,“今日才向陛下讨饶,可是晚了?”

“东宫近侍竟行投毒之举,朕未及时察觉,皇后有怨,朕也明白。”燕帝眯起眼,“只是如今这般光景,皇后竟有心思与朕叙旧。”

不知为何,顾容竟生出一点名为失望的情绪。

她理应对他没任何指望的。

顾容将茶盏奉给他:“今日,是臣妾妹妹的忌日。”

燕帝动作一顿,将茶盏重放在案上。

“陛下失了一个孩子,臣妾没了亲妹妹。”顾容低声,“陛下若不深究,日后臣妾便尽心侍奉。顾家在朝上,还是举重若轻的。”

“皇后倒是坦诚。”

顾容微抬首,目光平静如水:“不论陛下如何想,臣妾只是想护着这几个孩子而已,那是臣妾妹妹的血脉、是旧友的骨血。沧州的境况,臣妾一后宫妇人都有耳闻,齐霄原是南境将领,他若一时失察,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些陛下想过吗?”

燕帝扬手打她一记耳光:“顾容,你别太放肆。”

顾容跪地叩首:“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殿内静了片刻。

文奂隔着门问安:“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燕帝怒道:“让他候着!”

顾容跪在殿中冰凉的地上,久不作声,膝盖都有些发痛。

“皇后起来吧。”燕帝阖眼,“午膳过后,让尚书令进宫陪陪皇后。”

“谢陛下。”顾容替他斟满茶,“近日事多,陛下忧心战事,也要当心身子。十多年前云京瘟疫那样厉害,最终都顺利平息了,可见陛下福泽身后,自有上天护佑。”

“今日倒是安静。”燕帝说。

“宫中近来流言纷扰,臣妾便作主免了请安,鱼饵撒下去,才好将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顾容说,“陛下若觉得冷清,只能再忍两日。”

“安静些好。”燕帝拍拍她的手背,“永绥近来行事颇有章法,朕看过几个折子,这孩子争气,皇后教得好啊。”

顾容闻言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微微躬身说:“是陛下教得好。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哪能教导储君国事?不过教他孝亲敬长罢了。”

“不过近日没听他提起沧州。”燕帝稍顿,笑问她,“可同皇后提过?”

“陛下就会打趣臣妾。”顾容接过帕子替他拭汗,“这些事情他即便说了,臣妾也不懂。”

“永绥是个有分寸的。”燕帝颔首,“皇后先回去吧,让文奂叫太子过来。”

“陛下这话说的。”顾容忍俊不禁,贴近燕帝耳畔轻声说,“太子就在外头呢,先前文公公来报,您让他等着。”

“怎么这当父皇的,能把儿子忘在外头?”

燕帝闻言怒道:“就你有嘴。”

顾容行礼:“臣妾不叨扰陛下了,若陛下得空便来未央宫坐坐。”

太子入内,与他擦肩时,顾容微微点了下头。

齐霄终于被从柴房挪到了卧房,软塌锦衾,身边好些人侍奉,边上还小火煨着参汤。简直不能更奢靡。但他一连几日不省人事,多少山珍补药入不了口,只靠一口参汤吊命,此等厚待也未能睁眼瞧一瞧。

他如今的状况一向是蒋川华去查看,偶尔叶漪澜会照料一二。

余下几个不曾病过又不通医理的人,只躲在书房等他们。

“算日子,云京的人该到了。”谢旻允说,“我尚能再躲躲,你们两免不了要亲去看齐霄,都当心些。”

关月只觉得脑袋疼:“他每日的药都熬着吗?”

“空青盯着呢。”温朝时候,“药渣都留下以备后用,药自然是熬好倒了,他如今的命全靠参汤吊着,每日昏昏沉沉,即便见到云京来人也说不出话。”

今夜风大。

南星轻叩两下门:“姑娘,云京的人到了。”

第40章

关月嗯了声,饮尽茶说:“兴师问罪的人来了。”

谢旻允仔细看他们好一会儿:“你们连着两日没睡,还一整天不吃不喝,如今看着挺憔悴,正适合去应付。”

“我先过去。”温朝起身,“为了齐将军这病,我可是吃不下睡不着。”

“你就装吧。”关月说,“先过去,我马上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还蓄着一把长白胡子,

一眼瞧过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温朝先去应付,关月和谢旻允姗姗来迟。

关月远远瞥见那老头:“这又是哪位啊?瞧着不像太监。”

谢旻允清清嗓子,低声道:“那是太医局年资最久的张太医。”

“为了齐霄?”关月长叹,“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谢旻允侧身,附耳与她说:“他早年受过顾家的恩惠。”

“你们顾家还真是手眼通天啊。”关月真心敬佩,“好事。”

关月想着,忽然笑出声。

她如今忽然发觉,圣贤书讲的道理虽高深有据,却大多纸上谈兵,有权有势才最要紧。像如今这样翻开来能让朝野震动的大事,朝臣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燕帝虽恼火,却依旧要和皇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不过申斥几句便轻轻揭过。

陛下明明一肚子火,却非得陪他们有来有回地做戏,真是想想都气得夜不能寐。

她稍理了衣袖,预备上前说话。

如今关月的疲惫是真的,她为了唱这台戏,险些将自己折腾病:“张太医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还是先看看齐将军吧。早一刻看,或许还能挽回。”

“医者父母心,令人钦佩。”关月说着,领他们往齐霄屋里去,“幸而您来了,这一日日总不见好,我生怕是哪里照料不周。药方饮食都有记录,药渣也留着,张太医有什么想查问的尽管叫下人来回话。”

温朝立即接过话:“我今日晨还去看过,齐将军昏昏沉沉也说不了话,沧州偏远之地请不到好大夫,您看过了我们也安心。”

张太医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大约其中有耳目。

“老夫瞧着两位面色也不好,可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您说得是。”温朝颔首,又叹气道,“可齐将军如今……这么大的事压着,实难安心。”

说话间到了地方,将几位太医都请入内,他们便在一旁静静看着。

大夫是最讲年资的,既然张太医在这,自然是他把脉拿主意。花白头发的老大夫把着脉,眉头越皱越深。

关月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们算着日子,昨日夜里特请叶漪澜来过,务必要让旁人看不出异样。叶漪澜煎药给齐霄喝过,信誓旦旦与她说绝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齐将军从前,是否落下什么病根?”太医号过脉,将药渣接过仔细看了,“若按时服药,不该如此啊?”

“这我如何知晓?”关月为难道,“不过齐将军从前战场厮杀,有些旧疾在所难免,他是替陛下办事,如今这副模样……我真是惶恐,还望太医多费心。”

“将军客气了。老夫医术不精,觉得大约是齐将军有旧疾,战事本就辛劳,又染疫病,这才……”他起身,拱手道,“诸位同僚再看看。”

为首的太医发了话,其他人大略看过,都说没有异议。

关月故作惊惧:“那他……”

“将军宽心。”张太医说,“齐将军这是时运不济,老夫自当如实回禀。只是他恐怕没多少日子了,不知府上可有准备?”

“我前日命人置办了棺木。”关月垂眸轻叹,“我自是希望齐将军平安无事,可万一出什么事,提前预备了让他有个归处,也算尽心了。”

张太医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将军思虑周全。”

太医围着齐霄试图挽回他的病势,可惜收效甚微,但药材补品需要不少,缺什么便差人问关月要。她先前放了话,此刻也不能舍不得,只好咬着牙将东西往那屋里送。

可这眼看着要咽气的人,迷糊着又撑了好些日子。

关月面上一副大方又忧心的样子,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补品往里送,实则恨不得他即刻魂归西天。人虽是死定了,但她却需日日陪着,作出一副劳心费心的模样。

如此一来,军务便全数落在温朝一个人身上。

他原指望谢旻允分摊一些,但先前他们装病躲闲,将烂摊子全数丢给他。如今算是一报还一报,谢小侯爷日日特意跑来他们眼前晃悠,嘴上还不忘讨人嫌。

温怡看不下去,以还要学骑马为名将他叫走,总算让他们的耳根落了清净。

好在魏乾已经回来,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

齐霄在病榻上挣扎了七八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先前随他一道来的老太监与太医一行人一并返程,关月还派了一队人押送灵柩,说是护卫他们,到了云京若燕帝有什么疑虑,也可以叫为首的去问话。

傍晚。

书房门前一高一矮两个人格外显眼,关望舒耷拉着脑袋,一旁白胡子的老先生正训他。

此情此景,关月只觉得头疼:“先生。”

“你看看他的书!”老先生将罪证往她眼前塞,“老夫一个不留神,就成这样了!”

关月看看被墨渍污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又看看关望舒墨迹斑斑的衣裳:“我近来有些忙,疏于管教了,辛苦先生。”

老先生拿书点了点他的头:“明日,明日若背不下这篇,就不必来了。”

“是,今夜我盯着他背。”

等先生捋着胡子走远,关月低头,和半人高的小孩儿对视良久。

“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关望舒撇嘴:“……我不喜欢读书。”

“先生管不住你,要不我还叫伯伯来教你?”

“不要!”

“那你还不乖一些!若将先生气走了便是他教你。”关月长叹,推开门说,“进来。”

关望舒被中央的沙盘吸引目光,将书放在一边儿便凑过去玩。

“喜欢这个?”关月说,“顶着烈日扎马步不见你偷懒,读个书却难如登天。”

关望舒自顾自玩:“爹爹说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

“当大将军就不用读书啦?”关月敲他脑袋,“兵法谋略,不读书去哪里学?你若不好好读书,习武再好也只能当个小卒。”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沙盘边上,“可是先生讲课太无聊了,听得想睡觉。”

他一骨碌起来,凑到关月身旁眼巴巴望着她:“小姑,你也不爱读书,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是不爱读书,但有人管我呀。”关月说,“我气走第三个先生之后,就是你爹爹亲自教我了,他可凶呢,一点儿不心软,有时候一整天不给我饭吃。”

“啊?”关望舒咂舌,“这么可怕?”

“是啊,我小时候最怕他了。”关月揉揉他的脑袋,“不过他对你倒没那么严厉。”

“那是因为娘有办法教训我。”关望舒翻着不成样子的书,“娘嘱咐我要好好读书的,下次见她我把这一本都背下来!小姑,到时候你偷偷提醒我好不好?”

“……好。”关月咬了咬唇,捏着他的脸说,“想当大将军,就得好好读书。”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先生。”关望舒小声说,“我尽量乖一点。”

“那让伯伯——”

“不要!”

关月失笑:“小姑是说,让他给你再请个先生。”

关望舒点头,开心得在屋里撒欢,叩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魏乾进来,看见欢呼雀跃的小孩儿,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

关望舒挣扎着要下来:“您上次见我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当然沉了!放我下来!”

魏乾将他放下,等小孩儿跑远了才说:“我原想着你事多,要去找你那副将的,谁知这个时辰他竟不在。”

关月到了碗水给他:“打仗去了。”

“打仗?”魏乾一听立即站起身,“让我去啊!在绀城天天陪那群屁都不懂的小兔崽子练兵,我都快闲出毛病了。”

“您急什么,咱们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事,早晚有您去的时候。”关月说,“之前我自顾不暇,幽州全仰赖阿祈平定,如今手头的是忙完了,自然该派个人去替他分担,总不好一直让阿祈幽州端州两头顾着。”

魏乾哼了声:“你有话挑明了说,不就是得派个要紧人过

去嘛,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关月深谙他的脾气,拿出几分和长辈撒娇的样子:“您也要紧。”

魏乾不搭理她,喝完水才说:“不过你们这事办得真是吓人,胆子也太大了。”

“您别胡说。”关月低头翻着书,“这事是谢小侯爷办的,跟我可没关系。”

魏乾沉默须臾:“我回来路上听人说,宫里齐妃娘娘自戕了。”

关月手上动作一顿,淡淡嗯了声。

“流放路上,齐家那小丫头……”魏乾喉间一哽,偏过头道,“她和你一般大,我……”

关月咬着唇不说话,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

魏乾发觉说错话,慌张道:“夭夭,我、我不是怪你,这事你们做得对,可是、可是……”

“死了吗?”

魏乾一愣,低声回答她:“第二日便自尽了。”

“我对不住她。”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夜里跳动的烛火仿佛要将人吞没。

窗子没关。

夜风袭来,将最后的光亮吹灭。

一片寂静中,关月轻声问:“齐家其他人呢?”

“已经到了。”

“和州府打声招呼。”关月说,“只是不许离开,平日别太为难了,就当多了户人家。若……若尸首还能寻回,便请州府出面好生安葬吧。”